楔子
从民政局出来,我拨通父亲的电话,只说了两个字:“离了。”
电话那头沉默三秒,父亲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动手。”
八分钟后,前妻周敏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她接起电话,脸色从疑惑变成煞白,最后整个人僵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手机“啪”地摔在地上。
她扭头看我,眼神里全是不敢置信:“陈远,你家……你家把投资撤了?”
我看着她,第一次发现,原来恨到极致,竟然连一句话都不想再说。
第1章 她摔碎的不只是碗
周敏把手里的青花瓷碗砸在地上的时候,我看见三岁的女儿小糯米吓得浑身一哆嗦,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里,大眼睛里蓄满了泪,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那是凌晨一点十七分。
我蹲下身去捡碎片,指腹被瓷片划开一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我没吭声,继续一片一片地捡。
“陈远你他妈的就是个窝囊废!”周敏的声音又尖又利,“我闺蜜老公年终奖二十万,你呢?你一年到头挣那仨瓜俩枣,连件像样的貂都买不起!”
我攥着碎瓷片的手指紧了紧。
我在一家建筑公司做项目经理,月薪一万二。在这个三线城市,不算高,但也绝对算不上低。可周敏不这么想。她闺蜜林珊的老公周海峰,三十一岁就当上了区域总监,年薪三十万起步。每次林珊来家里做客,周敏都要阴阳怪气好几天。
“人家珊珊今年又换了个LV,我呢?我背个蔻驰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我放下手里的碎瓷片,去厨房拿了创可贴,一边包手指一边说:“敏敏,咱们不是说好了吗?等年底项目结算下来,我给你换个包。”
“等年底?你年年都这么说!”周敏抄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就砸过来,我侧身躲了一下,遥控器砸在墙上,后盖崩裂,电池滚出去老远。
小糯米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我心里一揪,赶紧过去把孩子抱起来。小姑娘趴在我肩膀上,小身子一抽一抽的,眼泪很快就洇湿了我的T恤领口。
“不哭不哭,糯糯不哭。”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压得很低,“爸爸妈妈闹着玩呢,没事的。”
周敏看了我们一眼,冷哼一声,转身进了卧室,“砰”地把门摔上。
我抱着小糯米坐在沙发上,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孩子压抑的抽泣声和我指腹隐隐的刺痛。
四年了。
从恋爱到结婚,从结婚到生孩子,周敏的脾气一年比一年大。一开始只是抱怨几句,后来越来越频繁地砸东西、摔碗筷、当着小糯米的面跟我吵。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都说挺好的,什么都挺好的。
我不敢说。
我父亲陈卫国是省城一家中型建材企业的老板,算不上大富大贵,但几千万身家还是有的。可我从二十三岁起就跟他说过,我不靠家里,我要自己闯。老头当时抽着烟看了我半天,说了句“有种”,然后就真的再没管过我。
他不管我,周敏不知道。
周敏只知道我家是省城的,父母做点小生意,普通家庭。我们结婚的时候,陈家只出了八万八的彩礼,婚房是我俩贷款买的,首付我家出了二十万。周敏那时候就嫌少,但架不住她那时候肚子里已经有了小糯米,也就捏着鼻子认了。
她不知道那八万八是我从我爹手里借的,连那二十万首付,也是我打了欠条才拿到的。
我更不知道,我父亲其实一直在暗中关注着我的生活。他只是不插手,不代表他不知道。
指腹的血止住了,小糯米也哭累了,趴在我怀里睡了过去。我低头看着女儿脸上的泪痕,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再给这段婚姻半年时间。
半年之后如果还是这样,我就放手。
我没等到半年。三个月后的一天,我回家发现周敏把我妈给我纳的千层底布鞋全扔进了垃圾桶,原因是“看着碍眼”。
那双布鞋是我妈一针一线纳出来的。她说城里的地板凉,让我在家里穿。我舍不得穿,一直放在鞋柜最里面。
我站在垃圾桶前,把那双沾了菜汤的布鞋捞出来,用纸巾一点一点地擦干净。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点火苗,灭了。
那是我妈熬了三个晚上才纳好的鞋底。
我没吵,也没闹。我把布鞋用塑料袋包好,装进了我的背包里,然后平静地跟周敏说:“敏敏,我们离婚吧。”
周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跟我离婚?陈远,你一个穷打工的,你拿什么跟我离婚?离了我你连房贷都还不起!你以为你谁啊?”
“房子归你。”我说,“车也归你。我只要小糯米。”
“你做梦!”周敏的脸一下子冷下来,“孩子归我。你想都不要想。”
我没再说话。我知道这事儿急不得。
接下来的一周,我像往常一样上班下班,做饭带孩子。周敏以为我是怕了,说话越来越难听,动辄摔盘子砸碗。
我没吭声。
直到第八天,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我父亲打来的。
“想清楚了?”他问。
“想清楚了。”
“真过不下去了?”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见打火机“咔哒”一声响,然后是我父亲吐烟的声音。
“那就离。”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手续办完给我打电话。”
“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霓虹灯,忽然觉得胸口堵了好多年的那块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点。
三天后,我跟周敏去了民政局。
出门前周敏还对着镜子涂了半小时的口红,头发卷了又拉直,拉直了又卷,最后选了一件酒红色的收腰连衣裙。看起来不像去离婚,倒像是去参加什么宴会。
“你可想好了,”她对着镜子里的我说,“出了这个门,你可就再也找不到我这么漂亮的老婆了。”
我没吭声,弯腰给小糯米系好鞋带。那天我特意请了假,要先把孩子送到我妈那儿。
小糯米仰着小脸问我:“爸爸,我们要去哪里呀?”
“糯糯先去奶奶家玩两天,爸爸妈妈有点事要办。”我蹲下来,亲了亲女儿的额头,“乖,听话。”
小姑娘点点头,又看看周敏:“妈妈也去吗?”
周敏没理她,拿起包踩着高跟鞋就出了门。
我牵着小糯米跟出去,一前一后地下了楼。
把女儿送到我妈那儿之后,我开车载着周敏去了民政局。
路上她一直在刷手机,偶尔发出几声轻笑,大概是看到了什么好笑的内容。我直视前方,一句话也没说。
到了民政局,取号、排队、填表。民政局的工作人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看了我俩一眼,例行公事地问了一句:“想好了?”
“想好了。”我说。
周敏翻了个白眼:“赶紧的。”
大姐叹了口气,盖了章。
前后不到二十分钟,就办完了。
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外面阳光很刺眼。周敏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手里的离婚证,忽然笑了一下。
“陈远,你说你离了我,还能怎么活?”
我没看她。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爸。”
“嗯。”
“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我父亲的声音平静得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动手。”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看了周敏一眼。
“周敏,”我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你弟弟那个装修公司的项目,投资方是谁你知道吗?”
周敏一愣,皱眉看着我。
“你什么意思?”
我没回答她。
八分钟后,周敏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喂?弟啊,怎么了——你说什么?!”
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电话那头是周敏弟弟周浩,声音又急又慌:“姐!鑫远建材突然撤资了!两千万全撤了!银行那边也收到通知了,说重新评估授信!姐你赶紧想想办法啊!”
周敏的手机从掌心滑落,“啪”地摔在水泥地上,屏幕碎成了蜘蛛网。
她猛地转过头看我,眼珠子快要瞪出来。
“陈远——你家——”
“嗯。”我平静地看着她,“鑫远建材是我爸的。”
周敏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她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三年前,周浩开了家装修公司,一直半死不活的。去年好不容易攀上了鑫远建材的大腿,拿到了两千万的战略投资,整个周家都扬眉吐气了一把。周敏没少拿这事儿在我面前炫耀,说她弟弟有本事、有人脉、有前途。
她不知道那两千万,是因为我。
我父亲知道我在周家过得不好,也查过周浩那家公司的底细。他不动声色地投了资,不是为了帮周家,是为了给我留一张牌。
“我本来不想用的。”我弯腰捡起她摔碎的手机,递回给她,“是你逼的。”
周敏的手在发抖,她没有接手机,而是死死盯着我。
“你骗了我四年?陈远你骗了我整整四年?”
“我没有骗你。”我说,“我只是没告诉你。你想过吗?你要的那个动不动就跟娘家伸手要钱的废物老公,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你——”
“周敏,你弟弟那两千万只是开始。”我的语气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子,“你们周家从我这儿拿走的所有东西,我都会一笔一笔地拿回来。你不是说我窝囊吗?那我就让你看看,真正的陈远是什么样子。”
周敏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时我手机又响了。
是我父亲。
“办妥了?”他问。
“嗯。”
“跟周家的账慢慢算,不着急。”老陈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谈一笔普通的生意,“你先回来一趟,你妈想你了。”
“知道了,爸。”
挂了电话,我看了周敏最后一眼。
“替我向你妈问好。”我说,“告诉她,那三十万彩礼的事儿,我改天登门拜访。”
说完,我转身下了台阶,打开车门,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周敏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踩下油门,头也不回地驶离了民政局。
第2章 有些事情从一开始就不对
我是在工地上认识周敏的。
准确地说,是在我负责的第一个项目工地上。
那是2019年,我二十五岁,刚从省城跑到这个三线城市,在一家小建筑公司当施工员。一个月五千块钱,住工地临时搭建的板房,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跟冰窖似的。
那时候我刚跟我爹闹翻。
闹翻的原因很简单。我大学毕业那年,老陈让我回自家公司上班,从基层做起。我说不,我要自己出去闯。老陈说你在外头能闯出什么名堂来?我说闯不出来我也认了,总比一辈子当你儿子强。
老陈那天气得把茶杯摔了。
我当天晚上就收拾东西,坐火车来了这座城市。走之前我妈偷偷塞给我两万块钱,眼圈红红地说:“省着点花,别跟你爸较劲。”
我说行,然后就走了。
后来那两万块钱我一直没花,存着。因为我觉得那是我妈自己攒的私房钱,我不能花。
到了新城市,我先是在城中村租了个单间,然后开始找工作。前后面试了七八家公司,最后进了这家建筑公司。老板姓张,四十来岁,人挺实在,看了我的简历后说:“小陈啊,你这学历来我这儿有点屈才了。”
我说不屈才,我想从基层干起。
张老板乐了,拍拍我肩膀说:“行,有股子劲儿。那就先去工地待半年吧。”
工地上的日子是真苦。
我每天六点起床,跟着师傅们跑现场,量尺寸、看图纸、盯施工。一天下来浑身都是灰,洗三遍澡都洗不干净。手掌心磨出了茧子,肩膀晒脱了皮,整个人黑了一圈瘦了一圈。
但我咬着牙没喊过一声累。
第一个月发工资,五千二。我给我妈转了两千,剩下的付了房租水电,再买了点生活用品,兜里就剩不到一千块。
那天晚上我坐在板房门口,点了根烟,看着远处的塔吊发呆。
说实话,心里不是没有动摇过。但我一想到老陈摔茶杯时候的表情,我就把那口气憋了回去。
不行,不能回去。回去了这口气就泄了。
就是在那种状态下,我遇到了周敏。
那天周敏跟着她哥哥周浩来工地看材料。周浩那时候刚开了家小装修公司,准备接一个小区的精装修项目,来我们工地考察一下用材。
我正蹲在地上核对一批瓷砖的规格,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这瓷砖颜色也太土了吧?”
我扭头一看,一个姑娘站在那儿,穿着一条碎花裙子,扎着马尾,皮肤挺白,长得确实好看。她正皱着眉头打量地上的瓷砖,语气里带着点嫌弃。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这是工程砖,不是家装的。”
姑娘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我这身灰扑扑的打扮挺有意思,嘴角翘了翘:“你是工地上的?”
“嗯。”
“干这个挺辛苦吧?”
