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万点赞却被淘汰，这个脱口秀女孩不认命

“对芳芳来说，离开山西就是南方。北京是南方，北极也是南方，没人认识的地方，就是南方。”

粽子戴着黑框眼镜，在《脱口秀和Ta的朋友们》第三季的舞台上，平静地讲完了自己的第一个段子。

在段子的主人公芳芳口中，“南方”其实是河南。这一认知错位既惹人发笑，又令人动容，以至于节目播出后，“没人认识的地方，就是南方”在网络上被转发了无数次，出乎了粽子的意料：“真没想到，我当时做好了一轮游的准备。”

粽子的第一个段子引发了观众的共鸣。（图/小红书截图）

粽子觉得，“每个人对南方都有自己的理解和想象，这样更好”，但如果一定要给“南方”这个意象下一个定义，那它可能是“每个人想要逃离、想要去往的地方”。

面对她们，我就是温柔的

芳芳是粽子童年记忆里极鲜亮的一抹颜色。

灯光炫目的歌厅里，五年级的粽子趴在角落里写作业。芳芳穿着漂亮裙子走来，说她攒够钱就要离开这，去南方，那里机会多。她还教育粽子要“出淤泥而不染”，这是李白说的。

很多年后，两人在故乡偶然重逢。芳芳没了当年想要离开的锐气，但依旧记挂着粽子的前途。粽子告诉她，自己已经读研二了，可芳芳不知道那是比大学本科更高的学历，所以恳切地对粽子说：“你还是得上大学呀。”

粽子的家乡在山西晋城。（图/《脱友3》）

这样的变化，勾起了粽子的回忆。她决定在脱口秀段子里写“一个女人和一个女孩”的故事，但写着写着忽然发现，当时的芳芳也是一个小女孩，“所以我讲的是两个女孩的故事。”在这个故事的最后，她轻轻纠正：“‘出淤泥而不染’不是李白说的，是芳芳说的。”

经过这个被称为“神来之笔”的升华，粽子的段子很快在网上光速“出圈”，可是，节目录制时她并没有“炸场”。这是竞技类喜剧综艺的特点之一，现场观众习惯了被密集笑点轰炸，而她的叙事像一部慢镜头文艺片，更需要沉下心来进入和反复咂摸。

第二轮，她讲妈妈的故事。准备时间不到10天，她表示确实写得比较仓促，非常抱歉，“在短时间内已经尽力打磨，但越到比赛的时候却讲得越差”。最终她只拿到126票，遗憾淘汰。

节目录制间隙，粽子和两位队友合影。（图/被访者提供）

淘汰后，粽子回老家拍赛后VCR。妈妈担心她难过，她却反过来安慰妈妈，“我不难过，我很坚强勇敢，因为我是妈妈的女儿”，惹得妈妈“有点害羞地笑了”。那个瞬间，粽子觉得她跟妈妈很像，“虽然会遇到问题，但还是能拿起行李往前走”。

事实上，“温柔”并非粽子讲脱口秀时一贯且唯一的风格。在其他演出中，她的段子和表现常常迸发出“挺犀利”“攻击性挺强”的火花。

为什么在节目上选择了温柔？她的回答很简单：“喜剧包容性很强，可以有犀利的部分，也可以有温柔的部分。这次我讲述的是身边的女性，面对她们，我就是温柔的，她们对待我的方式也很温柔。”

登台表演时，粽子喜欢戴框眼镜。（图/被访者提供）

在完整保有故事原本情绪的同时，粽子也需要一个安全壳，来缓冲站在聚光灯下的局促，比如那副大大的黑框眼镜。

“戴上黑框眼镜会觉得安全，像躲在一个东西后面，能保护自己。不戴眼镜上台，感觉像没穿衣服一样难受。”节目之后演出经历多了，摆脱外物获得安全感的信心更强了吗？她说：“目前还是需要戴眼镜。”

