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晚晚,过来坐。”公公拍了拍餐桌对面的椅子,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放柔的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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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放下手里那杯水走过去。桌上摆着白粥、两碟小菜、一碟腐乳,还有昨天婚礼上剩的半瓶饮料。婆婆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解到一半,手停在半空,好像不知道该解完还是该重新系上。
“爸,早。”我拉开椅子坐下。
“早什么早,天不早了。”公公把粥碗往旁边推了推,翘起二郎腿,“昨天婚礼办完了,你也算正式进了我顾家的门。有件事,爸想跟你聊聊。”
我点头,等着他说。
“嫁妆的事。”
我端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
“你妈那天跟我说,你带了,两万。”公公的声音在“两万”上顿了一拍,像在掂量这两个字的分量,“两万块钱,按现在这光景,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你一个年轻媳妇,自己拿着也管不住,倒不如放在家里,交给你妈管着,家里有个开销,也好周转。”
“我管得住。”我说。
公公一愣。
他大概没想到我接得这么快,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铺开,像一张熨久了起皱的旧桌布:“管得住是一回事,规矩是另一回事。你问问你妈——哦,你妈不在——你问问你婆婆,当初她嫁给我的时候,手里那点压箱底的钱,后来不也是搁在家里头,一起过日子用的?嫁了人,心就要往这个家使。钱放在公中,是怕你年轻,手里宽了,乱花。”
“爸,”我放下筷子,看着他的眼睛,“我妈给我的嫁妆,她说过,是我自己的生活费。她没让我交到任何人手里。”
公公的脸沉下来。
婆婆在厨房门口咳了一声,端着半碟子咸菜走出来,往桌上一放,笑着说:“老头子,大清早的,说这些干什么。晚晚刚进门,饭还没吃一口呢。先吃饭,先吃饭。”
“吃什么呢我问问你——”公公的声音提起来,眼珠子转向婆婆,“她这话你没听见?她说她手里那两万,不归家里管。这是结了婚的人说的吗?她顾家养她,她也不说一句客气话?”
“爸。”一直没出声的顾凌开了口。
他坐在我旁边,面前那碗粥几乎没动。他捏着筷子,指节发白,语气却压得低缓:“嫁妆的事,昨天晚上不是提过一嘴吗?你当时说,晚晚刚到我们家,让她自己收着也行。”
“我当时那是——”公公噎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我当时是没听清楚。她说两万,我还以为我听岔了。你们苏家,办那么大的厂子,嫁个闺女就给两万?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我抬眼看他。
我心口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我妈在婚礼前夜跟我说的话,像一根细针,从记忆里慢慢浮上来,扎在我的喉咙口。
她当时坐在酒店套房的窗边,背后是亮着灯的城市夜景。她把我叫过去,从包里摸出一张黑色的银行卡,推到我面前。
“晚晚,这张卡里有八百万。密码是你生日,你知道的。”
我看着那张卡,没接。
“妈,不是说好了就两万?你之前不是跟我讲,顾家这门亲,彩礼给得紧巴巴的,嫁妆太厚了,反倒让他们惦记?”
“你说得对。”她点了点头,“所以妈让你对外说两万。这张卡你收好,谁也不许告诉。”她顿了顿,又说,“顾家那五金厂,你去过一次,看出什么没有?”
我没说话。
我确实去过一次。厂房不小,机器也新,但门口的货车停了大半,看起来很气派。我妈有个做物流的朋友跟我说,顾家那厂子的货款,拖了别人大半年,账上运转全靠拆东墙补西墙。我没拿这个事跟顾凌对过质。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火候未到,问了也白问。
“妈把这张卡给你,不是让你去填谁家的窟窿。是给你兜底的。”母亲的声音低下来,“你在婆家过得好,这钱永远不动,妈也不指望它还。你要是过得不好,这笔钱能让你随时从哪个家走出来,不至于在谁家屋檐底下受气。”
我当时接过那张卡,说:“妈,你想得太远了。”
她看了我一眼:“妈活了五十多年,见过的‘想太远’,最后都变成了‘想当初我要是听你的就好了’。”
婚礼当天,顾凌他妈接过我手里的红箱子时,眼睛亮了一下。那箱子按老规矩,装的是“压箱底”的东西,我妈在里面放了两万现金,一床蚕丝被,两对金镯子。都是中规中矩的值,不厚也不薄。
“亲家真是客气。”顾凌他妈当时笑着说,手指在红箱子边沿摸了两圈,又缩回去。
现在,婚礼第二天,这张早餐桌上,公公坐在我对面,脸上的笑已经全收起来了。他用那双指节发黄的手在桌沿敲着,说:
“晚晚,你这态度,爸不太喜欢。”
“我没有态度。”我说,“您问我嫁妆,我回答了。钱是我妈给我的,我留着,有什么问题?”