“还行。”我摘下手套,“习惯了就好。”
她歪着头看我,眼睛亮亮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后来我才知道,周敏那时候就觉得我挺有意思——一个大学生,跑到工地上去搬砖,身上透着一股子倔劲儿。
那天聊了没几句,周浩选完材料就走了。周敏临走前忽然回头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陈远。”
“陈远。”她念了一遍,笑了,“我记住你了。”
她就是这么一个姑娘。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让人心里一软。
后来周浩那个项目开了工,周敏就三天两头往工地上跑。一开始说是帮她哥盯盯进度,后来干脆不掩饰了,来了就找我聊天。
“陈远,你谈过女朋友没?”
“谈过。”
“几个?”
“一个。”
“怎么分的?”
“毕业就分了。”
周敏“哦”了一声,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又说:“那你觉得我怎么样?”
我当时正在喝一瓶冰红茶,差点呛着。
“什么怎么样?”
“装什么傻。”周敏瞪了我一眼,脸有点红,“你就说你喜不喜欢我吧。”
我说不心动是假的。
一个人在异乡打拼,白天在工地上累得跟狗一样,晚上回到板房里一个人对着天花板发呆,那种孤独感能把人逼疯。周敏的出现,就像在黑白灰的工地上突然泼了一桶彩色的颜料,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一眼。
而且她确实主动。
主动到我有一种错觉,觉得她是真的喜欢我这个人。
我们认识不到三个月就在一起了。周敏带我去见她朋友,那群姑娘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看我的眼神带着点打量和审视。
“敏敏,你男朋友干什么的?”
“做工程的。”周敏含糊地说。
“哦,项目经理?”
“嗯……差不多吧。”
我当时正想纠正,周敏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给我使了个眼色。我没吭声。
回去的路上我跟她说,我只是个施工员,不是什么项目经理。周敏说没事,慢慢来嘛,我相信你以后肯定能当上项目经理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就像在说“明天天气会很好”一样。我当时只觉得感动,没觉得不对。
现在想想,其实那时候就已经有征兆了。
她看我的眼神,从一开始就不只是看一个人,而是在看一个潜力股。她觉得我有学历、有闯劲、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早晚会出人头地。
她赌的是我的未来。
可惜她不知道,我赌的只是自己的现在。
我们在一起半年后,周敏怀孕了。
那天她拿着验孕棒给我看的时候,脸上没有惊慌,反而有一种笃定的表情。
“陈远,怎么办?”
我说:“咱们结婚吧。”
她笑了,搂着我的脖子在我脸上亲了一口:“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回去见家长的时候,周敏她妈刘桂芬看我的眼神让我印象很深。那是一种带着审视、挑剔、还隐隐有点失望的眼神。
“家里做什么的?”
“父母做点小生意。”
“什么生意?”
“卖建材的。”
刘桂芬的表情松了松:“哦,建材啊……生意大不大?”
“还行,够吃够用的。”
“那你们结婚的房子怎么办?”
“我爸妈出首付,贷款我们自己还。”
刘桂芬撇了撇嘴:“首付多少啊?”
“二十万。”
“才二十万?”刘桂芬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现在房价这么高,二十万首付能买什么像样的房子?”
周敏在旁边打圆场:“妈,够了够了,我俩都上班,还贷没问题的。”
刘桂芬看了女儿一眼,不情不愿地闭了嘴。
那天从周家出来,周敏挽着我的胳膊说:“你别介意啊,我妈就那样,刀子嘴豆腐心。”
我说没事。
其实我心里明白,刘桂芬就是看不上我。在她眼里,我这个条件配不上她闺女。但她架不住周敏肚子里的孩子,再加上觉得我好歹有个大学生身份、工作也算稳定,也就勉强同意了。
彩礼那一关过得最难。
刘桂芬开口就要三十万。在我们那座城市,彩礼平均水平也就十万左右。三十万,对当时的我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我给我爸打了电话。
“爸,我要结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跟谁?”
“这边认识的一个姑娘。”
“家里做什么的?”
“普通家庭。她哥开了个装修公司。”
“你跟她说了咱家的情况吗?”
“没有。我……我就说做点小生意。”
老陈又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瞒多久?”
“我不知道。”我说,“爸,我想靠自己过日子。我不想被人说靠老子。”
“你这就是在靠老子。”老陈的语气有点硬,“不然你给我打这个电话干什么?”
我攥着手机,嗓子眼发紧。老陈说得对,我嘴上说着不靠家里,到头来结婚还是要跟家里伸手。
“三十万没有。”老陈说,“八万八,是我跟你妈商量好的数。再多一分都没有。”
“行。”
“还有首付的二十万,算是借你的。你得给我打欠条。”
“行。”
“想好了?”
“想好了。”
“行吧。”老陈叹了口气,“你自己的日子,你自己过。”
那八万八彩礼拿到周家的时候,刘桂芬的脸当场就拉下来了。周敏也有些不高兴,拉着我偷偷说:“怎么就这点?”
我跟她说,我家条件就这么多,都拿出来了。周敏看了我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说算了,谁让她已经怀孕了呢。
婚礼办得简单,在周家这边办了一场,请了十几桌。我家那边只来了我爸妈和几个近亲,跟周家那边浩浩荡荡的阵仗比起来,显得有点寒酸。
刘桂芬那天脸色就没好过,逢人就说:“哎呀,我们敏敏命苦,找了个穷小子。”
我坐在主桌上听着,攥着酒杯的手青筋暴起。
我妈在桌子底下按住我的手,小声说:“儿子,忍忍。”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火压了下去。
婚礼结束后,老陈跟我妈当天就坐火车回去了。临走前老陈拍着我的肩膀说:“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我知道。”
我妈抱着我哭了一场。我说妈你别哭了,我会好好的。我妈说好,妈不哭,你要照顾好自己。
看着他们进站的背影,我心里忽然有点酸。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更大的矛盾在后面等着我。
第3章 那座老房子里的算计
小糯米出生后,家里彻底变了个样。
周敏月子里我妈来伺候,从做饭到洗尿布、从半夜起来喂奶到哄孩子睡觉,我妈一个人全包了。那时候她五十二岁,腰本来就不好,熬了二十多天,腰椎间盘突出犯了,疼得直不起腰来。
我跟周敏商量,要不让我妈回去歇几天,咱们请个月嫂?
周敏当场就炸了。
“月嫂一个月多少钱你知道吗?一万五!你一个月才挣多少?你妈来了才几天就不行了?到底是你妈金贵还是我金贵?”
我妈听见了,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脸上勉强挂着笑:“没事没事,妈还能撑,不碍事的。”
我看着我妈扶着腰一步步挪回厨房的背影,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难受。
那天晚上我给我爹打了个电话。
电话里我什么都没说,就问了句家里挺好的吧。老陈说挺好的,你妈回来以后腰养了一阵子,现在好多了。
原来我妈回家以后在床上躺了整整两个星期。
“你这日子过得挺闹心的?”老陈忽然问。
“没有,挺好的。”
“别装了。”老陈的语气很淡,“你那点事儿我门儿清。”
我没说话。
“周浩那个装修公司上个月来鑫远谈合作,拿着你的名字当敲门砖。”老陈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说你是他妹夫。”
我心里一沉。
“爸,你没答应吧?”
“我答应了。”
“什么?”
“我给他投了两千万。”
我整个人都懵了。两千万?老陈疯了?
“爸你——”
“你听我说。”老陈打断我,“这钱不是白给的。我查过周浩的公司,在本地有点儿根基,项目也还做得可以。投资它,从生意角度不算亏。但更重要的——这是你手里最后一张牌。”
我捏着手机,明白了老陈的意思。
他在给我铺后路。
“如果哪天你真过不下去了,这张牌能让你体面地退出。”老陈说,“但我不希望你用到它。你明白吗?”
“明白。”
“行了,挂了。”
那之后的日子,一切照旧。
周浩拿到鑫远的投资后,周家人的底气明显更足了。刘桂芬逢人就说儿子有本事,搭上了省城的大财主。周敏也愈发理直气壮起来,动不动就拿弟弟说事。
“你看我弟多有本事,鑫远那么大的企业都主动找他合作。你呢?你干了这么多年还是个项目经理,什么时候能自己当老板?”
我每次都笑笑不说话。
只有小糯米,是我那段灰暗日子里唯一的光。
小姑娘慢慢长大,会叫爸爸了,会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抱我的腿,会用她小小的手捧住我的脸认真地说“爸爸不生气”。
每次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我就觉得再难也能熬下去。
但周敏的脾气越来越收不住了。
有一次小糯米把牛奶洒在了沙发上,周敏一巴掌就扇了过去。小姑娘被打懵了,愣了好几秒才哭出来。我冲过去把孩子抱起来,瞪着周敏。
“你干什么?”
“她弄脏了沙发!这沙发两万多买的你知道吗!”
“她才两岁!”
“两岁怎么了?两岁就不该懂事吗?”
我抱着哭得撕心裂肺的女儿,看着周敏理直气壮的脸,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跟当年在工地上冲我笑的姑娘完全是两个人。
那天晚上我把小糯米哄睡以后,坐在客厅里想了很久。
我拿出手机,翻到老陈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好几次。
最后还是没打。
再等等吧,我想。等小糯米再大一点。
这一等又是大半年。
直到那天,我发现我妈给我纳的那双千层底布鞋被扔进了垃圾桶。
那双布鞋我藏在鞋柜最里面,从来不穿,就是偶尔拿出来看看。那是家的味道,是我妈熬了三个晚上一针一线纳出来的。
我问周敏为什么扔了。
“看着碍眼。”她正在涂指甲油,头都没抬,“一堆破布片子,占地方。”
我看着垃圾桶里那双沾了菜汤和茶叶渣的布鞋,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是那种很轻微的、几乎听不到声音的断裂。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我去厨房拿了个塑料袋,蹲在垃圾桶前,把那双布鞋一只一只捞出来,用纸巾擦干净上面的污渍,小心地装进袋子里。
周敏抬头看了我一眼,嗤笑一声:“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我没理她,把塑料袋扎好,放进了我的背包里。
然后我站起来,用最平静的声音说:“敏敏,我们离婚吧。”
第4章 那根压垮骆驼的稻草
周敏以为我在开玩笑。
她愣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笑得很大声,笑得肩膀都在抖。
“你跟我离婚?陈远你脑子没坏吧?你一个月挣那点工资,离了婚你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房子归你。”我说,语气还是那么平,“车也归你。我只要小糯米。”
这句话一说出来,周敏脸上的笑容才收了起来。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认真的。等看清我眼睛里没有一丝犹豫之后,她的表情才终于变了。
“你疯了。”她说,“孩子不可能给你。”
“那我们就法庭上见。”
“法庭?”周敏的声音尖了起来,“你拿什么跟我打官司?你一年才挣几个钱?我弟的公司一年营收几千万,你以为法官会把孩子判给一个穷鬼?”
我没接话。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周敏笃定她赢定了,因为她不知道鑫远建材是谁的,她不知道她弟弟公司那两千万是怎么来的,她不知道她嘴里那个“穷鬼老公”的爹,就是她天天挂在嘴边的“省城大财主”。
她什么都不知道。
而我,也不打算现在告诉她。
“你想好了?”周敏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陈远,我可告诉你,出了这个门就别想再回来。”
“想好了。”
“行。”她冷笑一声,拿起手机,“我现在就给我弟打电话,让他找最好的律师。你想打官司是吧?我陪你打。”
我看着她气势汹汹地拨号,心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害怕,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这四年,我真的累了。
周浩在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周敏的表情从愤怒变成得意,挂了电话冲我扬了扬下巴:“我弟说了,他跟法院的人熟得很。陈远,你识相点自己净身出户,孩子归我,每个月按时给抚养费,我还能让你探视。不然的话——”
“不然的话怎样?”
“不然我让你连孩子的面都见不着。”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捅进了我最软的地方。
我可以不要房子,不要车,不要这四年来攒下的每一分钱。但我不能没有小糯米。
我看着周敏那张精致的脸,忽然觉得陌生极了。
这个女人,到底有没有真正爱过我?
