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朵光阴的花”征文 | 那一页温柔的玫瑰信笺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拿了营部战术比武第一名之后，班长照例问我有什么要求。

这是连队不成文的规定，谁能在营以上比武里拿到名次，连队都会适当奖励一下。这个奖励十分弹性，有的想和女朋友煲个电话粥，有的想吃个汉堡、喝个可乐……

班长这样问我的时候，全班12个战友都在安安静静地看着。谁都知道这个第一名来之不易：我的双肘和双膝在操场练习匍匐前进时早已伤痕累累，常常刚刚结了痂，又把泛白的护具染红。更不用说重装拉练和体能考核，这和训练天赋有关，但真正让战友惊讶的是我的刻苦，他们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拼命，事实上，有时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想要一枝玫瑰花”，这句被潜藏在胸口很久很久的话说出来的时候，像一颗流星划过整片夜空。众人愕然，班长也以为自己听错了。他重复了一遍，我说：“是的，我想要一枝玫瑰花。”这样说的时候，我抬起头，眼神里应该有一些腼腆，但更多的是坚定。

我和慧高中时交好，只是朦胧。后来她去了安庆读大学，我到上海当兵。她读了中文系，我偏爱诗歌和小说，我们之间自有话题。有一次我在信件的结尾写了“但让我航行于你的名里并且安睡”，这是聂鲁达《一百首爱的十四行诗》中的一句，算是表白。在收到回信之前的那几天我患得患失，晚上睡也睡不好，只能更加拼命训练。

一周后，班务会结束喊名字取信，我答了“到”。看到信封上娟秀的字体，我心头一紧。先是用手摸，发现信封很厚，立刻放下半颗心来。倘若拒绝，多数只是一页，薄薄的一页，像是潦草的爱情。信封很厚，我心里就充实得多。

我找到一个安静的角落把信打开，三折厚厚的信笺里，有一片枫叶轻轻滑落。她说校园的一隅种了几棵红枫，一到秋天就有人在树下表白，观众更多。长此以往，这里成了不可多得的风景。但究竟是红枫成就了爱情，还是爱情渲染了枫叶？她问我，我懵懵懂懂，如何得知？接着说学校里的趣事，到了最后一行，用更小的字体写着：“如果你愿意，用你夜的眼睛讯问我。”

我的心“扑通扑通”地跳个没完，又有一种完全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喜悦。她也用聂鲁达的诗句回我，自是答应了。我反反复复地诵读这句诗，至今都还保持着语调的温存。但这些又无人可说。次日，我训练更加刻苦。

我写信很快，其实哪有那么多的甜言蜜语，多数时候就像在写日记，今天训练如何、夜哨如何昏沉，分享的成分居多。有时也会说想她，这常常是在深夜换哨后，我坐在连队走廊的路灯下，橘黄色的灯火流泻在信纸上，像是燃烧，又像是在沉寂。

更多的时候我们聊文学。这是她的学业，我是被迫“营业”：她常常寄来一些书，当我打开，版口的留白处写了密密麻麻的字，这是她的注释，到我这里就成了穿越时空的对白。我会补充一些自己的想法，再寄回去，这样我们完成一次交换。

还有一次我甚至模仿里尔克写了“十三封回信”的诗歌分装寄出。那段时间真的是焦头烂额，已经把里尔克诗全集翻烂了，有时候想，但凡高考时我这么认真一下，也就和她一个学校了。那些诗，我如今一个字都记不起来，想来不过尔尔，但又要感谢这些稚嫩，这么多年了，那些书本上的东西还在回流。

我学着她开始在信封里夹杂各种物什。有时在一枚风干的叶脉上刻英文字母，有时把一朵雏菊放在其中，告诉她这是整个秋天。还有一次我费尽力气把情诗塞进空的弹壳里，最后被邮局退回。

但我最想给她的还是一枝玫瑰花。这些在彼此的书信来往中曾被多次提及。先是她说寝室里有人收到了玫瑰花，一大束，怒放而鲜艳。并无艳羡，只是旁观。后来又说自己也收到了，婉拒了。而我只能更加刻苦地训练，这种无力感常常在深夜如退潮般席卷，我知道这并不是一枝玫瑰就能解决的事，但饮鸩止渴，拥有和失去也是一种交换。

班长买来的那枝玫瑰真的硕大，我数了一下，有52片花瓣。数这些花瓣属实无奈，因为信封里塞不进这么大一枝花，当我一片片把花撕开，遗憾也慢慢显露出来，那些花瓣在脱离母体后迅速枯萎。完整不再了，失去的替代感就更加汹涌。

我把花瓣一枚一枚叠加在里尔克“第八封回信”的诗歌里，因为原信的主题就是玫瑰。那些关于爱情的誓言何时消散，里尔克早就用年轻的诗行抵达宿命：“这夏日的馨香/果真来自玫瑰花畦/使人苍老还是年轻/在它逝去的时候？”

从部队转业后，有一次我和慧偶遇，她已经嫁给了当年那个送花被婉拒的校友。我俩保持距离，微笑点头，转身离开。那应该是彼此最后的默契。

多年后有一次战友聚会，大伙儿突然想起那朵玫瑰花，邀令为此斟酒，言辞之间竟是羡慕和钦佩。这样一说，我也想起来了，这是我的青春，也是我们的。在光阴的长河里它曾经怒放，最终流落何方，谁也不知道。那些陪伴它的诗歌，还在吟唱？那也很好，它们曾经爱过。

而温存永恒地停留在原处了：“如果你愿意，用你夜的眼睛讯问我/但让我航行于你的名里并且安睡。”

“数智时代，拾朵光阴的花”朝花创刊70周年征文活动，由解放日报专副刊编辑部和华东师范大学历史学系主办。

原标题：《“拾朵光阴的花”征文 | 那一页温柔的玫瑰信笺》

栏目主编：黄玮 文字编辑：栾吟之 题图来源：新华社 图片来源：内文图片来自上观新闻

来源：作者：牛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