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六月末的午后,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被空调吹得四处游走。我在诊室里整理处方签,叶衡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缴费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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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这个月的诊疗津贴出来了。”他把单子放到我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我拿起来看了看,一千六。
“你看看我这张。”叶衡没等我说话,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
“这什么?”
“绩效汇总表。”他说,“上半年门诊量折算,加上科室分成,到你那张单子为止,总共二十四万。”
我沉默了一会,问:“哪来的二十四万?”
“咱们诊室上半年接的那批学生体检、教职工入职筛查,还有校医院托管项目,对外结算的都是按比例分的。你一直没问,我以为你知道。”叶衡说这话时,目光没有落在我的脸上,而是落在我手里那张单子上。
“没人跟我说过有分成。”
“陆校监说通知过你。”叶衡说完,顺势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拇指指腹沿着缴费单边缘来回蹭了蹭,“你要是觉得不公,去找校监聊。”
我没接话。
等叶衡走了,我把那张一千六的单子折起来,夹进病历本里。
我叫苏晚,三年前通过校医院公开招聘进来,属于专职驻诊医师,负责日常门诊和基础诊疗。叶衡比我早来五年,科室里另一个叫江秋的医师休产假,所以上半年实际上只有我和叶衡两个人轮班。
陆校监是分管后勤和附属机构的一把手,校医院在他辖下。每季度津贴发放,我拿到的永远是基础金额,没有绩效加成,没有项目分成。叶衡拿的二十四万,是他自己说的数字,我没有求证过,但以他素来不夸口的性格,未必有水分。
我一直没有去追责。原因很简单:我报名的时候,招聘启事上写的月津贴就是一千六,没有附加条款。我以为大家拿的都是这个数。叶衡今天告诉我并非如此,我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有几次,我在食堂碰见陆校监。他端着餐盘在人群中穿行,看见我,总是先点头,然后说一句“小苏,忙不忙”之类的话。我也总是说“还好”,然后各自走开。
现在想来,他那句“忙不忙”里,也许早有别的意思。
七月初的一天,我刚送走一个感冒发烧的学生,坐在工位上喝水。江秋休完产假回来了,抱着一个育婴包站在门口,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苏晚,我回来啦!这半年辛苦你了。”
我说:“不辛苦,就我和叶衡轮着来。”
江秋放下包,坐到我旁边的工位,熟练地把桌上的东西整理了一遍。她是我们诊室最年长的医师,资历比叶衡还深,以前大家叫她江姐,后来她升了职称,又改口叫江医生。
“听说你们上半年把学生体检和教职工筛查全做了?”江秋问。
“对。”
“那结算的时候,绩效都分了吗?”
我愣了愣,没有马上回答。江秋看见我的表情,哦了一声,声音放低了些:“叶衡没跟你提?”
“提了。”我说,“他说他拿了二十四万。”
江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你的呢?”
“一千六。月津贴。”
江秋的眼皮跳了一下。她把手里的笔放回笔筒,过了一会才说:“咱们诊室的绩效,是按结算周期发的。你入职的时候,走的是基础岗还是项目岗?”
我说:“基础岗。招聘启事上只有这个岗。”
“基础岗没有绩效分成,”江秋缓缓说,“但同样是驻诊医师,按理说应该轮岗轮签。你签的是基础岗合同,那就只能按基础津贴拿——除非你转岗。”
我没说话。
江秋想了想,又说:“不过下半年校医院要托管给外面的公司了,到时候岗位会重新定。你要是想争取,可以在托管方案过来之前,找陆校监谈一次。”
“谈什么?”
“谈你的岗位职责。上半年你不光坐门诊,体检筛查你也跟了全程,连报告都是你写的。”江秋说着,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语气,“你没拿的钱,不是没有,是你没开口要。这种事,你不能等别人主动想起来。”
当天晚上,我在家里想了很久。江秋说的话,我明白。可回头去要钱,总觉得像是把自己放到了一个不太体面的位置上。
第二天上午没有门诊,我去了行政楼。
陆校监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打电话的声音,我听了几句,大概是在谈托管公司的事。我在门口站了十几秒,正准备伸手敲门,电话声停了,陆校监的声音从门后传来:“进来吧。”
我推门进去。陆校监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电脑开着,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合同条款。看见我,他摘掉眼镜,朝我对面的椅子示意了一下。
“陆校监。”我坐下,“我想问一下咱们诊室的绩效分配问题。”
陆校监点点头,没有显出意外。他指了指电脑屏幕:“你也看到了,下半年校医院要托管出去,到时候没有院内编制,全按外包结算。上半年的事,我本来想等托管方案定了再统一交代。”
“为什么要等到托管方案定了再交代?”我问。
陆校监顿了顿,说:“因为绩效结算和岗位挂钩。你是基础岗,按院里规定,只发基础津贴。叶衡是项目岗,所以他拿项目绩效。这个规定,你应该清楚。”
“我入职的时候没人跟我说有项目岗。”
“招聘启事上确实没写。但合同里写明了岗位分类。”陆校监说着,从文件柜里抽出一个档案袋,拿出我的合同复印件,翻到第三页,推到桌子对面,“你自己看。”
我低下头。合同上,在“岗位类别”一栏,打印着“基础岗”三个字,加粗,后面还有一个括号,里面写着“不参与项目绩效分配”。我签过这份合同,当时签得很潦草,并没有留心后面这些括号里的附加说明。
“苏晚,你是能干的人,”陆校监的声音变得缓了,“但岗位就是岗位,做事和分钱,是两套逻辑。你要是想改,等托管方案下来,你可以重新竞聘岗位。”
“竞聘的话,上半年我的工资怎么算?”