公公没说话。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放下时力气偏大,粥碗在桌面上碰出闷闷的一声响。
“你那个红箱子,里头的东西,我看见了。”他说,“那对金镯子,是你妈买的吧?样式还可以。回头你要是不怎么戴,放家里你妈收着,积财。别老堆在自己屋里。”
我心里一沉。
“爸,”我说,“镯子是我妈给的,我今天戴着了。”我伸出手腕,袖口往上滑了滑,露出一对金镯子在晨光底下泛着温润的光,“您要我现在摘下来吗?”
公公的眼神变了。
他看了我半晌,忽然笑了。那笑没到眼底,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僵硬的弧度:“晚晚,你这话有意思。你是说,爸惦记你那两万块钱,还惦记你那对镯子?”
“我没这个意思。”我说。
“那你什么意思?”他声音陡然提高,“我问你嫁妆,你说管得住;我说放到家里管,你说你妈说了不算;我说镯子放家里,你就说你戴着了。你这不是防着我们家,是什么?”
婆婆在旁边拽他袖子:“你别一大清早闹腾行不行,邻居听见了好不好——”
“你松手!”公公一挥手,转向我,“我今天就问你这一句。你陪嫁的东西,到底交不交上来?”
饭桌上静下来。
我能听见窗外有车经过的声音,能听见隔壁楼传来电视新闻的杂音。顾凌坐在旁边,手指头一直攥着那根筷子,尾指微微颤着。他没有看我。
我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白粥。粥面上浮着一层米油,凉了,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爸。”我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压得平,“您跟我说规矩,那我也跟您说句我们的规矩。我妈给我嫁妆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姑娘,嫁妆这个东西,是娘家的心意,不是婆家的账本。您要是觉得这钱非得放在公中不可,那我今天就给我妈打个电话,跟她说一声,她给女儿的陪嫁,婆家要收走管着。”
公公的脸色变了。
“你拿你妈压我?”他声音发紧,“你妈再厉害,你嫁到顾家来了,你还指望着你妈给你撑腰?我跟你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泼出去的水,也是我妈亲手泼出去的。”我看着他,声音没抬,“我妈能把我泼出来,也能把我捞回去。”
公公的脸一下涨红了。
“你——你这是什么话!”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你是说你还想回娘家?你威胁谁呢你?我顾家娶媳妇,花的是真金白银的彩礼——”
“彩礼十八万八。”我说,“我妈给您退了一万二,您当时也没不要。”
这话一出口,屋子里彻底安静了。
公公站在那里,嘴唇张着,像是有一肚子的话被堵在了嗓子眼里。他的脸从涨红变成青白,手指头抬起来,指着我,半天没落下去。
顾凌终于抬起头来。
他看着我,眼神里看不出什么情绪。他放下筷子,站了起来,说:“爸,大清早的,别吵了。我说了,钱的事,我回头跟你商量。”
“你商量什么?你能商量出什么来?”公公的声音劈了,“你媳妇这么泼辣,你管得了她?”
顾凌没接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碗没动几口的粥,端起来,一仰头喝完了,把碗放下去厨房,路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他声音很低,像是只说给我一个人听的:“你少说两句。”
我坐在那里,没动。
公公气冲冲地走了。他走到客厅门口,又转过头来,脸色青白地对我说:“晚晚,我最后说一句。顾家娶你进门,是把你当自己人看的。你既然进了门,就把自己当顾家的人。嫁妆的事,我再给你两天时间,你想清楚。”
门摔上了。
饭厅里空下来。婆婆讪讪地收拾着桌上的碗碟,嘴里念叨着“老头子就是脾气大”“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之类的话,手脚却麻利得很,把碟子摞起来端进厨房,再没有出来。
顾凌站在水槽边洗那根筷子,水声哗啦哗啦的。
我看着他的背影。他穿着昨天婚礼上那件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肩线绷得紧紧的。结婚之前我们只见过六次面,每一次他都很正常:礼貌、安静,说话慢条斯理,不多问也不多答。两个人都到了被家里催婚的年纪,相亲认识,条件相当,彼此不反感,就这么定了下来。
我一直以为,嫁给他,是嫁给一个平实安稳的人。
现在我才发现,我对他其实一无所知。
我站起来,回房间。门关上,我把手机打开,翻到母亲的号码,盯了一会儿,没有按下去。
行李箱还摊在墙角。我把拉链拉开,手指顺着箱底边缘摸进去,摸到那个旧信封——我妈写的信封。信封上那行字已经被我看了很多遍了:“不到万不得已,别说。”
我把信封原样塞回去,合上行李箱,把箱子推进衣柜底下,关上门。
门外传来顾凌的脚步声。他走了两步,停了,又走了两步,停在我房门口。
“晚晚。”他敲了敲门。
我没应。
“你开一下门,我有话跟你说。”
我把手从行李箱上收回来,站起来,走到门口,拧开了门。
顾凌站在门口,头发有一撮翘着,眼睛里带着点没睡好的红丝。他看着我的脸,看了两秒,然后低声说:“我爸脾气急,你别跟他对着来。”
“你爸让我把嫁妆交上去。”我说。
他沉默了一下:“那两万——你要是不想交,就不交。我回头跟我爸说。”
“顾凌。”我靠着门框,看着他,“你爸不是想要我那两万块钱吧?”
