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工资条在袁长顺手里攥了三天,边角都起毛了。
二十万变三千,他翻过来倒过去看了十几遍,以为财务打错了。
马君昊进来的时候脸色铁青,把条子拍在桌上,他的奖金算下来倒扣六块。
办公室里二十多人,没一个人奖金超过五千。
袁长顺抬头看了眼二楼副总经理办公室,邓自明正站在玻璃窗后面打电话,笑眯眯的。
他掏出手机,在技术组群里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打了又删。
最后一狠心,按了发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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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十二月二十三,北方小年。
袁长顺早上七点四十到厂里,门卫老赵递了个信封过来,说是人事部昨天下午发的年终奖单,他昨天请假没来。
老赵挤了挤眼:“老袁,今年可是大丰收,听说邓总给大家发了大红包。”
袁长顺笑了笑,顺手把信封揣进工服口袋,没当回事。
他在这个厂干了二十一年,从十八岁学徒熬到技术总监。
厂子叫振兴机械,主要做汽车零配件,光设备就是两千多万的固定资产。
他是厂里唯一一个能把全生产线工艺参数背下来的人,连厂里那台德国进口的冲压机,出了故障都是他拿万用表一点一点测出来的。
走进车间,冲压机的声音震得耳膜发麻。
他先去看了夜班的生产记录,又查了今天的排单表,一切正常。
路过二号生产线的时候,新来的学徒小刘在调模具,怎么都对不上位置,急得满头汗。
袁长顺走过去,伸手在模具底下摸了一把:“这地方有颗螺丝松了,你找扳手紧一下再试。”
小刘照做,模具一下就卡进去了,冲他直竖大拇指。
干到九点多,工段长马君昊端了杯热茶过来,眼睛一直瞟他口袋:“师傅,奖金单看了没?”
“没来得及。”袁长顺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嘴唇发麻。
“赶紧看。”马君昊压着嗓子,脸色不对劲。
袁长顺这才从兜里掏出那个信封,撕开,抽出薄薄一张纸。
他扫了一眼,愣了一下,又仔细看了看。
奖金栏里写着三个数字:三千。
他的脑子像卡壳了一样转不动。
去年是二十万。
前年是二十五万。
今年三千。
“我这个月奖金算下来,倒扣六块。”马君昊的声音很低,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面,“我问过人事部了,说今年厂里效益不好,中层以上的奖金全部砍到三千封顶,普通员工没有。”
袁长顺没说话,把工资条折好放回信封,揣回兜里。
“师傅,你倒是说句话啊。”马君昊急了。
“能说什么。”袁长顺拿起扳手,继续调设备,“上面发的就是发的。”
但他心里清楚,这不是效益的问题。
今年厂里接了三个大单,利润比去年还高。
就在上个月的经营分析会上,邓自明还在会上说今年是“历史最好的一年”。
这个奖金,是故意砍的。
十点多,他去找了财务总监陈月娥。陈月娥正对着电脑发呆,看见他进来,把门关上了。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陈月娥叹了口气,“这事你别找我,我拦不住。”
“厂里效益到底怎么样?”袁长顺问。
陈月娥看了看门口,压低声音:“你别往外传。今年利润比去年多三成,邓总把一部分钱转到别的账上了。”
“转到哪?”
陈月娥不说话了,只是摇头。
袁长顺没再追问。他了解陈月娥的脾气,能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她最大的善意了。
下班的时候,他坐在更衣室里抽了根烟。手机响了,是老婆打来的,问他年终奖发了多少,说女儿看中了一款笔记本电脑,下学期开学要用。
“还行。”袁长顺说,“比去年少点,但够用。”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指节都捏白了。
02
第二天,袁长顺去找邓自明。
邓自明的办公室在二楼,装修得比董事长沈德武的办公室还气派。
他在门口站了会儿,听见里面邓自明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像是在炫耀什么。
等里面安静了,他才敲门。
“进来。”邓自明坐在老板椅上,翘着二郎腿。
袁长顺把奖金单放在桌上:“邓总,我想了解下今年奖金的标准是怎么定的。”
邓自明看了一眼那张纸,笑了:“长顺哥,今年厂里效益不好,大家共克时艰嘛。你放心,明年效益好了,肯定给你补上。”
“效益不好?”袁长顺压着火,“上个月的经营分析会是你亲自报的数据,利润比去年多了三成。”
邓自明的脸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笑容:“长顺哥,你搞技术的,不懂财务。那都是账面数字,实际资金还没回笼。”
“那我三千块的奖金,是根据什么标准定的?”