还是说从一开始,她看中的就是我身上的“潜力”?她赌我能出人头地,赌我能让她过上好日子。结果四年过去了,我还是那个在工地上跑腿的陈远,唯一的进步就是从施工员变成了项目经理,月薪从五千涨到了一万二。
不够。
在她眼里,远远不够。
“那就法庭见吧。”我站起来,拿起背包,“这几天我住公司宿舍。小糯米我会每天过来看。”
“你想得美——”
“周敏。”我转过身看着她,声音不大,却让她闭上了嘴,“你要是敢拦着我看孩子,我会让你后悔的。”
大概是我眼神里的什么东西震慑住了她,周敏张了张嘴,竟然没有说出话来。
我拎着背包出了门。
那个背包里,除了几件换洗衣服、一把牙刷、手机充电器之外,就只有那双从垃圾桶里捞出来的布鞋。
我开着那辆开了五年的比亚迪,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江边,熄了火,把车窗摇下来。
江风吹进来,带着水草和泥沙的味道。
我坐在驾驶座上,看着远处桥上的车流,脑子里乱糟糟的。
说离婚的时候我很平静。但是此刻,独自一人坐在江边的时候,那层伪装出来的平静终于碎掉了。
四年前,我放弃了家里的一切,揣着一张火车票来到这座城市。我以为凭自己的本事能闯出一片天来。我确实努力了,每天在工地上被太阳晒掉一层皮,手上磨出的老茧到现在都没褪干净。
可最后呢?
老婆嫌我穷,岳母看不起我,大舅子拿我的名字当敲门砖,小姨子来家里吃饭的时候从不拿正眼看我。
我图什么呢?
我拿出手机,想给我爹打电话。按亮屏幕之后,看着那个号码,手指却怎么都按不下去。
不行。老陈要是知道我现在这副德性,指不定怎么骂我。
“你不是要自己闯吗?你不是有种吗?那就别跟老子哭!”
我能想象出他那张板着的脸。
算了。
我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听江风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响了。是周敏。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陈远你死哪儿去了?小糯米哭着找你!”
电话那头传来女儿撕心裂肺的哭声,一声一声的“爸爸”,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你给她喂奶了吗?”我攥着手机问。
“喂了!不喝!非要你!你赶紧给我滚回来!”
我深吸一口气,发动了车子。
那个晚上我又回了家。不是回那个家,是回到那个房子里。小糯米看见我,哭着一头扎进我怀里,小胳膊死死箍着我的脖子不撒手。我抱着她坐在沙发上,给她讲故事,哄了好久才把她哄睡着。
把她放到小床上的时候,小姑娘在梦里还在抽噎,嘴里含含糊糊地叫着“爸爸不要走”。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就在那一刻我下定了决心。
这个婚,必须离。
不是因为她扔了我妈的布鞋,不是因为那三十万彩礼,甚至不是因为她看不起我。
而是因为我不能让小糯米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
她才三岁,她不该每天看着自己的妈妈摔东西、骂爸爸、用最恶毒的话去伤害最亲的人。她不该学会察言观色、不该学会在大人发怒时缩在角落里一声不吭。
我不恨周敏。但我必须保护我的女儿。
那之后我跟周敏进入了冷战状态。我每天正常上班下班,回家做饭带孩子,跟周敏除了必要的事情之外几乎不说一句话。
周敏大概觉得我是怂了,把“离婚”两个字收了回去,态度更加肆无忌惮。她甚至在跟我妈视频的时候,当着小糯米的面数落我:“妈你看你儿子,一点儿出息都没有,挣那点儿钱还不够我买包的呢!”
我妈在视频那头赔着笑脸说好话,我看得见她的眼圈是红的。
我把我妈支开,跟她说没事的,妈你别担心,我自己有打算。
挂了视频,我给老陈打了那个电话。
“想清楚了?”他问。
“想清楚了。”
“真过不下去了?”
“嗯。”
电话那头,打火机“咔哒”一声响。老陈吐了口烟,沉默了几秒钟。
“那就离。”他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任何波澜,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手续办完给我打电话。”
“好。”
“还有,”老陈忽然说,“布鞋的事,你妈不知道。别让她知道。”
我鼻子一酸,“嗯”了一声,赶紧挂了电话。
原来老陈什么都知道。
那双布鞋被扔掉的那个晚上,我妈做了一个梦。她在电话里跟我说梦见自己的鞋子被人扔了,她在梦里找了好久都没找到。我笑着说妈你想多了,鞋在我这儿好好的呢。
我不知道我妈信没信。
但她后来再也没问过那双鞋的事。
三天后,我跟周敏去了民政局。
出门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四年的家。客厅的墙上还挂着小糯米的满月照,小姑娘那时候胖乎乎的,笑得露出两颗小牙。
我把那张照片从墙上取下来,装进了背包里。
然后关上门,牵着女儿的手下了楼。
在楼梯口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下次再踏进这个门,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到时候,一切都将尘埃落定。
而我,会以一种周敏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站到她面前。
第5章 刘桂芬的如意算盘
离婚的消息在周家炸开了锅。
最先打来电话的是刘桂芬。电话一接通,她的声音就像连珠炮似的轰过来:“陈远你是不是疯了?你跟敏敏离婚?你凭什么跟敏敏离婚?我闺女嫁给你这些年吃了多少苦你知道吗?”
我没吭声,由着她骂。
“房子呢?房子归谁?我可告诉你,那房子虽然首付是你家出的,但贷款是你俩一起还的,你想独吞门儿都没有!”
“房子归周敏。”我说。
刘桂芬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这么痛快就答应了。但她的愣神只持续了两秒,然后立刻换上了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这还差不多。还有车子呢?”
“也归她。”
“抚养费呢?你一个月打算给多少?”
“我说了,我要孩子。”
刘桂芬“嗤”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赤裸裸的轻蔑:“你?你要孩子?你拿什么养孩子?你一个月挣那点钱够干什么的?我跟你说陈远,这事儿你想都不要想。小糯米是我们周家的种,跟你姓陈没有关系。”
“她姓陈。”我的声音很平静,“户口本上写的陈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刘桂芬的声音变得更加尖锐:“姓陈怎么了?改个姓还不简单?我可告诉你,我们家浩浩认识法院的人,你识相点自己净身出户,别到时候闹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那就法庭上见吧。”我说完这句话,挂了电话。
刘桂芬又打了几次,我没接。然后周浩打过来了。
周浩跟刘桂芬不一样。他没有一上来就骂,而是用一种“生意人”的口吻跟我谈。
“陈远啊,咱们也认识这么多年了,我是真没想到你们会走到这一步。”他叹了口气,听起来好像很惋惜的样子,“敏敏的脾气确实不太好,但她人是好的。你作为男人,就不能多担待点?”
“担待了四年了。”我说,“够久了。”
“唉——”周浩拖长了语调,“行吧,既然你们已经决定了,我也不多劝。但是孩子的抚养权——陈远,我劝你放弃。你一个人带孩子不方便,我们家这边人多,我妈可以帮忙照顾。你放心,敏敏肯定会让你定期探视的。”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而且说实话,”周浩的声音压低了点,带上了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真打起官司来,对你没好处。你的收入情况、工作稳定性,跟我们家比起来差距太大了。法官判孩子给谁,主要看谁能给孩子更好的成长环境——陈远,你觉得你能比我妹妹给得更好吗?”
“那要看你说的‘更好’,是什么意思。”我说,“是更好的物质条件,还是更好的家庭氛围。”
周浩笑了一声:“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你应该清楚。”我说,“你妹妹在家里砸东西、骂人、动手打孩子的事儿,你以为我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陈远,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我的语气还是很平,“如果你们非要对簿公堂,我会把家里的监控录像作为证据提交给法院。”
“什么?你装了监控?”
“从去年开始就装了。”
这是实话。小糯米一岁半那年,周敏有一次把她推倒在地,小姑娘额头磕在茶几角上,缝了三针。从那天起,我就在客厅和走廊里装了摄像头。这件事周敏不知道。
周浩沉默了更长时间。
“陈远,你还真有两下子。”他的语气变了,不再装客气了,“但是你觉得那点录像能说明什么?敏敏教育孩子方式粗暴了点,又不是虐待。哪个当妈的没打过孩子?法官不会因为这个就剥夺母亲的抚养权。”
“那就试试看。”我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公司宿舍的铁架床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出神。
我知道周浩说得没错。单凭几段监控录像,确实不足以让法官把抚养权判给我。母亲的天然优势太大,加上周家的经济条件确实比我在表面上看起来要好得多。
但我不急。
我有底牌。
接下来的几天,周家人开始轮番上阵。刘桂芬每天至少打三个电话,内容从辱骂到威胁再到打感情牌,套路用了个遍。周敏的表姐、姨母、甚至连周敏八十岁的奶奶都打来电话,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劝我“回头是岸”。
最离谱的是周敏的闺蜜林珊。
她直接找到我公司来了。
那天我正在办公室审核一份项目结算单,前台小姑娘跑进来说门口有位女士找我。
我走出去一看,林珊穿着一身香奈儿的套装,踩着一双恨天高,站在公司门口像个来视察的领导。
“陈远,我有话跟你说。”
我把她带到走廊尽头的茶水间,给她倒了杯水。她没接。
“我就直说了,”林珊双手抱胸,看我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你跟敏敏的事儿我听说了。陈远,不是我说你,你到底哪来的底气跟敏敏离婚?你看看你自己什么条件,再看看敏敏什么条件。当初敏敏嫁给你的时候,我们这群姐妹就觉得她亏了——”
“你们当初觉得她亏了?”我打断她。
“怎么,你觉得不是吗?”林珊冷笑一声,“敏敏当初多少人追?最后偏偏看上了你一个工地搬砖的。她那时候跟我们说她看上了一个潜力股,说你早晚能出人头地。结果呢?四年了,你给她的是什么日子?”
我没说话。
“珊珊。”我叫她的名字,“你今天来,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识相点。”林珊往前走了一步,盯着我的眼睛,“敏敏她弟弟现在发达了,搭上了省城的大企业。你要是老实配合,以后说不定还能念你的好。你要是非要死磕——陈远,你想想自己的斤两。”
我看着林珊那张精致的脸上写满的优越感,忽然想笑。
她嘴里的“省城大企业”,应该就是鑫远建材吧?
她大概做梦也想不到,站在她面前的这个“搬砖的”,就是鑫远建材老板的儿子。
“行,我记住了。”我说,“还有事吗?没事我回去上班了。”
林珊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的反应这么平淡。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我已经转身走出了茶水间。
回到办公室,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手指慢慢攥紧了。
窗口的玻璃上,映出我的脸。
这张脸跟四年前比,老了不少。眼角有了细纹,皮肤被晒得粗糙,手上全是硬硬的茧子。四年工地跑下来,我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五岁不止。
但也正是这四年,让我学会了忍。
学会了在最该发火的时候闭嘴,在最该解释的时候沉默,在所有人都以为你已经认命的时候,把底牌藏得比谁都深。
我拿起手机,给我爹发了条信息。
“爸,再等我几天。”
老陈没回。
但我知道他看到了。
那几天,周敏倒是出奇地安静。除了第一天那个电话之外,后来她再没主动联系过我。我每天按时去接小糯米放学,带她吃饭、洗澡、哄她睡觉,然后再回公司宿舍。周敏每次都站在门口,一句话也不说,就那样冷冷地看着我。
她的眼神里写满了一种笃定。
她笃定我撑不了多久。笃定我离了她什么都不是。笃定最后妥协的那个人一定是我。
她不知道,我已经忍了四年。
不差这最后几天。
第6章 那栋刷白漆的老屋和一场对话
离婚的前三天,我回了趟老家。
其实不是想回去,是我妈打电话来说最近老是睡不着,想让我回去看看。我妈从不主动让我回家,结婚四年她总共就打了三次电话让我回去,一次是我爹犯腰椎病住院,一次是小糯米过周岁,还有一次就是现在。
我知道她肯定听说了什么。
果然,回到村里才发现我妈已经把饭菜做好了,四菜一汤摆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全是小时候爱吃的。她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色围裙在厨房和堂屋之间来回忙活,嘴里絮絮叨叨地问我坐车累不累、饿不饿、路上有没有吃饭。
“妈,够了够了,吃不了这么多。”
“什么吃不了,你看你瘦的。”她说着又把一盘红烧肉往我面前推了推。
我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肥瘦相间的肉块在舌尖化开,是记忆里那个味道。
“妈,你手艺还是这么好。”
我妈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又往我碗里夹了块鱼。
老陈坐在对面,闷头吃饭,全程没说一句话。
吃完饭,我妈去厨房洗碗。我给老陈倒了杯茶,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忽然放下杯子看着我。
“日子定下来了?”