“上半年已经结算了。”他看着我,停顿了一下,“我知道你觉得不平衡。但如果你在结算前提,还有操作空间。你现在来,已经迟了。”
我拿着合同复印件走出行政楼。楼道里光线很暗,转弯处的地砖有一块缺了角,露出灰白色的水泥底,和这片办公区的整洁显得格格不入。
周一例会的时候,陆校监宣布了下半年校医院托管的事。参会的人不多,除了诊室三个医师,还有行政科的两个科员。陆校监坐在长桌首位,把托管公司的名字念了一遍,说是苏城本地一家民营医疗管理公司,叫安和医疗,有过高校服务经验。
“托管后,人员编制全部转入新公司,岗位重新竞聘,薪酬结构也会调整。有意愿留下的,下周提交竞聘材料;愿意走人的,学校给一笔离职补偿。”陆校监说完,环视了一圈,“有意见现在可以提。”
叶衡没有说话。江秋也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
散会后,叶衡在走廊上等我。他抽着烟,靠在消防栓旁边,隔着几步的距离开口:“苏晚,你是不是觉得我拿大头,心里不舒服?”
我说:“没有。”
“你骗谁呢。那天你找我看了我的绩效单,我看你眼神就知道你在算账。”
“我算的是,咱们三个人,上半年到底做了多少活。”我说,“体检一千二百人,筛查四百多份报告,日常门诊一千多号。这些活,我不相信都是基础岗该干的,项目岗不用干。”
叶衡侧头看了我一眼,把烟头按灭在垃圾桶边缘:“你说得对。活是大家一起干的,钱不是按一起干分的。但这怪我吗?我签的是项目岗,你签的是基础岗。你要是觉得亏,去告啊,去找校监闹啊。你什么都没做,现在来跟我较劲?”
我看着他,没说话。
叶衡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苏晚,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跟你说句实话吧,上半年体检项目的结算,本来是可以两边都写上名字的。陆校监当时拿了个名单过来,说是按合同分类走账。我也提过一句,说苏晚也干了不少活。陆校监没接话,我也就没再提。”
“那你现在跟我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没意思。”叶衡说,“就是让你知道,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有人替你记着。”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诊室里,把上半年的门诊记录、体检报告留底、咨询回访表,全部整理了一遍。江秋从里屋出来,看见我摊了一桌子的东西,愣了一下:“你想干嘛?”
“托管以后要移交资料。”我说,“我先把该归档的理好。”
江秋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说:“苏晚,你打算留下来吗?”
“还没想好。”
“如果留下来,岗位竞聘的时候,别太老实。”江秋说,“该写的业绩一项别落下,该说的辛苦一句别省。你要是自己都轻描淡写,别人更不会替你重拿轻放。”
八月下旬,托管方案的正式文件下来了。安和医疗派了两个代表来学校对接,在校医院一楼临时设了个办公室,整理人员档案和移交清单。
我填了竞聘表,在“个人业绩”一栏,把上半年所有参与项目一项一项列了出来:学生体检、教职工入职筛查、日常门诊、夜间急诊代班,还有七次外出义诊。每一项后面都写了具体的时间和人次。
叶衡在走廊上看见我手里那封填得满满当当的表,笑了笑:“你这是把一年的事都写成三年了。”
“实事求是。”我说。
“行,你实事求是。”叶衡点头,不再多说。
但竞聘结果出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可能确实太老实了。
安和医疗拟的岗位名单里,诊室保留三个驻诊医师名额。我排第二位,叶衡排第三位,排第一的是一个没有出现在我们诊室任何排班表上的名字,叫傅皎。
我问江秋:“傅皎是谁?”
