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把她那双旧布鞋塞进编织袋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搅一碗面。
筷子碰到碗沿,叮叮响了两声。
沈俊德站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
他说:“妈,那周六上午,我开车去接你们。”他的手在发抖。
我手里的汤洒出来几滴,烫在手背上,红了一片。
客厅里传来我妈的声音:“妮儿,这双鞋底还好好的,你留着穿不?”我说:“留着。”可我知道,这间屋子里,再没人想要她的东西了。
周六早上,沈俊德的车尾灯消失在小区的拐角。
我关上门,从衣柜最底层翻出那张存折。
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第24页,最后一笔,正好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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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八年前那个冬天,我躺在产床上,麻药劲儿刚过,肚子上的刀口一阵一阵抽疼。
沈俊德在床边坐着,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嗯”了两声,然后扭头看我一眼,说:“妈说她腰不好,来不了。”
我没说话。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快下雪了。
护士把孩子抱过来让我看了一眼,红红皱皱的一小团,眼睛还没睁开。
沈俊德拍了张照片发到家庭群,配了句“母子平安”。
过了十分钟,群里多了条语音,我点开一听,是贾玉英的声音:“长得像俊德,眼睛像。”就这一句,没了。
没说来看我,没说辛苦,什么都没说。
当天晚上我妈就到了。
她坐了两个多小时的长途车,从县城赶到妇幼医院。
进门的时候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的鸡汤还是烫的。
她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弯腰看了看小被子里的孩子,然后问我:“妮儿,疼不疼?”
我说:“疼。”
她没说话,转过身去拧毛巾,拿热毛巾给我擦脸。她手上的茧子蹭在我脸上,粗粗糙糙的,可那温度烫得我想哭。
那天晚上沈俊德回去了,说第二天还要上班。
我妈就搬了把椅子坐在我床边,一夜没合眼。
孩子一哭她就抱起来哄,换尿布、喂奶粉,手脚麻利得我根本插不上手。
隔壁床的产妇探过头来问她:“阿姨,你是请的月嫂吧?”我妈笑了笑:“我是她妈。”
我妈那句话很轻,可我听见了。
孩子满月那天,贾玉英终于来了。
她穿了一件暗红色的羽绒服,头发烫得卷卷的,嘴里嗑着瓜子。
进门先看我儿子,嘴里啧啧响:“哎哟,这孩子长得像他爸,眼睛像我。”她抱了大概三分钟,就说手酸,把孩子递给我妈,然后坐到沙发上继续嗑瓜子。
我妈在厨房里忙了一上午,做了八个菜。
贾玉英吃到一半,放下筷子说:“这鱼太咸了,我们老沈家口味淡。”她又夹了一筷子排骨,皱了皱眉,“这个也腻。亲家母,我们在家吃得清淡。”
我看了沈俊德一眼,他低头扒饭,腮帮子鼓鼓的,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我妈脸上的笑僵了僵,说:“那下次我少放点盐。”贾玉英摆摆手:“亲家母,你也不用太费心,孩子这么小,你一个人带就行了,我们不挑。”
那顿饭剩下很多菜,我妈一个人收拾到天黑。
我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看她弯腰擦灶台的背影,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她用手背蹭了一下,继续擦。
那时候我想,婆婆就是这样吧,嘴硬,其实心应该不坏。
可我错了。
我妈在客厅打起地铺。
我劝她去客房睡,她说:“孩子晚上要喂奶,我挨着客厅近,方便照顾你。”其实我知道她是怕吵到沈俊德,怕他第二天上班没精神。
沈俊德躺在房间的大床上,鼾声已经响起来了。
这一睡就是半年。
半年后,我妈把她那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说想回县城。
我抱着孩子堵在门口,不让她走。
我站在门口,眼泪往下掉。
她看了看我怀里的沈小宝,又看了看我眼角的泪,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把行李箱放回了墙角。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提过走。
八年。
她把孩子从满月带到上小学。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做早饭,六点半送孩子去幼儿园,然后买菜、做卫生、洗衣裳。
下午四点接孩子回来,开始做饭。