“所有中层都一样,一视同仁。”
“马君昊倒扣了六块钱。”
邓自明愣了一下,显然不知道这事。他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挂了之后脸色不太好看:“那个是系统出了点问题,回头让财务补上。”
袁长顺看着他的眼睛,知道他在说谎。
“邓总,我在厂里干了二十一年了。”
“我知道,我知道。”邓自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长顺哥,你是厂里的老人了,要多理解厂里的难处。沈董在海南养病,我这边也压力大,你们技术部的人也要配合我工作。”
这话听着是客气,但袁长顺听出了别的东西。
技术部的人要配合工作。这句话的重音在“配合”上。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听见邓自明在后面补了一句:“长顺哥,有些事情要看开点,厂子不是沈董一个人的厂子。”
袁长顺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下午,他把吴文柏叫到车间后面。吴文柏是技术部的“内务主管”,心思细,消息灵通。他今天一整天都在外面跑,中午才回厂。
“师傅,我打听到一件事。”吴文柏压低声音,四处看了看,确定没人,“邓总去年和一个外省的设备维修公司签了意向合同,想把咱们技术部的设备维护业务外包出去。”
袁长顺脑子嗡的一下。
设备维护是技术部的核心业务。
他和技术部的人花了十几年,才把全厂一百多台设备的参数、故障规律、维修要点摸得一清二楚。
要是外包了,技术部就只剩下一堆会开机的人,和生产线上的普通工人没区别。
“签了?”
“意向合同,说好了今年年初正式签。邓总那边一直在催,但对方那边的报价和技术方案还没过审。”吴文柏顿了顿,“我听说,邓总想把咱们技术部的人逼走,然后直接让外包公司的人进来接手。”
“为什么要逼咱们走?”
“因为咱们工资高。”吴文柏苦笑,“技术部二十几号人,一年光工资奖金就是五六百万。外包公司报价一年一百二十万,包设备维护、包技术培训。邓总算了一笔账,觉得养咱们比外包贵。”
袁长顺靠在墙上,一句话说不出来。
他在厂里干了二十一年,从一个月一百二十块的学徒干到现在,身上挨过钢板砸、手被液压油烫过、为了抢修机器三天两夜没合眼。
他以为自己是厂里的人,结果到头来,人家只算了一笔成本账,就把他算成了该砍掉的那笔钱。
“这事还有谁知道?”
“马君昊我也说了,其他人没敢讲。”
“先别说出去。”袁长顺吸了口烟,“我再想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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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袁长顺想办法联系了沈德武。
老董事长的手机号他存了十几年,从沈德武还没去海南的时候就存着。他打过去,响了十几声没人接。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他发了条短信,简单说了奖金的事,没说外包的事。等了半天,回了一条消息:我现在身体不好,厂里的事你和小邓商量着办。
袁长顺看着那条消息,心凉了半截。
沈德武和他是老交情了。
当年袁长顺刚进厂的时候,沈德武还没当董事长,两个人一块儿在车间里干过活。
沈德武请他去家里吃过饭,说过“长顺,以后厂子要是干起来了,你是我第一个要谢的人”。
这些年的春节,沈德武也从没少过技术部的红包。
但这次,他一句“你和小邓商量着办”就把事情打发了回来。
袁长顺把手机收进兜里,站在车间门口抽了根烟。冲压机的声音震得地都在抖,他抬头看着厂房顶上那个“振兴机械”四个大字,觉得特别刺眼。
第四天,邓自明那边开始动手了。
早上八点,技术部里来了一个年轻人,穿着西装,打了个领带,皮鞋锃亮。
邓自明亲自陪着进来,介绍说是“新来的技术顾问”,叫郑建,是他外甥。
郑建一进门就坐在了袁长顺对面的工位上,也不干活,掏出手机开始刷短视频,声音外放着。马君昊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快十点的时候,郑建站起来走到马君昊面前:“马师傅,帮我把这台电脑连一下打印机。”
马君昊正在画图纸,头都没抬:“你自己连。”
“我不会。”郑建笑嘻嘻的,“你不是技术部的吗?这种小事不是手到擒来?”