江秋摇头:“没听说过。”
我去找陆校监。这一次,他办公室的门开着,桌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像是专门等人来。
“竞聘结果出来了,你应该看到了。”陆校监说,语气比上次温和不少,带着一种完成了一件大事之后的松弛,“你们诊室三个人都留下来了。”
“名单里有一个叫傅皎的,我没有见过她。”
“傅皎是安和医疗派驻的科室主任,托管以后负责诊疗团队的管理。”陆校监慢悠悠说,“驻诊医师是三个名额,她是管理岗,不占门诊排班。”
我一时没有开口,站了片刻,然后说:“所以她的名单排在我前面,没什么问题。”
“当然没什么问题。”陆校监的笑浮上来,“你要是有想法,可以等托管后,按照新公司的制度提意见。现在来找我,我能处理的,只是这半年结算之前的遗留问题。”
他说“遗留问题”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我没有再接话。
八月底,离正式移交还有三天。江秋在整理药柜时,不知道从哪层抽屉里翻出来一叠泛黄的出诊凭证,蹲在地上翻了半天,然后抬头叫我:“苏晚,你来看这个。”
我走过去。她手里那叠凭证,是上半年外出义诊的原始记录,纸张边缘已经有点卷了。最上面那一张,印着“苏城大学教职工春季义诊”的抬头,诊疗日期是三月十七日,医师栏里手写着三个名字:叶衡、江秋、苏晚,后面还有一个校医室的盖章。
“这些单子,当初报绩效的时候,我是按名字分开填报的。”江秋说,“但当时只报了叶衡和我的,你那份,我没报上去——是因为你签的是基础岗,报了也发不下来。”
她顿了顿:“我以为陆校监会把你的那份以补贴形式补上,但现在移交在即,这批原始记录不会再有人提。”
我蹲下来,把那叠凭证一张一张翻完。上一年春天的风吹过诊室窗户,把最上面那张凭证的边角吹起来一点点。
我把凭证整理好,放回江秋手里:“存档吧。该交就交。”
九月初,托管正式生效。我们诊室换了新的门牌,白色亚克力上印着“安和医疗·苏城大学校园诊疗中心”。白大褂也换了新的,前胸绣着同样的标识。
我在新合同上签了字。项目岗。月津贴五千,绩效另算。
叶衡在领到第一笔新津贴的次周,请我们诊室的人去学校后门的火锅店吃了一顿饭。饭桌上,叶衡举杯,说他下个月要去外地参加一个专科培训,大概要出去四个月。
“培训回来,我就不在苏城了。”他说,“我老婆的工作调过去了,我打算跟着走。”
江秋端着杯子看了看他:“那你的岗位呢?”
“转让。”叶衡说着,看向我,“苏晚,你要是想留下,我这份工作,可以走内部转聘给你。但有一条,前半年积累的绩效分成,得跟着合同走,你接不了。”
我说:“我知道。”
叶衡点了一根烟,隔着火锅的白色蒸气看了我一会儿:“你气不气?”
“气什么?”
“气我这半年拿的钱,你不能接。”
我想了想,说:“有一点。”
“有就对了。”叶衡笑了一声,掐了烟,把烟灰弹进桌上的纸碟里,“你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是不张嘴。又不张嘴,又在意。你这种人,不当混蛋,就被人当软柿子。”
“你现在说话倒是挺像混蛋。”我说。
“我是要走了才跟你说这些话。”叶衡说着,拿起杯子里的饮料跟我碰了一下,“苏晚,你要是真想在这儿待下去,别光等着别人分你钱。你得自己拿。”
那顿饭结束的时候,校园里已经没有什么人了。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叶衡走在前面,江秋和我走在后面。经过行政楼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陆校监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隔着百叶窗透出一层昏黄的光。
叶衡走的那天,我去送他。车站不大,进站口的三号门旁边有一个便利店,他在里面买了一包烟和一罐咖啡,转身递给我的时候,罐身已经冰得渗出水珠。
“苏晚,跟你说个事。”他把烟塞进外套口袋,“上半年那个体检项目,结算清单是陆校监亲自签的字。他签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小叶啊,苏晚这人能力是有的,就是不合适放在项目里,她太好说话,拿了大头也不会争。这话你说难听不难听?”
我没有回答。
“你知道他为什么不给你换岗?”叶衡继续说,“因为咱们诊室需要一个人坐镇日常门诊,其他人都出去跑项目。这个人干得最多、最不起眼,也最不会提要求。你刚好合适。”
他拎起背包,朝进站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你要是忍得下去,就忍到合同到期。但你得想清楚,你忍的目的是什么。不是为了让我或者江秋夸你能干,是为了有一天,你把这些事摆出来的时候,对方拿不出任何话来回你。”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刷身份证,通过闸机,走进候车区。他的身影在玻璃门后面拐了个弯,消失了。
回到诊室,江秋正在电脑前录入体检报告。听见门响,她没有回头,只是问了一句:“送走了?”
“嗯。”
“他跟你说了陆校监那句话没有?”江秋问。
“说了。”
江秋手下打字的动作没有停,过了一会才说:“苏晚,你要是想走,现在可以走。托管后的新合同有一个季度试用期,试用期内提出离职,不赔偿任何费用。你要是想留,留到年底也行——到时候合同是否续签,主动权在你手上。”
我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桌面上放着一本台历,九月的格子被我用红笔圈了几个日期:诊室值班日、义诊日、还有月末的绩效结算日。我在结算日那格上面,轻轻画了一个实心的圈。
窗外有风,远远地吹过来,把白大褂的下摆吹起了一角。我没有说话。
冬天来得很慢。十月的苏城,银杏叶落了一地,校园里的扫街阿姨每天早晨把它们聚拢成堆。风吹过来的时候,叶片重新散开,在柏油路上沙沙作响。
我在诊室坐了整整一个秋天。门诊、体检、随访、归档,日子和以往没有太大不同,只是白大褂上的标识换了,每月津贴变成五千。到了十一月中旬,第一笔绩效分成的数额出现在工资条上,不多,四千七,但在一个月津贴只有五千的情况下,这已经是我入职以来拿到过的最高收入。
江秋说:“你运气不错。新公司制度比学校透明。”
我说:“可能吧。”
但我知道,叶衡走前留下的那句话,始终没有远去。他不会无缘无故告诉我那么多事。
十一月底,安和医疗的片区经理来诊室做季度检查,顺带聊起明年的业务规划。他在我桌边坐下,翻了翻门诊登记本,忽然问了一句:“苏医生,明年的人员配置,你这边有什么想法吗?”
