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泉：于平凡处见永恒——街头纪实摄影的平民化视角与时代存档

宋渭涛，自2002年以来扎根陕西渭南，以持续二十余年的街头纪实摄影创作，构建了一部关于中国北方普通城市市民生活的视觉史诗。本文从宋渭涛摄影创作的平民化视角出发，系统考察其作品的主题谱系、美学特征与社会文化价值。研究认为，宋渭涛的摄影实践以“于平凡处见永恒”为核心理念，通过对小贩、晨练者、秦腔自乐班、交警、农民工、志愿者等普通市民日常生活的持续记录，不仅为渭南这座城市的时代变迁留下了珍贵的历史档案，更以“民主艺术”的姿态重新定义了摄影的社会功能。其作品所体现的“用情用心用爱”的创作态度，以及“为民族、为国家留下时代发展的一点影像档案”的历史自觉，构成了当代中国纪实摄影的一种重要范式。本文将从创作理念、题材谱系、美学特征、文献价值与社会意义五个维度，对宋渭涛的摄影作品进行系统论述。

一、引言：街头摄影的民主性与平民化视角

摄影术自诞生之日起，便与日常生活记录有着天然的联系。而街头，作为人类社会生活最集中、最生动的舞台，自然成为摄影师取之不尽的灵感源泉。从布列松的“决定性瞬间”到罗伯特·弗兰克《美国人》中的冷峻观察，街头摄影始终承载着记录时代、见证生活的使命。然而，在当代中国摄影的版图中，能够以二十余年的执着深耕于一座北方普通城市、以平民化的视角持续记录市民日常生活的摄影师，并不多见。宋渭涛正是这样一位“用街头万象为时代存档”的摄影践行者。

宋渭涛的摄影创作具有鲜明的平民化特征。这种平民化并非简单的题材选择，而是一种深植于创作理念、观察方式和价值判断的整体取向。正如评论者所言，他的作品“朴实无华”，“给人一种朴实自然的感觉”。这种朴实，源于他对拍摄对象——那些街头巷尾的普通人——发自内心的尊重与共情。在他的镜头下，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没有猎奇式的窥探，有的只是“他们的生活也就是我们自己的生活，他们的故事也就是我们自己的故事”的平等视角。

宋渭涛在陕西渭南城区进行街头纪实摄影创作已有二十余年。这种时间跨度本身就意味着一种承诺——不是偶一为之的猎影，而是日复一日的坚守。他在自述中写道：“每当我走在繁忙的街头，我的相机就像是一把魔法棒，能够捕捉到那些平凡而又独特的瞬间。”这种将摄影视为“魔法棒”的表述，透露出他对街头生活的深情凝视与艺术敏感。而更值得关注的是，他将街头摄影的终极目标定位为“为城市存下一点点档案”——这是一种超越了个人艺术表达的历史自觉。

本文将从多个维度展开论述：首先考察宋渭涛“于平凡处见永恒”的创作理念及其理论内涵；继而梳理其作品的主题谱系，展现其镜头下渭南市民生活的丰富面向；进而分析其“朴实自然”的美学风格及其形式特征；随后探讨其作品作为“视觉地方志”的文献价值；最后从社会文化层面评估其摄影实践的当代意义。

二、创作理念：“于平凡处见永恒”的平民美学

2.1街头摄影的“民主艺术”特质

宋渭涛在《于平凡处见永恒 论街头摄影》一文中，系统阐述了他的摄影理念。他将街头摄影定义为一种“民主艺术”——“每一个手持相机（或手机）的普通人所进行的、对日常街景的真诚凝视”。这种定义本身就具有鲜明的平民化色彩：它消解了摄影作为“高雅艺术”的门槛，肯定了每一个人都有通过镜头记录生活的权利与能力。

这种“民主艺术”的理念，与宋渭涛的创作实践高度一致。他写道：“这种从身边获取素材的方式，使得摄影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艺术，而是每个人都可参与的日常实践。”在他看来，街头摄影的魅力之一在于其“简单而易得的特性”——“无论是街头的行人、匆忙的过客，还是路边的摊贩和街景，均成为了我相机（手机）镜头下的生动画面”。这种对“简单”与“易得”的强调，恰恰构成了平民化视角的美学基础：艺术不必远离生活，美不必刻意寻找，它就存在于日常的每一个角落。