马君昊放下笔,忍着气帮他连了打印机。郑建又说:“再帮我装个软件呗,我这电脑太慢了。”
“你是什么职位?”马君昊问。
“技术顾问啊。”
“连个软件都不会装,你也配叫技术顾问?”
郑建脸一沉:“你说话注意点,我是邓总请来的人。”
“邓总请来的人?”马君昊把笔一摔,“你来技术部干什么?到底干什么活?你懂冲压机还是懂数控?你会修设备还是会调参数?”
办公室里的气氛一下紧张起来。郑建脸色铁青,瞪着马君昊说:“你等着,我给邓总打电话。”
袁长顺站起来,拉了马君昊一把:“行了,少说两句。”
他去办公室找邓自明。邓自明正在喝茶,看见他进来,不慌不忙地放下茶杯:“怎么了?”
“新来的郑建,到底是来干什么的?”袁长顺问。
“学习啊。”邓自明笑着说,“年轻人嘛,要给他们机会。”
“他干不了技术部的活,连打印机都不会连。”
“那就慢慢学嘛。”邓自明靠在椅子上,“你们技术部的人也别太排外,厂子要发展,就要引进新鲜血液。长顺哥,你说是不是?”
袁长顺看着邓自明的笑脸,突然觉得很累。这个人根本不是在办厂,他是在搞政治。
“邓总,技术部的人不是排外。我们只认一条,干得了活的留下,干不了的走人。你让他先跟着我看几天,我手把手教,他要是学得会,我没二话。”
“行,你带他。”
袁长顺转身要走,邓自明在后面补了一句:“对了长顺哥,技术部的人员编制最近可能要调整一下,你心里有个数。”
回到办公室,袁长顺坐在椅子上,看着墙上挂着的“技术标兵”牌匾,愣了很久。
这块牌匾是沈德武当年亲手给他挂上去的,那年他三十二岁,是整个振兴机械最年轻的技术标兵。
现在,牌子还在,但挂牌子的人已经不记得他了。
04
晚上八点多,马君昊和吴文柏来袁长顺家喝酒。
老婆带着女儿回娘家了,家里就他一个人。他从冰箱里翻出两袋花生,一碟子酱牛肉,又把柜子里那瓶放了三年没舍得喝的汾酒拿了出来。
三个人围坐在茶几边上,谁也没先开口。
还是马君昊先绷不住了:“师傅,你说句话吧。”
袁长顺倒了三杯酒,自己先干了一杯。白酒从喉咙辣到胃里,他打了个哆嗦:“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邓自明那狗日的要把技术部拆了。”马君昊咬着牙说,“我老婆今天打电话问我年终奖发多少,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说。她都跟娘家说好了今年换个新车,我拿什么换?”
“外包合同的细节我查到了。”吴文柏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东西,“去年九月签的意向书,今年一月二十号之前必须签正式合同。一旦签了,咱们技术部的设备维护和检修权全部移交,到时候咱们就只剩下开机的活了。工资福利不变,但奖金和晋升全砍。”
袁长顺把那张纸接过来,看了几行,又放下了。
“还有二十天。”他说。
“对。”吴文柏喝了口酒,“而且我听说,邓自明那边已经开始在厂里挖人了。他想先把一些关键岗位的人拉拢过去,让咱们散了。”
“谁被他拉拢了?”
“目前在接触的有三个,都是生产线上的小工段长。他们常年被咱们管着,早就想翻身了。”
马君昊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师傅,咱们不能就这么等着挨刀。”
“你想怎么样?”袁长顺看着他。
“走。”马君昊说,“集体辞职,看他邓自明一个人能不能把厂子开起来。”
袁长顺没接话,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走?
说得容易。
他今年四十五,在这个厂里干了二十一年,一身技术全绑在这百来台设备上。
这个年纪出去找工作,谁要他?