我说:“要看安排。”
“我们评估了一下,今年下半年你一个人承担了诊室百分之六十以上的日常门诊量。明年的绩效基数会相应上调。”他顿了顿,“另外,陆校监那边提了一个意见,说想把你抽调去做教职工健康管理项目,年终奖另算。”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觉得怎么样?”他问。
我说:“我考虑一下。”
那片经理走后,我从抽屉里翻出当初入职时签的那份合同复印件。第三页,加粗的“基础岗”三个字,墨迹在纸张上微微反光。我看了很久,最终把复印件放回抽屉,没有撕。
年末的校园安静下来,学生陆续离校。十二月十号,行政科的人送来一封信函,白皮,上面印着苏城大学的红头。我拆开来看,是陆校监的亲笔署名。
校内各附属机构年度合同到期续签通知。落款日期是十二月十五日,签收截止日期是十二月三十一日。
我把信放在工位上,没有动。
江秋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停住了脚步:“陆校监的续签通知?”
“嗯。”
“你怎么打算?”
我说:“还没想好。”
江秋没有追问,走回自己的位置,过了一会,轻声说了一句:“你自己别吃亏就行。”
当天下午我下了个早班。走出校门的时候,天色已经被暮云压得很低。我沿着人行道走了二十分钟,在苏城大学附属医院门口的公交站等车。站台旁边的广告牌换了新内容,一张白底的招聘海报,写着“安和医疗诚聘驻校医师,月薪八千起,绩效另计”。
我拿出手机,对着海报拍了一张照片。
我的指尖划到那张照片的右上角,然后点开,把照片存进了一个名为“待办”的相册里。那个相册里,还有一张照片,是六月末叶衡放在我桌上的那张缴费单,一千六。
公交来了。我把手机放回口袋,上车坐下。车厢里人不多,灯光昏黄明亮,窗外景物匀速地向后退去。
我想,等续签通知截止的那天,我应该需要一张桌子,用来摆点什么。
十二月中旬,陆校监的电话打来时,我正在给一个感冒的学生开药。
他说:“苏晚,续签的事,你要是有空,下午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说:“好。”
药方开完,学生在门口道了谢。我把笔放下,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下午两点,我去了行政楼。陆校监的办公室里多了一个人。那个人坐在沙发上,三十岁上下,穿着浅灰色西装,见我进来,站起来主动伸出手:“苏医生你好,我叫陶然,安和医疗人事部。”
陆校监坐在办公桌后面,脸上挂着笑,指了指陶然:“人事部提前来对接,你的续签合同,他们拟好了初稿。”
陶然把一份文件递给我:“我们评估了您下半年的工作情况,觉得可以给您提供一份新的待遇方案。”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翻开第一页,直接看薪酬栏。上面写着:“常驻医师,月津贴七千,绩效另计,年终奖金按项目核算。”
比现在的合同多了两千底薪。
我合上文件,抬起头。陆校监仍然笑着:“苏晚,你要是对别的条款有想法,也可以提。你跟陶经理当面谈。”
我说:“感谢领导关心。我回去仔细看看再签。”
陆校监点了点头:“行,你考虑好了尽快交,别拖到月底。”
我拿了合同走出办公室。走到楼梯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苏医生。”
我回头。傅皎站在楼梯拐角,手里捧着保温杯,穿着灰色呢子大衣。她走近,压低声音说:“陶然给你出的那份合同,是下个季度大区考核用的绩效名额。你签了,你的门诊量就算安和医疗的季度达标数据。这对你来说不是坏事,有钱拿。”
“那你特意跟我说这个干嘛?”
“因为这份合同,对你个人没有风险,但会让陆校监在季度汇报上很好看。”傅皎说,“你要是真想谈条件,现在是最好的时候。等签了字,你就是安和医疗的人,再拿旧账出来说话,就没人理你了。”
我看着她:“傅主任,你跟我说这些,图什么?”
傅皎笑了一下:“图你下半年工作量实在,走了可惜。我外地调来的,这校区里谁干活谁不干活,三个月就看清楚了。”她说完,捧着保温杯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把合同捏在手里,纸角的棱角硌着掌心。
晚上回到家,我把陶然给的合同从头到尾翻了三遍。薪酬上调属实,绩效按季度结算,年假比学校多五天,医保覆盖范围也扩大了。从任何角度看,这都是一份比之前体面的合同。
唯一的异常在第六页。有一行字写得很隐晦:“乙方确认,对甲方在托管交接前所产生的历史薪酬分配无异议。”
这行字没有加粗,夹在合同条款的中间位置,阅读时很容易被忽略。
我把合同合上,放在书桌上,用手机拍下了那一页的截图。
第二天上午,诊室没什么人。我把手机上的截图拿给江秋看,指给她看那行字:“你以前见过这种条款吗?”