2.2“元素形式”的美学选择

在具体的创作方法上，宋渭涛特别强调“元素形式的摄影题材”。他解释道：“元素形式的街头摄影以其简单性、对于现实的生动记录和对城市时代记忆的珍藏，深深吸引着我。这种摄影形式不仅是一种艺术创作，更是一种生活态度的体现。”

所谓“元素形式”，指的是围绕身边微小细节展开的摄影实践。宋渭涛偏爱那些“没有特别好的光线的，平平常常的生活场面”。这种选择本身就体现了一种美学态度：不追求戏剧性的光影效果，不刻意营造震撼的视觉冲击，而是以最朴素的方式呈现生活的本真状态。在他看来，“路旁的一朵花、一杯咖啡、一个行人的微笑，都是我眼中生活的点滴写照。社区的黑板报、菜市场的新鲜蔬菜、雨夜的街道等等，都是我拍摄的对象”。

这种“元素形式”的选择，与传统的“决定性瞬间”美学形成了有趣的对照。如果说布列松追求的是那个“一切元素都达到完美平衡”的瞬间，那么宋渭涛关注的则是那些看似散漫、实则蕴含着生活质感的日常时刻。前者追求的是形式的完美，后者珍视的是生活的真实。这并不意味着宋渭涛忽视形式——他对“黄金分割”“侧逆光”“前中后景的精心排布”同样有着深入的思考——但他的形式追求始终服务于一个更根本的目的：真实地记录生活。

2.3“用情用心用爱”的创作态度

宋渭涛将自己二十余年的街头摄影实践概括为“用情用心用爱”。这三个字看似朴素，却道出了平民化视角摄影创作的核心要义。

“用情”，意味着对拍摄对象怀有真挚的情感。宋渭涛镜头下的人物，无论是环卫工人、街头小贩，还是晨练市民、秦腔艺人，都不是被冷漠观察的“他者”，而是与他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的“我们”。他在描述环卫工人时写道：“春天，他们不怕春寒料峭，带给城乡的干净整洁；夏天，无论是在毒辣的太阳底下，还是在狂风暴雨中，他们从不‘缺席’……冬天，也是他们不惧严寒、顶风冒雪，带给我们冬日街头的温暖。”这种充满温度的叙述，正是“用情”的体现。

“用心”，意味着以专业的姿态投入创作。宋渭涛并非业余爱好者，而是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渭南市摄影家协会副主席。他的摄影作品和文章多次发表于《中国摄影报》《人民摄影报》等专业媒体。在技术层面，他著有《Lightroom CC入门与应用技巧》，展现了扎实的后期处理功底。这种专业素养，使得他的平民化视角并非粗糙的随拍，而是有技术支撑的艺术表达。

“用爱”，则体现了更深层的价值关怀。宋渭涛说：“我希望通过我的镜头，能够让更多的人看到这个城市的美丽和人民的努力。我相信，每一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故事，每一个街头都有属于它的声音。”这种“爱”，是对城市的热爱，对人民的热爱，更是对摄影这一媒介所承载的社会责任的热爱。

三、主题谱系：渭南市民生活的视觉百科全书

宋渭涛的摄影作品题材极为丰富，几乎涵盖了一个中国北方普通城市市民生活的所有面向。从2002年至今，他以渭南为主要创作基地，用镜头编织了一部关于这座城市及其居民的视觉百科全书。以下从几个主要题材领域进行梳理。

3.1街头小贩与城市营生

街头小贩是宋渭涛持续关注的核心题材之一。他从2006年开始关注这个群体，到2009年与他们熟悉，慢慢走近并拍摄他们。这一题材的代表性作品是组照《营生》，曾入选渭南民间纪实摄影展览。

在宋渭涛的镜头下，街头小贩不再是城市管理话语中面目模糊的“流动摊贩”，而是一个个有血有肉的人——他们有谋生的艰辛，有躲避城管时的狼狈，也有对更好生活的期盼。宋渭涛写道：“‘街头小贩’是一项辛苦的职业，很多城乡对于街头摆摊的行为限制很严，导致他们往往是在街头巷尾‘打游击’。在拍摄过程中，我时常看到他们分头躲避、落荒而逃的样子，真心希望他们能够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这段话揭示了宋渭涛平民化视角的深层内涵：他不仅记录小贩的生活状态，更对他们的处境怀有深切的同情与理解。