发生过的事情就是发生了，她不想刻意改变

自己制造安全感的本能，是从粽子的成长背景里生长出来的。

她的家乡晋城，“是一座比较小的城市”，所有县级行政区的面积都比城区大。她印象最深的是爷爷家所在的珏山。珏山位于泽州县，主峰海拔973米。暑假时家人没精力照顾她，就把她送到那里。

故乡生活是粽子生命的一部分。（图/《脱友3》）

在爷爷家，粽子主要的玩乐方式是跟表哥表姐爬上山坡，坐着舅舅买的滑板往下滑，这让她意识到自己有恐高症，“很害怕，就把腿弯下来，用膝盖抵着山坡，滑到下面时膝盖已经血肉模糊了”。但疼痛、害怕并不是仅有的感觉，相伴而来的还有“很自由的快感”。

这个画面在粽子身体里留了很多年。直到29岁，她才又重新学起滑板，“发现还是很喜欢这种快速滑行的感觉，很舒服、很自在、很享受。滑行的瞬间，脑子里不会想别的，只会注意前方方向和滑板速度，很专注”。这让她快乐。

可惜自由的时光总是太短。更多时候，粽子的童年是在姑姑工作的歌厅里度过的。在灯光炫目、声音嘈杂的氛围里，她认识了芳芳。

粽子的段子让人想到贾樟柯的电影。（图/《江湖儿女》）

时光流转，珏山早已从当地人自由出入的山野，改造为国家AAAA级旅游景区；县城街头的小吃摊统一规划到固定经营区域，门脸都刷成了青灰色。对于这些变化的感知让粽子意识到，“自己长大了”。

时间可以带来变化，空间又何尝不是？一个冬天，她和妈妈坐火车去到内蒙古，“雪下得很大，我和妈妈深一脚浅一脚在雪地里走。”那里的老师给她发小红花，“妈妈很开心，一直夸我厉害，我就特别想得到小红花，想让妈妈开心。”

后来回老家，她翻到了自己的作业本，才记起自己还学过蒙语。“上面的字我现在完全不认识，像歪歪扭扭的符号。”作业本是妈妈留下的。

生活中的粽子。（图/被访者提供）

饥饿则是另一种记忆。在寄宿学校时，班里有个像“扛把子”的男孩，吃饭时会在桌上转筷子，转到谁谁才能吃。“他不喜欢我，筷子从来转不到我这里。我很饿，但学校没有零食，我就去校医室开山楂丸，结果越吃越饿。”

复杂的环境教给粽子一件事：不断观察外部、感知自己。“我小时候经常低着头走路，是老师经常提醒把头抬起来的那种小孩。和大人在一起时，我会表现得比较成熟，要观察他们的情绪，感受环境是否安全，对这方面比较敏感。”

所幸，这样的环境没有让她变得愤世嫉俗，“这些经历曾经让我痛苦、警惕、不安，遇到事情容易退缩胆怯；另一方面，也让我的人生更丰富。”

发生过的事情就是发生了，她不会想刻意改变，也不希望这些事没发生过，因为它们在某种程度上养育了她，是她的一部分。她现在很多段子的内容都来自这些故事，但相较人生经历的丰富程度而言，自己能在舞台上展现的不过是零光片羽。

如今的粽子，不再“低着头走路”。（图/被访者提供）

心里有一团火，一直在燃烧

粽子进入脱口秀世界，是一场意外。那时她在上海工作，朋友很少，“特别孤独，想离开上海”。走之前，大学同学问她有没有未完成的心愿，她说：“想看一场脱口秀。”心愿实现后，她却“不想走了”。

粽子开始在那个俱乐部当志愿者，“不用买票就能多看演出”。后来，俱乐部老板问她想继续当志愿者，还是想上台。“我以前没想过这个选项，就说能上台吗？他说可以，让我回去写稿子，写了就能上台。”

人生中第一个段子，写的是寄宿学校吃不饱饭的故事。“我坐在电脑前连续写了6小时，从下午到晚上，没注意时间流逝，写得非常入神。”第一次上台，“效果挺好的”。她就这样走上了脱口秀演员之路。

