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中朝关系史》（沈志华著）、《中国电力工业志》、《东北亚能源合作报告》（中国社会科学院）、《中华人民共和国对外贸易史》、联合国安理会涉朝制裁决议（第2321号、第2371号等）、《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经济概况》（商务部研究院）、国家电网公司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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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年底，美国航空航天局公布了一组卫星夜景照片。
照片上，东北亚地区的灯光分布呈现出极其鲜明的反差——中国东北三省亮如白昼，韩国首尔都市圈更是光芒璀璨，整个朝鲜半岛南部宛如一块镶嵌着钻石的锦缎。
可朝鲜半岛北部，除了平壤那一小团微弱的光点之外，几乎是一片漆黑。
那片漆黑的区域，面积超过12万平方公里，生活着2500多万人口，可它在夜晚的卫星照片上，看起来就像是大海里一块沉默的礁石。
这张照片在国际社会引发了广泛讨论，也让不少中国网友产生了一个朴素的疑问：中国跟朝鲜山水相连，鸭绿江和图们江两条界河一隔就到，东北三省的电力产能年年有富余，为什么不把电卖给朝鲜，或者干脆援助一批过去。
毕竟，中国向越南供电已经持续了很多年，南方电网通过多条跨境输电线路源源不断地向越南输送电力，双方合作愉快，互利共赢。
朝鲜比越南离得更近，缺电程度远超越南，按理说更应该优先帮一把才对。
可真正了解这件事背后的来龙去脉之后就会发现，向朝鲜大规模输电这件事，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这里面牵扯着历史旧账、经济现实、国际制裁、技术瓶颈等一连串复杂因素，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可能让巨额投资打了水漂，变成一笔永远收不回来的烂账……
[一]【朝鲜的电力困局：不是缺一点，而是几乎瘫痪】
要搞清楚中国为什么不向朝鲜大规模输电，得先弄明白朝鲜的电力状况到底糟糕到什么程度。
很多人以为朝鲜缺电只是最近这些年的事，其实不是。
朝鲜的电力危机有一个逐步恶化的过程，根子要追溯到上世纪九十年代苏联解体那会儿。
1945年朝鲜半岛光复的时候，北方其实是整个半岛的工业中心和电力中心。
日据时期，日本在朝鲜北部修建了大量水电站，其中最著名的就是鸭绿江上的水丰水电站。
这座水电站1941年建成，装机容量达到70万千瓦，在当时的亚洲都排得上号。
加上长津江水电站、赴战江水电站等一批大型水电工程，北方的发电能力远远超过南方。
朝鲜战争结束后，在苏联和中国的援助下，朝鲜重建了遭到严重破坏的电力设施，并且新建了一批火电站和水电站。
到上世纪八十年代，朝鲜的年发电量一度达到过293亿千瓦时，人均发电量在当时的发展中国家里还算过得去。
转折点出现在1991年。
苏联解体之后，朝鲜失去了最大的经济后盾。
此前，苏联每年以"友好价格"向朝鲜提供大量石油、煤炭和工业设备，朝鲜的火电站烧的燃油和煤炭，有相当一部分来自苏联的援助和低价贸易。
苏联一倒，这条供应链立刻断裂。
俄罗斯继承了苏联的衣钵，但新生的俄罗斯自顾不暇，哪还有余力继续做赔本买卖。
俄方明确要求今后的贸易按国际市场价格结算，用硬通货支付。
朝鲜的外汇储备本来就少得可怜，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美元来买石油和煤炭。
没有了廉价燃料供应，朝鲜的火电站首先撑不住了。
全国大大小小的火电站开始减产甚至停工，发电量急剧下滑。
水电站那边也好不到哪去。
朝鲜的水电设施大多建于上世纪四五十年代，几十年下来，水轮机组老化严重，发电效率大幅下降。