他愣了一下。
“彩礼你妈给得勉强,我嫁妆只两万,你爸问都不问这些,直接就让我交出来。他那么在意这笔钱,是缺钱,还是什么?”
顾凌的目光移开了。
他望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是灰蓝色的清晨天空。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说:“厂子上个月有一笔货款,到期了。”
我心里一沉。
“多少?”
他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数字。他把目光转回来,看着我,嗓音很轻:“我爸不知道我跟你提过厂子的事。你也不要去问他。嫁妆的事,我会压下来,你别管了。”
我看着他。
“顾凌,”我说,“你结婚第二天就跟我谈家里厂子的账,你知道这像什么吗?”
他愣在那。
“像在跟我说实话。”我说完,侧过身,让门开了一条缝,“你进来吧,把话说清楚。”
他站在门口,像一只被叫到了名字的动物,脚步犹豫了一下,还是一只脚迈了进来。
我关上门。房间不大,窗帘只拉开一半,光线斜斜地照在地板上。他在床沿坐下,低着头,两只手撑着膝盖。我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看着他。
“你说。”我说。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终于说话,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厂子的事,不是一天两天了。我爸这个人,面子比命重。他对外撑着一口气,但是账上的缺口,越来越大了。”
“你结婚拿的彩礼,是让家里掏的底子?”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你娶我,”我轻声问,“是因为你想用我的嫁妆去填你们家的窟窿吗?”
他猛地抬起头来,眼眶有些发红:“不是。”
“那你为什么娶我?”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半晌,憋出一句:“我妈让我娶的。”
我心里那根弦,轻轻地断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忽然觉得很想笑,又觉得也没什么可笑的。
我妈说顾家是冲着嫁妆来的。我妈没说顾凌是一个连“我娶你”都不肯说一句的人。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打在地板上,刺得我眼睛发酸。我背对着他,说:“嫁妆的事,你不用压了。你跟你爸说,那两万块钱,我可以拿出来。但那是我的底线,我拿了,家里别的事,我一概不管。”
“晚晚——”
“顾凌,”我回头看他,声音平静,“你明天早上告诉我一句话就行。你要是为了这个家娶的我,那咱俩明天就去把这婚离了。你要是为了你自己娶的我,你现在就看着我的眼睛说。”
他坐在床沿,抬着头看我。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角的红血丝照得清清楚楚。
他张了张嘴。
房门忽然被人叩响了。婆婆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来:“凌子,你爸叫你出来一趟,厂里来电话了。”
顾凌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呼地站起来,快步走到门口。他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背对着我,说:“晚晚,等我回来再说。”
门开了,他走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我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一路下了楼。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辆银色的车开出院子大门。阳光越来越亮,把整个院子照得明晃晃的。
我摸出手机,终于拨了母亲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晚晚?”母亲的声音带着点早起的水汽,“吃早饭了吗?”
“吃了。”我说。
“顾家人挺好相处吧?”
我看了看那扇被关上的房门,又看了看衣柜底下那只行李箱。那句“挺好相处”在嗓子眼里滚了两滚,咽了回去。
“挺好的。”我说。
清晨七点半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时候,我听见楼下院子的大门开了又关。我在窗前站了许久,手里还攥着暗了的手机屏。母亲在电话那头说“挺好的”,我也说“挺好的”,两个人心照不宣地挂了电话。
楼下传来顾凌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像是在跟谁说话。我推开窗往下看,他站在院门口抽烟,背对着楼。烟头的火星在晨光里一闪,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又抬头看向我这边的窗户。我并没有躲,他就那样看着,隔着三层楼的距离,忽然抬手把烟摁灭了,朝我喊了一句:“晚晚,下来一趟。”
我走到院子里的时候,他已经站在车边,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他拉开副驾的门,说:“跟我去趟厂里。”
“去厂里干什么?”
他顿了一下:“我爸让去。”
我看了看那辆银色的车,又看了看他,没有动。
“你爸让你带我去,还是你爸让你跟我说什么?”我说。
顾凌的嘴唇抿成一道线。他站在车边,晨风把他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吹平又吹乱。过了片刻,他低声说:“晚晚,我跟我爸说过了,说你那两万不想交就不交。他说行。他说那就不谈嫁妆了,但今早厂里来了电话,账上那笔钱今天必须兑,他让我把你带过去,当面说清楚。”
“当面说清楚什么?”