晚上哄孩子睡了,她还要把第二天的菜备好。
她的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全花在买菜和给孩子买衣服上。
有一次我带她去逛街,想给她买件羽绒服。
她试了一件,看了看吊牌上的价格,五百八,马上就脱下来了,说:“太艳了,不合适。”可我知道,她是舍不得。
她身上穿的那件,是三年前在县城地摊上买的,洗得都发白了,袖子边磨出了线头。
沈小宝三岁那年发高烧,夜里烧到四十度。
我抱着孩子往医院跑,我妈跟在后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到了医院,医生说孩子要住院,我妈把身上的钱全掏出来,一千二,是她攒了三个月的私房钱。
交完费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喘了半天。
我这才注意到,她的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白了一大片。
那几年,公婆一次都没来看过孩子。
贾玉英每年打两次电话,一次是过年,一次是孩子生日。
过年那次,她在电话里说:“小宝,奶奶给你发压岁钱。”挂了电话就没下文了。
生日那次,她说:“孩子又长一岁了啊,亲家母辛苦了。”辛苦两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妈从来没抱怨过什么。
有一次我在厨房洗碗,听见她在阳台打电话,给她姐姐说:“没事,孩子挺听话的,我也帮不了什么忙,就带带孩子。”她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对着窗外看了很久。
那天下着小雨,玻璃上全是水雾,她的影子映在雾里,模模糊糊的。
我走过去问她:“妈,你想回县城吗?”她回头看我,笑了笑:“你去哪妈就去哪。”
那句话说得很平静。可我看见她眼角的泪,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02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像磨盘一样,转一圈又一圈。
我妈每个月回一次县城,去看看老房子,给院子里的花浇浇水,然后就往回赶。
每次回来都大包小包,带着自己腌的咸菜、晒的萝卜干、老家院子里结的柿子。
沈俊德从来不说什么感谢的话。
有一次我故意在他面前说:“妈带小宝真的辛苦了。”他头也不抬,随口丢了一句:“那孩子不是她外孙吗?应该的。”
应该的。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拔不出来。
后来我发现他不只是嘴上这么说,心里也这么想。
我妈生病了,他就问一句“要不要去看医生”,再没下句。
我妈做饭割了手,他看了一眼说“擦点药”,然后继续看电视。
我妈在厨房里搓着手,水龙头哗哗响,冲掉血珠,他都没回头看一眼。
我觉得委屈,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年秋天,沈小宝上了幼儿园。
有一天我下班回来早了,看见我妈一个人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针线在补一件旧衣服。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眯着,手上的动作很慢。
我走过去一看,那件衣服是她自己的,腋下开了一道口子。
我说:“妈,破了就扔了吧,我买件新的给你。”她摇摇头:“还能穿,缝缝就好了。”
她缝得很仔细,每一针都拉得整整齐齐。
我蹲在旁边看着她,忽然发现她手指上的骨节都变粗了,指腹上全是裂口。
那些年她操心太多,手已经不像是五十多岁女人的手了。
沈小宝跑过来,趴在她膝盖上:“外婆,你在干什么呀?”她摸了摸他的头:“外婆在补衣裳。”小宝说:“我长大挣钱了就给外婆买新衣服。”她笑了,笑得很开心,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好,外婆等着。”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沈俊德打着鼾,睡得很死。
我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这些年的画面。
我妈的每个细节,每个动作,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放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过。
我想起她凌晨起来给孩子泡奶粉的样子,想起她蹲在地上擦瓷砖的样子,想起她一个人在阳台发呆的背影。
我翻了个身,眼泪流到枕头上,湿了一片。
我告诉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不能让我妈再受委屈。
可我能怎么办?
这个家是沈俊德的,他有工作,有收入,房子是他家出首付买的。
我辞职在家带孩子伤了几年,后来才找了份文员的工作,一个月三千多,连买菜的钱都不够。
我拿什么去反抗?