“嗯。三天后。”
老陈点点头,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了。他抽烟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烟雾缭绕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孩子呢?”
“我要。”
“她要吗?”
“要。她妈也要。”
老陈弹了弹烟灰,沉默了几秒钟:“打官司的话,你赢面不大。”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老陈的眼睛:“爸,你手里周浩那边……”
“随时可以动。”老陈的声音很平静,“我投那两千万的时候,合同里留了后手。还款周期、资金用途、违约条款,每一条都卡得死死的。只要我这边宣布撤资,他公司的资金链撑不过一个月。”
“会赔多少?”
“前期的材料款、人工费、设备租赁费,再加上银行的连锁反应——大概三千万吧。”
我心里一紧。
三千万。老陈为了给我留这张牌,从一开始就做好了赔三千万的准备。
“爸……”
“别跟我来这一套。”老陈摆摆手,打断了我,“钱是我自己挣的,我爱怎么花怎么花。你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以后回来跟我好好干。”
我看着老陈被烟熏黄的手指和他鬓角的白发,嗓子眼堵得厉害。
老陈今年五十八了。他从二十岁开始蹬三轮车给人送水泥,一步一步把生意做到现在这个规模。他这双手卸过砖、扛过钢筋、在工地上被钉子扎穿过掌心。他身上每一处伤疤、每一根白发,都是这三十八年风里来雨里去攒下的印记。
而现在,为了我的事,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要往里扔三千万。
“爸,对不——”
“少说这些没用的。”老陈一挥手,不让我说下去,“你是我儿子,我不管你谁管你?你当年非要往外跑的时候我就说过,什么时候碰壁了什么时候回来。现在碰了?”
我低头看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梗,说不出话来。
“碰了就碰了。”老陈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声音放低了些,“人这一辈子,谁还没摔过几个跟头?关键是摔了得知道疼,疼了得知道往回走。你当年要走,我不拦你。你现在要回来,我也不说你。你是我陈卫国的儿子,你干什么老子都兜着。”
堂屋里安静了下来。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被夜风吹散了。
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下来,手在围裙上反复擦着。她的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笑着的。
“儿子,别怕。”她说,“有爸妈在呢。”
我低下头,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微微发抖。
那天晚上我睡在老家那张睡了二十年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打开灯坐起来,看着墙上那些泛黄的奖状发呆。
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数学竞赛一等奖。
每张奖状右下角都写着同一个名字:陈远。
这些奖状我妈一直留着,每年过年都要擦一遍,边边角角一点灰都不沾。我结婚那年她问我,要不要把奖状收起来,新媳妇看到了可能会笑话。我说不用,留着吧。
现在想想,我妈大概是一直以我为傲的。
哪怕我跑出去四年,哪怕我混得不咋地,在她心里我还是那个年年拿奖状的陈远。
第二天早上走的时候,我妈又给我塞了一大包吃的。腊肉、香肠、自己腌的咸菜、晒干的蘑菇,鼓鼓囊囊塞了一背包。
“到了城里别舍不得吃,瘦成什么样了。”她摸着我的胳膊,眼圈又红了,“有什么事给妈打电话。”
“知道了,妈。”
老陈站在门口,抽着烟没说话。我走到村口回头看的时候,他还站在那里,烟头的红光在晨雾里一明一灭。
回城的火车上,我靠着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老陈那句话。
“你是我儿子,你干什么老子都兜着。”
我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掏出手机,我给周敏发了条信息。
“三天后,民政局见。”
她回得很快:“东西带齐,别到时候又磨叽。”
我看了一眼,没再回复。
车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远处天边的云层堆叠着,透出一点点苍青色的光。
三天后。
所有的事情,都该有一个了结了。
第7章 签字前的那几分钟
民政局那扇玻璃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吱嘎的闷响。
周敏已经到了。她站在大厅里,穿着一件酒红色的收腰连衣裙,头发卷成大波浪,嘴上涂着正红色的口红。如果不是在这个地方遇见,我会以为她是来参加什么时尚活动的。
相比之下,我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Polo衫,脚上是一双穿了两年多的网面运动鞋,站在她旁边显得格格不入。
“来了?”她瞥了我一眼,语气很淡。
“嗯。”
“东西带齐了吗?”
我把档案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离婚协议书。协议书我提前拟好了,房子归她,车子归她,存款一人一半。孩子抚养权我没写,因为我知道写了她也不会同意,不如留到法院再说。
周敏扫了一眼协议书,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大概觉得自己的“胜利”唾手可得。
“孩子呢?”她问。
“这个另谈。”
“没什么好谈的。”她把协议书往前一推,“孩子必须归我。抚养费你一个月给三千,每个月五号之前打卡上。节假日可以探视,但必须提前跟我打招呼。”
我看着她的眼睛:“如果我说不呢?”
周敏笑了笑,抱着胳膊往椅背上一靠:“那咱们今天就白来了。”
旁边的工作人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听见我俩的话,放下手里的笔,看看我又看看周敏,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的无奈:“你们俩到底商量好了没有?没商量好先回去,想清楚了再来。”
“商量好了。”周敏抢着说,然后转过头来盯着我,“陈远,你确定要跟我争孩子?你想清楚了——你爸你妈都多大岁数了?你一个人上班谁帮你带?你一个月挣那点钱够请保姆吗?你是想让孩子跟你住出租屋还是住公司的破宿舍?”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小刀,精准地扎在现实最薄弱的地方。
如果她说的这一切都是真的——如果我真的是她以为的那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那么她说得对,我确实没有资格跟她争孩子。
但可惜。
她说的不对。
我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九点十五分。
“周敏,”我把协议书翻到签字页,拿起笔,“签吧。”
“孩子的事——”
“先签这个。孩子的事,咱们以后再说。”
周敏审视地看了我几秒,大概觉得我是打算妥协了,便拿起笔在协议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潦草张扬,跟她这个人一样。
我也签了。
工作人员接过协议书,盖上公章,又递给我们一人一张表格。填写、核对、签字、再盖章。整个过程安静得近乎诡异,只有纸张翻动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最后,两个绿色的离婚证分别递到我和周敏手里。
工作人员大姐叹了口气,例行公事地说了句:“以后各过各的日子,都好好的。”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绿色的本子,封皮上“离婚证”三个烫金大字在日光灯的照射下反着光。
四年。就换来这么一个小本子。
周敏把离婚证往包里一塞,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像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转身往外走,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笃笃笃的,清脆又刺耳。
我跟在她后面走出去。
外面的阳光很好,八月的太阳亮得晃眼。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站着一对正在自拍的年轻情侣,手里举着鲜红的结婚证,笑得很甜。
周敏在台阶上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我。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给她镀了一层金边。她还是那么好看——我必须承认,周敏无论什么时候都好看。但好看归好看,她的眼睛里写满了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轻视。
“陈远,你说你离了我,还能怎么活?”
她问我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跟吃饭喝水一样理所当然的事。
我没看她。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
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我父亲的声音,沙哑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嗯。”
“爸。”我仰头看了一眼天空,深吸了一口气,说完了那句我爸等了四年的话,“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我能想象出我爸的样子——他一定是在抽烟,眯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夹着烟卷悬在半空中,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动手。”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就挂了电话。
我收起手机,把那本绿色的离婚证揣进裤兜里,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周敏。
阳光太刺眼了,我微微眯起眼睛。
“周敏。”
她皱了皱眉,大概是觉得我突然喊她全名有点不对劲。
“你弟弟那个装修公司的项目,投资方是谁你知道吗?”
她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我看见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大概是在心里快速翻找着这个问题的答案,又或者在想我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件事。
“你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没有回答。
台阶下面传来几声汽车鸣笛。那对自拍的情侣已经拍完了照,手牵着手往停车场走去。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敏正要开口说什么,她包里的手机响了。
铃声是那首《后来》,刘若英的声音从包里闷闷地传出来。
周敏不耐烦地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喂?弟啊,怎么了——”
然后她的表情僵住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僵。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定住了一样,脸上的肌肉一寸一寸地失去活力,从嘴角开始,蔓延到眼角、眉梢,最后整个脸都变成了一张白纸。
我离她不到两米远,清清楚楚地看见她的嘴唇在发抖。
电话那头是周浩,他的声音又急又慌,音量大到连我都能隐约听见几个字:“……撤资……两千万……银行……”
周敏的手指松开了。
手机从她掌心滑落,“啪”地一声摔在水泥地上。屏幕碎成了蜘蛛网,但电话还没断,周浩的声音还在从那碎裂的屏幕里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像是从一个很深很深的洞里往上传。
周敏没有去捡。她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我。她的眼眶瞪得很大,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终于挤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陈远——你家——”
“嗯。”我把手插进裤兜里,平静地看着她那张因震惊而扭曲的脸,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鑫远建材是我爸的。”
第8章 那张脸从得意变成灰白
这句话像一记闷雷,在周敏头顶炸开。
她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高跟鞋的后跟磕在台阶边缘,差点没站稳。她的嘴唇翕动着,脸色从惨白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一种很难形容的灰白色——就像是有人在她脸上刷了一层薄薄的石灰。
“你……你骗我?”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陈远你骗了我四年?”
“我没有骗你。”我弯腰把地上那只碎了屏的手机捡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屏幕朝上递给她,“我只是没告诉你。”
周敏没有接手机。她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整个手臂都在发抖。
“你爸是鑫远建材的老板?你爸就是陈卫国?”
“是。”
“那你为什么——”她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八度,尖锐得几乎破音,“那你为什么不早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四年!陈远!整整四年!你让我以为我嫁了个穷鬼!你让我妈念叨了我四年!你让我在所有人面前都抬不起头!你——”
她说不下去了。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但没有掉下来。
说真的,那一刻我心里也堵得厉害。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给我生了一个女儿,我们在一起生活了四年,同床共枕了一千多个日夜——可直到这一刻,我才终于确定,她从头到尾在意的到底是什么。
不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而是“你为什么不早点让我知道你家里有钱”。
这个区别,比什么都重要。
“周敏,”我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你想过没有?如果我在结婚前告诉你我家有多少钱,你嫁的是我陈远,还是嫁的陈卫国的儿子?”
她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你总说你嫁亏了、你委屈、你闺蜜嫁得都比你好。”我把那只手机塞进她僵直的手里,一字一句地说,“但你有没有想过,我当初为什么不说?”
她瞪着我,没说话。
“因为我不想娶一个冲着我爹的钱来的女人。”我说,“现在看来,我的担心不是多余的。”
周敏的脸色彻底灰了。
这时候她的手机屏幕亮了——虽然碎了,但居然还能显示来电。上面跳动着“妈”三个字。周敏机械地接起来,电话那头刘桂芬的声音响得像开了免提。
“敏敏!你弟弟公司出事了!鑫远建材那边突然撤资了!浩浩说银行的人已经到公司了!你快想想办法啊!”
周敏拿着手机的手在发抖,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妈……鑫远建材……是陈远他爸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刘桂芬的声音炸开了。
“你说什么?!”
“鑫远建材,”周敏重复了一遍,声音木木的,“是陈远他爸开的。他爸就是陈卫国。”
话筒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刘桂芬像是被什么东西呛着了。咳嗽了半天之后,她的声音变了调,尖得扎耳朵:“陈远呢?!陈远在你旁边吗?!让他接电话!”