“厂里需要十万块周转。”他说完这句话,看着我的眼睛,“不是拿你的嫁妆,是借。算我跟你借的,按月息,给你打条子。”
我站在那儿,心里很平静。我甚至不觉得意外。
“你爸让你跟我借,还是一早起来你就知道要跟我借?”我问。
他没接这话。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哑了一些:“晚晚,我认识你之前,厂子就已经在撑着走了。我没骗你什么。这笔钱,你愿意借就借,不愿意,我回去跟我爸说,我们自己想办法。”
“你们能想什么办法?”
他看着我,没有回答。
晨光很亮,他把头微微偏开,像是被光刺着了。我站在他面前三米远的地方,忽然觉得我们之间那道距离,比他表现出来的亲近要深得多。
我上了车。车里有一股皮革混合着烟味的气息,坐垫上放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标签纸被他手指捻得起了一圈毛边。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盯着方向盘看了一会儿,才说:“谢谢。”
“先别谢。”我说,“我有条件。”
他转过头来。
“十万块我可以借。”我说,“但我不借钱给顾家。你要借,就用你自己的名义打借条,写清楚还款日期,利息按银行算,不按月息。”
顾凌沉默片刻:“你这是不信任我爸。”
“你爸今早还让我把嫁妆交上去,”我看着他,“你现在跟我谈信任?”
他的指节在方向盘上捏了捏,半晌,说了一个字:“行。”
车子开出院子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三楼的窗帘动了一下,婆婆的身影在玻璃后面一闪而过,像是刚刚朝楼下张望过,又退了回去。
到了厂里,我才真正明白“窟窿”这两个字的含义。厂区不大,院子里的货车少了大半,剩下两辆落了灰的厢式车停在墙根,轮胎瘪着。车间里有工人正在做活,但机器的声音稀稀落落,像是喉咙里卡了痰的老人在喘。办公室里的桌上摊着一摞单据,公公坐在桌后,脸色灰白,面前那只搪瓷杯里的茶早就凉透了,他还是在端起来喝。
他看到我进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堆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热络:“晚晚来啦?坐坐坐。”
我没坐。
“爸,顾凌跟我说了,”我说,“十万块我借给厂里,但是写在顾凌名下,他打条子给我,按银行利息还。”
公公的笑容僵在脸上,生硬地转向顾凌:“你跟你媳妇怎么说的?”
“我说的跟晚晚说的一样。”顾凌站在我身侧,声音低。
公公把手里的搪瓷杯往桌上一顿,茶渍溅出来几滴:“借什么借?一家人周转一下的事,非要说借,那才生分。晚晚,你说是不是?你这钱也不是外人用——”
“爸,”我打断他,“钱是我的,谁用谁打条子,这不是生分,是清楚。我嫁进顾家,顾家把我当自己人,我也把顾家当自己家。自己家里的事,账更要算得明白。”
公公脸上的肌肉跳了两下。他看着我,像在看一样他算不透的东西,嘴里哼哼了两声,没有再接话。他在抽屉里翻出一张旧信纸,扯下一张来,递给顾凌:“你写。”
顾凌接过纸笔,在桌角签了借条,写明还款期限和利息。他把条子递给我时,指尖擦过我的手背,带着一点凉意。我没有看他,把条子折好放进包里。
到账很快。十万块从我的卡上划出去的时候,屏幕上余额变化的那一瞬间,我心里有块地方轻轻空了一下。那是我妈给我的钱。连十分之一都不到,但我还是觉得,像是有一个缺口正在被什么东西撕开。
厂里的机器重新转起来,我坐在办公室里间的沙发上,听着外面机器的轰鸣声。公公的脸色好了一些,拿杯子进进出出,还吩咐人去买了两盒点心放在我面前。顾凌站在窗口看着车间方向,背对着我,很久都没有说话。
“你后悔了?”我问他。
他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这钱,我会还上的。”
“我知道。”我说。
那天晚上回到家,婆婆做了一桌子菜,公公破天荒开了一瓶白酒。饭桌上热热闹闹的,公公频频给我夹菜,语气比早上柔和了不少。
“晚晚,今天的事,爸谢谢你。”他说,“你是懂事的媳妇,爸知道。以后家里的事,你多担待。”
我端着碗,没有接话。公公也不在意,转头跟顾凌聊起厂里的订单,嗓门大得像是要把早上的那场不愉快彻底盖过去。我低头吃饭,一粒一粒地数着米粒,吃到一半,忽然听见公公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对了,老林家那边,听说他闺女嫁人的时候,陪嫁三套房。啧,人家那才叫嫁妆。”
婆婆在桌底下踢了他一脚。他用筷子点着碟子,像没领会那一下踢似的:“我也就是那么一说。咱们家媳妇没那个,也不碍事。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
我没抬头。顾凌的筷子在碗边停了一下,又继续夹菜。那顿饭的后半段,我几乎没有再开口,耳朵里灌着公公的谈天说地、婆婆的应和,还有窗外的夜风声。
夜里,我躺在床上,侧身对着墙。顾凌洗完澡进来,带起一阵潮湿的热气,他在床沿坐了一会儿,才躺下来。他没有碰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开口:“晚晚,睡了吗?”