从那天起,我开始攒钱。
我把每个月生活费里省下来的钱存起来。
沈俊德给我的家用,我尽量抠着花。
菜买便宜的,肉少买,衣服能不买就不买。
我又在晚上接了几单代账的活,给一些小公司做账。
一个月能多挣千把块,我全存进去。
我不是不相信沈俊德,我是不相信他会永远站在我这边。
沈小宝七岁那年,贾玉英来过一次。
那天我妈正在厨房包饺子,她推门进来,看了一圈,然后直接说:“亲家母,你在这住了这么多年,也没什么打算?”我妈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打算?什么打算?”贾玉英靠在厨房门框上,手指捻着衣角:“这房子是俊德买的,你一个外人住在这,总不合适吧?”
我正要说话,我妈先开了口:“那等小宝再大一点,我就回去。”
“那就好。”贾玉英笑了笑,“也不是赶你走,就是俊德的妹妹也快生了,往后老人可能也得过来住。”
那天晚上我妈没吃饺子。
她把包好的饺子一个一个码好,放进冰箱里,然后坐在客厅盯着电视发呆。
电视上放的是什么,她根本没看。
我走过去拉她的手:“妈,你别听她的,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她拍了拍我的手背,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妮儿,妈没事。”可我看见她眼眶红了。
沈小宝知道外婆不开心。
他爬上沙发,脑袋拱到她怀里,抱住她的脖子:“外婆,我跟你一起回去,我不跟奶奶住。”我妈抱着他,眼泪掉下来,掉在孩子肩膀上。
那个画面我到现在都记得。
我恨自己当时没站出来,没对着贾玉英说一句:这里是我家,我妈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可我没说。
我怕吵起来,怕孩子看到,怕沈俊德为难。
我的懦弱,让我妈多受了两年委屈。
贾玉英那次走了之后,沈俊德开始旁敲侧击。
他会在饭桌上说:“我爸妈年纪也大了,身体不好。”我妈不接话,低头吃饭。
他又说:“要不咱们请个保姆,让你妈回去歇歇?”我说:“请保姆一个月多少钱?我妈在这不光带孩子,还搭上退休金。你算过这笔账吗?”他不说话了。
但我看得出来,他已经开始打算了。
孩子八岁生日那天,我妈给他包了饺子,做了他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沈小宝吹了蜡烛,我妈掏出一个红色的小布包,里面是一块玉佛,用红线串着。
“外婆给你的,你戴在脖子上,保佑你平平安安的。”沈小宝抱着她亲了一口,她笑得眼睛弯弯的,脸上的褶子都开了。
那天晚上,我妈洗完碗,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夜景。
城市的灯光亮闪闪的,跟老家县城黑漆漆的不一样。
她在那儿站了很久,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发现她手指上全是裂纹。
“妈,辛苦你了。”她没回头:“辛苦啥,孩子长得快,一转眼就大了。”她转过头看我,“妮儿,你过得好,妈就放心了。”
我搂住她的肩膀,把脸埋在她肩窝里。
我不敢让她看见我哭。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晚她已经决定回县城了。
不是因为她不愿意待了,是因为她不想让我为难。
她永远都是这样,什么苦都自己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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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是周三。我下班回到家,还没换鞋,沈俊德就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上还是通话中的界面。他的表情很严肃,像是酝酿了很久。
他说:“秀珍,跟你说个事。”
我把包放到鞋柜上,走过去坐在他对面:“什么事?”
“我爸查出来高血压,医生说血压很高,要静养。”
“然后呢?”
“我妈说,他们想搬过来住。”
我愣住了。脑子里嗡嗡响。
“保姆费也不用出了,我妈来了可以照顾孩子。”
“那我妈呢?”
沈俊德没看我,眼睛盯着茶几上的茶杯:“你妈可以先回县城住一阵,等我爸妈身体好点了再说。”
一阵。他说得轻巧。
“一阵是多久?”
“秀珍,”他抬起头看我,“那是我爸妈,我能怎么办?”