周敏抬头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那种居高临下的轻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是慌乱?是恐惧?还是祈求?
她把手机往我这边递了递。
我接过来,放到耳边。
“喂。”
“陈远!”刘桂芬的声音又急又慌,但跟之前骂我时的底气完全不同了,那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急乱投医的慌张,“你爸那边撤资是怎么回事?你赶紧跟你爸说说,这中间肯定有误会!咱们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谈?你让他别撤资,浩浩的公司不能没有这笔钱啊!陈远,你听到没有?”
“一家人?”我轻轻地重复了一下这三个字,语气很平静,“阿姨,我跟周敏刚刚办完离婚手续。现在咱们不是一家人了。”
电话那头的刘桂芬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我把手机还给周敏,转身往台阶下面走。
“陈远!”
周敏在身后喊我。她的声音变了味,不再是那副趾高气扬的腔调,而是带上了哭腔。高跟鞋急促地敲打着台阶,她追上来,一把扯住我的衣袖。
“你……你不能就这么走了!”她的眼眶终于兜不住那汪泪水了,眼泪沿着脸颊往下淌,把精致的眼妆冲出了两道黑印,“你让你爸把资撤回来!我弟那个公司要是资金链断了,他就完了!你知道不知道?”
我站住了,低头看着她拽着我袖子的那只手。做了精致美甲的手指,抓着我的衣袖,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周敏,”我说,“你还记得你弟那两千万投资是怎么来的吗?”
她愣了一下。
“去年年初,周浩跑到省城去谈合作,跟鑫远的人说他是陈远的舅子。”我的语气还是那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项目报告,“他拿着我的名字当敲门砖,才把那扇门敲开的。”
周敏的手慢慢松开了。
“没有我,他连鑫远的大门都进不去。这件事,你们周家没有人知道。你弟瞒着你,你妈也瞒着你——或者你妈知道,只是不想告诉你。”
“不可能……”周敏摇着头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从慌乱变成了茫然,“浩浩他……他跟我说是靠自己的关系……”
“他有什么人脉?”我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情绪,但很快又被我压了下去,“他在省城认识谁?除了打着我的旗号去找我爸,他还能有什么渠道接触鑫远建材?”
周敏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风雨侵蚀过的石像。眼泪还在流,但她已经顾不上擦了。她的脑子里大概正在高速运转,把过去一年里所有的蛛丝马迹一一串联起来。
周浩是怎么突然拿到两千万投资的。
刘桂芬为什么突然对她弟这么有信心。
为什么每次提到鑫远的时候,她妈和她弟的表情都有那么一丝不自然。
“你们……你们都瞒着我?”她喃喃自语,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都瞒着我……”
我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愤怒?不是。痛快?也不是。就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感,夹杂着那么一丝丝不该有的不忍。
但我把那丝不忍掐灭了。
“周敏,你弟弟那两千万只是开始。”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她的耳朵,“你们周家从我这儿拿走的所有东西,我都会一笔一笔地拿回来。那三十万彩礼、买房子借给你弟的那八万、还有这些年你妈从我这里明的暗的要走的每一分钱——每一笔都有账。”
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你不是说我窝囊吗?”我看着她那张被泪水冲花的脸,最后一次叫了她的名字,“周敏,那我就让你看看,真正的陈远是什么样子。”
我转身走向停车场,再也没回头。
身后传来周敏压抑的哭声。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闷闷的、被堵在嗓子眼里的呜咽,像是溺水的人嘴里灌进了最后一口水。
我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手握着方向盘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指关节也攥得发白。
深呼一口气。再吸一口气。直到胸口那股翻涌的酸涩被一点一点压下去。
然后我踩下油门,缓缓驶离了民政局。
后视镜里,周敏还站在原地。酒红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停车场入口的绿化带彻底遮住了。
我打开车载音响,里面播的是那首《后来》。刘若英的嗓音在车厢里弥漫开来,干净得有点残忍。
“……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
我伸手把音响关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和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
手机响了。是老陈。
“办妥了?”他问。
“嗯。”
“你妈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这两天就回去。”
“周浩那边银行的人已经过去了。”老陈的语气还是那么淡,“后续的事儿你不用操心,我来处理。你先回来歇几天。”
“知道了,爸。”
挂了电话,我没有直接往高速开。我在一条背街的巷口停了车,熄了火,把车窗摇下来一半。
这半年来第一次这么安静。没有争吵,没有摔东西的声音,没有小糯米被吓哭的尖叫,也没有周敏那句翻来覆去说的“你真窝囊”。
太安静了。
我把座椅往后调了调,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眼眶有点热。
但我忍住了。
第9章 那些被翻出来的旧账
离婚后的第三天,周浩给我打了十七个电话。
我都没接。不是不敢接,是不想在一个情绪化的时间点跟他说任何事。我了解周浩这种人——他做生意有一套,但做人太急,越是火烧眉毛的时候越容易说出不该说的话、做出不该做的承诺。
我需要他把最着急的那股劲儿过了,才能坐下来跟他谈。
第四天上午,周浩的电话又来了。这次我只让他响了两声就接了。
“陈远!你总算接电话了!”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打磨过的木头,听上去至少好几天没睡好觉了,“你什么时候有空?咱们见一面。我有事跟你谈。”
“现在就有空。”
“那行,我去找你——”
“不用。你说地方,我过去。”
周浩沉默了一秒,报了个茶楼的地址。我知道那个地方,在周浩公司附近,之前跟他去过两回,装修得挺雅致,但消费不低。看来周浩在“撑场面”这件事上还是不肯低头。
四十分钟后,我推开那间茶楼包厢的门。
周浩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的茶壶冒着热气,但他一口没喝。茶几上摊着一堆文件,还有几张银行的通知函,边角都被他攥皱了。
几天不见,周浩像老了五六岁。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灰色的胡茬,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有点乱了。他穿着件名牌Polo衫,但领子是歪的,像是出门的时候随手套上的。
“来了。”他站起来,想跟我握手,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我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已倒了杯茶,慢慢地喝了一口。
“说吧。”
周浩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开口之前先叹了口气:“陈远,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我也不跟你绕弯子。鑫远那边——你爸那边——把两千万全撤了。银行收到风,昨天发了催款函,让我下周五之前把前期贷款还清。我算了算,连本带息大概八百万。我手头能调动的现金流只有不到三百万,剩下的——”
“五百万缺口。”我说。
周浩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看到了希望:“对对对!五百万!陈远,你跟你爸说说,让他把撤资的决定收回去行不行?哪怕不追加投资,至少别撤——”
“撤回不可能。”我放下茶杯,“我爸做生意的规矩你清楚,他从不收回自己做的决定。”
周浩的脸色白了白。
“不过,”我话锋一转,“我可以借钱给你。”
周浩的眉头跳了一下。
“你?借钱给我?”
“嗯。”我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一份折叠好的文件,摊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这上面是你公司目前的资产清单和应收账款的明细,我找专业机构评估过了。你的公司虽然资金链断了,但底子还在,项目储备也还可以。只要你度过这个坎,活下来不成问题。”
周浩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难堪,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激。
“这是……你什么时候弄的?”
“前天。”
“你——”
“周浩,我今天跟你谈的不是感情。”我打断他,“是生意。这笔钱我可以借,但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利息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算。第二——”我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你得签一份股权质押协议。五百万,质押你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三年之内你还清本息,股份归还原状。还不清的话,这百分之三十就归我。”
周浩沉默了。
我知道这个条件不轻松。百分之三十,等于是把他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的公司割了一大块肉给我。但我也知道他没有选择——银行不会给他更多时间,其他融资渠道一时半会儿也走不通,他唯一的出路就是我。
“让我想想。”他说。
“不急。”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壶茶挺贵的,别浪费。”
周浩听出我话里的意思,苦笑了一声。
那天我们聊了很多。不只是生意上的事,还聊到周敏。
周浩说他妹这两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肯出来,饭也不吃,谁叫都不理。刘桂芬急得团团转,一边骂我忘恩负义,一边又催周浩赶紧来找我求情。
“我妈那个人吧——”周浩揉了揉太阳穴,表情很疲惫,“我有时候也拿她没办法。这些年她确实做得过分了。对你、对你妈、对你家那边,她确实没给过好脸。”
我没接话。
“但我妹——”周浩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敏敏她是真心喜欢过你的。她当初选你,确实是觉得你人好。只是后来……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可能她自己也想不明白吧。”
我端着茶杯,看着杯底沉淀的茶叶,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我说。
这是实话。周敏不是天生的刻薄人。她只是被刘桂芬灌输了几十年的观念——女人要嫁有钱人,男人要有本事,日子要越过越好,不能被别人比下去。这种观念像慢性毒药一样渗进她的骨子里,再加上她身边那些闺蜜们整天比老公、比包包、比谁家换了大房子,她慢慢就变了。
但理解归理解。我不能因为这个就原谅她对我妈、对小糯米、对这个家所做的一切。
“浩哥,”我叫了他一声——这是四年来我第一次这么叫他,“钱的事,你回去慢慢想。想清楚了随时找我。但有一件事我要跟你说清楚——小糯米的抚养权,我不会让。”
周浩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那种商人式的精于算计,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和无奈。
“我劝过我妈,”他说,“也劝过敏敏。孩子跟着你,未必不是好事。但她们不听——尤其是我妈,她说孩子是周家的血脉,不能让你带走。”
“那就让她来跟我谈。”我站起来,把最后一口茶喝完,“周浩,我今天来,是把你当熟人。如果你妈要来,那就是另一个身份了。”
周浩听懂了我的潜台词,默默点了点头。
走出茶楼的时候,阳光正好。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各自的表情,忙碌着自己的生活。
没有人注意到刚从茶楼里走出来的我,更没有人知道几天前我刚结束了一段四年的婚姻。
我在路边买了杯柠檬水,五块钱。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笑着跟我说“天热多喝点水”,我接过柠檬水的时候忽然想起我妈说的话——“再难的事,吃饱饭再说。”
我咬着吸管,慢慢地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周敏不会善罢甘休,刘桂芬更不会。
但这一次,我不会再退缩了。
第10章 那个从省城来的电话
我搬回公司宿舍那天晚上,接到了一个让我意外的电话。
电话屏幕上跳动着“妈”这个字。但这个“妈”不是我妈——我妈的号码在我手机里存的是“老妈”——这个是刘桂芬,结婚后周敏让我存成“妈”的。四年了,一直没改。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接了。
“喂。”
“陈远。”刘桂芬的声音有点干,不像平时那样底气十足,但也听不出多少服软的意思,“你现在方便吗?我想跟你谈谈。”
“您说。”
“电话里说不清楚。”她顿了顿,“明天下午三点,步行街那头的老树咖啡,你过来一趟。”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刘桂芬说话永远是这种语气,哪怕是在求人的时候也改不了。
“行。”我说。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宿舍的折叠床上坐了很长时间。刘桂芬主动约我,这在过去四年里是从没发生过的事。以前每次见面都是我去周家,拎着大包小包的礼品,进门还要看她的脸色。她从来不会主动找我——除非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去办,比如周浩公司搬家让我去当苦力,或者她家水管坏了让我去修。
这次,她终于坐不住了。
第二天下午,我准时到了老树咖啡。刘桂芬还没到,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杯美式。咖啡端上来的时候是三点零七分,刘桂芬推门进来了。
她穿着一件碎花衬衫,下面是深色的裤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还是那副精明干练的样子。但走近了看,能看出她眼袋浮肿,嘴唇干裂,脸上擦了厚厚的粉底也遮不住憔悴。
她在对面坐下,把包往旁边一放,开口前先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那眼神很复杂——有恨意,有不甘,还有一点点我从来没在她眼里见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陈远,”她开口了,声音比电话里更哑,“咱们也别兜圈子了。我今天来,就一件事——孩子。”
我没说话,等她继续往下说。
“小糯米是我一手带大的。从月子里到现在,哪天不是我跟你周叔照顾着?敏敏上班忙,你也在外面跑项目,孩子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我那儿过的。”刘桂芬说着,声音开始带了点情绪,“你现在说带走就带走,你让我怎么接受?”
