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齐鲁|那时洗澡不是件小事——老济南澡堂旧事

老济南的澡堂子里，从来不止一池热水，还有鲜活滚烫的市井烟火。从清末顺德池初开，到铭新池成为“华北第一池”，腾腾热气裹着泉城人的烟火闲情，泡出了独属于这座城的生活底色。擦背、捏脚、唠家常，一池暖水盛下的，是几代济南人藏在水汽里的旧时光。

文|牛国栋

从前洗澡是件郑重的事

旧时，一般人家皆无卫生间，如厕、洗澡都是件麻烦事。夏天洗澡还好凑合，尤其是男人，可以跳进泉池、河道、水塘和湖水里，游泳兼洗澡，所以旧时济南人称“游泳”干脆就叫“洗澡”。可一到寒冬，洗澡就成了天大的难事。若有机会去浴池泡上一回澡，人们定会心花怒放，舒服好多天。

彼时济南浴室稀缺，掰着手指头便能数得过来。资格最老的当数清光绪十八年(1892)历城县人贺德顺在至德院街开办的顺德池。次年，同为历城人的张文炳在钟楼寺东街曾家桥开办了玉露春。

布政司大街的裕德池，尚书府街的德新池，舜庙街东小王府街的一品池，院西大街的洪园，朝山街的新德池，东西仓巷的双龙池，太平寺街的玉新池、日新池，估衣市街的成德池，制锦市福康街的四海春等，皆属于城内及西关开办较早的浴池。

那时的浴池大都是大锅烧水、大池洗澡、大条凳子更衣，设施简陋。

济南开埠以后，普利门外商埠一带，像经二路的瑞品香、新华池、芳园、裕清池、春园，纬一路的兴华池、庆华池，魏家庄的杏林池，经三路的华清池、东亚楼、卫生池，经五路的玉清池，万字巷的涌泉，纬五路的第一池，纬六路的新新园，纬八路的德润池、中华池，馆驿街的鑫华池，凤翔街的德裕池等相继建成纳客。尤其是卫生池、新新园等新建浴池，空间宽敞，窗明几净，采用新式锅炉，安装了淋浴，有大池、小池和单独设立的浴盆（当时业内称“官盆”)，而且卫生池还破天荒开设了女池。

此前济南的公共澡堂都没有女池。卫生池首设女池，无疑是开风气之先，“为济南女界卫生上放一线光明”(《1927—济南快览》)。而开始的一段时间，女池生意并不太好。

商埠内建起铭新池

上世纪30年代初，铭新池的创办将济南洗浴业又向前推进一大步。

铭新池的掌门人张斌亭，祖籍山东黄县（今烟台龙口)，16岁到青岛谋生，先在源泰布店当伙计，后到前海沿早年德国人开办的亨利王子饭店干了10年，做了厨师。英美烟草公司青岛分公司招兵买马时，他又一次跳槽，靠着自己的勤奋还当上了经理。很有商业头脑的他，后来开设了东合利土产店，有了不少积蓄。他看到岛城的玉德楼、三新楼、中新池等澡堂生意兴隆，决定创办一处更加气派的浴池，并将投资目光转向省城日益繁华的商埠地带。

1931年，张斌亭来到济南，与几个当年同在亨利王子饭店的同好一起筹建浴池。当时济南老城及商埠内已有大小浴池三十多家，见过洋场面且敢为人先的张斌亭要做就做最好的。他们到东北大连等地及京津等大都会参观考察了许多知名浴池，并将自己的设计方案反复修改。

铭新池于1932年动工，1933年12月建成开业。注册时取名积善堂，但最后定名为铭新池，为何取此名？有两种说法：一是取周代青铜大鼎“铭新”二字；二是两个字的偏旁部首拆开来读，即为“金名亲近”的谐音，吉利、亲切。

铭新池位于经三路纬二路东北角，鸟瞰是一座“回”字形楼房，地上两层，屋顶设有花园；地下一层，原装进口的蒸汽锅炉安装在地下室。外立面看似整体楼房，里面却形成院井，最大限度利用空间的同时，很好地运用天然采光设计，即采用大型玻璃窗走廊，朝阳面为单窗，背阴面为双窗，既保持室内光线充足，又达到冬暖夏凉之目的，还节省了燃煤和电耗。

步入正门大院，首先见到的是长8米、宽两米半的玻璃花房，其内种养着公共区域和雅间摆放的盆栽花卉，常年绿色，将这里装点得四季如春。门厅悬挂着上书“一尘不染”四个金字的黑漆匾额，彰显着店家在卫生方面的追求与理念。

店规要求，每日浴池三次换水，全店卫生三次清理，做到“亮、光、净”。楼内所能看到的地方，无不洁净如洗。拼花水磨石地板、楼梯、木扶手、木地板、隔扇及桌椅、沙发、茶几、立柜等家具擦得干干净净，没有浮尘。铜壶、水桶、痰盂、提鞋拔子、门把手等铜制品每天擦防锈油，使用几十年后仍油光锃亮。

门厅左右两侧是长长的通廊，通廊及大厅的木质吊扇是德国西门子生产的，通廊中间是一米多宽的过道，两边则是通铺。每两个铺位一组，中间设罗汉腿大漆茶几，上有水壶、水杯和免费供应的白开水，客人可自带茶叶。如在此点茶及茶点干果，需另付费。

