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文献：（后晋）刘昫等撰：《旧唐书》卷八十三《苏定方传》；（宋）欧阳修、宋祁撰：《新唐书》卷一百一十一《苏定方传》；（宋）司马光编著：《资治通鉴》卷一九九至卷二〇一
公元667年，西域前线。
一个76岁的老将军，病死在了今天吉尔吉斯斯坦的托克马克附近。
死讯传回长安，唐高宗李治为之"举哀"，追赠他为左骁卫大将军、幽州都督，谥号"庄"。
这在唐代武将中，算是极高的身后待遇了。
然而诡异的是，这个人死后没多少年，名声就开始急转直下。
到了宋代，他成了说书人嘴里的"大奸臣"。
到了明代小说《说唐》和《隋唐演义》里，他更是被写成了一个陷害忠良、心术不正的反面角色，被罗成一枪挑于马下。
整整一千三百多年，普通中国人提起这个名字，第一反应都是——奸臣。
可真实的历史里，这个人一辈子打了多少仗、灭了多少国、替大唐开辟了多大的疆域，绝大多数人根本不清楚。
这个人叫苏定方，本名苏烈，字定方，冀州武邑人，生于隋开皇十二年，也就是公元592年。
他的一生，和"奸臣"二字没有半点关系。
[一]【少年从军，乱世中崭露头角】
苏定方的父亲叫苏邕，是隋末地方上的一个乡兵首领。
隋炀帝大业末年，天下大乱，河北一带盗匪横行，苏邕自己组织乡兵保卫乡里。
苏定方十几岁时就跟着父亲上阵打仗，在当地小有名气。
苏邕死后，苏定方接过父亲的队伍，继续在冀州一带活动。
那时候他还不满二十岁。
这个年纪，放在今天大学都没毕业，可他已经是一支乡兵的头目了。
他早年的经历，史书记载不多，只知道他先后投靠过窦建德和刘黑闼。
窦建德是河北农民义军的领袖，一度建立了夏国，定都洺州。
苏定方在窦建德麾下作战时期的具体职务已不可考，但他跟随窦建德的时间并不长。
武德四年，公元621年，窦建德在虎牢关被李世民击败，被俘后押送长安处死。
窦建德死后，他的旧部刘黑闼起兵反唐。
苏定方又跟随了刘黑闼。
刘黑闼两次起兵，两次失败。
第一次是被李世民平定，第二次是被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联手剿灭。
武德六年，公元623年，刘黑闼兵败被杀。
从这以后，苏定方的人生进入了一段极为漫长的沉寂期。
他回到了民间，史书上对他此后将近三十年的生活几乎没有任何记录。
一个在隋末乱世里打了好几年仗的人，突然从历史中消失了。
这一消失，就是整整三十年。
[二]【三十年无人问津，直到遇见李靖】
从武德六年到贞观四年，这中间足足七年时间，苏定方的去向完全空白。
有学者推测他可能回到了武邑老家务农，也可能在某处低层军职上默默无闻。
总之，新建立的大唐帝国里，没有他的位置。
这并不奇怪。
他跟过窦建德，跟过刘黑闼，这两个人都是大唐的死敌。
虽说唐初朝廷对隋末群雄旧部的政策总体上是宽容的，该招降的招降，该收编的收编，但像苏定方这种级别不高不低的人，要想出头就难了。
真正让苏定方重新出现在历史舞台上的，是一场发生在贞观四年、公元630年的大战。
那一年，唐太宗李世民派大将李靖统兵北伐东突厥。
东突厥的颉利可汗，就是几年前率兵逼近长安、迫使李世民签下"渭水之盟"的那个人。
这回李世民腾出手来了，十万大军分六路北进。
李靖是主帅，统领定襄道行军。
苏定方在这一战中的身份，是李靖麾下的先锋。
具体地说，他当时的职务大致是一名中低级军官，具体官衔史书没有明确记载，但《旧唐书》和《新唐书》都提到了他在这一战中的表现。
贞观四年正月，李靖亲率三千精骑从马邑出发，趁着夜色和大雾，突袭颉利可汗的牙帐所在地——定襄。
这一仗打得极为漂亮。
颉利可汗做梦都没想到唐军会在这个时候、以这么少的兵力杀过来。
他的大营在定襄以北，等他反应过来时，苏定方已经率领两百名骑兵杀到了距离他牙帐不到一里的地方。
两百人。
在漫天大雾中突然出现的两百骑兵。
颉利可汗惊恐之下，连大部队都来不及集结，带着少数亲信就跑了。
整个突厥大营瞬间崩溃。
这一战之后，东突厥灭亡，颉利可汗后来被唐军俘获，押到长安。
苏定方在这场战役中的角色——带着两百骑兵冲击颉利牙帐的先锋——可以说是最凶险、最关键的任务之一。
要知道，颉利大营里少说也有上万人。
两百骑兵敢往里冲，这不是一般人能干的事。
但奇怪的是，这一战之后，苏定方并没有立刻飞黄腾达。
在此后将近二十年的时间里，他的官职升迁极为缓慢。
到唐太宗去世的时候，苏定方的职务也不过是左卫中郎将，这是一个从四品下的官职。