江秋看完,沉默了一阵,说:“形式上不算违规。但它的作用,就是让你签了字以后,再也不能拿上半年的事说任何话。你一旦落笔,就等于自己承认对之前所有分配都认同了。”
“我如果要提异议,就得先拒绝签这份合同。”
“对。”江秋看着我,“但拒绝签,你也得有个正当理由。你不能说‘因为我不同意历史分配’——那样对方一句话就能打回来:‘这是两个独立事项’。你真正能用的理由,只有一条:合同条款本身有问题。”
“你是说这行字。”
“单独看没问题,但它放在一份续签合同里,就不太干净。”江秋说,“一份正常的岗位续签合同,不需要写‘对历史分配无异议’。写了,说明有人心虚。”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段话,很久没有说话。窗外的银杏叶落尽了,只剩枝干在风里抽打着天空。
下午,我去了校档案馆。档案馆在三号教学楼的地下层,灯光灰暗,空气里有一股纸张发霉的味道。管理档案的阿姨认识我,见我来,问找什么。
我说:“找上半年校医院托管前的结算归档。”
她点了点头,转身去翻柜子,翻了一会儿,抱出一个灰蓝色的档案盒,上面用记号笔写着“校医院2024年1—6月结算归档”。她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盒盖:“你自己翻吧,别带出去,不能拍照。”
我把盒子里的文件小心地取出来。大部分是报销单、结算清单、转账凭证。纸张泛黄发脆,叠在一起,我一张一张翻过去。
翻到中间部分时,我停住了。那是一张绩效分配表,标题是“上半年度诊室绩效分配明细”。表格从第三列开始逐栏写着:叶衡,项目岗,二十四万六;江秋,项目岗,六万二;苏晚,基础岗——分配金额那一格是空白的,旁边有一行手写小字:“基础岗,无绩效,津贴月结。”
表格最下方是陆校监的签名,字迹流畅,黑蓝色钢笔,在“核准”一栏下面。
我盯着那张表看了很久。叶衡的名字下面,有一处铅笔涂改的痕迹。涂改过的地方,隐约能看出原来还有一个名字,被人用橡皮擦掉了,只留下浅浅的压痕。
我翻出手机想拍照,阿姨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姑娘,不能拍照啊。”
我放下手机。把那张表反扣在档案盒里,没有动它,站起来还了钥匙。
当天晚上,我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下几行字。
“2024年上半年结算:叶衡24.6万,江秋6.2万,苏晚/空白/无绩效。”
“表格上存在一处铅笔涂改痕迹,疑似原名单被擦除。”
“本人2024年上半年承担体检、筛查、义诊,有签到凭证和出诊记录。”
写完,我把手机锁屏,放在枕头下面。夜里很安静,楼下一辆车的引擎声从远处驶来又消失。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想着表格上那处被擦掉的痕迹。
第二天,我拨了叶衡的电话。电话响了五六声,他接了,背景里有车流声。
“苏晚?什么事?”
“叶衡,我问你个事。”我顿了顿,“你之前拿的那二十四万绩效,分配表上,你的名字旁边,有没有别人的名字被划掉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叶衡的语气变了,谨慎了一些:“你看到档案了?”
“看了。”
“苏晚,你别查了。”他说,“那笔钱已经结清。你查了也拿不到,而且你要是往下翻,翻到不该看到的东西,对你没好处。”
“那你告诉我,原来是不是有我的名字?”
叶衡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把电话挂了。然后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那张表,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第三个格子里写的其实是你。后来陆校监重新送了一版来,你就没了。他跟我说,你自己放弃了绩效,签了基础岗。”
“我没有签过放弃绩效的文件。”
叶衡那边轻轻叹了口气:“那你要真想弄清楚,就去查你合同第三页,附加条款那一栏,有没有被加过东西。”
“我看过,附加栏是空白的。”
“那就奇怪了。”叶衡语气带着一点迟疑,“陆校监当时跟我说,你合同上明确写了放弃绩效的条款。如果你合同上没有,那他说这个话……”
他没有说下去。
“就是编的。”我替他说完。
叶衡沉默了。过了半晌,他说:“苏晚,你我同事一场,我提醒你一句。你去查这些,陆校监那边肯定会察觉。他要是察觉了,就不会再给你体面。你手里那份新合同,是你最后的机会。签了,拿钱走人,日子照样过。你不签,要跟他对上,你一个人的资源,耗不过他。”
“我知道了。”我说,“谢谢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诊室里,手里的笔在处方签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个圈。江秋推门进来,看见我的表情,问:“叶衡说什么了?”
“他说,分配表上原来有我的名字。”
江秋手里的动作顿住了。她走到我面前的椅子上坐下:“那你怎么想?”
“我想找一份我签过字的合同原版,看看附加栏是不是真的空白。如果确实是空白,说明有人后来改过这份合同——哪怕只是口头上的,我也要有个准确的来龙去脉。”
“你的合同原件在哪?”