每组铺位之间，以半臂高的木隔断遮挡，互不影响。客人换下来的衣服则用竹竿挑着挂到吊柜之上。

二楼是雅间和雅座，空间较为宽阔，悬挂着金棻等名人字画，陈列着各种古玩，摆设着玻璃鱼缸，给素净的空间平添几分书卷气。

当时电话尚属奢侈品，一般商户能有一部电话就很显实力，而铭新池楼上楼下各有一部。在当时的洗浴行业，就电话数量而言，只有城内的浴德池可以与之媲美。

“华北第一池”有多讲究

铭新池共有二百四十六个床位，另有四十多张加床用的带围挡的小竹床。浴池分为男部和女部。

为方便女宾洗浴，女部另设西便门，没有浴池，只有浴盆，故也称“女盆”。有六个房间、十二个浴盆、十八个床位，房间里既有双开门大衣柜，还有梳妆台、穿衣镜，是当时全省最大、最豪华的女浴池。

笔者采访过曾经担任过铭新池副经理的杨中华，其父杨兆山自铭新池开业即在此做工，当时只有15岁，主要负责大厅通铺的服务，业内称为“茶柜”。后来他还担任过门市部副主任，于1979年退休。

杨中华介绍说，铭新池自建成之初到上世纪60年代，楼外有青砖院墙，院门是两扇黑漆木门。早年院子东侧还有老板张斌亭的马车存放地，供他那辆黑漆红布篷的洋马车停放。

1959年的铭新池内景，服务员正进行卫生保洁。王芳洲 摄（ 济南影像博物馆藏）

常来洗澡的人都知道，铭新池不仅以“水清池净”著称，而且通风、排气、采光皆好。大厅四角都设有进气孔和出气孔，浴池顶部不凝结水汽，便不会滴到顾客脸上。大浴室设有双层玻璃窗，明亮且保温。洗脸间的条凳是大理石做的，墙体瓷砖上点缀有风景之类陶瓷壁画。

澡堂里有搓背、修脚、敲腿、理发等服务，业内人称为“下柜”，江湖则雅称为“肉上雕花”“掌中风雷”的四大绝活。至于擦鞋、洗衣和缝补衣服等服务也一应俱全，当然均需额外收费。

铭新池建成最初几年，女盆没有女服务员，洗浴者多为有钱人家的太太、演艺界人士。为这些女顾客服务的男服务生，必须遵守“目不斜视”的服务规范，如有客人投诉会马上被解雇。

铭新池规模大、设施好、服务佳，不仅在省内同行业中执牛耳，在省外也打出了名气，被誉为“华北第一池”。

“泡”出来的闲情与交情

作为高档浴池，铭新池的各项收费较同行要高。在上世纪80年代之前，这里的票价是楼下池座两毛四分，楼上雅座两毛六分。据说这样一张洗澡票的价格当时可买一袋子面，而小房间的票价高达八毛，可买三袋半面。

公务、商务间的交往，或外地来了亲戚朋友，请来这里洗个澡、搓个背，绝对有面子、不掉价。当年，晨光茶社的老板孙少林，就把铭新池当作接待同行和朋友的地方。在他看来，这里不仅环境高档，还寓意接风洗尘，更重要的是这里有单间，聊天方便，与同行可以轻松地切磋技艺。他的很多包袱、笑料都产生在这一尘不染的澡堂子里。用他的话说，泡着澡，格外有灵感。

因是老主顾，这里的伙计对孙少林都很熟悉。他还专门在二楼挑了个僻静的单间，并与负责这个单间的一位姓马的伙计建立了友谊。

据孙少林的儿子孙小林讲，有一年秋天，孙少林请天津相声名家冯立铎到这里泡澡，并不失时机地与其聊天“捋活儿”(向对方学习)，一时间，他们二人从水池子里起身，站在池边，围着浴巾，一人一句，说起名段《卖布头》，引来池子内外阵阵喝彩。京剧名角方荣翔也爱到这里洗澡，他喜欢在二楼靠近理发和修脚处的58号床休息。

1959年铭新池卫生大扫除。王芳洲 摄（济南影像博物馆藏）

当时一些家境较好的中老年人，有专门爱“混澡堂”的，几人相约，来这里泡泡澡、聊聊天，甚至自带点儿五香花生米、酱黄瓜之类小菜和老白干，披着白浴巾，在床上半坐半躺，喝上几盅，体验“赛过活神仙”的滋味。

快到过年时，济南人都有年前洗澡、除旧迎新的老习惯，澡堂里人满为患，大小池子里都“下起了饺子”。旧时铭新池有两道门，二道门里放几把连椅，供买了洗澡票的人排队等候，大家只能耐着性子等。大堂里还不时传来服务员巧妙的逐客令：“人多屋子窄，前客让后客，晾晾穿衣服！”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以后，济南市各大工厂、各大专院校、各大机关、各大旅社和部分街道纷纷建起洗澡堂和大众浴池，设施简易，大同小异。更衣室内都是大连椅，少数澡堂有更衣柜，多数没有，脱下的衣服直接放到连椅上。浴室内大多是一大一小两个浴池，大的水温不高，年轻人喜欢泡；小的水温较高，上年龄的喜欢进去“烫一烫”。四周靠墙是淋浴。

这种看起来有些粗放的大澡堂在很大程度上缓解了“洗澡难”的问题，铭新池这样高档的浴池也不再像以往那样奇货可居、高高在上。

上世纪80年代中期开始，省旅游局及其所属的齐鲁宾馆、旅游汽车公司及几家旅行社，都集中到千佛山脚下安营扎寨，社区渐成规模，服务设施跟进配套，澡堂当然不可或缺。

1985年底，单位分房，我住进了旅游局大院2号楼西单元，与大澡堂只隔一个门洞，这也是我距离浴池最近的居所，可谓近“池”楼台。

1993年，铭新池举行六十周年店庆，全体职工兴高采烈，在营业楼外拍摄了喜庆的“全家福”。四年后，铭新池被彻底拆除。

(作者为山东省文化旅游联谊会副会长、文化旅游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