我没应。
“我爸那个人就那样,嘴碎。”他说,“你别往心里去。”
我盯着墙面上那道淡淡的裂纹,说:“顾凌,你爸今天饭桌上那句话,是专门说给我听的吧。”
他没有否认。
“三套房,”我翻了个身,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轮廓,“他是不是觉得,我今天能拿出十万,手里应该还有更多的钱?”
顾凌沉默了很长时间。我听见他呼吸的声音,忽然问他:“顾凌,你跟你爸说过我的嫁妆只有两万,对吧?”
“说过。”
“那他为什么还觉得我能拿得出十万?”
他没有回答。
黑暗里,我感觉到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过了很久,他的声音闷闷地从枕头里传出来:“厂里的事,我爸知道得比我多。晚晚,你手里的底牌,到底有多少,你别让任何人知道,包括我。”
我睁着眼睛,在黑暗里躺着。这句话像是他递过来的一把钥匙,又像一道栅栏。我分不清他是站在我这边,还是站在他自己那边。
第二天一早,婆婆来敲门,说早饭好了。我洗漱完下楼,看见客厅里摆着一只崭新的大包,米色的羊皮,logo烫得亮闪闪的。婆婆站在旁边,笑着说:“你爸专门托人从市里带的,说你嫁进来也没给你添什么,让你拿着用。”
我看了看那只包,没接。
“妈,这包不便宜吧。”我说。
“嗐,也就是个心意。”她笑着把包往我怀里塞,“你拿着,出门背着也体面。”
我抱着那只包,站在客厅里,忽然觉得它的分量轻得可疑。我把包翻过来,看了看内侧的标签,没有标价。我又看了一眼拉链头的做工,心里大致有了数,把包放在沙发上,说:“谢谢爸,谢谢妈。我先吃饭了。”
公公从书房里出来,看了一眼被我放在沙发上的包,又看了一眼我,忽然笑着说:“晚晚,包怎么样?喜欢不喜欢?”
“好看的。”我说。
“那时,老周家以前做皮革生意的,说这个包是水牛皮,小牛皮,外头要卖四千多。”公公在沙发上坐下,翘起腿,“你背着出门,也显得咱们家体面。”
我端着碗,没有说话。那顿饭吃得安静,顾凌早早就出门去了厂里,饭桌上只剩我和公婆三个人,夹菜声、咀嚼声、杯碟碰撞声,像一出无声戏的背景音乐。
饭后我回房间,把那只包放到衣柜最上层的角落里。我打开手机,搜了一下那个牌子的logo,果不其然,是一个仿得不太精致的牌子,正品专柜没有这个款式,批发市场里类似的包,大概两百多块钱一个。
我没有拆穿他。我只是把那包放在那里,继续翻我妈给我的那张卡。余额的数字跳动了一下。十万块划出去后,剩下的是七百九十万,和一张借条。
第三天,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
晚饭后,公公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忽然像是随口想起来似的,问我:“晚晚,你娘家那个厂子,是不是在城西那边?”
“嗯。”
“地方大不大?”
“还行。”
“我听人说,”他把遥控器在手里转了一圈,“你们家城西那块地,前年买的时候便宜,这两年翻了得有三倍吧。”
我放下手里剥了一半的橘子,看着他:“爸,您怎么想起来问这个了?”
“嗐,随便问问。”他笑了笑,把目光转回电视屏幕,像是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我没再追问,但心里那根弦绷起来了。回到房间,我翻出手机,想给母亲打个电话,又按住了。我该告诉她吗?告诉她,除了让她担心,还能怎样?
第四天,婆婆拉着我去逛超市。她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我在后面跟着。她逛到粮油区的货架前,停下来,指着一种米说:“这个牌子的米,凌子他爸喜欢吃,就是太贵了。”她说着,转头看我,像是无意地接了一句,“晚晚,你手头宽裕吗?宽裕的话,先垫着,回头我再还你。”
我看着她,语气尽量平静:“妈,您要买米,我可以给您买。不用还。”
“那怎么行呢!你这孩子,妈哪能让你掏钱。”她笑着推着车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声音小了一点,“你妈给你压箱底的钱,不够你也说一声,别自己省着。”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听着像是客气,可放在这几天的背景里,像一根细针慢慢地往肉里探。我没有接话,从货架上拿了一袋米放进车里,说:“妈,这米我买了。您再拿点别的。”
婆婆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
那天傍晚,我一个人站在阳台收衣服。晚风带着点秋意,吹得晾衣架上的衣摆轻轻飘荡。顾凌回来得早,他进了门,没有上楼,站在阳台上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说:“晚晚,后天晚上,我爸请了几个朋友来家里吃饭。他说,让你也在。”
“请的什么人?”