“你妈当年怎么说的?腰不好,抱不了孩子。你妈带过一天吗?”
“你别翻旧账。”
“这不是翻旧账!”
我的声音太大了。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看,又缩回去了。她听见了,但她什么都没说。
我压低声音:“沈俊德,我妈在这八年,她搭进去多少钱多少时间,你看不见?”
“我知道,我知道。”他搓着手,“但现在情况不一样,我爸高血压,我妈身体也不好,他们总得住儿子家吧?”
“你妈身体不好?她上个月还打麻将打到半夜,你跟我说她身体不好?”
“你能不能别这么不讲理?”
“不讲理的是谁?”
沈小宝从房间跑出来,拉着外婆的衣角问:“爸爸妈妈怎么了?”我妈弯腰抱起他回了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客厅里就剩我和沈俊德,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他先移开了眼睛。
“我已经答应他们了。”
我的心沉了一下,像一块石头掉进了井里。
“你答应他们了?你跟我商量了吗?”
“我跟你说了。”
“你这是通知,不是商量!”
他站起来,声音也大了:“那是我爸妈!他们有权利住儿子家!你妈在这住了八年还不够?”
“我妈住这儿是她自愿的?是你爸妈不愿意管!”
“行了行了,我不想吵。”
他甩手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周六我来接他们。你妈的事你看着办。”
门“砰”一声关上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手在发抖。
我妈从房间出来。
她已经听见了。
她站在门口,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妮儿,妈回去就是了。”我抬头看她,她笑了笑:“县城也挺好,老邻居都在。”
“妈……”
“没事,正好回去看看院子里的花。上次回去,桂花都快开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碎。
那个晚上我没睡着。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很多。
想我妈来这的第一天,想她给孩子换尿布的样子,想她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的背影。
我还想起贾玉英那张脸,想起她笑着让我妈“腾地方”的样子。
我恨。
恨自己软弱,恨沈俊德无情,恨公婆无耻。
可光恨有什么用?
第二天,我趁沈俊德去上班,打开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布包。
里面是一张存折。
这张存折从我生完孩子第二年就开始存了。
最开始每个月存五百,后来沈俊德给我的家用,我节省着花,把结余也塞进去。
晚上接的代账活,一个月多挣千把块,也全存进去。
四年零八个月。
我翻开存折。
第一页第一笔,五百。
第二页,一千。
第三页,一千五。
我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一页一页地翻。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那是我这几年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最后一页,余额是三万五。
再加上我妈攒的两万,还有她从她姐姐那里借的一万,刚好够首付。
县城那套房,我看过三次了。
二十三万,两室一厅,朝南。
离学校近,菜市场走路五分钟,楼下有个小公园。
我把存折揣进兜里,走进厨房。
我妈正在给孩子盛粥。
我说:“妈,周六之前,我带你去看个东西。”她没听懂,但她没问。
她只是把粥碗放在桌上,回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疑惑,还有一点担心。
我拍拍她的手:“妈,你放心。我不让他们再欺负你了。”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县城的房产中介。
签完购房合同,我在柜台前站了很久,手心里全是汗。
中介的小妹问我:“姐,你还要考虑吗?”我说:“不用了,签吧。”捺完指印,我把存折递过去。
柜台里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问:“姐,这是你给谁买的房啊?”我说:“给我妈。”
04
我妈是在周五晚上才知道那套房子的。
吃完饭,我把她拉到沙发上坐好,然后把购房合同放在她面前。她看了一眼,“啊”了一声,半天没回过神。“妮儿,你什么时候买的?”
“周三。”
“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也不跟我商量。”
“我跟你商量,你肯定不让买。”她翻了翻合同,手指头在纸张上摸来摸去,像是要确认这是不是真的。
她摸到签名的地方,指尖停住了,摩挲着那两个字。
“二十三万,你哪来那么多钱?”
