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大厅的日光灯白得刺眼。
我跟曹雨晴并排坐着,中间隔了张报纸的距离。
她低着头翻手机,我盯着天花板数灯管。
广播喊“017号”时,她站起来,我也跟着站起来。
整个过程,我俩没说几句话。
倒是各自接了个电话。
她按免提时,对面传来一个老妇人声音:“晴晴啊,外婆今天腿不疼了,你不用担心。”
她慌慌张张挂断,脸涨得通红。
我也接了一个——王思琪,那边哭着说“我后悔了”。
我笑笑,挂断。
工作人员问:“自愿结婚?”
我点头。
她也点头。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只知道自己兜里揣着五万块钱,那是答应好了的“房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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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天前的晚上,我第三次被分手。
王思琪把包往桌上一摔,声音大得隔壁桌都回头:“肖熠彤,你摸着良心说,咱俩处了两年,你攒了多少钱?”
我算了算:“三万。”
“三万?”她笑出声,“够买一个厕所的瓷砖吗?”
我低头不说话。
“你看看人家赵哥,跟你同岁,人家全款买房了。”她越说越激动,“我跟着你,这辈子是不是得住桥洞?”
我说:“我没那么差吧?”
“没那么差?”她站起来,拎着包,“我同学聚会,人家问我男朋友干啥的,我都不敢说你是写代码的。因为你小气、抠门、没出息!”
然后她走了。
高跟鞋磕在瓷砖上,像钉子一下一下扎在我心上。
我坐在大排档没动。老板过来收桌子,我指了指桌上的空酒瓶:“再来四瓶。”
那晚我喝了七瓶啤酒。
最后是兄弟肖东阳把我拖回去的。他开着他那辆破面包车,我瘫在后座,嘴里嘟囔着:“这辈子不找了,爱谁谁。”
东阳骂我:“你至于吗?一个女的而已。”
我说:“你懂个屁。”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哎,我妹也刚离婚。要不你俩搭伙过日子?”
我当时醉得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随口回了一句:“行啊。”
他也没当真,把我扔进他家客房的床上,就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疼醒的。
头疼,胃疼,浑身疼。
东阳推门进来,递了杯蜂蜜水:“醒醒,我妹来了。”
“谁?”我脑子还是懵的。
“曹雨晴,我妹,昨晚不是跟你说了吗?”
我差点把水喷出来:“你来真的?”
“废话。”他抽了根烟点上,“那男的欺负她快两年,好不容易离了。你反正也单着,两个人凑合凑合呗。”
我摇头:“别闹。我连她长啥样都不记得了。”
“你小时候见过,还拉过她手呢。”
“那能一样吗?那时候她才六岁。”
东阳没理我,出去打了个电话。十分钟后,他回来:“她说行,下午三点,肯德基见。”
我:“……”
“别磨叽了,赶紧收拾收拾。”
我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T恤。照镜子的时候,看见自己那张脸,三十岁,眼袋快掉到嘴角了。我真不知道自己有啥资格去见人家。
但东阳已经把车钥匙递过来了。
02
肯德基里人不多。
曹雨晴坐在靠窗的位子,面前放了两杯可乐。她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看着挺精神。
我坐下的时候,她把其中一杯推给我:“叔,听说你昨晚喝多了。”
“别叫叔……叫哥就行。”我有点尴尬。
“行,哥。”她倒是挺大方,“东阳跟我都说了,你被甩了三次?”
我愣了一下:“他说这个干啥?”
“相亲嘛,不得亮家底?”她笑了笑,“我被甩了一次,你被甩了三次,咱俩配。”
我没接话。
她接着说:“我直说了。我有一套两居室,房贷还着,差十三年。有一辆代步车,东阳那破面包车就是我的。还有……”
她顿了顿:“一个需要照顾的老人。”
“老人?”
“我外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点闪,“她身体不好,住养老院。每个月我得去看她几次。”
“嗯。”
“你要能接受这个,咱们就搭伙过日子。怎么搭呢?”她朝前倾了倾身子,“你住我那儿,一个月房租一千五,水电自理。咱们领个证,你也不亏。”
我看着她:“我没理解错吧?你这是租老公?”
“租和嫁,有啥区别?”她喝了口可乐,“你不也想找个人吗?我这人不事儿,你也不事儿,正好。”
我犹豫了一下:“万一真处出感情呢?”
她笑了:“那更好啊。”
我也笑了。
但心里没底。
这女的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刚离婚的人。
她好像看出了我的疑虑,补充了一句:“你放心,我不是在找替身。郑刚毅那个人渣,我这辈子都不想再沾。”
“郑刚毅?”