“原来厂里的供应商,还有几个老伙计。”
“我去做什么?”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他让你去,你就去吧。”
我看着顾凌。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黄昏的光把他整张脸照得半明半暗。我忽然觉得,他好像比我刚认识他的时候瘦了一些。
“顾凌,你爸是不是想让我在饭桌上再掏一次钱?”我直接问。
他沉默了两秒:“不会。”
“你确定?”
他没有看我,也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亮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最近怎么样?”我盯着那四个字,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只回了两个字:“挺好。”
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点开相册,翻到婚礼那天拍的一张照片。那天我穿着婚纱站在酒店门口,身边站着顾凌,公公婆婆站在两侧,所有人都在笑。阳光很好,照片里的笑容都很完整。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后天晚上的那顿饭,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我隐隐觉得,那十万块借条,只是这一家人探我深浅的探路石。而那只假包,是他们的试纸。
我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张银行卡的边缘。
我妈对我说过:“不到万不得已,别说。”
可我内心有个声音在问: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我到底该说,还是该走?
那张借条被我折了又展开,折了又展开,第三道折痕压下去的时候,纸面已经起了毛边。我坐在床沿,晨光把借条上的字照得清清楚楚——还款日期写的是三个月后,利息按银行的年利率来,顾凌的名字签在末尾,笔迹有些潦草,像是赶着写下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看了一眼,是顾凌发来的消息:“厂里有点事,今天回来晚,你晚饭别等我。”
我把手机放下,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本蓝色封皮的笔记本上。封皮已经磨得发白,边角卷起,露出里面发黄的纸页。那不是顾凌的东西,至少我嫁进来的时候没见过。我伸手拿过来,翻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是一行行数字。
是账目。一笔一笔记着日期、金额、用途,有些用铅笔标注,有些用圆珠笔。翻到其中一页时,我的手指顿住了:上个月十五号,支出一笔三十万,用途栏是空的,只有右下角用铅笔写了一个小小的“林”字。我盯着那个“林”字看了很久,没有在里面找到任何熟悉感。账本的日子往下翻,越近的记录越潦草,有好几页直接撕掉了,剩下不规则的齿状痕迹。
我合上账本,把它放回原处,拿起手机,飞快地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删掉相机记录,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做完这些,我看着那个账本,心里清晰地想:这大概是我结婚以前见过的人最少的钱。
门外传来婆婆的声音:“晚晚,起来了吗?你爸说让你中午把那件新买的裙子穿上,今晚家里来客人。”
我应了一声,站起来。
中午吃饭时,公婆都在。公公话比昨天少了些,低头扒饭,间或抬眼看看我,又移开。婆婆坐在对面,絮絮叨叨地说今晚的菜单: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白灼虾、老鸭汤——比平时多了好几道菜,像是要摆一桌正经酒席。公公夹了一筷子菜,忽然开口:“来的是陈老板,原来厂里的老交情了。做建材生意的,这两年改了行,专做投资。”
我没抬头,把碗里的米粒拨了拨。
“陈老板资本厚,路子也广。”公公把声音压了压,“厂里要是有机会搭上他的线,日子能好过不少。”
“爸,”我放下筷子看着他,“您今晚是让我去吃饭,还是让我去陪客?”