这种同情并非廉价的感伤，而是建立在对拍摄对象长期观察和深入了解的基础上。从2006年到2009年，他用了三年时间与小贩群体建立信任关系，这种耐心本身就是对拍摄对象的尊重。他的作品《街头小贩》组照正是这种长期关注的结果。

3.2晨练市民与健康生活

晨练是当代中国城市生活中一道独特的风景线，也是宋渭涛镜头下的重要题材。他拍摄了大量晨练市民的影像，形成了“晨练的中国人”这一系列作品。

宋渭涛观察到：“随着中国人生活水平的日益提高，人们越来越重视身体的健康和生活质量，从国企到民营企业、从个体户到市民、从城市到乡村，处处可以看到晨练的人群。”在他的镜头中，晨练的形式丰富多样：“有练习太极拳的，有学习武术的，有打鞭子的，也有练习书法地书的，更有唱歌、敲鼓或者学习葫芦丝的”。这些影像不仅记录了市民的健康生活方式，也折射出中国社会在物质生活改善后对精神生活和身体健康的追求。

宋渭涛对晨练场景的拍摄并非简单的记录，而是试图捕捉其中蕴含的生命力与美感。他在2024年二季度的创作自述中写道：“从沋河公园、人和公园、人民公园、南湖公园的早霞和晨光，到晨练市民们挥洒汗水的情景……我用镜头捕捉到了渭南市民们在平凡生活中的美好瞬间，展现了他们乐观积极的生活态度。”

3.3秦腔自乐班与民间文化

秦腔自乐班是关中民间文艺活动的一支重要力量，也是宋渭涛持续跟拍的题材。他在假日经常去公园拍摄秦腔自乐班的活动场面和人物特写。2024年，他还参加了临渭区蔺店镇李十三村秦腔自乐班大赛，用镜头记录下了民间艺人的精湛技艺。

宋渭涛对秦腔自乐班的记录具有重要的文化意义。他指出：“自乐班是关中民间文艺活动的一支重要力量，他们唱秦腔犹如舞台上的清唱一样，器乐比大戏台稍少点，但扁鼓、板胡、二胡、勾锣等几件必不可少。他们有的能拉能唱，有的会唱几个角色的唱腔，唱的内容大都是秦腔折子戏。”在广播、电视、网络逐渐普及的今天，自乐班在城乡仍然久演不衰——这种文化生命力正是宋渭涛想要记录和保存的。

值得注意的是，宋渭涛对秦腔自乐班的拍摄并非孤立的文化猎奇，而是他关注非遗传承人影像故事的一部分。他还先后采写拍摄了非遗剪纸传承人曹静、豆腐泡传承人缑军强、影雕黑陶传承人韩海涛、面花传承人康妙云等。这种对民间文化传承的系统记录，体现了宋渭涛作为纪实摄影师的深层文化关怀。

3.4城市美容师与基层劳动者

环卫工人——宋渭涛称之为“城市美容师”——是他镜头下另一个重要群体。他记录环卫工人在四季轮转中的辛勤劳作：“春天，他们不怕春寒料峭……夏天，无论是在毒辣的太阳底下，还是在狂风暴雨中，他们从不‘缺席’……秋天，他们把生命的痕迹印在汗水滴湿的马路上……冬天，也是他们不惧严寒、顶风冒雪。”

宋渭涛对环卫工人的拍摄，体现了他对基层劳动者的深切关注。他写道：“从事城乡美容师的他们以中老年人居多，本身人生经历就充满了各种故事，城乡街头是他们的工作面，是他们演奏乐曲的五线谱。”这种将街头比作“五线谱”、将环卫工人的劳动比作“演奏乐曲”的表述，赋予平凡劳动以诗意。而“让我们大家心怀感恩”的呼吁，则体现了他希望通过摄影唤起社会对基层劳动者尊重与关怀的意图。

