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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最美退役军人|王彦升:从“橄榄绿”到“火焰蓝”,一名90后与一座百年老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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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苏州河上还飘着薄雾。王彦升穿过宜昌消防救援站的操场,在那口老铜钟前停了一下。这是他每天的习惯——抬头看一眼钟,再看一眼那座42米高的瞭望塔。塔身斑驳,钟面泛绿,但钟声敲了一百年,从来没有哑过。

以前敲钟是为了报警。那时没有电话,发现火情就撞钟,钟声一响,队员从四面八方往站里跑。现在,钟声的意义变了。王彦升说,它代表平安,代表忠诚,还有一个意思——“始终”。一百年了,队伍换了一茬又一茬人,钟声始终在响。

他是这里的指导员,90后。宜昌消防救援站年均出警超过1000起,全上海警情密度最高。

十年疑问,百年托付

2020年3月,王彦升调任宜昌站党支部书记、政治指导员。来之前他就听说过,这是座百年老站。但第一次站到门口,他盯着门牌上“1932年竣工”几个字,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在一本书里读到过,这个站1922年就建队了。差了整整十年。到底哪个是对的?

这十年不是小事。如果1932年才是起点,2022年就是建站九十周年;如果1922年是起点,那将是整整一百年。一个连自己出生年份都说不准的队伍,怎么让队员有归属感?他问站里的老同志,答案五花八门。“用东北话说,当时的历史就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王彦升回忆,“以前的队长说他记得是这样,上一任指导员又说是那样,很混乱。”

他决定自己查。


受访者供图

那段时间,他带着几个队员一有空就往市档案馆、区档案馆跑。有些老档案落满了灰,翻一页就扬起一阵呛人的烟尘。他们找老地图、翻旧报纸,到处打听退休老兵住址,然后一家一家上门。库房里堆着一千多件老物件——旧制服、老照片、民国时期的工资条、锈迹斑斑的消防器材。他们利用执勤间隙,一件一件甄别,一份一份建档。有个老队员跟他说:“王指导员,这些东西堆了几十年没人碰,你较这个真干嘛?”王彦升没吭声,第二天继续泡在库房里。

正是在这堆老物件里,一件小事触动了他。库房翻出一批老照片,其中一张被精心装框,陈列在队史展馆角落。一日,一位白发老太带着子女前来参观,走到这张照片前骤然驻足,久久凝视,泪水落了下来。照片里是她早逝的父亲——一名老消防员。老太这辈子和父亲相处时日寥寥,从未拥有过一张完整像样的父亲单人照。王彦升将照片放大装裱,亲手送到老人手中。老人摩挲着相框,转头叮嘱儿女:“你们要记得,自己从哪里来。”

王彦升愣住了。他是东北人,离家千里在上海工作,对“根”这个字格外敏感。一个人不知道来处,就找不到去处。一支百年老站不知道自己的历史,队员哪来的荣誉感?过去说起宜昌站,辖区情况复杂,任务繁重,条件艰苦,大家只有苦笑。他要扭转这种情绪。

带着这份触动,他继续扎进史料里。一年后,真相浮出水面:1922年,宜昌路消防队正式建队,当时没有固定建筑,“插了一杆旗就是宜昌路消防队”;1932年,经各方支持,大楼落成,人马入驻。两个年份都对,但是根源在1922年。

2022年,宜昌站迎来建队百年。王彦升牵头统筹史料搜集,请上海市作协的作家指导,联系退伍老兵建微信群提供历史细节。群里有一位九十多岁的老兵,打字不利索了,让人代发了一条消息:“我可能看不到一百周年了,但希望曾经待过的队伍越来越好。”王彦升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了一句话:“一定办好。”

他发起“圆梦计划”,把队史涉及的资料、照片,尽可能送到老兵和家属手里。有位老兵去世后,家属将生前用过的消防斧捐回站里。王彦升把它和老照片、老工资条放在一起,在展馆里专门辟了一个角落。

这本汇编成册的百年队史故事集,用那座瞭望塔命名——《记忆的灯塔》。后来,他又协调引入专业团队,把百年消防的故事、红色工运的记忆、城市守护的温情做成投影,打在那座瞭望塔的塔身上。如今每到夜晚,塔身上光影流转,成了苏州河夜游的一景。文化这东西,不知不觉就渗进了骨子里。队员们再出去说“我是宜昌站的”,腰杆硬了。

该上的时候,不退!