打了一辈子仗的人，熬到快六十岁，才混到一个从四品。
这二十年里，他参加过贞观年间的多次边境作战，但几乎没有独当一面的机会。
具体原因，史书没有明说，后世推测主要有两个方面。
一是他出身于窦建德、刘黑闼旧部，政治资历上天然吃亏。
二是贞观年间猛将如云——李靖、李勣、侯君集、薛万彻等人排在前面，轮不到他当主帅。
总之，整个贞观朝，苏定方就是一个有本事但没机会的中层军官。
直到永徽六年，公元655年，一切才开始改变。
那一年，苏定方已经六十三岁了。
[三]【六十三岁，终于等来了属于自己的战场】
永徽六年到显庆初年这段时间，大唐的西部边境并不太平。
西突厥内部分裂为两个大的部落联盟——弩失毕五部和咄陆五部，彼此征战不休。
其中一个叫阿史那贺鲁的人，原本是唐朝册封的瑶池都督、左骁卫将军。
此人趁着唐太宗去世、新君初立的时机，在永徽二年公开叛唐，自立为沙钵罗可汗，统一了西突厥诸部，势力范围一度覆盖整个天山南北和中亚的大片地区。
唐朝此前派出的几路大军都没能彻底解决问题。
永徽六年，唐高宗任命程知节——就是民间故事里的程咬金——为葱山道行军大总管，统兵西征。
苏定方随军出征，担任前军总管。
这一次西征，程知节表现平平，而且中途因为副将王文度的错误建议错失战机，最后草草收兵。
但苏定方在这一仗中打了一次令人印象深刻的突击战。
在鹰娑川之战中，西突厥军约两万骑兵突然逼近唐军。
唐军主力还在后方未能展开阵势时，苏定方仅率五百骑兵，直接冲入敌军阵中。
五百对两万。
结果西突厥军被这五百人冲乱了阵型，唐军主力趁势掩杀，获得大胜。
苏定方在这一战中追击了二十余里，斩获一千五百余人。
然而战后论功，因为程知节和王文度的指挥失误导致整个战役没有达成歼灭阿史那贺鲁的战略目标，朝廷对这次西征的评价并不高。
回朝之后，程知节因为这一仗被免去了职务。
而苏定方，迎来了真正属于他的时刻。
显庆二年，公元657年，唐高宗决定再次大规模西征阿史那贺鲁。
这一次，主帅不再是别人，而是——苏定方。
朝廷任命苏定方为伊丽道行军大总管，全权负责西征事务。
这一年，苏定方六十五岁。
在今天的退休年龄线上，他才刚刚拿到一生中第一次独立统帅大军的机会。
手上的兵力，加上回纥等附属部族的人马，前后总计也就一万余人。
而他要面对的，是控制着整个西突厥故地、号称拥兵数十万的沙钵罗可汗阿史那贺鲁。
从这一刻开始，苏定方的后半生，才真正展开。
此后十年，他做了什么，打了哪些仗，灭了多少国，这些事情在后来的一千多年里，被小说、戏曲和评书彻底掩埋在了"奸臣"的标签之下。
[四]【大军西出阳关】
显庆二年的秋天，苏定方率军从长安出发，经过漫长的行军，进入了西域。
他身后的兵力并不多。
一万余人的部队，要穿越数千里的戈壁和荒原，深入到今天哈萨克斯坦和吉尔吉斯斯坦境内去寻找阿史那贺鲁的主力。
这不是一场兵力占优的碾压战。
这是一场以少对多、以远击远、以速度换生存的豪赌。
苏定方很清楚，他没有任何犯错的余地。
一旦迷失方向、一旦粮草断绝、一旦在草原深处被数倍于己的敌军包围，那就是全军覆没的结局。
他这辈子等了太久。
从十几岁跟着父亲上阵，到跟随窦建德、刘黑闼，再到投入大唐、默默无闻三十年、替李靖打先锋、替程知节当前军——他等了整整五十年，才等到一个以主帅身份独当一面的机会。
六十五岁了。
头发花白了。
身上旧伤无数了。
同时代的名将——李靖、李勣、侯君集、薛万彻——有的早已死去，有的早已封侯拜相功成名就。
只有他苏定方，到了别人该颐养天年的年纪，才终于站到了战场的最前端。
这一仗如果输了，他就是一个跟错了主子的前朝旧将，一辈子无名无姓地消失在历史里。
可如果赢了……
大军继续向西推进。
过了碎叶水，翻过天山，进入了西突厥的核心控制区。
斥候回报，阿史那贺鲁的主力正在金牙山一带集结，兵力约有数万。
苏定方下令全军不做停留，直扑金牙山方向。
一万对数万。
六十五岁的老将军骑在马上，握紧了手中的槊。
风从西边来，带着草原上的腥膻气息。
他身后的将士们望着前方无边无际的旷野，没有人说话。
当苏定方在曳咥河边第一次望见阿史那贺鲁的大营连绵数十里的那个黄昏，当两军隔河对峙、鼓角相闻的那个深夜，当所有人都知道明天天一亮就要决定生死的那个凌晨——这个等了一辈子的老人，攥着缰绳的手青筋毕露，他用五十年的等待去赌一场必须赢的仗，而那场仗的结局，将彻底改写大唐的西部版图，也将彻底改写他被后人误读了一千三百年的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