组照《城市美容师》曾入选中国金融摄影家协会第五届摄影艺术展，并在西安亮宝楼展出，还入选了第24届平遥国际摄影大展。这些展览经历表明，宋渭涛对基层劳动者的影像记录获得了广泛的专业认可。

3.5手机支付新时代与科技变迁

《手机支付新时代》是宋渭涛极具时代敏感度的一组作品。从2017年开始，他注意到街头渐渐增多的移动支付现象，于是用镜头记录了这一深刻改变中国人生活方式的技术变革。

这组作品的意义不仅在于记录了手机支付这一新型支付方式的普及，更在于它捕捉到了一个时代转折的微妙时刻——当街头的小吃摊贩也开始使用二维码收款，当手机支付“俨然成为新宠”，一个全新的消费时代正在到来。宋渭涛写道：“手机支付给我们带来了巨变。它不仅改变了我们的支付方式，也改变了我们的生活方式和消费习惯。”

这组作品曾获得多个奖项：2019年9月，组照《手机支付时代》获得陕西金融行业庆祝建国70周年摄影展纪实类二等奖；同月，组照《手机支付新时代》获得中国农业银行摄影比赛记录类二等奖。这些荣誉肯定了宋渭涛对一个重要时代主题的敏锐捕捉。

3.6其他题材：城市空间的多元记录

除了上述核心题材，宋渭涛的镜头还覆盖了渭南城市生活的方方面面：

公园万象：他记录了公园中散步、打太极拳、唱歌的各色人物。

交警与城市秩序：他拍摄了早高峰克己奉公的交警。

球迷与体育赛事：他记录了陕西联合的中甲联赛球迷风采，以及“渭BA”篮球联赛等体育赛事。

现代化商业中心：他拍摄了万达广场、吾悦广场等现代化商业中心的影像，捕捉“这些空间中的人流涌动、商业活动以及城市氛围，展现渭南城市发展的速度与活力”。

非遗与传统文化：他系统记录了渭南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

城市景观：他拍摄了南湖公园、渭南北站等城市地标的晨光与晚霞。

这些题材共同构成了一个丰富而立体的渭南城市影像志。正如宋渭涛所言，他2024年度共创作摄影作品14682张，共计117个分类。这种惊人的创作量，体现了他对这座城市无与伦比的热情与投入。

四、美学特征：朴实自然中的艺术张力

4.1“朴实自然”的风格定位

评论界对宋渭涛摄影风格的概括高度一致——“朴实自然”。这四个字看似简单，却蕴含着丰富的美学内涵。

“朴实”首先体现在题材选择上。宋渭涛不追求宏大的历史叙事，不热衷于奇观化的视觉呈现，而是专注于普通人日常生活的微小瞬间。他的作品“没有过多的修饰和矫饰，而是以真实的姿态展现出人们日常生活中的各种情感和状态”。这种“去修饰”的创作取向，使他与那些追求形式美感胜过内容真实的摄影风格区别开来。

“自然”则体现在表达方式上。宋渭涛“善于捕捉生活中的细微瞬间，将普通的场景和人物通过镜头呈现出来，使观众能够感受到真实而质朴的情感”。他的作品不刻意制造戏剧性，而是让生活的本来面貌自然呈现。“这种朴实的表达方式让观众能够更加真切地感受到作品中所传递的信息和情感”。

4.2“瞬间有趣”的捕捉能力

尽管整体风格朴实自然，宋渭涛的作品并不乏味。评论者特别指出，他的作品具有“瞬间有趣的魅力”——“他善于捕捉那些瞬间即逝的瞬间，将它们定格在镜头中，使观众能够感受到瞬间的美妙和趣味”。

这些有趣的瞬间“有时是一次微笑、一次奔跑，有时是一次搞怪的表情或者是一次突如其来的兴奋”。通过这些瞬间的捕捉，“宋渭涛将观众带入了一个充满趣味和惊喜的世界，让人们在观看作品的同时也能够感受到生活中的乐趣和美好”。

这种“瞬间有趣”的特质，使宋渭涛的作品在朴实中不乏生动，在自然中蕴含机趣。它不是那种刻意营造的“决定性瞬间”，而是生活本身在不经意间流露的幽默与诗意。

4.3光影与线条的简约运用

在技术层面，宋渭涛对光影和线条的运用也有其独特之处。评论者指出：“光影和线条在摄影中起着重要的作用，而宋渭涛在运用光影和线条方面也有着独特的见解。他善于利用光线的变化和线条的流动来创造出一种独特的视觉效果，使作品更加丰富多彩。”