更要命的是，朝鲜北部的河流季节性特征明显，冬季枯水期水量大减，水电站的出力严重不足。
偏偏冬天又是用电高峰，取暖和照明都需要大量电力，水电站在最需要它的时候反而掉链子。
到了1994年至1998年的"苦难行军"时期，朝鲜的电力系统几乎全面瘫痪。
根据国际能源署的估算，1998年朝鲜全国发电量跌到了170亿千瓦时左右，比八十年代高峰期减少了近四成。
这个数字是什么概念呢？
同期中国辽宁省一个省的发电量就超过了700亿千瓦时，一个辽宁省顶四个朝鲜还绰绰有余。
而朝鲜全国国土面积12.3万平方公里，人口2000多万，靠这么点电要支撑整个国家运转，显然是杯水车薪。
进入21世纪以后，朝鲜的电力状况有所恢复，但始终没有回到八十年代的水平。
根据韩国统计厅发布的《北韩主要统计指标》，2020年朝鲜全国发电量约为249亿千瓦时。
而同期韩国的发电量约为5760亿千瓦时，朝鲜不到韩国的二十三分之一。
考虑到朝鲜的人口约为韩国的一半，折算下来人均发电量还不到韩国的十分之一。
更严峻的是，这249亿千瓦时的发电量还不能全部到达用户手中。
朝鲜的输配电网络老化失修，线损率极高。
根据一些国际机构的估算，朝鲜的输配电损耗可能高达30%以上，也就是说发出来的电有将近三分之一在传输过程中白白消耗掉了。
相比之下，中国的平均线损率控制在6%左右，差距非常明显。
在平壤，普通居民每天的供电时间大约在4到6个小时，而且经常不固定，说停就停。
平壤以外的城市更惨，很多地方一天只供电2到3个小时，有些偏远地区一周才能来一次电。
农村地区大面积处于无电状态，到了晚上只能靠蜡烛和煤油灯照明。
工业生产受到的打击更加严重。
没有稳定的电力供应，工厂无法正常开工，设备生锈老化，产品质量下滑，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越缺电，工厂越开不了工；工厂越停产，经济越差；经济越差，越没钱修电站，就更缺电。
这就是朝鲜电力困局的全貌——不是简单地缺一点电的问题，而是整个电力系统从发电、输电到配电全链条的衰退和老化。
[二]【中国向越南供电的成功经验：商业逻辑走得通】
了解了朝鲜的电力现状，再来看看中国跟越南的电力合作，就能理解两者之间的根本区别。
中国向越南供电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上世纪九十年代末。
1999年，中国南方电网通过云南省河口口岸的110千伏输电线路，首次向越南北部的老街省供电。
这是中越跨境供电的起点。
当时越南正处于经济快速发展期，"革新开放"政策推行了十多年，外资大量涌入，工厂遍地开花，电力需求猛涨。
越南北部的电力基础设施跟不上经济发展的速度，供电缺口越来越大。
中国云南和广西的电力相对充裕，两边一拍即合，跨境供电合作就这样启动了。
此后，中越之间的跨境输电线路不断增加和升级。
2004年，中国南方电网通过广西崇左向越南北部供电的220千伏线路投入运行。
2009年，云南至越南的220千伏跨境输电线路也建成投运。
到2015年前后，中国已经通过多条110千伏和220千伏的输电通道，形成了一个相对完善的对越供电网络。
从供电规模来看，中国每年向越南输送的电量在30亿至50亿千瓦时之间，高峰年份甚至更多。
这些电力主要供应越南北部的工业区和城镇居民生活用电，有效缓解了越南北部的用电紧张局面。
这套合作之所以能顺畅运行十几年，有一个最关键的前提：商业逻辑走得通。
越南从中国购电，是按照市场化原则来操作的。
双方签订的是商业合同，电价参照国际通行标准协商确定，越南方面按合同约定的价格和周期支付电费，用的是可自由兑换的硬通货。
这笔买卖对中国的电力企业来说，有合理的利润空间，不是做慈善；对越南来说，从中国购电的成本比自己新建电站要低得多，也很划算。
越南的经济实力和信用状况，是这套商业模式成立的基础。
越南虽然是发展中国家，但自九十年代"革新开放"以来，经济持续高速增长。
2019年越南的GDP总量约为2616亿美元，外汇储备超过800亿美元，具备按时支付电费的能力。