“前夫。”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杯子,“他赌钱,输光了,还打我。”
我点点头。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她挺可怜。
比我可怜。
我被甩三次,至少没人打过我。
“那……”我喝了口可乐,“咱啥时候领证?”
“明天下午行吗?我得请个假。”
“行。”
就这样。
从进店到出去,总共四十分钟。
我跟一个基本算陌生人的女人商量好了婚姻大事。
东阳在门口等着,看见我俩出来,笑得跟捡了钱似的:“怎么样?谈妥了?”
“谈妥了。”雨晴说,“明天领证。”
“好嘞!”他拍了我一巴掌,“以后咱就是一家人了。”
我被他那一巴掌拍得踉跄了一下。
疼。
但看着雨晴脸上那点不容易察觉的笑,忽然觉得也挺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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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领证那天,我穿得比平时正式了点。
白衬衫,西裤,皮鞋。
雨晴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放下来了。说实话,她打扮起来挺好看,比王思琪耐看。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你今天挺精神。”
“你也是。”
我俩站在民政局门口,谁都没进去。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还差十分钟。”
“那就等会儿。”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
那天太阳挺大,晒得我额头冒汗。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我:“擦擦。”
我接过来,擦了一下。
“你紧张?”她问。
“有点。”
“我也是。”
她话音刚落,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
“谁?”
“郑刚毅。”
她接起来,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回了一句:“我不会再见你,你死了这条心吧。”然后挂了。
“他还在纠缠?”
“嗯。”她把手机塞回包里,“他说他知道我今天来领证,要来闹。”
“那……”
“不用管他。”她表情很平静,“他不敢。他欠了一屁股债,躲我还来不及。”
我没再追问。
但心里多了一层阴影。
广播响了:“017号,请到3号窗口办理。”
我俩走进去。
工作人员是个大姐,看了我们一眼:“你们俩是自愿结为夫妻吗?”
她看了看资料,盖章,递出一张红本本:“恭喜你们。”
我接过来的时候,手有点抖。
雨晴接过来的时候,脸红了。
从民政局出来,她问:“你住哪?”
“租的房子,在城东,单间。”
“那今天搬家吧,东西明天我帮你搬。”
她递给我一把钥匙:“二楼朝南那间是你的。晚上我做饭,八点后不要打扰我。”
“为啥?”
“我要给外婆打电话,她睡得早。”
我接过钥匙,冰凉的。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这钥匙不仅是开门的。
还开了一扇我从不了解的门。
搬家那天下着小雨。
东阳开着他那破面包车,把我和一个行李箱、一个编织袋送到她小区楼下。
我只有这些行李。
大学毕业后攒了七年,就一个行李箱和半袋子衣服。
东阳看了看,叹了口气:“兄弟,你混得真可以。”
我笑笑:“还行吧。”
到了楼上,雨晴已经在了。她指了指走廊南边的房间:“那是你的。”
我推开门。
房间不大,但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雨的味道。
我把行李箱放好,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住了这么多年出租屋,第一次住进一个像“家”的地方。
虽然不是我的。
雨晴在厨房里忙活,叮叮当当的。
东阳在客厅看电视。
我走过去问:“要不要帮忙?”
“不用,你歇着。搬家累。”她说。
但我在她身后站着,看她在厨房切菜、炒菜,动作麻利。她穿着一件碎花围裙,头发扎起来,看着就是个会过日子的人。
“你会做饭?”我问。
“嗯。一个人住久了,不会也得会。”
炒菜的香味飘过来。
我突然觉得,这个婚结得好像还行。
04
住进去的第一个月,我跟雨晴基本是两种生物。
她朝九晚五上班,我朝九晚六写代码。
我俩在家碰面的时间就是晚上八点到十点。
她看电视,我玩手机。偶尔聊几句,也都是“今天吃什么”
“明天要下雨”
“你洗衣服了没”这种话。
像合租室友。
但不是挑毛病的那种,互相将就。
她做饭我洗碗,她扫地我不乱扔垃圾。
默契到不需要说话。
但她从不让我进她卧室。
门一直锁着。
我敲门:“你手机充电器在哪?借一下。”
她隔着门说:“在客厅抽屉里。以后别敲我门。”
“哦。”
我也没多想。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空间。
但有个事,我一直想不明白。
每个月12号,她一定回来得很晚。最早也得十点半。
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种味道。
消毒水味。
而且那天她话特别少,洗漱完就进房间锁门,连晚安都不说。
第一个月,我没问。
第二个月,我也没问。
但心里已经开始琢磨了。
她现在是我名义上的老婆,有些事我总得知道吧?
那天,东阳请我吃饭。两个人坐在大排档,喝了两瓶啤酒。
他问我:“你跟我妹过得咋样?”