值得注意的是，宋渭涛作品中的“光影和线条往往不是很多”，但却“能够给观众带来一种简洁而有力的感觉”。这种“简约的运用方式使作品更加纯粹和精炼，使观众能够更加集中地感受到作品所传递的情感和意义”。

这种简约的技术风格与他的平民化视角高度一致——不炫技、不浮夸，以最经济的手段达成最有力的表达。正如他所说：“我遇到的更多的场景是没有特别好的光线的，平平常常的生活场面，都是我的挚爱题材。”在平常的光线中寻找美，在普通的场景中发现意义，这正是宋渭涛摄影美学的精髓。

五、文献价值：作为“视觉地方志”的时代档案

5.1街头摄影的档案性质

宋渭涛对街头摄影的理解超越了单纯的艺术表达，他深刻地认识到这一媒介的档案价值。在《于平凡处见永恒》一文中，他系统阐述了街头摄影的“档案性质与文献价值”。

他指出：“正史记载宏大叙事，而街头摄影捕捉的是历史的‘毛细血管’。”一张街头照片所包含的信息——建筑的样貌、服饰的潮流、交通工具的变迁、市井广告的用语、人们脸上最细微的表情——“共同构成了一部生动、立体的‘视觉地方志’”。这种“视觉地方志”为社会学、人类学、城市史研究提供了第一手的宝贵材料。

宋渭涛将自己的创作自觉地置于这一历史脉络中。他的拍摄理念，就是“坚持自己的题材选择，在法律框架下大胆使用手中的相机、手机记录这个多变的时代，留住飞速发展的中国的历史痕迹，更深一步地为民族、为国家留下时代发展的一点影像档案”。

5.2普通人生命史的视觉见证

宋渭涛特别强调街头摄影对“普通人生命史”的见证价值。他指出：“历史是由无数普通人书写的，但他们的声音与形象往往在官方记录中缺失。”而街头摄影恰恰可以填补这一空白——它“为后世保存了特定时代、特定地域的‘社会面相’”。

这正是宋渭涛平民化视角最深刻的意义所在。当他将镜头对准街头小贩、环卫工人、晨练市民、秦腔艺人时，他不仅仅是在进行艺术创作，更是在为那些在宏大历史叙事中常常缺席的普通人立传。他的作品“既是微观社会的视觉史书，也是平凡众生的生命见证”。

5.3渭南城市变迁的影像记录

二十余年的持续拍摄，使宋渭涛的作品成为渭南城市变迁的珍贵影像档案。从2002年至今，他的镜头见证了这座城市的面貌更迭：旧街道的改造、新商圈的崛起、支付方式的变革、市民生活方式的变化……所有这些都被他的相机一一记录。

正如他所言：“通过对这些生活场景的记录，我不仅捕捉到了瞬间的美好，也在不知不觉中反映了社会的变迁。每一个细节都代表了一种生活态度、一种文化表达。比如，随着城市的发展，街头小贩的消失、传统手工业的减少，这些都在我的作品中得到了体现。”

这种对变迁的记录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当未来的年轻人翻阅这些影像时，会看到怎样的城市面貌与人文风貌？这些图像不仅是生活的见证者，也将成为历史的一部分。”宋渭涛深知，“对比一个城市的发展和进步，影像成为不可或缺的资料”。

5.4专业认可与社会影响

宋渭涛作品的文献价值获得了广泛的专业认可。他的摄影作品和文章多次发表于《中国摄影报》《人民摄影报》《中国摄影》《照相机》等专业媒体。2017年，《人民摄影报》曾专版报道他的街头摄影。

在展览方面，他的作品多次入选重要摄影展：连续三届入选渭南民间纪实摄影展；作品被收录于第25届平遥国际摄影大展官方百度百科词条；《城市美容师》入选第24届平遥国际摄影大展；两张作品入展2025“寻美渭河”摄影展；《仓颉庙》组照入展《大秦岭——生态与人文影像作品巡展》。