越南早在2007年就加入了世界贸易组织，与全球经济体系深度接轨，国际信用评级稳步提升，商业合同的执行力有保障。
另外，越南的电力市场是开放的，外国投资者可以参与越南的电力项目建设和运营。
不少中国企业在越南投资建设了火电站和风电场，这些项目本身也需要并网售电，进一步拉紧了两国在电力领域的合作纽带。
还有一点很重要，中越电力合作不存在国际政治方面的障碍。
越南没有受到任何国际制裁，中国向越南供电是正常的商业行为，不会招来任何国际社会的压力和非议。
把这些条件拉一张清单出来就很清楚了：买方有支付能力、有商业信用、有法律保障、有市场化机制、无政治风险——这是中越电力合作成功的五大基石。
反过来看朝鲜，这五条里头，没有一条是完全具备的。
[三]【中朝之间的电力往来：有过尝试，但规模极小】
说中国完全没有向朝鲜输送过电力，那也不准确。
事实上，在中朝边境地区，小规模的跨境供电早就存在了，只不过这个规模跟中越电力合作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中朝之间最重要的电力纽带，就是鸭绿江上的水丰水电站。
这座水电站横跨鸭绿江，坐落在中国辽宁省宽甸满族自治县与朝鲜平安北道朔州郡的交界处。
它始建于1937年，由日本殖民当局主导建设，1941年第一台机组投产。
电站大坝全长900多米，水库面积345平方公里，是当时东亚规模最大的水电站之一。
朝鲜战争期间，水丰水电站遭到美军轰炸，设施严重受损。
战后在中国的帮助下进行了修复。
1955年，中朝两国签订协议，约定水丰水电站的发电量由两国平分，各占50%。
中国分得的电力送入辽宁电网，朝鲜分得的部分则用于平安北道和新义州等地区的供电。
这个协议延续至今，水丰水电站一直是中朝两国共同管理、共同使用的一个跨境电力设施。
但这座老电站的实际发电能力已经大不如前。
虽然铭牌装机容量是70万千瓦，但由于设备老化和鸭绿江水量的季节性波动，实际年发电量大约在36亿至40亿千瓦时之间，分到朝鲜手上也就18亿至20亿千瓦时左右。
除了水丰水电站之外，在中朝边境的丹东-新义州一线，还有一些小规模的跨境供电安排。
丹东是中国对朝贸易的最大口岸城市，新义州是朝鲜的第二大城市和重要的边境贸易窗口。
两座城市隔鸭绿江相望，中方通过低压配电线路向新义州的部分区域供应少量电力，主要用于保障口岸设施和边境贸易区的基本运转。
但这些零散的供电安排，加在一起也不过几千万千瓦时的规模，跟朝鲜全国每年200多亿千瓦时的用电需求相比，简直就是九牛一毛。
那为什么不把规模做大呢？
这就涉及到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钱从哪来，账怎么算。
中国的电力企业——无论是国家电网还是地方电力公司——都是自负盈亏的企业。
给朝鲜供电，按什么价格？
用什么货币结算？
朝鲜拿什么来付电费？
这些问题一个都绕不开。
朝鲜的经济体量非常小。
根据韩国央行公布的推算数据，2021年朝鲜的GDP折合成美元大约在320亿美元左右，跟中国一个普通地级市差不多。
朝鲜的外汇储备更是少得可怜，外汇来源主要依靠矿产出口、劳务输出和少量的对外贸易，每年能到手的外汇可能只有十几亿美元。
就这么点外汇收入，要进口粮食、进口石油、进口医药和各种工业品，早就捉襟见肘了。
再要拿出一大笔钱来支付电费，实在是有心无力。
用朝鲜货币支付显然也不现实。
朝鲜圆在国际市场上基本没有流通性，中国企业拿了朝鲜圆也没地方花。
那用以物易物的方式呢？
比如用朝鲜的矿产来抵电费？
这在理论上可行，但操作起来问题很多。
朝鲜的矿产资源虽然丰富——铁矿、铜矿、稀土、镁砂都有不少储量——但由于长期缺乏投资和技术更新，采矿能力严重不足，产量有限，质量也不稳定。
用这些矿产来抵扣电费，折价怎么算、运输怎么搞、品质谁来检验，每一个环节都是扯皮的源头。
更麻烦的是，联合国安理会通过的多项对朝制裁决议，明确限制了朝鲜的矿产出口。
2017年通过的第2371号决议禁止朝鲜出口煤炭、铁和铁矿石，第2375号决议进一步限制了朝鲜的纺织品出口和海外劳务派遣。