房贷还有五年,女儿明年要考研究生,老婆内退了,一家人的生活就指着他的工资。
不走?等着被拆了骨头喂狗?
“师傅,我知道你顾虑多。”吴文柏低声说,“但你想想,你要是走了,他邓自明上哪找第二个能把这套系统背下来的人?他找那两个外包的,连设备名牌都认不全,怎么可能接得下来?”
袁长顺喝了第二杯。
他知道吴文柏说得对。
全厂一百二十六台设备,每一台的参数、维修记录、故障规律都装在他脑子里。
新来的技术员光是背设备名单就得背两个月,更别说上手修了。
但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技术部二十几号人,都是和他一块儿干了十几年的老兄弟。
他们的工资单、房贷、孩子上学、老人看病,全指望着这份工作。
他要带他们走,就得对他们负责。
“让我想想。”他放下酒杯,“明天,明天给你们答复。”
马君昊和吴文柏走了以后,袁长顺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关了灯。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屋子里影影绰绰的。他看着墙上的挂钟秒针一点一点往前挪,一下一下的,像在敲在他心口上。
手机亮了,是老婆发来的消息:你爸今天打电话来问,过年回不回去。我说你厂里忙。
袁长顺把手机翻过去,没回。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长时间,最后打开手机,点开技术组的群,打了一行字:“过完年,你们有什么打算?”
然后他按了发送,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盯着屏幕。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十秒,吴文柏回了:“我没打算。”
马君昊跟着:“我也没打算。”
然后群里的消息就像炸了锅一样,一条接一条的蹦出来:“师傅去哪我去哪。”
“这破地方早待够了。”
“走了走了,一起走。”
“加班费都不给,还待什么?”
袁长顺看着屏幕上的消息,眼眶有点发酸。他把手机拿起来,又打了一行字:“好,这几天我把方案理一理,咱们过完年再说。”
然后他关掉手机,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凉水。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冷飕飕的。
他看着院子里自己那辆开了十年的老捷达,觉得这个冬天特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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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元旦后第三天,袁长顺正式交了辞职报告。
不是他一个人的。
技术部二十三份辞职报告,装在同一个牛皮纸信封里,一起放在了邓自明办公桌上。
邓自明那天正在喝茶,看见那个信封,脸上的笑容还没消失就僵了。
他打开看了看,把报告抽出来一张一张翻过去。
看完之后,他把报告往桌上一放,笑了两声:“长顺哥,这是干什么?过年了开这种玩笑?”
“不是玩笑。”袁长顺站在办公桌前,声音不大,语气却很硬,“邓总,我们技术部二十三个人,今天全部辞职。原因是公司擅自变更技术部管理制度,大幅削减员工待遇,严重背离劳动合同约定。”
邓自明的脸沉了下来:“你这是跟我谈条件?”
“是按劳动法办手续。”袁长顺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这是辞职报告和劳动解除协议,该签的字我已经签了。按劳动法规定,我们辞职需要提前三十天通知。但考虑到公司生产需要,我们愿意在三十天内继续履行工作交接义务。”
“工作交接?”邓自明冷笑,“你找谁交接?”