“人事科存底,行政楼二层档案室。”
下午没有门诊,我去了行政楼二层。值班秘书是个年轻女孩,戴着耳机坐在电脑前刷手机,见有人来,摘下耳机:“找谁?”
“我想调一下四年前校医院驻诊医师的合同存底。”
“这个不对外。你有介绍信吗?”
“没有。”
“那办不了。要有部门负责人签字才行。”
“哪个部门负责人?”
“行政科科长,或者校监办公室。”
我想了想:“好,谢谢。”
我没有去找行政科科长,也没有去找陆校监。我知道这两个名字都通向同一个答案。
十二月二十三号,距离续签截止还剩七天。
我正坐在诊室里整理体检报告,桌上的电话响了。江秋接起来,说了一句“在的”,捂住话筒看向我:“陆校监找你。”
我接过电话。陆校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苏晚,续签材料你看完了吗?”
“还在看。”
“你手里那份合同,是安和医疗给的,条件不差。你要是月底前交不了,我这边也很难办。”他顿了顿,语调温和了些,“这样吧,明天下午你来我办公室一趟,咱们当面谈,有什么顾虑直接说。”
我说:“好。”
挂了电话,江秋看着我:“他要找你谈了。”
“嗯。”
你打算怎么应对?”她问我。
我沉默了一会儿:“他让我提顾虑,我就提。反正他迟早要知道我翻了档案。”
第二天下午,我准时到了行政楼三楼。陆校监办公室的门开着,桌面上放着一杯泡好的茶,还有一叠文件,最上面那份是我的新合同。
我坐下。陆校监先开口:“苏晚,明人不说暗话。你拖着不签,是不是因为上半年的绩效分配?”
我没有否认:“是。”
陆校监点了点头,像是早有预料。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朝我推过来:“我猜到了。这件事,我也一直在想怎么补偿你比较合适。这里是一份专项补贴申请,金额三万块,走学校行政后勤的口子,不走绩效,不下文件,直接打到你的工资卡里。你签了新合同,这笔钱当月到账。”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有去接。
“陆校监,这笔补贴,用什么名义申请?”
陆校监嘴角动了一下:“教职工年度健康服务补贴。这个名目是存在的,不违规。”
“那我上半年干的活,就值这三万?”
陆校监的手在桌面放定,语气放缓:“苏晚,三个人的诊室,上半年确实是你干活最多。但活多活少,不是分配的标准。合同写的是什么岗,就拿什么钱。这是制度,不是我定的。”
“那我为什么在分配表上被划掉了名字?”
陆校监没有立刻回答。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他看着我的目光微微变深:“你看见那张表了?”
“看了。”
“那张是草稿,后来因为排版问题重新做了一版。”他语气平静,“正式版里没有你的名字,因为你是基础岗,本来就不在绩效分配范围内。”
“叶衡说,你告诉他我合同上写过放弃绩效的条款。但我翻了合同,附加栏是空白的。”
陆校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停顿的时间比之前稍长。然后他开口:“那是我记错了。具体情况年份久了,细节对不上。”
我看着他。他说“记错了”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一丝波动,就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我没有再追问。我知道,他不会松口。
陆校监见我不说话,以为我被说服了,语气稍微松了一些:“苏晚,我不是要为难你。你干得好,大家都看在眼里。你签了这份合同,补贴到账,以后日子只会比以前好。你要是有其他要求,也可以提一提,我尽量满足。”
我站起来,没有去碰那个信封:“陆校监,我需要再想几天。”
“这个期限不能无限延后。”
“我知道。月底之前,我会给您答复。”
说完,我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回到诊室,江秋等在里面。她看了看我的脸色,没有问过程,只问了一句:“谈了?”
“谈了。”我坐下,把手里的钥匙放回抽屉,“他给我三万块,让我别再提去年的事。”
“你没拿?”
“没拿。”
江秋沉默了一会儿:“三万封口费,说明他怕你翻更多的东西。”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没有接话。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陶然的短信:“苏医生,续签材料如果已填写,可以直接交行政科。”
我没有回。
当天夜里,我一个人坐在诊室里,把那本旧的排班表从柜子里翻出来。一整年,每天的值班安排都记在上面。我和叶衡轮班,江秋偶尔加入——但叶衡的名字出现在体检、筛查、项目外出那几栏的次数,远没有我的多。那些工作,我有完整的记录。签到表、出诊记录、报告整理签名——每一张上面都有我的名字。
我坐在灯光下把这些记录排开,摊满了整个桌面,看了很久。然后我把它们重新收好,按日期顺序排列,装进一个文件袋里,塞进诊室最下面那层抽屉的最深处,上面压了两本厚书。
十二月二十七号,天气转冷,校园里几乎空了。江秋请了假,说她女儿发烧,整个白天只有我一个人在诊室。我没什么病人,坐在桌前,把陶然给我的那份合同又看了一遍,然后在手机备忘录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了一份《合同终止确认书》的草稿。
我写得很慢,改了六稿才满意。内容不长,只有三句话。第一句,本人苏晚,经慎重考虑,自愿不再续签校医院托管后驻诊医师岗位合同。第二句,终止时间以原合同到期日为准。第三句,本人对托管前历史薪酬分配保留异议,特此声明。
最后一行,我留下了签名和日期的空位。
十二月二十八号吃过晚饭,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苏医生,听说你还没签续签合同。”没有署名。
我回了一条:“请问您是哪位?”