公公面色不变,笑了一声:“你这孩子,想哪去了。就是一家人吃顿饭,让老陈瞧瞧咱们家的日子,热闹热闹。你是顾家的媳妇,在席上坐着,那叫体面。”
我没有再说什么。
下午四点开始,婆婆就开始在厨房里忙碌。油烟声、锅铲声、碗碟碰撞声,混在一起,从楼下传进房间。我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杯晾凉了的水,看着窗外那棵榆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卷,一遍遍在心里梳理今天看到的那本账本。
三十万。用途空白。一个“林”字。
我拿出手机,翻到客户的聊天记录。我母亲的朋友圈里有几个姓林的人,其中一个在城东做钢材贸易,据我母亲说过,生意做得不小,为人算计得很,轻易不跟人合伙。我不知道这位林家跟厂里账上那笔三十万有没有关系。但我记下了。
晚上六点半,门口传来汽车的声响。我从房间出来,站在二楼走廊上往下看,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院子门口。从驾驶座下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个子不高,穿深色夹克,头发花白,油光发亮地往后梳。他站在车前,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正好和我目光对上了。他笑了笑,点了一下头,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进院子里。
我回了房间,换上婆婆新买的那条裙子,素色的底料,剪裁一般,穿着像是在应付某种场合。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唇动了动,没有化妆,也没有戴那对金镯子。
楼下传来客人谈笑的声音,公公嗓门亮堂,比前几日加在一起都精神。我踩着楼梯下去时,客厅里已经坐下了一桌人。公公坐在主位,那位陈老板坐在他右手边,顾凌坐在陈老板对面,另外还有两人,我不认识。公公一看见我,立刻站起来,招手:“晚晚,来来来,给你介绍一下,这就是陈老板。”
我走过去,陈老板站起来,伸出手来,手掌厚实,力气不小。他打量我的目光很直接,从脸到肩,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笑着说:“顾家媳妇,听老顾提了,长得精神。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陈叔过奖了。”我说着,在顾凌旁边坐下。
顾凌没有看我。他握着面前的酒杯,眼睑低垂,像在看着某道菜出神。我注意到他指节发白,握杯子的力气比平时大。我把椅子往前拉了拉,桌边一阵客套寒暄,公公举杯敬酒,气氛热闹得像屋顶都被掀开了一角。酒过三巡,陈老板把筷子放下了,靠在椅背上,像是在随意聊天:“老顾,你儿子这媳妇娶得好,我看着也是福气。苏家在东城那边,名头不小啊。”
“还行还行,小本经营,够吃够喝。”公公笑着摆手,又补了一句,“亲家母是把好手,不过女儿家嫁出去,总归还是以夫家为主,你说是不是?”
陈老板没接这话,只是笑。他目光转过来,看着我说:“顾家媳妇,你妈做这一行做了多少年了?”
“十几年了。”
“听说苏家那边城西有块地,挺大的。前年买的时候,多少人没看准,怎么就买在那边了?”他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眼睛却眯了一下,定在我脸上。
我没有直接回答:“我妈眼光向来比我好,做生意的事,她拿主意,我从小就不太插得上手。”
“好女儿。”陈老板笑了一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公公适时地接过话头,说起厂里的订单和明年的规划,卖力得像在推销一台自己也不完全确信能转动的机器。陈老板偶尔点头,偶尔嗯一声,不置可否。我坐在那里,听着这些言语间的试探,觉得空气里那股酒精味刺得人喉咙发紧。
菜上到一半时,公公忽然拍了拍桌子,像是猛地想起什么:“对了老陈,你还记不记得老林?原来在城东开钢材厂那个。”
陈老板的筷子停了一下:“老林?哪个老林?”
“就是那个——林广发。”
“哦——”陈老板拖长了声音,点头,“认识。他怎么了?”
“他上个月来找过我,想让我把一批存货低价转给他。我没答应。”公公说着,眼睛瞟了我一眼,“他那个人办事不靠谱,钱的事情上,容易说不清。你跟他打交道的时候小心着点。”
我握着筷子的手轻轻一顿。
林广发。账本上那个“林”字,会是他吗?三十万,上个月,钢材厂。公公刚才说“他上个月来找过我”,这是巧合,还是故意说给我听的?我没有抬头,继续低头吃菜。
顾凌的声音忽然从我旁边响起来:“爸,今晚不谈厂里的事。”
公公看了他一眼,像没听进去似的,又转向陈老板,聊起别的。我侧过头,余光里看见顾凌的侧脸。他绷得很紧,下颌线像一把拉满的弓。我端起面前那杯饮料喝了一口,没有出声。
饭吃到一半,陈老板像是临时想起什么,对公公说:“对了,老顾,我这次过来,其实还有件事想当面跟你说。是关于你们厂子那笔——”
“老陈!”公公忽然提高声音打断他,笑着站起身,给他斟满一杯酒,“先吃饭先吃饭,那事回头单独说。”
陈老板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下去。我看着两人之间那一下几不可见的拉扯,心口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一顿饭很快散了。陈老板要走时,在门口停了一下,转头看着我,说:“顾家媳妇,你妈是个能人。你替你妈打听打听,城东那个项目,她有没有兴趣。回头我让人递个话过去。”
他说完笑了笑,没等我回答,就钻进车里走了。黑色的车尾灯在夜色里亮了一下,消失在院墙拐角。
我转身回来,看见公公站在客厅里,脸色阴沉,目光像两把钝刀子钉在我身上。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把什么东西咽了回去,说:“不早了,洗洗睡吧。”我的目光在空荡荡的餐桌上转了一圈,然后上楼回了房间。
我进门后反手把门关上,蹲下身,拉开衣柜底层的抽屉。那封信还在——放在一条叠好的围巾下面。我把围巾掀开,伸手往底下摸了一把,忽然顿住了。
信的位置不对。我昨天放它的时候,是竖着插在围巾和抽屉壁之间的,信口朝右。现在它平躺着,信口朝左,压在围巾底下,像是被人拿出来看过,又小心翼翼地放回去的。我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我压抑着呼吸,把信拿出来,小心地拆开封口。里面那张卡还在,还有一张折叠的纸。我把纸展开——是我母亲的字迹,写着一行短字:“晚晚,若有人问起嫁妆,只说两万。”
纸没有折好,上面有一道新的压痕,像是被人翻开又合上过的痕迹。
我攥着那张纸,手指轻轻发抖。我站起来,走到门边,拉开房门。走廊尽头,顾凌正站在黑暗里,手里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正往这边看来。他的眼睛在暗处亮得有些发冷,像一只被惊醒的猎手。
“晚晚,”他说,“你找到你要找的东西了?”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走近两步,停在离我一步远的地方,声音压得很低:“那封信,我看过了。”
“你什么时候看的?”