“阿姨,”我没叫她妈,改回了原来的称呼,“小糯米姓陈。”
“姓什么不重要!”刘桂芬的声音拔高了半度,隔壁桌的客人往这边看了一眼,她又压低了声音,“孩子跟她妈更亲,这是天性。你一个大老爷们儿怎么带孩子?你上班的时候谁给你看?你爸妈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
“这些我都安排好了。”我打断她,“我会请保姆,我妈也会过来帮忙。小糯米的生活条件、教育条件,我不会比任何人差。”
刘桂芬冷笑了一声:“你现在当然说得好听。你爸那么大的老板,请十个保姆都请得起。但陈远,你想过没有——你爸的钱是你爸的,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这些年不是一直标榜靠自己吗?怎么现在要靠爹了?”
这句话很刁钻。刘桂芬确实是个厉害角色,她懂得戳人最疼的地方。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表情一点没变。
“我爸的钱确实是我爸的。”我说,“但他的钱也是留给孙子孙女的。小糯米是陈家的长孙女,我爹盼了这么多年才盼来的。阿姨,您觉得他会让自己的孙女受委屈吗?”
刘桂芬的眼角跳了一下。
“至于我自己——”我看着她,“我在鑫远有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是我二十三岁那年我爸转到我名下的。这些年的分红我一分没动,存在一个单独的账户里。阿姨,您放心,我养得起孩子。”
这件事周家人从不知道。连周敏都不知道。结婚前我怕财产上的事让感情变味,一个字都没提。结婚后——婚后更没有提的必要了。
刘桂芬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她大概一直以为我只是陈卫国的儿子,靠着老爹的施舍过日子。她没想到我名下有自己的股份,有自己的底牌。她现在才明白,她从来看不起的这个穷女婿,从一开始就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人。
沉默在咖啡厅里蔓延了很久。
刘桂芬端起面前那杯拿铁,手有点抖,喝了一口又放下。
“你铁了心要孩子?”她问,声音低了很多。
“是。”
“那敏敏呢?”刘桂芬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泪光在打转,但她在硬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她这四年给你生了个孩子,她现在什么下场?老公没了,孩子也没了,弟的公司也快垮了——陈远,你一定要把事情做这么绝?”
“阿姨,”我放下咖啡杯,正视着刘桂芬那双泛红的眼睛,“走到今天这一步,是我一个人造成的吗?”
刘桂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当年结婚的时候,八万八的彩礼,您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说这是打发叫花子。”我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小糯米满月那天,我妈从老家带了两只老母鸡和一篮子土鸡蛋过来,您当着她的面把鸡蛋扔进了垃圾桶,说乡下的东西不干净。”
刘桂芬的脸白了。
“去年中秋节,我妈坐了两小时火车来看小糯米,您让她在门口站了一个小时才开门。那天我妈是拄着拐杖来的,她的腰那时候已经不好了。”我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这些事,我都记得。”
咖啡馆里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一个低沉的女声在唱着什么,听不太清楚歌词。
刘桂芬放在桌面上的手在发抖。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脸上厚厚的粉底被灯光照得有些斑驳,法令纹深深地嵌在嘴角两侧。
“你恨我。”她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不恨。”我摇了摇头,“阿姨,我不恨您,也不恨周敏。这些年我自己也有问题——我太拧巴了。我既想证明自己,又放不下那点可笑的自尊。我总觉得只要把家里的条件瞒住了,周敏爱上的就是真正的我。可我忘了——两口子过日子,最重要的是坦诚。我不够坦诚,这是我的错。”
刘桂芬的眼眶红了,她扭过头去,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但是,”我继续说道,“您对我和我家人的那些伤害,我不能当没发生过。”
第11章 五百万买不断母女情
那天在咖啡馆里,刘桂芬最后说了一句让我很意外的话。
她说:“陈远,算我求你。”
这是四年来我第一次听到刘桂芬用“求”这个字。以前她对我说话不是命令就是嫌弃,偶尔给个好脸那也是看在周敏的面子上。现在她坐在我对面,眼眶通红,嘴角的法令纹深深地陷进去,用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狼狈姿态,说出了这个字。
我心里不是没有触动。
但触动归触动。孩子的事,我不能让。
“阿姨,小糯米的抚养权我不会放弃。”我抽了张纸巾递给她,“但我可以答应您几件事。”
刘桂芬接过纸巾,没有擦,只是攥在手里。
“第一,不管官司打成什么样,我不会拦着您看孩子。您是小糯米的姥姥,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第二,周敏任何时候想看孩子,只要提前说一声,我都配合。”我顿了顿,看着刘桂芬微微松动的表情,继续说道,“第三,如果将来有一天,周敏觉得自己状态调整好了,想要回抚养权——我们可以重新谈。”
刘桂芬的嘴唇抖了一下:“你说真的?”
“我陈远说话算话。”
这句话大概戳中了刘桂芬心里某个地方。她低下了头,肩膀微微耸动着,攥着纸巾的那只手越攥越紧。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抬起头来。脸上的妆已经花了,眼线晕开了一圈黑的,看上去比进门的时候老了十岁不止。
“浩浩的事——”她艰难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她极力想掩饰但怎么都藏不住的卑微,“你爸那边,真的不能通融一下吗?我不是为我自己……浩浩他这些年不容易……”
“周浩的事我已经跟他谈过了。”我说,“我会借钱给他周转。条件都谈好了,他自己回去考虑。”
刘桂芬愣住了。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借钱给周浩。在她认知里,我应该恨不得把周家所有人都踩到泥里才对。
“你……你借钱给浩浩?”
“嗯。”
“为什么?”
我端起早已凉透的咖啡,把最后一口喝完。
“因为他是小糯米的舅舅。”
刘桂芬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来。她看着我,眼神里的东西变了。不再是怨恨,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深的、近乎茫然的不解。
她忽然站起来,拿起包,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推开门,消失在步行街熙攘的人群里。
我坐在原位没动。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桌面上,把那只空咖啡杯的影子拉得很长。
跟刘桂芬的这场谈话,比我想象中要平静。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也没有摔杯子的戏码。只有一个母亲为了儿女放下所有骄傲的狼狈,和一个前女婿心里五味杂陈的沉默。
我拿出手机,翻到小糯米的照片。照片里小姑娘扎着两个小辫子,冲镜头笑得露出两颗小门牙。
我轻轻摸了摸屏幕上那张小脸,在心里跟自己说:很快,爸爸就能带你回家了。
之后几天,事情开始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
先是周浩给我打了电话,说他想清楚了,接受那五百万借款和股权质押的条件。我让他周一上午到律师事务所签协议。
接着,周敏主动给我发了条信息。
这是我们离婚后,她第一次主动联系我。不是打电话,是发信息。信息只有短短几行字,但每句话之间的时间间隔都很长,我能想象出她在手机那头打了删、删了打的样子。
“陈远,我可以见你一面吗?”
“不是要跟你吵,也不是要跟你争孩子。”
“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你说。”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这段婚姻里,我跟周敏说过无数的话。从恋爱时的甜言蜜语,到婚后的柴米油盐,再到后来的冷战和争吵。但从来没有一次,她是这样说话的。没有戾气,没有指责,没有那句标志性的“你真窝囊”。
我想了想,回了一个字。
“行。”
第12章 那张重新摆正的结婚照
周敏约我见面的地方,是我们当初拍结婚照的那个公园。
这个选择大概不是偶然的。那个公园在城东,不大,有个小小的人工湖,湖边种了一排垂柳。我跟周敏的婚纱照就是在那棵最大的柳树下拍的。那时候刚入秋,柳枝还是绿的,她穿着白色婚纱倚在我肩上,笑得像九月的阳光一样明亮。
我开车到公园门口的时候,周敏已经到了。
她坐在湖边那条长椅上,穿着一件素净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有化妆。这样的打扮在她身上很少见——我认识的周敏,出门倒个垃圾都要画眉毛。
看见我走过来,她站起身,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来了。”
“嗯。”
我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跟她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下午的公园里没什么人。湖面上漂着几片落叶,被风吹得一荡一荡的。远处有个老大爷在遛狗,那狗是条黄色的柴犬,围着大爷的脚边跑前跑后,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那条狗真有意思。”周敏忽然说。
“嗯。”
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这种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遛狗的大爷已经从湖边走了一个来回,久到太阳从柳树梢头挪到了西边的楼顶上。
“陈远。”周敏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湖面上那几片柳叶,“你还记得我们在这儿拍结婚照那天吗?”
“记得。”
“那天我穿了那双新买的高跟鞋,结果鞋跟陷进泥里拔不出来,是你蹲下来用手帮我挖出来的。”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你那天手上全是泥,指甲缝里都是黑的,我笑了好久。”
“嗯。”
“摄影师催咱们快点,你说不急,让我把鞋擦干净再走。”她的声音开始有点不稳了,“那时候我就想,这个男人真好。”
一阵风吹过来,柳枝沙沙作响。湖面上起了细细的波纹,把那几片落叶推得更远了。
“陈远。”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眶是红的,但眼泪没掉下来,“这些年……对不起。”
这三个字钻进我耳朵里的时候,我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四年了。吵过无数次架,摔过无数个碗,被骂过无数次窝囊废。从来,从来没有一次,周敏跟我说过“对不起”。
“我妈跟我说了你跟她见面的事。”周敏把手揣进牛仔裤兜里,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来稳定自己的情绪,“她说你答应借钱给我哥,还说不会拦着她看小糯米。她还说……”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她还说你其实是个好人,是她看走了眼。”
我没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夸刘桂芬终于说了句公道话?那太刻薄了。说没关系都过去了?那太虚伪了。
“这几天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想了很多事。”周敏的声音慢慢变得平稳了些,像是在努力控制着某种即将决堤的情绪,“想我们怎么认识的,怎么在一起的,后来又怎么变成那样的。”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我后来才想明白——我其实从来没真正了解过你。我以为你窝囊,是因为你在家里从来不发脾气。我以为你穷,是因为你从来不跟我提你爸的事。我以为你不在乎我,是因为我闹成那样你都不跟我吵。”她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我现在才知道,你不是窝囊,你是在忍。”
我垂下眼睛,看着脚下那片被踩碎了的落叶。
“你为什么不说呢?”周敏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家的事?你告诉我不就什么都好了吗?”
“周敏,”我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如果我早点告诉你,你嫁的是我,还是陈卫国的儿子?”
她张着嘴,说不出话。
这个问题,我在民政局门口就问过她一次。那时候她答不上来。现在她依然答不上来。
“你看,你答不上来。”我轻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苦,“这就是我为什么不说的原因。我不是不信任你,我是不信任那个知道真相之后的你。”
周敏低下头,肩膀开始微微发抖。一滴眼泪落在她的牛仔裤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但我也有错。”我说。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
“这四年,我也在较劲。跟我爸较劲,跟自己较劲,也跟你较劲。我总觉得只要瞒住了家里的条件,你对我的好就是真的。”我停顿了一下,把嗓子眼那股酸涩咽下去,“可我忘了,两口子过日子,最重要的东西不是谁比谁有钱,是能不能把心掏出来给对方看。这一点,我没有做到。”
湖面上吹来的风变凉了。天色慢慢暗下来,西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一片橘红色。
“陈远。”周敏忽然转过头来,正视着我的眼睛。她的脸上全是泪痕,鼻子红红的,嘴唇在发抖,但她的眼神是我四年来从未见过的认真。
“我想通了。”她说。
“想通什么?”