对方没有回复。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苏城的天空干冷。我给诊室的绿植浇了最后一次水,把桌面上所有东西收拾停当,锁上抽屉,把钥匙放进白大褂口袋,脱下白大褂,叠好放在椅背上。
我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看了一眼那份草稿。窗外校园安静得像被按下暂停键。行政楼三楼的灯还亮着,透过光秃的树枝,隐约能看见窗帘后一道静止的人影,坐在办公桌前,像在等什么。
我走出诊室,锁好门,站在走廊里停了一会儿。走廊尽头传来暖气管道低沉的流水声,由近及远,像某种若有若无的钟摆声。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朝门口走去。
身后,诊室的窗户玻璃反射着走廊的灯光,映出一个影子。白白大褂叠在椅背上,那是我留下了什么,又带走什么的形状。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动墙上贴着的排班表,纸角在空气里翻卷了一下,又落回原位。
十二月三十一号,下午两点,我去了行政楼。
天气冷得透骨,走廊里的暖气管道发出低沉的嗡鸣声。我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没有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纸。三楼的走廊空无一人,陆校监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
我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
陆校监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看一份文件。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见是我,脸上浮出一丝微笑:“苏晚,来了。坐。”
我没有坐,走到办公桌前,把文件袋里的纸抽出来,轻轻放在桌面上。白纸黑字,第一行是“合同终止确认书,本人苏晚,经慎重考虑,自愿不再续签校医院托管后驻诊医师岗位合同,终止时间以原合同到期日为准。”
陆校监的笑容定在了脸上。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留了足有十秒,手指在桌面上缓缓收拢,指尖泛白。然后他抬起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苏晚,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站在他对面,没有坐:“字面意思。我不续签了。”
陆校监的手放下来,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我脸上移到那份确认书上,又移回来:“苏晚,我们是能谈的。你之前说的那些事,我都可以一一处理。你拿着这份东西来,等于连谈的余地都不给自己留。”
我看着他:“陆校监,如果我签了安和那份合同,第六页那行字——‘对托管交接前历史薪酬分配无异议’——那我就等于亲口承认去年发生的事都不存在。我不能签。”
陆校监沉默了一瞬。他拿起那份确认书,捏着纸张一角,轻轻晃了晃:“你知道不续签代表什么吗?你明年的岗位、收入、社保,全部断档。你要想再找一份驻校医师的工作,苏城没有第二所学校。你手上又没有别的offer,你拿什么底气来跟我放这句话?”
“不需要底气。”我说,“我只需要一个事实:那张分配表上,原来有我的名字。”
空气凝住了。陆校监拿着确认书的手停在半空,办公室里只听得见暖气管道的流水声隔墙而过。他缓缓把确认书放回桌面,指尖压住纸角,开口时语气已经变了——更慢,也更深:“你从哪里看到那张表的?”
“校档案馆,结算归档,2024年1到6月。上面的铅笔痕迹,被擦掉了一半。”
陆校监的喉咙微微动了一下。他别开目光,看向窗外光秃秃的树杈,过了几秒才转回来:“那张表是草稿。因为格式问题重做过一版,铅笔记号是当年负责汇总的科员打的草稿记号。不构成正式分配依据。你拿这个来说事,站不住。”
“我没说我要拿那张表去打官司。”我的声音很平静,“我拿它来确认一件事:至少有一次,在那张纸上,我的名字出现过。后来被抹掉了。至于为什么被抹掉、谁抹的,我不打算继续追。”
陆校监的目光闪了一下:“那你拿着这份终止确认书,到底想要什么?”
“我不想要什么了。”我说,“我只要你不签这份确认书。”
“我为什么不签?”
“因为你如果签了,就意味着你认可我‘对保留异议’的声明。我在确认书第三行写了——本人对托管前历史薪酬分配保留异议。你要签了,这个异议就正式进入存档了。你不想让这样一份声明留在你的档案里。”
陆校监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把确认书拿起来,又一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放回桌面,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你想拿这份东西,换什么?”
“换一份原始合同的复印件。我的,四年前签的那份。附加栏到底有没有内容。”我顿了顿,“你之前跟我说附加栏是空白。我自己去调档,拿不出来,说需要部门负责人签字。那你签一个字给我,放我去看。”
陆校监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确认书上,指尖有节奏地敲着桌面,过了很久,他说:“苏晚,你有没有想过,你去看那份合同,看到的内容可能跟你预期的不一样?就算你现在拿到了四年前那份合同原件的复印件,又能改变什么呢?分配已经结算了,钱已经进了别人的账户。你拿到的只是一个事实。然后呢?”