“你找的那个外包公司。”
邓自明站起来,走到袁长顺面前,声音压得很低:“袁长顺,你以为你走了我就没办法?我告诉你,我早就找好人了。你们技术部那点东西,别人三天就能摸清楚。”
“好啊。”袁长顺说,“那我等着。”
他转身走了出去,身后传来邓自明砸东西的声音。
当天下午,邓自明让办公室主任发了通知:离职人员按制度结清工资和补偿金,不予其他赔偿。
他又亲自打电话给那家外包公司,让对方第二天就派人进厂。
外包公司派了两个人。一个三十出头,一个四十不到,都穿得整整齐齐,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袁长顺带着技术部的人在办公室收拾东西,把各自的工具、图纸、笔记本都装进纸箱里。马君昊看见那两个人进来,冷哼一声:“装得像个人样。”
“别废话,走。”袁长顺抱着纸箱子出了门。
他站在车间门口最后看了一眼。
冲压机还在轰隆隆地响,传送带还在哗啦啦地转。
他在这个车间里待了二十一年,从青头小子到两鬓斑白,闭着眼睛都知道每台设备在哪、每根管线怎么走。
但现在,他得走了。
老婆知道他要辞职之后,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你心里有数就行。”
女儿倒是挺开心,说爸你早该换个工作了,这么多年累死累活的。
袁长顺没对她们说事情的严重性。他的存款只够支撑三个月,房贷一个月三千多,加上水电物业,一家人的生活费,两个月就撑不住了。
他给自己设了一个月的期限。一个月内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就低三下四地去找邓自明求情。但那就是最后一条路了,走之前他不甘心。
06
袁长顺走后的第一天,厂里就出事了。
上午十点,一号冲压机突然报警,屏幕上显示故障代码E007。
外包公司的两个人傻眼了,因为他们带过来的资料里根本没E007的说明。
他们翻遍了设备手册,找不到对应的故障描述。
没办法,他们给袁长顺打电话。袁长顺正在家里投简历,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不接。
他们又打马君昊的电话,马君昊直接挂了。
打吴文柏的,吴文柏接了,听完之后说了句:“E007是变频器过载,你们先查一下负载端是不是卡了东西。”然后就挂了。
那两个人按照指示去查,果然发现一个螺丝钉卡在模具里。清除了之后,设备恢复了正常。
但这只是开始。
第二天下午,二号生产线的数控机床显示精度偏差超标。
这回那两个人连故障代码都找不到,因为那台设备的控制面板是英文的,他们看不懂。
折腾了两个小时,把机床搞停了。
袁长顺接到吴文柏的电话,说邓自明那边急了,让他回去看一眼。袁长顺说:“我跟厂里没关系了,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那天晚上,邓自明亲自带队,开着车到袁长顺家楼下。他在车里坐了半个小时,没上去。最后让司机开走了。
第三天,厂里彻底乱了。
先是五号车间的冲压机异响,那两个人想拆开检查,结果把一组液压管路的螺帽拧错了方向,高压油喷了一地。
然后是三号线的主驱动器报错,他们不知道怎么复位,直接拉了车间总闸,导致三台设备同时断电,控制系统全部锁死。
下午四点多,销售部的电话被打爆了。三个大客户一起催货,说再不交货就要按合同追索违约金。违约金一天就是十几万,一个月下来上百万。
邓自明慌了。
他给袁长顺打电话,袁长顺不接。
他又让办公室主任、生产部经理、甚至门卫老赵都给袁长顺打电话,想让他回去。
袁长顺把手机调成了静音,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看着对面楼上的鸽子飞来飞去。
老婆从菜市场回来,看见他在阳台上发呆,叹了口气:“你手机一直在响,不看看?”
“不看。”
“是不是厂里有事?”
“是。”
“那你还不回去?”
袁长顺没说话。
他何尝不想回去。
但是回去了,一切就白费了。
邓自明不会给他恢复地位的,只会觉得他好欺负。
到时候他连谈判的资格都没有,只能乖乖回去当个任人宰割的技术员。
晚上十点多,陈月娥给他打了个电话。这次他接了。
“老袁,你知道邓总那边怎么了吗?”陈月娥的声音很低,像是躲在什么地方打电话。
“不知道,不想知道。”
“你给我听着。”陈月娥急了,“今天的生产报表我看了,两条线全停了,三台设备要返厂大修,至少停产一周。违约金一天十五万,再加上停工损失,这几天厂里已经亏了快一百万了。”
袁长顺嗯了一声。
“你赶紧回来一趟,不然厂真要完了。”
“我回去又能怎么样?邓自明说了,技术部的事外包公司三天就能摸清楚。让他摸啊。”
“你个犟驴。”陈月娥骂了一声,“你知道邓自明今天下午干了一件什么事吗?他把沈董从海南喊回来了。飞机票都订好了,明天早上到。”
袁长顺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沈董坐飞机回来了。”陈月娥声音压得更低了,“听说是邓自明自己打电话过去,哭着说搞不定,让沈董赶快回来一趟。沈董在那边气得骂娘,连夜订的机票。”
挂了电话,袁长顺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路灯,手里的烟快烧完了也没抽。
沈德武回来了。
那个在医院里躺了大半年、连电话都不愿意接的人,回来了。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沈德武能亲自飞回来,说明厂里的事情真的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邓自明搞砸了,搞到了一个六十五岁的心脏病患者不得不从病床上爬起来,坐几个小时的飞机赶回来擦屁股。
他掐灭烟头,走进屋里。老婆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躺下,盯着天花板发呆。
明天,会是什么样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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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沈德武是第二天中午十一点到厂的。
他没有通知任何人,直接让出租车停在厂门口。门卫老赵看见他,愣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沈……沈董?”