“小糯米——她跟你。”周敏说这句话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尖上剜下来的肉,“我争不过你,我也不想争了。你说得对,孩子需要一个更好的成长环境。我现在的状态,我给不了她。”
我愣住了。
来之前我在脑子里预演过无数种可能——她会歇斯底里地骂我,会哭着求我别带走孩子,会搬出刘桂芬来施压。但我唯独没预演过这一种。
她主动放手。
“但是——”周敏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急切,像是怕我打断她,“你得答应我,我想她的时候你让我去看她。每周至少一次,行不行?”
“行。”
“还有,你不能跟小糯米说妈妈的坏话。”
“不会。”
“还有——”她犹豫了一下,声音小了下去,“以后你要是再婚了,你的新老婆不能虐待她。不然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我看着她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周敏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下去,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她捂着脸,哭出了声。不是那种压抑的呜咽,而是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我坐在旁边,没有去安慰她。我知道这个时候任何安慰都是多余的。我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湖面上倒映的晚霞从橘红变成深紫,又从天际褪成了铅灰色。
等她哭够了,太阳也落尽了。
周敏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我下意识地伸手扶了她一把。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我读不懂的东西。
“陈远,”她说,“谢谢你借钱给我哥。”
“应该的。”
“还有——”她抿了抿嘴唇,“你说的那些话,我会记住的。等我状态调整好了……”
她没说完。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我点了点头。
周敏转身走了。她的白T恤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单薄,马尾辫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极了四年前在工地上冲我笑的那个姑娘。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公园门口。
然后我掏出手机,拨通了老陈的号码。
“爸,孩子的事,她松口了。”
电话那头,老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句让我差点没绷住的话。
“那就好。你妈这几天晚上天天失眠,就怕她孙女要不回来。”
我仰起头,看着头顶那棵柳树。天色已经全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爸,你跟妈说一声——她孙女,我接回家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长椅上又坐了很长时间。
晚风吹干了额头的汗,吹凉了手心里的温度。湖对面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倒映在水面上,被波纹摇碎成一片一片的。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落叶碎屑,迈开步子往停车场走。
还有一场仗没打完。
周浩的协议要签,银行的催款要处理,小糯米的入学手续要办,公司那边还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
但最难的关,已经过了。
第13章 那场雨下得刚刚好
周一上午,我跟周浩在律师事务所签了协议。
五百万,三年期,银行同期利率,质押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律师把文件念完之后,周浩拿着笔在签名栏上方停顿了几秒,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这算是雪中送炭,还是趁火打劫?”
“你觉得呢?”我反问他。
周浩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他低下头,刷刷刷地在三份文件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笔递给我。
“算你小子有种。”他说。
我接过笔,签了名,盖上鑫远建材的公章。旁边的律师全程面无表情,收好文件,给了我们一人一份复印件。
走出律所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不是暴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秋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周浩站在门口,把西装外套往头上一蒙,正准备往雨里冲,我叫住了他。
“周浩。”
他回过头来。
“你妹今天去接孩子了。她让我跟你说一声,晚上去你家吃饭。”
周浩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周敏会主动去接小糯米,更没想到我会告诉他这件事。
“你……让她去接的?”
“她自己提出来的。”我把手插进裤兜里,“她说她想孩子了。”
周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他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然后转身冲进了雨里。
我站在律所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水雾弥漫的街角。
周浩这个人,做生意有手段,做人也够圆滑,但说到底不算个坏人。他最大的问题就是太听他妈的,又太惯着他妹。但转念一想,谁家不是一地鸡毛呢?
我妈就常说我太拧巴,老陈说我一根筋。谁又比谁强多少?
手机响了。是周敏打来的。
“陈远,我把小糯米接过来了,现在在我妈这儿。”电话那头传来小糯米咯咯的笑声,还有刘桂芬在背景里喊“糯糯别跑”的声音。
“好。晚上我去接她。”
“不用来了。”周敏停顿了一下,“我妈说让孩子今晚住这儿。明天她送幼儿园。”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放心,就住一晚。”周敏的声音放低了,“我妈……我妈今天做了一大桌子菜。她让我问问你,你要是没吃的话,也过来吃点。”
这是离婚后,刘桂芬第一次主动叫我去吃饭。
“不了。”我说,“替我谢谢阿姨。晚上让小糯米早点睡,别让她吃太多糖。”
“行。”
挂了电话,我站在律师事务所门口,看着雨越下越大。
那些砸在水洼里溅起的水花,砸在车顶上弹起的雨珠,砸在树叶上滑落的水滴——整个世界被这场雨刷成了一片湿润的灰色。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闻起来竟然让人觉得安心。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敏发来的照片。小糯米正坐在刘桂芬家的沙发上,手里举着一根棒棒糖,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刘桂芬坐在旁边,一只手虚虚地护着孩子的后背,脸上难得地挂着笑。
我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走进了雨里。雨点打在脸上,凉凉的,但一点都不难受。
有些恩怨,不需要一笔勾销。有些伤痕,也不用刻意抚平。日子是往前过的,人能转过弯来,就够了。
那个周末,我把小糯米接回了省城。
这是我离婚后第一次正式带女儿去见爷爷奶奶。路上小糯米坐在后座的安全座椅上,抱着她那只掉了耳朵的兔子布偶,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爸爸,奶奶家有大狗狗吗?”
“没有。”
“那有小猫咪吗?”
“也没有。”
“那有什么呀?”小姑娘歪着脑袋,很不满意的样子。
“有红烧肉。”我说。
小糯米立刻不纠结猫和狗的问题了。
车子拐进村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我妈站在老屋门口,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色围裙,踮着脚往路口张望。老陈站在她旁边,难得地没抽烟,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揣进兜里一会儿又拿出来。
车还没停稳,我妈就小跑着过来了。我还没来得及熄火,后座的车门已经被我妈拉开了。
“糯糯!奶奶的宝贝哟——”
小糯米被我妈从安全座椅上抱出来,搂在怀里又亲又蹭。小姑娘一开始还有点懵,但很快就咯咯笑起来,大概是觉得这个老太太又温暖又眼熟。
老陈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搓着手,嘴巴张了好几次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回来啦。”
“嗯,回来了。”
老陈看看我,又看看小糯米,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睛里的光是怎么都藏不住的。
“叫爷爷。”我蹲下来跟小糯米说。
小糯米看着老陈那张常年板着的脸,有点儿怯,往我妈怀里缩了缩。老陈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然后这个倔了大半辈子的老头,生平第一次蹲下来,尽量让自己那张凶巴巴的脸变得柔和一点,用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语调说:“乖娃娃,让爷爷抱抱。”
小糯米歪着头看了他几秒,大概觉得这个老头虽然长得凶但其实挺和善的,便张开两只小胳膊,奶声奶气地叫了声:“爷爷!”
老陈把小糯米抱起来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他别过头去,假装咳嗽了两声,然后抱着孙女大步流星地往屋里走,边走边粗声粗气地说:“进屋进屋,外头风大,别把娃娃吹着了。”
我妈站在我旁边,看着老陈的背影,拿围裙擦了擦眼角。
“你爸呀,嘴硬心软。”她说,“这些天晚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嘴里念叨的都是你和小糯米。”
“我知道,妈。”
我妈转过头看着我,伸手摸了摸我的脸,眼眶又红了:“瘦了,也老了。”
我笑了笑,把她的手从我脸上拿下来,握在手里。
“妈,进屋吧。我饿了。”
我妈立刻来了精神:“饿了好!饿了好!妈炖了你爱喝的莲藕排骨汤,还有红烧肉、糖醋鱼、干煸豆角——全是你们爷俩爱吃的!”
她一边说一边小跑着往厨房去了,围裙带子在身后飘飘荡荡的。
我站在老屋的院子里,看着堂屋里老陈把小糯米扛在肩膀上逗她笑,看着厨房窗户里我妈忙忙碌碌的身影,听着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和小糯米清脆的笑声混在一起。
胸口堵了这么多年的那块石头,终于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敲碎了。
晚上吃完饭,小糯米闹着要看星星。老陈二话不说,搬了把躺椅到院子里,把孙女放在自己肚子上,爷孙俩仰着脖子数天上的星星。
“一颗,两颗,三颗……”小糯米掰着手指头认真地数着。
老陈就笑眯眯地看着她,也不纠正。等小糯米数到“十五颗”之后彻底乱了套,他才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院里那棵老枣树上的叶子簌簌地响。
我妈在屋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我妈佝偻的背影。
“妈,布鞋的事——”
“你爸跟我说了。”我妈头也没回,继续刷着手里的碗,“扔了就扔了吧。你想穿,妈再给你纳。”
“不用了,妈。”
“什么不用。”我妈转过头来瞪了我一眼,“我乐意。”
我没再说话。我就靠在门框上,看着我妈把碗一个一个洗干净,码在沥水架上,再用抹布把灶台擦得发亮。
跟四年前一模一样。
好像什么都没变。
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那晚我睡在小时候那张木板床上,听着隔壁房间里小糯米跟我妈撒娇的声音,听着老陈在院子里抽烟踩灭烟头的细微声响,听着老枣树在夜风里沙沙地摇晃。
这些声音叠在一起,比任何安眠药都管用。
入睡前我脑子里闪过一句话。
妈,布鞋没扔。我捡回来了。
在背包最底层,用塑料袋裹着,一直没舍得拿出来。
第14章 那天在工地上吹过的风
回到省城后的第二个周末,我做了一个决定。
回那个工地看看。
不是去找什么人,也不是去办什么事,就是单纯地想回去看看。那个城市、那个工地,是我跟周敏故事开始的地方。现在故事画上了句号,我想回去站在那个起点上,把所有的事情从头到尾理一遍。
把时光倒回2019年。
那时候我二十三岁,刚跟我爹闹翻,兜里揣着一张火车票和两千块钱,坐了一夜的硬座到了这座三线城市。出了火车站是凌晨四点多,天还没亮,广场上只有几个拉客的摩的师傅和扫地的环卫工。
我找了个路边摊吃了碗面,五块钱,然后坐在行李箱上等天亮。
那时候的我,满脑子都是“靠自己”三个字。觉得靠老子没出息,觉得接受家里的钱就是丢了骨气。年轻气盛,什么都不怕,也什么都不懂。
后来进了建筑公司,上了工地,认识了周敏。
在工地上待过的人都知道,工地的风是硬的。夏天,风里夹着水泥灰和柴油味,吹在脸上刺挠;冬天,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裸露的皮肤,割得人生疼。但我喜欢那股风。它提醒我自己还活着,还在拼,还没认输。
我在那座城市待了五年。从施工员做到项目经理,从板房搬进了合租房又搬进了婚房,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又变成三个人。经历了结婚、生女、争吵、冷战、离婚,把最好的五年留在了那里,也把最大的教训刻进了骨头里。
教训就是——较劲这件事,到头来伤的都是最亲的人。
我跟我爹较劲,觉得接受家里的帮助就是没出息。结果呢?我爹为了给我留后路,悄悄投了周浩两千万。我妈因为我瞒着家里的情况,每次来城里看我都要看周家人的脸色。小糯米在我跟周敏的争吵里长大,三岁的孩子学会了察言观色。
这些代价,换来了什么呢?