“挺好的。”
“有没有那个?”
“哪个?”
“就……那个呗。”
我白了他一眼:“没有。我俩是各取所需。”
“切,你不行啊。”他灌了一口酒,“她都跟你领证了,你还不主动点?”
“我主动啥?她连门都不让我进。”
“不让你进?”东阳愣了一下,“为啥?”
“不知道。反正不让。”
他没说话,皱了皱眉头。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她是不是还想着那个人渣?”
“嗯。她跟他离婚一年多了,但那个人渣还一直在纠缠。上个月还在她公司楼下堵她。”
我握着酒瓶的手紧了紧。
“她没跟我说。”
“她那人就这样,报喜不报忧。”东阳叹了口气,“我妈管得严,她从小啥事都自己扛。受了委屈也不说。”
但心里堵得慌。
那个女人,每天早起给我做早饭,晚上给我留夜宵,嘴上说着“各取所需”,其实她一直是一个人扛着所有事。
我算什么?
一个租客?
一个名义上的丈夫?
那天回去,她还没睡。
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她在发呆。
我开门进去,她抬起头:“回来了?”
我换了鞋,走到她旁边坐下。
她往旁边挪了挪,跟我保持距离。
“你今天晚上……”我开口。
“怎么?”
“没事。就是觉得你辛苦了。”
她愣了下:“啥意思?”
“没啥意思。”我站起来,“以后有啥事,别自己扛。我这人虽然没啥本事,但多个人分担总比一个人好。”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
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早点睡吧。”
然后她关了电视,走进卧室,锁门。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锁着的门。
忽然有点心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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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是个雨夜。
12号,晚上十点。
雨晴还没回来。
我给她打了三个电话,都没接。
我看着窗外的雨,想起她每次都回来得那么晚,想起她身上那股消毒水味,想起东阳说她报喜不报忧。
我拿起伞,出门了。
小区门口,我拦住一辆出租车。
“师傅,城东那片有几个养老院?”
“有三家。您去哪家?”
“一家一家找。”
第一家,关门了。
第二家,前台说不认识曹雨晴。
第三家,我站在门口,隔着玻璃窗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跪在一个老人面前。
老人的头发全白了,脸瘦得皮包骨,躺在床上。
雨晴拉着她的手,肩膀在抖。
我站在门外,听不见她们说什么。但我看见了雨晴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塞到老人枕头底下。
老人摇头,推她。
雨晴哭着摇头。
她哭得很克制,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没发出声音。
那是她最真实的样子。
不是那个冷静、理性、跟我谈“搭伙过日子”的曹雨晴。
她只是一个害怕失去亲人的女儿。
不,外孙女。
我站在雨里,手机响了一声。
是东阳发来的微信:“兄弟,我妹今天又去看外婆了。你别多想。”
我回了一句:“我知道。”
但心里翻江倒海。
她每个月12号去养老院,是为了给外婆送钱。
她身上的消毒水味,是养老院的味道。
她锁着的卧室门后面的秘密,就是这个。
那个老人,是她最在乎的人。
而我这个名义上的丈夫,连她在扛什么都不知道。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雨停了,头发湿透。
她出来的时候,看见我,愣住。
“你怎么来了?”
我收起伞:“接你回家。”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我们并肩走在雨后的街上。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经过一条小巷的时候,她突然停住脚步。
“你看到了?”她问。
“那你应该知道了吧。”
“知道什么?”
“外婆。”她声音有点抖,“她把我养大,那几年我爸妈离婚了,没人要我,是她把我接回去的。她没钱,靠捡破烂供我读完大学。”
我没说话。
“郑刚毅知道她是我最重要的人,他赌博输光了,就跑去找外婆要钱。外婆心疼我,偷偷去银行取了五万块给他。后来他还想要,被外婆骂了。他就……”
她说不下去了。
“他就怎么?”
“他就跑到外婆家砸东西,把她吓得住院了。住院花了三万块,我没凑够,找郑刚毅要,他不给……”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细碎的呜咽。
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躲了一下,但没完全躲开。
“那笔钱还差多少?”
“差……两万。”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余额,转了两万给她。
她看见手机上的转账信息,愣住了:“你干嘛?”
“你还债。”
“我不能要你的钱……”
“雨晴。”我叫她的名字,这是领证以来第一次,“咱俩现在是夫妻,虽然只是名义上的,但至少还能搭把手。”
她看着我,眼泪掉下来了。
那眼泪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失控。
我张开双臂:“要不……抱一下?”
她没说话,也没动。
然后她扑进我怀里,哭了。
哭得像个孩子。
我抱着她,感觉到她浑身都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