“是我。”沈德武穿着件半旧的羽绒服,脸色蜡黄,嘴唇发白,看着比去年苍老了不少。
他扫了一眼厂门口,保安室里的灯还亮着,停车场上停着邓自明的宝马。
他直接走进车间。
冲压机停着,传送带停着,生产线上的工人三三两两地坐着聊天。
看见他进来,所有人都愣住了,纷纷站起来,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个几乎一年没出现的老董事长。
沈德武没说话,沿着生产线走了一圈。
他看到一号冲压机前贴着检修牌,二号线的数控机床屏幕暗着,五号车间的地面上还残留着液压油的痕迹。
他伸手摸了摸那台被那两个人拆过又装回去的设备,手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
“机器冷透了。”他低声说了一句,像在跟自己说话。
然后他去了办公室。
邓自明看见他进来,吓了一跳:“姐夫,你怎么……”
沈德武没理他,坐在原本属于他的那把椅子上,闭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
他的心脏不好,坐飞机折腾了大半天,又跑了一趟车间,已经有点扛不住了。
“说吧,怎么回事。”
邓自明开始解释,但说得颠三倒四,把责任往袁长顺和技术部身上推。说他们不配合工作、带头闹事、搞阶级斗争,耽误了生产进度。
沈德武听他说了五分钟,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你给我闭嘴。”
茶杯倒了,茶水顺着桌面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邓自明崭新的皮鞋上。
“你当我是傻子?”沈德武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给了你一年时间,你他妈把厂子玩成这样。你把老袁逼走了,谁给你修设备?谁给你调参数?你找的那两个人,连设备名牌都认不全,你知道吗?”
邓自明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问你,仓库里那批货什么时候能发?”
“周……周五。”
“今天周几?”
“周三。”
“一个礼拜前就该发的货,你现在跟我说周五?”沈德武站起来,手指着窗外,“你出去看看,看看外面那些设备,看看那些订单。我沈德武一辈子的心血,被你败成什么样了?”
他走出办公室,邓自明跟在后面,不敢再说话。
沈德武让司机把车开到袁长顺家。
袁长顺正在院子里修他那辆老捷达的刹车灯,满手都是机油。听到车喇叭响,他抬头,看见那辆黑色的帕萨特停在门口,沈德武从后座上下来。
他愣了一下。
沈德武比去年老了太多。脸上皱纹深了,头发白了大半,走路的时候腿有点瘸,像是中过一次风的症状。
“长顺。”
“沈董。”
两个人在院子里对站着,中间隔着一辆老捷达。冬天的风呼呼地吹,把墙头上枯黄的藤蔓吹得哗哗响。
“进屋坐。”袁长顺先开了口。
他不让进,站在院子里说:“叔对不住你。”
就这一句话,眼睛就红了。
院子里围过来几个邻居,站在远处偷偷看。袁长顺的老婆也从屋里探出头来,看见是沈德武,吓了一跳。
“长顺,你回去。”沈德武说,“你回去,厂子不能没有你。”
“沈董,我已经辞职了。”
“我作废。”
“辞职报告我签了字,行政上也盖了章。”
“我亲自撕了它。”
袁长顺没说话,把手上的机油往抹布上擦了擦。
沈德武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长顺,叔求你,你给叔一个面子。邓自明那个王八蛋我已经让他滚了,技术部的事你说了算,奖金我一分不少地补给你。”
袁长顺看着他,六十五岁的人,眼眶通红,嘴唇都在抖。
他的心软了。
但他还是没松口:“沈董,不是奖金的事。”
“我知道,不是钱的事。”沈德武的声音哽咽了,“是叔对不住你。你在这厂里干了二十一年,我把你卖了。是叔的不对。你给叔一个机会,让叔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