换来了我在这个年纪终于想明白的一个道理:骨气不是在亲人面前逞强,而是在该承担责任的时候不逃避、在该接受帮助的时候不拧巴、在能帮助别人的时候不小气。
下午,我把车停在工地对面的马路边,摇下车窗。工地还在施工,塔吊在转,搅拌机在轰隆隆地响。几个工人蹲在阴凉处吃盒饭,安全帽摘下来放在脚边,汗水把头发粘在脑门上。
他们的样子,跟五年前的我没什么两样。
我在车里坐了很久,直到太阳西斜,直到工地的塔吊停止了转动,直到最后一批工人换下了工装、三三两两地往工地外走。
然后我发动了车子,往省城的方向开。
后视镜里,那座城市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被高速两旁的树木吞没了。
再见了。
谢谢你教会了我这么多。
车子开进省城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霓虹灯把街道染成五颜六色,跟五年前离开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是我。
我去公司找老陈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跟几个供应商开会。隔着玻璃门,我看见他坐在会议桌主位上,手里夹着烟,表情严肃,说话的声音低沉有力。供应商们一个个点头哈腰,大气都不敢喘。
我在门外等着,透过玻璃看着他——这个从我记事起就板着一张脸的男人。他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多了不少皱纹,但他坐在那里的气势,跟二十年前我第一次来他办公室时看到的没什么两样。
会散了之后,老陈走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看我?”老陈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来看看。”
老陈狐疑地盯着我看了几秒,最后哼了一声,转身往办公室走:“进来吧。”
我跟着他进去,在他对面坐下。老陈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缭绕中眯着眼睛看我。
“爸,我想跟你谈个事。”
“说。”
“我名下那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每年的分红我都没动过。现在我想拿出来一部分,在城东开一家分公司。”
老陈弹烟灰的手指停了一下。
“分公司?”
“嗯。做家装建材零售,面向普通家庭客户。不走工程项目,走终端零售。”我把提前准备好的思路说了出来,“我之前在那边跑工地的时候,发现很多小户型的业主想用好材料但找不到渠道。这个市场有需求,但一直没人好好做。”
老陈没说话,抽着烟听我把商业计划说完了。
等我说完,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沉默了一会儿。
“行。”他只说了一个字。
“您不问问细节?”
“问什么问?”老陈瞥了我一眼,“你是我儿子,你说行就行。亏了算老子的。”
我愣了一下。这种话,放在五年前,我一定会觉得他在施舍我,然后梗着脖子拒绝。但现在,我听出了这句话背后另外一层意思——不是施舍,是托底。
就像他在周浩公司投的那两千万一样。
“谢谢爸。”
“少废话。”老陈挥了挥手,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你妈昨天跟我说,你最近状态好了不少。我说他当然得好了,他是陈卫国的儿子。”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他的肩膀比以前窄了。那个记忆中顶天立地、能一只手把我拎起来甩到肩上的男人,不知不觉间已经缩成了窗前一个微微佝偻的身影。
“爸。”
“嗯?”
“对不起。”
窗前的背影僵了一下。
“当年不辞而别,让你跟妈担心了五年。”我的声音有点涩,“还有周浩那两千万……我知道你是为我投的。”
老陈转过身来,看着我。办公室的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每一道皱纹、每一根白发都清清楚楚。他看着我,看了很久,最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很不习惯的笑。
“回来就好。”
这四个字,把我准备了很久的所有话都堵了回去。
我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睛,把涌上来的热度逼回去。
“行了,别在这儿碍眼了。”老陈转过身去继续看着窗外,“赶紧回家,你妈炖了排骨。”
“知道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手刚搭上门把手,老陈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
“对了,你那个分公司的事,早点把方案做出来。别磨叽。”
“好。”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听见老陈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憋了好几年才吐出来。
回老屋的路上经过村口那棵大槐树,我停了车,下来站了一会儿。这棵槐树我从小就爬,树皮被磨得光溜溜的,树杈上还依稀能看出当年钉过的鸟窝架子。
树下蹲着个老头,是隔壁的张大爷。他认出了我,咧嘴笑了:“哟,小远回来啦?”
“回来了,张爷爷。”
“你爸这几天可乐呵了,逢人就说他孙女回来了。”张大爷笑得露出一口豁牙,“那张脸上总算有了笑容。”
我笑了笑,跟张大爷又聊了几句,然后上车继续往老屋开。
老陈“总算有了笑容”——这句话从张大爷嘴里说出来,比什么都让我心里踏实。
第15章 一辈子太短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
分公司在城东落了户,第一年亏了点,第二年打平,第三年开始盈利。生意做得不紧不慢,像老陈说的,不急。我每天早上开车送小糯米去幼儿园,然后去公司,下午五点半准时下班接孩子,雷打不动。
小糯米从幼儿园升到了小学,个子蹿了一大截,门牙掉了一颗又长出了新的。她越长越像个小大人了,会帮我叠衣服、会监督我少吃油腻的东西、会在我加班的时候打电话催我回家。
周敏每个月来接两次孩子。有时候带小糯米去游乐场,有时候去逛商场,有时候只是在她姥姥家吃顿饭。她来了也不多说话,把孩子接走,到点送回来。偶尔会在门口站一会儿,跟我聊几句,内容不外乎是孩子的学习、身体、学校的趣事。客客气气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我听说她去看了心理医生,也换了份工作,从原来那家销售公司跳槽到了一家教育培训机构,做课程顾问。收入没有以前高了,但她说轻松了不少,至少不用天天陪客户喝酒了。
刘桂芬也变了不少。去年小糯米过生日,她亲自蒸了一锅包子送过来,韭菜鸡蛋馅的。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盘还冒着热气的包子,表情有点局促,跟我说:“这是糯糯爱吃的,我加了虾皮,你尝尝。”
我接过包子,当着她的面吃了一个,说好吃。她脸上的皱纹一下子舒展开了,眼角笑出了褶子。
有时候我想,人这一辈子,谁都不是圣人。刘桂芬有她的势利和刻薄,但也有她的不容易。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穷怕了,苦怕了,所以对钱看得格外重。她做错了很多事,但她对周浩、对周敏、对小糯米的感情,是真的。
这就够了。
我妈今年腿脚不太好了,腰椎的老毛病犯了好几次。我请了个保姆在家里照顾她,她开始死活不肯,说花那个冤枉钱干嘛。后来老陈说了句“儿子赚钱不就是给你花的”,她才别别扭扭地接受了。
老陈还是老样子,抽烟、喝茶、板着脸。唯一的区别是,他现在每周五下午雷打不动地去学校门口接小糯米放学。把车停在马路对面,靠在车门上等,手里拎着一袋刚出炉的蛋挞。小糯米一出校门就飞跑过来,嘴里喊着“爷爷爷爷”,一头扎进他怀里。老陈那张凶了一辈子的脸,在这个时刻总会化成一汪春水。
有一次我去学校接孩子,去早了,正好撞见老陈蹲在学校门口的花坛边上跟小糯米分蛋挞吃。爷孙俩一人一个,吃得满嘴渣。旁边一个家长问老陈:“这是您孙女啊?”
老陈挺了挺胸,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嗯,我家的。”
那两个字里的骄傲,比他在商场上签下再大的单子都来得实在。
还有一次,小糯米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六。大半夜的,老陈开着车带我去儿童医院,一路上闯了两个红灯,被电子眼拍了也不在乎。在医院走廊里等化验结果的时候,他坐在塑料椅子上,两只手交叉着放在膝盖上,一声不吭地盯着化验室的门。那个姿势,跟当年我妈动手术时他在手术室外面等着的姿势,一模一样。
我走过去坐到他旁边。
“爸,没事的。小孩子发烧常见。”
“我知道。”他说。
但他还是没有动,一直盯着那扇门,直到护士拿着化验单走出来。
从前我总觉得老陈太硬了,硬得像一块石头。现在我才知道,石头里面也是软的,只是他不习惯让人看见。
天气好的周末,我会带着小糯米去钓鱼。城郊有个水库,水很清,周围长满了芦苇。我把鱼竿架好,小糯米就坐在我旁边的小马扎上,两条腿够不着地,一晃一晃的。她不怎么喜欢钓鱼,但她喜欢跟我待在一起。
“爸爸。”
“嗯?”
“你以前是不是很不开心?”
我转过头看着她。小姑娘的眼睛又大又亮,里面装着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认真。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有一次姥姥说漏嘴了。”小糯米低下头,抠着自己的手指甲,“姥姥说妈妈以前对你不好。”
我放下鱼竿,把小糯米抱起来放在腿上。风吹过水库的水面,带起一片粼粼的波光。
“糯糯,”我想了想,慢慢地说,“爸爸以前确实有过不开心的时候。但那不是妈妈一个人的错,爸爸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
“什么地方不对?”
“爸爸以前太固执了。明明有的话可以说出来,偏偏要憋在心里。明明有些事可以让别人帮忙,偏偏要自己硬扛。”我搂着女儿,看着远处芦苇丛里飞起来的一只白鹭,“这不是什么好习惯。你要是以后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一定要跟爸爸说,不能学爸爸这样。”
小糯米仰着小脸,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她忽然伸手捧住我的脸,像她小时候那样,奶声奶气地说:“爸爸不难过了,糯糯陪着你。”
我把她搂紧了一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小姑娘的头发有一股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混合着阳光和风的味道。
水库的水面上,那只白鹭盘旋了两圈,落在远处的浅滩上,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个白色的标点符号。
“爸。”
“嗯?”
“你以后还会跟妈妈在一起吗?”
这个问题让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不会了。”我慢慢地说,每一个字都斟酌着,“爸爸跟妈妈做了很多年的夫妻,后来分开了,但我们两个都永远是你的爸爸妈妈。妈妈爱糯糯,爸爸也爱糯糯,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小糯米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然后又问:“那你以后会有新妈妈吗?”
我笑了:“你听谁说的?”
“奶奶说的。”小糯米很老实,“奶奶说让爸爸找新妈妈。”
我妈可真是……
“以后的事爸爸也不知道,”我揉了揉她的脑袋,“但是现在呢,爸爸只想好好陪着你长大。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小糯米对这个答案好像挺满意的,从我腿上跳下去,跑到水边捡石头去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小小的一个人,扎着两个马尾辫,蹲在水边认真地挑选那些圆溜溜的鹅卵石,阳光把她的影子照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忽然就想起了四年前。
想起那个凌晨一点多,客厅里周敏摔碎的那个青花瓷碗。想起从垃圾桶里捡出来的那双沾满菜汤的布鞋。想起民政局门口周敏那张惨白的脸。想起在公园柳树下,她哭着说“对不起”的样子。
那些画面一幕一幕地在脑海里闪过,清晰得像昨天发生的事。
但现在想起来,心里已经不疼了。
不是忘了,是放下了。
人这一辈子,最难的功课大概就是放下。放下年轻时的逞强,放下对别人的怨恨,放下那个“非怎样不可”的执念。我花了四年才学会憋住那口气,又花了更长时间才学会把这口气吐出去。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水面上倒映着晚霞,像打翻了颜料盘。
“糯糯,回家了!”
“来啦!”
小姑娘抱着几块石头跑回来,献宝似的摊开手掌给我看:“爸爸你看,这块像爱心,这块像小兔子!”
我把石头接过来放在手心里,圆润的石头还带着夕阳的余温。我牵起女儿的手,收起鱼竿,沿着土路慢慢往停车的方向走。
“爸爸。”
“嗯?”
“我饿了。”
“想吃什么?”
“红烧肉!”
“行,回家奶奶肯定做了。”
“耶!”
小糯米蹦蹦跳跳地跑在前面,马尾辫甩来甩去。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路洒在水库边的土路上。
我扛着鱼竿跟在她后面,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天边的最后一抹霞光渐渐隐去。远处村落的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地缀在暮色里,温暖又安静。
风从水库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晚稻的味道。
小糯米跑远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冲我挥着她的小手。
“爸爸走快点!要吃饭啦!”
“来了。”
我加快了脚步。
身后是沉下去的夕阳。
前面是亮起来的万家灯火。
(全文完)
——作者:郑钱多多
作者的话
这个故事写的是陈远的四年,也是很多人在婚姻与自我之间挣扎的缩影。
故事里没有纯粹的坏人——周敏有她的局限和成长,刘桂芬有她的势利和爱,老陈有他坚硬外壳下的柔软。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犯错,也用自己的方式和解。
如果你在故事里看到了自己或身边人的影子,希望它带给你的是理解而非对立,是和解而非仇恨。
最打动你的,是哪个瞬间?
是母亲纳的那双布鞋被扔进垃圾桶,还是父亲那通只有“动手”两个字的电话?
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的感受,每条留言我都会认真看。
愿你被生活温柔以待,也愿你温柔地对待生活。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