“我存了好几年。”
“那是你的钱,你该给自己留着。”
“这就是给你留的。”
她眼眶红了,低下头,翻来覆去地看合同,就是不让我看见她哭。
沈小宝跑过来趴在她膝盖上:“外婆,我们要搬家吗?”她摸了摸他的头:“外婆回县城住,你跟着爸爸妈妈在城里。”
“我不要!我要跟外婆一起!”他抱住我妈的胳膊,把脸埋进去,不肯撒手。“小宝乖,外婆过段时间就来看你。”
“骗人,奶奶来了你就不能来了。”
孩子嘴快,心里的话就这么蹦出来了。
我妈抱住他,眼泪掉在孩子肩膀上。沈小宝抬起头问她:“外婆你哭什么?”她擦了擦眼泪:“外婆没哭,眼睛进沙子了。”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小时候,我妈骑自行车送我去上学。
我坐在后座上,搂着她的腰。
夏天的风吹过来,她的衣服里灌满了风。
她回头对我说:“妮儿,坐稳了。”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枕头是湿的。
窗外天还没亮,隔壁房间传来沈小宝翻身的声音。
我妈在地上打地铺,睡得很轻,翻了个身,被子滑下去一角。
我起身去帮她掖了掖被角。
她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妮儿,怎么了?”
“没事,给你盖被子。”
“快去睡吧。”
“嗯。”
第二天一早,我给沈小宝请了假,说要带他去县城。
我买了一堆菜,去了新房子。
门一推开,阳光从南边的窗户照进来,整个屋子都是亮的。
沈小宝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跑来跑去:“外婆外婆,这个房子好大!”我妈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
她没说话,眼眶红了。
我把钥匙放到她手心里:“妈,从今以后,这是你的家。谁也赶不走你。”
她攥着钥匙,攥得紧紧的。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沈小宝跑过来拉着她的手:“外婆,我们以后住这里吗?”
“那妈妈也住这里吗?”
“妈妈要上班,周末来看你。”
“那爸爸呢?”
我妈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我看了一眼窗户上的阳光,很亮。亮得刺眼。亮得好像在说,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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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五晚上,沈俊德回来得很早。
一进门就开始收拾东西,把他妈的药和换洗衣服装进袋子里。
他一边收拾一边说:“明天早上我去接他们,你在家把房间腾出来。”
我没说话。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忙活。
他收拾完了,走到我面前,表情有点尴尬:“秀珍,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这是没办法的事。等过两年,我再把你妈接回来。”
我看着他。
我突然发现我已经不认识这个人了。
可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他第一次说“应该的”,还是从他第一次让我妈走?
也可能更早。
也许从决定嫁给他那天开始,我就不认识他。
那天晚上我没睡觉。我算好了一切。从今晚开始。
凌晨三点。
我轻手轻脚起了床。
衣服已经提前穿好了。
鞋子放在门口,不会发出声响。
我把沈小宝的被子裹好,把他抱起来,他迷迷糊糊问了一句:“妈妈,去哪里?”我说:“妈妈带你去外婆家。”他“嗯”了一声,又睡着了。
我叫了一辆网约车。
后备箱塞了两个行李箱,一个塑料袋。
沈小宝半睡半醒地靠在我肩膀上。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姐,这么晚出门啊?”我说:“赶早班车。”他没再多问。
车子开出小区的时候,我从车窗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窗户黑漆漆的,没有灯火。
沈俊德还在睡。
车子上了高速。
窗外是黑乎乎的原野,偶尔有路灯一闪而过。
沈小宝在我怀里睡得很沉。
县城离市区两个小时的车程。
凌晨五点零三分,车到了新家的楼下。
我摇醒沈小宝:“到了。”他揉揉眼睛看看窗外:“外婆家到了吗?”
“到了。”
我妈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披着一条旧围巾,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她跑过来接我手里的行李箱,我说:“妈,你怎么下来了?”
“不放心。”她看了一眼我身后的出租车,“东西都带齐了吗?”