王彦升身上有一股从部队带出来的劲儿。

2015年,他从地方大学消防专业毕业,考入武警消防部队。三年后消防改革转隶,他脱下“橄榄绿”,换上“火焰蓝”。他把军装整整齐齐叠好放柜子里那天,心里空落落的。但他很快想明白了:军装脱了,军人的魂不能脱。

部队给他最深的烙印是四个字:令行禁止。火场上指挥员喊一声“散开”,慢一秒都可能要命。这种执行力的前提是信任——队员信你,你说什么他立刻动;你也要信队员,敢把后背交给他。


受访者供图

2026年1月,隆冬深夜,志丹路一栋高层建筑突发火灾。

6楼窗口往外翻卷着黑烟,火光时隐时现。楼下围满了人,有人喊:“上面还有人”。王彦升带队到场,迅速扫了一遍建筑结构,下达部署:1号车攻坚组救人灭火同步展开,2号车设防防止火势向上层蔓延,3号车警戒保障。

部署完毕,他带着攻坚组冲了进去。

楼道里全是烟,能见度极低。他们摸索着上到6楼,刚接近着火房间门口,王彦升突然停住了——热浪透过门板辐射出来,烤得皮肤生疼,门缝下卷出的烟带着一股刺鼻的化学焦味。隔着面罩,他闻到那种味道就明白了:房间里装修材料正在剧烈燃烧,烟雾层已经压得非常低,从地板到天花板,全是可燃气体。

他在心里拉响了警报。这是轰燃的前兆——室内温度一旦突破临界点,所有可燃气体将在几秒内同时被点燃,冲击波和高温能把人直接冲出窗外。上海曾有过这样的教训:某次高层火灾中,轰燃瞬间将两名消防员从窗口冲出,坠楼牺牲。

此时,队员已经把手搭在了门把手上,准备开门内攻。

“散开!”王彦升大喊一声。

所有人迅速往两侧闪开。就在这一刻,房间内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一团火球从门缝里轰然冲出,整个楼道瞬间被高温气浪填满。门板剧烈震动,墙壁上的墙皮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如果刚才他们推门进去了,正好站在轰燃的中心。

“没事吧?”王彦升挨个确认队员的位置。所有人都在,没人受伤。他定了定神,重新组织队形,在水枪的掩护下进入房间,将被困的6名居民逐一引导撤离。从到场到人员疏散、火情受控,全程8分钟。

后来有网友把现场视频发到网上,全网为“上海消防速度”点赞。王彦升更在意的是另一个数字:全员安全归来。

事后有人问他,当时怕不怕。他说,怕,但那种情况下没有退的选项。“部队教过我一个道理——该上的时候,不退。”

他说,现在新队员没经历过部队的磨砺,面对火场会有怕苦怕累、怕死的情绪,这很正常。他要做的,就是用行动去引领——“我带头冲进火场,我带头进行训练。用行动告诉大家,跟我一起上。”

宜昌站年均出警超过1000起,全市密度最高。新兵跟着他,一次带一次,一年带500次,5年就是2500余次,就这样变成了老消防员。军人那股子劲儿,也就这么传下去了。

这就是宜昌站的传承——不是靠说教,是靠一次又一次带着队友出生入死。

把火苗掐灭在着火之前

宜昌站辖区老旧小区多,独居老人多。尤其是正红里和宜川一村二区,烧干锅、忘关煤气这类警情反复出现。

王彦升在队务会上摊开出警记录:“你们看,这两个小区每个月都要跑十几趟。问题不在灭火上,在防火上。我们不能等它烧起来,而是要提前把窟窿堵上。”