在图片库方面，他的作品被视觉中国图库下载使用457条、图虫图库下载使用12次、希帕图片社下载使用8次。这些数据表明，他的影像不仅在艺术层面获得认可，也在实际应用层面发挥着文献价值。

六、社会意义：平民化视角的当代价值

6.1对“草根”群体的尊重与赋权

宋渭涛摄影最根本的社会意义，在于他对“草根”群体的持续关注与尊重。他明确表示，街头纪实摄影“主要就是为这些草根留下照片、留下美好的痕迹”。

在当代中国社会快速转型的背景下，底层群体的形象和声音常常被主流话语所遮蔽。宋渭涛的镜头则赋予这些“草根角色”以可见性——让他们从城市的背景中走出来，成为被凝视、被记录、被记忆的主体。这种赋权行为本身具有重要的社会意义：它挑战了“谁有资格被记录”的隐性权力结构，肯定了每一个普通生命的价值。

6.2城市记忆的公共建构

宋渭涛的摄影实践也是一种城市记忆的公共建构。他拍摄的不仅是“他的”渭南，更是“我们”的渭南——一个由无数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共同编织而成的城市。这些影像不属于某一个人，而属于整个社区、整座城市。

正如他所言：“这份档案不仅仅属于我个人，更属于整个社区。”通过将个人化的摄影实践转化为公共性的影像档案，宋渭涛参与了一种城市集体记忆的建构——这种记忆不是自上而下灌输的宏大叙事，而是自下而上生长的生活碎片。

6.3摄影作为社会责任

宋渭涛的创作实践体现了一种将摄影视为社会责任的职业伦理。评论者指出：“作为一个摄影人，拍摄水平固然重要，但用责任和担当将自己的镜头‘摆正’，更是提高拍摄水平的前提。”

这种“责任和担当”体现在多个层面：对拍摄对象的尊重（用三年时间与小贩建立信任），对社会变迁的敏感（及时捕捉手机支付等时代主题），对文化传承的关怀（系统记录非遗传承人），以及对历史记录的自觉（“为民族、为国家留下时代发展的一点影像档案”）。

宋渭涛将街头摄影的终极目标定位为“为城市存下一点点档案”。这个表述看似谦逊，实则包含着宏大的历史抱负——不是成为“摄影大师”，而是成为“时代记录者”。这种价值观，使他的摄影实践超越了个人兴趣的范畴，具有了公共服务的性质。

七、结语：在平凡中照见永恒

宋渭涛二十余年的摄影实践，向我们展示了这样一种可能：一个摄影师不必远赴异国他乡拍摄奇风异俗，不必追逐新闻热点捕捉戏剧性瞬间，甚至不必刻意追求“决定性瞬间”的形式完美——他只需要真诚地凝视自己生活的城市，耐心地记录身边普通人的日常，就能创作出兼具艺术价值与文献价值的作品。

“于平凡处见永恒”——这既是宋渭涛的摄影理念，也是他创作实践的生动写照。在他的镜头下，街头小贩的吆喝、晨练市民的步伐、秦腔自乐班的唱腔、环卫工人的扫帚、手机支付的二维码……所有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日常细节，都被赋予了超越时空的意义。它们不仅是渭南这座城市的时代印记，更是当代中国社会变迁的微观见证。

宋渭涛的平民化视角，其核心是一种平等的美学——相信每一个普通人的生命都值得被记录，相信每一个平凡的瞬间都可能蕴含永恒。这种信念，使他二十余年如一日地行走在渭南的街头，用相机为这座城市、为这个时代、为无数普通人留下了一份珍贵的影像档案。

正如评论者所言：“以平凡镜头录人间烟火，以长久坚守铸纪实温度。这些扎根渭南本土的街头影像，让寻常日常升华为永恒艺术，于朴素光影间，镌刻时代烟火，传递深沉温暖的人文力量。”宋渭涛的摄影作品，正是这种“于朴素光影间镌刻时代烟火”的生动实践。在一个图像泛滥的时代，他的作品提醒我们：真正有价值的摄影，不在于技术的炫目或形式的创新，而在于对生活本质的深刻洞察与对时代精神的忠实记录。而这，正是平民化视角的终极价值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