“带齐了。”
我们娘仨上了楼。
屋子里还是空的,但地上铺了一床棉被。
我妈说:“先凑合一晚,明天我去买张床。”我把沈小宝放到棉被上,给他盖上外套。
他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我妈坐在旁边,看着我收拾东西。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过了半天她才问了一句:“妮儿,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我手上的动作没停:“该上班上班,该带孩子带孩子。”
“那俊德那边……”
“他能怎么办?他妈要住我的家,那我就不住。他跟他妈过,我跟孩子过。”我妈沉默了。窗外天快亮了。第一缕光照进来,铺在水泥地上。
我说:“妈,从今天开始,我要学着为自己活了。”
06
周六早上八点。沈俊德敲响了他父母家的门。
贾玉英早就收拾好了。
她穿了一件新买的枣红色外套,头发烫了新卷,嘴里还在念叨:“也不知道儿媳妇把房间收拾好了没。”沈德祥坐在客厅里,一大杯浓茶已经喝了两开。
他去年刚退休,头发灰白,面色倒也红润,看着比同龄人年轻许多。
他放下报纸,看了老伴一眼:“差不多得了,去了以后少说两句。住儿子家,别摆婆婆架势。”
贾玉英不高兴了:“我怎么摆架势了?我就让她把房间收拾一下,这过分吗?再说那亲家母在这住了八年,也该轮到我们享享福了。”
沈俊德站在门口,帮他们把行李箱拎下去。
他心情有点复杂。
他想起昨天晚上,郑秀珍一句都没说,就这么默认了。
他知道她在生气,他也知道自己理亏。
可他能怎么办?
他爸妈老了,血压高,总得住儿子家吧?
岳母身体好,回县城住几年也没事。
他心里是这么想的。
一路上沈德祥靠在副驾驶座上睡觉。
贾玉英坐在后排,一路上都在安排:“以后我住朝南那间,每天晒晒太阳,血压不容易高。厨房里的锅碗瓢盆都换一遍,你妈用的那些太旧了。”沈俊德握着方向盘,没说话。
下了高速,车开进小区。
贾玉英坐在车里就开始张望:“哎哟,小区绿化不错嘛,比前几年好多了。”她指挥沈俊德把车停在单元楼下,“你上去给你妈说一声,让她快点搬,我跟你爸在下面等着。”沈俊德说:“妈,一块上去吧。”贾玉英这才扭扭捏捏下了车,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己的头发。
三个人坐电梯上楼。走廊安安静静的。沈俊德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贾玉英站在他身后,还在催促:“快点。”门开了。
贾玉英的笑容僵在脸上。
客厅是空的。
沙发没有了,茶几没有了,电视柜没有了,餐桌也没有了。
地上干干净净,连片纸屑都没有。
只有阳台上的那盆绿萝还在,叶子耷拉着,像是好几天没人浇过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空荡荡的客厅像一个盒子。
贾玉英愣在门口,脸上的笑容慢慢没了。
沈德祥站在她身后,朝屋里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他往门框上一靠,什么也没说。
“这……”贾玉英的声音有点抖,“这怎么回事?东西呢?你老婆呢?”
沈俊德的脑子嗡嗡响。
他快步走向卧室。
卧室的门锁着。
他用力拧了两下,拧不开。
他又去推另外一个房间,也是上锁的。
他站在走廊里,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下。
“秀珍!”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掏出手机打郑秀珍的电话。
刚响一声就被挂了。
再打。
关机。
沈俊德的手在发抖。
他转回客厅,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和呆站着的父母,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贾玉英终于回过神来了。
她拎着行李走进客厅,绕着空屋子走了一圈。
鞋柜没了,冰箱没了,连玄关那面镜子都没了。
她一把推开了厨房的门,空的。
灶台上什么都没有。
水龙头拧了一下,发出空洞的响声。
“这是怎么回事?”贾玉英的声音尖了,“她人呢?她把我儿子带去哪了?”
沈俊德蹲在门口。
他想起昨天晚上郑秀珍一个字都没说,他就觉得不对劲。
现在他明白那沉默是什么意思了。
他掏出手机翻通讯录,微信、电话、短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