线下演出时，粽子偶尔不戴眼镜。（图/被访者提供）

脱口秀改变了粽子看待自己的方式。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她会因自己有欲望而羞耻，她也搞不懂自己的欲望，而且经常有人说“欲望是肮脏的，女人应该纯洁”。但国内外很多女演员在舞台上聊欲望，“能打破平时会感到羞耻的话题”。她喜欢这种“打破”的感觉，越发觉得“正视欲望很痛快，人要舒展地活着”。

久而久之，她意识到自己并非曾经以为的那样，是个“容易熄灭的人”，而是像身边的所有女性一样，“心里都有一团火，一直在燃烧，有强烈的生存欲望、被看到的欲望、活下去的欲望”。

最近一个心火被点燃的瞬间，发生在《脱友3》录制阶段。

讲第一个段子前，她紧张到手不受控制地抖，整个人像筛子一样，一直喝水、上厕所。“直到前面一组快比完，我盯着等待室的电视看舞台，那一刻觉得心里的火在燃烧，一定要把故事讲好、完成好。那个瞬间我的手不抖了，也不想上厕所了。”

观众给粽子的礼物。（图/被访者提供）

节目播出后，粽子的生活有了很多变化，最先到来的是海量留言和评价。

无数观众看完芳芳、妈妈的故事，通过社交平台主动分享自己相似的成长与逃离经历。粽子心怀感激，却时常愧疚无法逐条认真回复：“真没想到这段故事能被这么多温柔的人接住，唤醒大家心里柔软的部分，对创作者来说是特别幸运的事。”

希望大家都好好生活

表达一定会伴随误解，“出圈”注定会招致不同的声音。但粽子理解并尊重观众的选择。不过，有两样东西她不太喜欢，一是恶意的贬损；二是被贴上单一标签。

“大众面对多元的人，总会本能想要简化归类，但标签会消解人的复杂和丰富。标签只有有限几个，可人的侧面是无穷无尽的。”她举例道，“比如外表文静内敛的女生直白谈论欲望，很多人会觉得违和，但那才是最真实完整的人。”

最让粽子心生憧憬的变化，一定是“机会比以前多了，想讲述的故事有更多被看到的可能”。比如写书，以前她只能想象，现在却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奢望。她想为孩子和大人写一个童话，就像她喜欢的《夏洛的网》一样，“既有残忍的部分，也有温柔的部分”。

粽子和她的小猫。（图/被访者提供）

她还想将自我表达诉诸视觉。不久前，她在老家路过一家旧旅馆，“春光旅馆”的招牌掩映在高悬的电线之后。“路过的瞬间，我就想以后要写这里的故事，不是脱口秀，而是希望有机会拍成作品，开头就是主角从旅馆里走出来。”

家乡也不再是唯一的锚点。“现在回到家乡有底气，知道自己长大了，随时可以离开。”那么上海呢？这座生活了6年的城市是新的归属吗？没想到，粽子的答案是否定的。

“我完全不会觉得自己属于这里。上海物理意义上太庞大，从一个区到另一个区要很久，堵车可能要一小时。”她更适合小一点的地方，但上海是脱口秀的中心，所以暂时没有离开的打算。

粽子希望，大家都能好好生活。（图/被访者提供）

粽子不爱做宏大的规划，对未来“不会提前做好准备，事情发生了去迎接就好了”。即将到来的专场是一个目之所及的 “未来”，她正为其积极准备，第一场演出可能在深圳或广州。

这些真正代表南方的地方，会是她想要抵达的“南方”吗？也许是，也许不是。粽子的南方可以是一个地方，也可以是创作，是能让她安放一切记忆和经历的叙事空间。在那里，她戴着黑框眼镜，温柔也好，犀利也好，犹豫也好，有欲望也好——都是她自己。

但无论她身在何处，都想对支持自己的人说：“希望大家都好好生活。”如果你听懂了她段子里的温柔，明白了为什么她心里也有一团火，你就会知道，这句话不是寒暄，而是当一个女孩拒绝被“出淤泥”定义，重新学会燃烧之后，对世界最郑重的祝福。

题图 | 被访者提供

排版 | 陈韦杭

运营 | 曾文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