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杜顗再拜兄牧足下：
病榻昏然，夜半忽觉烛影摇壁，若兄当年携《阿房赋》稿来示时衣袂。医者云脉如寒涧，漏不过三更，然弟心炽于沸鼎，岂药石所能凉也？今握松脂笔作书，墨渖渗纸如吾泪渍，兄当见字如面。
忆咸通初元，兄自睦州寄青瓷砚来，砚底刻“目盲心不盲”五字。弟初触之，愤然掷于阶，碎瓷迸雪，竟割破掌心。兄岂知盲者之痛耶？春不见桃夭，秋不见雁字，唯以指代目，循兄旧札上笔锋凹凸，辨喜怒哀乐。去年校《左传》至“晋侯梦大厉”章，忽悟蒲城之鬼，岂非目不能视者所见之世界？遂焚旧稿，重注二百条，虽盲愈笃而心愈皎然。
最恨者大中四年秋，兄过浔阳江，舟泊石矶。弟闻橹声急趋，竟失足坠苇丛，泥污满面，犹笑呼：“兄带扬州酒未？”及登舟共饮，兄抚我背如儿时，指间泪痕竟比江潮更凉。是夜约共注《孙子》，今十三篇注毕，唯《九地》篇“投之亡地”数语，尚待斧正——然弟今身处亡地，反觉镜花水月皆澄澈矣。
家中桂树今岁发三枝，稚子每折花供案，香气如兄宣州别时赠之香囊。唯《春秋集解》百卷，恐成断简残编，已嘱门生裹以锦囊，瘗于北窗梅根下。他日若风雨夜闻金石声，必是弟魂归来续兄“王正月”之辩。
寅时闻柝声渐急，忽忆少时共读《楚辞》，至“雷填填兮雨冥冥”句，兄掩卷笑问：“若是盲者，更觉雷声亲切耶？”今弟将游九泉幽冥，目暗反合天机，或可见屈子行吟、庄周化蝶。若逢老聃，当叩问“五色令人目盲”之真谛——然此等玄机，终不及北窗萤火间，兄为我捉流萤置纱囊时，掌心那点暖光。
鸡鸣矣。稚子鼾息如潮，药鼎余烬尚温。弟既不能待旦，唯以指血书“来世仍为杜家盲弟”八字，付青衫补缀处。兄见之，即如见弟临风倚北窗，笑指江上渔火：那一点非火，是吾注《春秋》时焚膏所化也。
弟顗绝笔
大中六年六月晦日
（书毕，以盲书《春秋》末页枯菊一枚为信，菊瓣已碎，香愈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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