“昨晚你睡着以后。”
我攥着纸的手指蜷起来:“顾凌,你跟我说过,你不会翻我的东西。”
“我没翻。”他说,“我从你口袋里把它捡出来的,你洗完澡忘了拿出来。”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我就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移开目光,表情甚至没什么变化,就像是说出了一句他早就想好的话。我能感觉到自己手指里那张纸被攥得发皱,也能感觉到这个房间的空气正在一点点凝固。
“你看了一眼,然后呢?”我问。
顾凌在走廊里沉默片刻。“然后我知道,”他说,“你告诉我们的那个数字,不是真的。”他的声音低下来,像是生怕透过墙壁传出去,“你妈给你的,不止那两万。”
我没有应。我把那张纸折好,收进口袋,绕过他走进房间,在床沿坐下。顾凌跟了进来,没有关房门,站在窗边,背对着我。
昏黄的灯把他影子拉得很长。他开口时,声音没有起伏:“晚晚,你知道今晚陈老板是来干什么的吗?”
“他来跟你爸谈厂子的事。”
“厂子的账走不通了。”顾凌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我身上,看了一瞬,又移开,“陈老板要注资,但他开了一个条件,他要我答应,把厂子的控股权让给他。”
“你爸同意了?”
“他没答应,也没拒绝。”顾凌说,“他今晚让你来,是想让陈老板看看,老顾家背后还有一个苏家。陈老板看上的,是你妈那条线,不是厂子。”他顿了顿,“如果他觉得你另有价值,他就不敢把条件开得太绝。”
我坐在床沿,看着他。我心里那团雾一样的疑点,正在一层层地散开。我忽然意识到,今晚这场饭局,我并不是旁观者。我是公公手里捏着的一张牌,用来让陈老板看到顾家背后可能接引来的资源。而顾凌,他知道这一切。他提前问过我有没有手牌,他说“别让任何人知道”。他到底是在帮我,还是在帮他自己?
“顾凌,”我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今晚叫我下楼去那顿饭,是真的不知道你爸打算让我当哪张牌?”
他没有回答。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又放下,门框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下一秒,走廊里的灯亮了,公公的声音从楼梯口传上来:“凌子!凌子你过来一趟——”
顾凌抬脚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他说:“晚晚,那只信封的事,我不会跟我爸说。”
他走了出去。门没有关严,从缝隙里漏进来一点光线,听得见楼下公公压着嗓子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漏风的口袋:“……老陈明天下午……你到时候把账本带上……别让你媳妇知道……”
我坐在床沿,攥着口袋里那张纸,看着那扇半掩的房门。窗外夜风灌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
我花了三秒钟做决定。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探出半个身子朝楼下看。公公和顾凌站在院墙底下,两个人影靠得很近,公公手里捏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半张脸。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那个动作我记得清楚——公公的左手,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根笔,在顾凌胸口点了几下,像在警告,又像在敲定一笔生意。
我缩回身子,关上窗户,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母亲的电话号码。我拨出去之前,先发了一条消息:“妈,明天下午有空吗?”
回信几乎是秒到:“有。出什么事了?”
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字,一条一条地打出:妈,我想让你来一趟城东的兴和茶馆,明天下午三点,我有一个很重要的东西,当面给你看。
发出去后,我删掉对话框,把手机静音,锁屏。我躺进被子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隔壁房间传来顾凌上楼的声音,轻轻的脚步声在他的房门口停了一瞬,然后,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只低声说了一句:“晚晚,明天下午,陈老板约我去厂里谈事。”
“知道了。”我说。
他站了一会儿,把门关上。脚步声远去。我翻了个身,对着墙,把脸埋进枕头里,心里一遍遍过着那个账本上的“林”字、那笔没有用途的三十万、那个林广发,以及今晚陈老板最后说的那句“让你妈打听打听城东那个项目”。
我在黑暗中睡去,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明天下午,无论如何,我要先见到我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