“然后我就不用再猜了。”我说,“我不想再猜四年前我签字的时候,纸上到底有没有那行附加条款。我不想再猜你把我的名字从表格上划掉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我去看过那张表,发现被擦掉的痕迹下面,纸张还有压痕。那份压痕是原本就有的,还是有人后来加上去的,我看不出来。但我至少可以确认,我的名字存在过。”
窗外风吹树枝,发出干涩的唰啦声。陆校监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开口妥协了。但他最后抬起头,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已然落定般的平静:“苏晚,你不能去看那份合同原件。”
“为什么?”
“因为那份合同原件已经不在学校的档案里了。”
我愣住了。
陆校监慢慢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窗前站定,背对着我:“四年前你入职时签的合同,一共三份。你一份、人事科一份、校监办存档一份。今年六月,校医院托管交接之前,按学校固定资产清点流程,一批旧合同统一移交给了第三方档案服务公司做电子化归档。原件封存,进了外部仓储。不在校内。”
“什么时候的事?”
“六月二十号,托管交接前一周。”
“哪批合同里包括我的?”
陆校监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我脸上:“包括所有校医院驻诊医师的旧合同。包括你、叶衡、江秋的,全都移交了。你要查,只能通过安和医疗那边出函,向档案公司调阅。调阅流程需要校方盖章——这个章得我这边出。”
我站在原地没动,感觉一股凉意从脚底慢慢升起来。我仔细回想自己签那封确认书时的每一步——我确认过合同条款、确认过档案窗口的权限、确认过那份分配表存底——但我没有确认过,自己的合同是否还在原处。
“所以从一开始,就算我去调档,也只能听到‘合同已移交第三方’这个答案。附件栏里有没有字,已经没有人能证明了。”
陆校监没有否认。他重新走回办公桌前,拿起我放在桌面上的终止确认书,轻轻卷起来,又展平:“苏晚,你是个聪明人。但这件事从头到尾,不在你能操作的范围内。你查到的每一张纸,都在制度允许的范围里。每一项,都有合规的路径。你翻完了所有能翻的东西,最后会发现,所有答案都指向同一个地方——那份你再也摸不到的合同。”
“那我保留异议的声明呢?”我说。
“保留是你的事。但没有任何一份现存文件,可以支持你的异议。你拿不到那份合同,你的异议就没有依据。”陆校监把确认书递回给我,语气里带着某种近乎遗憾的平静,“你现在签了安和那边的续约,补贴打到你卡上,年底绩效照常,明年一切照旧。你不签,什么都没有——连你现在这份工作都没有。”
我接过那份确认书,没有回话。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暖气管道的声音。我低头看了一眼确认书上的字,第三行,“本人对托管前历史薪酬分配保留异议。”这几个字静静地躺在纸上,没有任何力量似的。
我把确认书折好,放回文件袋:“陆校监,截止日期是今天。那我今天不签续约,也不签终止确认书。我要出去想一晚上。”
陆校监没有反对。他看我的目光里多了一丝琢磨不透的东西:“好。你想清楚。明天早晨八点之前,我需要拿到你的最终答复。”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带上门。走廊里空空荡荡,暖气管道的声音在头顶持续不停。我走进楼梯间,在拐角处停住了脚步,背靠着冰冷的墙面,闭上眼站了片刻。
楼下传来脚步声。有人上楼,皮鞋在水泥梯面上一下一下地响,踩到拐角,停住了。我睁开眼。
陶然站在三层半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袋。他看见我,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苏医生,巧了。本来想上来找陆校监谈点事。你怎么在这儿?”
“谈完了。”我说,绕过他往楼下走。
“苏医生。”陶然在身后叫住我。我停下脚步,听见他走上最后几级台阶,在自己背后约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声音不高不低:“明天早晨就是期限了。有句话,本来不该我提醒你。但作为下一年度跟你有合作可能的人,我觉得可以跟你多说一句。”
“什么话?”
“你找的那份四年前的合同原件,不在校内档案,也不在校监办存档。”他顿了顿,“它在安和医疗接收的待归档材料清单里头。因为校医院托管交接时,所有医务人员的旧合同,作为业务档案一并移交了。移交清单我已经看过,确实包含你的名字。”
我转过身,看着他。陶然站在台阶上方,逆着走廊的灯光,面目有一半隐在阴影里,声调保持不变:“你如果愿意,明天我可以带你去看那份材料。不在苏城,在安和医疗苏南档案中心,坐高铁大概四十分钟。但我有一个条件——”
他的话没有说完。我的手机忽然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我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一个陌生号码,没有署名,来自苏城本地。
我接起电话,对面传来一个男声,低沉、陌生:“苏小姐,你好。我姓傅,安和医疗法务部的。有一件事我需要提前告诉你——你四年前签的那份合同原件,在移交过程中,出现了物理性破损。目前正走报废流程,预计下周三销毁。”
我一瞬间没有说话。陶然站在我面前,表情没有变化。他显然也听到了电话里传来的那句话。
“你说什么?”我问。
“报废流程已启动。如果你有什么需要确认的,建议在这之前完成。”对方说完,电话挂断了。
背景音里,安和医疗苏南档案中心的地址我已经记住了。我站在那里,走廊的光线在陶然脸上投下明暗分界,他轻声说:“看来,时间比我想象的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