在这种制裁框架下，用矿产抵电费这条路几乎被堵死了。
所以，中朝之间的电力往来始终维持在一个非常有限的规模上，不是没人想过扩大，而是怎么算都算不过来那笔账。
[四]【一笔算不清的账：历史旧债与现实困境的叠加】
说到中朝之间的经济账，就不得不提一段让很多人感慨的历史。
新中国成立以来，中国对朝鲜的援助可以用"倾力相助"来形容。
1950年抗美援朝战争爆发后，中国不仅派出了数十万志愿军战士跨过鸭绿江浴血奋战，还在物资供应、后勤保障等方面付出了巨大代价。
战争期间，中国向朝鲜提供了大量的粮食、弹药、被服、药品和各种军需物资，总价值折合人民币数十亿元。
战争结束后，中国的援助并没有停止，反而进入了更大规模的经济援助阶段。
1953年11月，中朝两国签订了《中朝经济文化合作协定》，中国承诺在1954年至1957年间向朝鲜提供8亿元人民币的无偿援助，帮助朝鲜进行战后重建。
这笔钱放在当时是什么概念？
1954年中国全年的财政收入也不过245亿元，拿出8个亿来援助朝鲜，相当于拿出了财政收入的3%以上。
要知道那时候中国自己也是百废待兴，到处都需要钱。
在这笔无偿援助之外，中国还向朝鲜提供了大量的长期低息贷款和无息贷款。
中国派出了数以千计的工程技术人员赴朝鲜，帮助他们修复和新建了一批工厂、矿山、铁路、公路和桥梁。
平壤的很多基础设施，包括一些至今仍在使用的工业厂房，都是中国援建的。
到了六十年代和七十年代，中国对朝鲜的援助在特殊时期也没有中断。
尽管那段岁月中国自己的经济也面临极大困难，但对朝鲜的物资供应和经济支援基本保持不变。
每年的粮食、石油、煤炭、化肥、机械设备源源不断地跨过鸭绿江，大部分都是以无偿援助或者极低价格提供的。
据后来解密的外交档案和经济资料显示，从1950年到1980年代初，中国对朝鲜的各类援助和优惠贷款累计金额达到了数百亿元人民币。
这其中，真正收回来的款项少之又少。
有一个细节值得关注。
1953年12月，中国宣布将抗美援朝期间对朝鲜的全部军事物资支出一笔勾销，不要求偿还。
单这一项，就免除了朝鲜高达14.5亿元人民币的债务。
到了1970年代末、1980年代初，中国开始推行改革开放，对外经济政策也随之调整。
这时候回头清算对外援助的账目，才发现对朝鲜的大量贷款和赊销物资，已经变成了事实上的坏账。
朝鲜方面既无力偿还，也缺乏还款意愿，很多贷款最终只能核销处理。
不光中国遇到这个问题。
苏联解体后，俄罗斯公布的对朝债务数据也很惊人。
苏联时代对朝鲜的各种援助、贷款和优惠贸易累计起来，朝鲜方面拖欠的债务折合成美元超过了100亿。
2012年，俄罗斯跟朝鲜达成了一项债务减免协议，一次性免除了朝鲜所欠的约110亿美元债务中的90%。
换句话说，苏联和俄罗斯砸进去的那些钱，九成都打了水漂。
这些历史旧账虽然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但它们留下的教训是深刻的。
正是因为有过这样的经历，所以当有人提出"中国应该大规模向朝鲜输电"的时候，决策层不可能不考虑一个根本性的问题：这笔新账，会不会重蹈旧账的覆辙？
跨境大规模输电不是修一条线拉几根电线杆就完事的工程，它涉及高压输电线路建设、变电站新建改建、配电网络升级、计量系统安装调试等一整套庞大的基础设施投资。
按照国际上类似项目的经验估算，要建成一套能够满足朝鲜主要城市基本用电需求的跨境输电系统，总投资额至少在数百亿元人民币以上。
而当这些前期投入全部到位、电力开始源源不断地输入朝鲜之后，一个更加棘手的问题就会浮出水面——朝鲜到底拿什么来付这笔电费，而当决策者们翻开中朝经济合作几十年来的台账，仔细审视那一笔笔最终化为乌有的援助款项和贷款数字时，他们心里都清楚，历史的教训如同鸭绿江的寒流，足以让任何一个看似美好的合作蓝图瞬间冷却下来……朝鲜电力短缺状况远超越南，不少人疑惑我国为何不向朝鲜输出电力，究其根本，这或许会变成一笔巨额烂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