三年前,他发起了一个活动,叫“爱心助老特派员”。把队员派到经常出警的小区,上门排查隐患——看电器有没有问题、楼道有没有堆物、老人有没有安全意识。发现插排老化了,就帮忙换新的;楼道堆物了,就集中清理。但一开始并不顺利。老人们戒备心重,看见穿制服的人敲门,第一反应是“又来查什么”,话还没说完就下“逐客令”。队员们碰了一鼻子灰,回来跟王彦升诉苦:“指导员,门都敲不开。”

真正打破僵局的,是热腾腾的饭菜。

辖区高龄独居老人多,有些腿脚不便,买菜做饭是难事。社区给老人定制了盒饭,正缺志愿者送上门。王彦升主动联系,把正红里和宜川一村二区列为“防消联勤”的“试验田”,带领支部党员,拎着饭盒挨家挨户服务。

头一两回,老人脸上还挂着警惕。但饭菜准时送到,风雨无阻,队员们还热情地问“阿婆这两天身体好不好”,一来二去就熟了。有位阿婆,刚开始不肯开门,队员把饭挂在门把手上就走了。送了两个月,有一天她突然把门打开一条缝,递出来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谢谢。”后来她慢慢愿意跟队员说话了——儿子在外地,好几年没回来过。她说,看到穿制服的,就想起儿子小时候穿校服的样子。


受访者供图

王彦升说起这些老人,不自觉带着对长辈的心疼。有人神志不清,有人有基础病,有人残疾没法动。他联合居委和志愿者,不仅送饭,还上门量血压、做基础检查。夏天送西瓜,冬天送暖水袋。

信任是一点一点攒出来的。再开口讲“接线板老化了要换”,老人点头了;说“煤气灶旁边不能堆纸板箱”,老人真的搬走了。

几年来,站里24名党员累计服务826人次,帮扶困难家庭71户,人均年志愿服务超200小时。两个社区的火灾起数连续三年下降。

把火苗掐灭在着火之前,下这份功夫,值。

走好自己的长征路

采访这天,王彦升走在泸定路桥下。

说起长征精神,他没有什么大道理。“想要取得胜利,就像当年飞夺泸定桥,离不开日复一日的积累与硬实力;没有过硬本领,谈不上冲锋,更守不住身后的群众。”

对消防员来说,这个本事不是一天练出来的。日复一日的训练,每一次出警后的复盘,考证,学技能,掌握越来越多的救援手段——几年下来,站里有人考到注册消防工程师,有人拿到无人机操控证,有人成为水域救生员。4人考入中国消防救援学院,1人考上硕士研究生。宜昌站用了三年时间,从全区倒数冲到前二。

他说,长征不是一个人走出来的。当年红军飞夺泸定桥,靠的不止是二十二名突击队员。背后有佯攻部队牵制,有百姓连夜送门板铺桥板,有组织在每一个关键节点上的判断和指挥。消防也一样——“一个人冲在前面,能感染身边的消防员;一个站冲在前面,能带动整个消防群体。大家都动起来了,才能走向最终的胜利。”

泸定路桥下,苏州河水静静流淌。王彦升望向远处的瞭望塔,塔下的老铜钟敲了一百年。

“守好自己的责任田,才能走好自己的长征路。”他说。

尾声

一百年前,这口钟敲响,是警报,是召唤。

一百年后,钟声还在响。它的意思是平安,是忠诚,是始终。

从部队到消防,从“橄榄绿”到“火焰蓝”,褪去的是军装,刻在骨血里的是一句誓言:该上的时候,不退。这是一名退役军人对信仰最质朴的诠释。


海报设计 牛嘉良

澎湃新闻记者 尹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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