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砖又冷又硬,陈秀芝跪在上面,膝盖硌得生疼。
她仰着头,看着站在窗前的儿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妈求你,出去找份工作,干什么都行。哪怕是端盘子、看大门,都行。”陈鹏涛站在窗帘投下的阴影里,瘦削的侧脸对着她。
光线从他身后漏进来,把轮廓镀了一层金边。
屋里安静得只剩墙上挂钟的走针声。
那钟走了十年,她也求了十年。
良久,陈鹏涛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妈,我每年都考上了清华。”她愣住了,眼角的皱纹僵在那里。
“只是没去。”这四个字砸下来,她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腿一软,整个人向后仰去。
后背撞在地砖上,生疼。
她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脑子空白了一瞬,然后只剩下一个念头:十年,他在那间屋子里,到底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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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清晨六点半,陈秀芝推开儿子的房门。
窗帘拉着,屋里一股灰尘味。
台灯亮着,陈鹏涛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摞草稿纸,手里的笔悬在空中,像在想什么。
她喊他吃饭。
他应了一声“好”,但人没动。
陈秀芝站在门口,看着他的后背。
那件灰运动服洗得领口都变形了,肩胛骨的形状从布料底下顶出来,瘦得不像个二十八岁的人。
她没再多说,转身去了厨房。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她用勺子搅了两圈,盛了一碗,往里头搁了一勺糖,端到饭桌上。
陈永富已经坐在桌边了,就着一碟咸菜啃馒头,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陈秀芝坐下来,没动筷子。她说:“我托老张给他寻了个活。”
陈永富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仓库看管,一个月三千块,管顿午饭。”
陈永富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问:“他肯去?”
陈秀芝没答话。两人隔着一碟咸菜沉默着。
门开了。
陈鹏涛从屋里出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走到桌边坐下。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然后才动筷子夹咸菜。
动作不急不慢的,跟过去十年里每个早晨一样。
陈秀芝清了清嗓子:“家里给你联系了个活。”
陈鹏涛筷子顿了一下,然后夹起那块咸菜放嘴里,慢慢嚼,没吭声。
“仓库看管,不累,坐那看着就行。”
陈鹏涛吞下咸菜,喝了口粥,说:“不去。”
陈秀芝的眉头皱了一下:“你先见见人家再说去不去。”
陈鹏涛低着头夹菜,又说了一遍:“不去。”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却让人听出一种不容商量。
陈秀芝的筷子“啪”地拍在桌沿。她张嘴想说什么,看见儿子那张平静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只是重重地呼了口气。
窗外有只麻雀落在晾衣绳上,抖了抖翅膀,飞走了。
陈永富放下碗,抓起茶几上的车钥匙,走到门口换鞋,说:“我出车了。”
门在身后合上,屋里只剩母子两个。
陈鹏涛喝完最后一口粥,起身把碗收拾了,打开水龙头洗。
水声哗哗的,陈秀芝坐在桌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堵得慌。
中午,陈秀芝进他屋里收拾。
地上有层薄灰,她用拖把拖着,眼睛却没离开那张书桌。
桌上那摞草稿纸又翻了一页,新一页上画着格子,排得密密实实,一排九个,一页差不多十排。
她看了一会儿,没看懂那些格子什么意思,也没敢问。
下午她去了趟老张那儿,说好了明天让人家来家里坐坐。
老张说:“你家那小子愿意了?”陈秀芝笑了一下,没解释。
回了家,陈鹏涛还是那个姿势坐在书桌前。
她做了晚饭,三菜一汤,端上桌,喊他吃饭。
他出来吃,吃完又进屋,从头到尾没说话。
夜里,陈秀芝翻了个身,碰醒了陈永富。她隔着黑暗说:“他屋里那些纸,写了十年了。你说他天天在写啥?”
陈永富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陈秀芝翻过身,“他要是疯了,倒也省心了。”
陈永富没接话。夜很静,能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像蚕在啃桑叶。
陈秀芝睁着眼,盯着天花板,那声音一下一下刮在她心上。
她想起十年前那个夏天。
陈鹏涛从考场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她问他考得怎么样,他说:“还行。”后来分数出来了,她没敢问具体多少分,因为陈永富住了院。
再后来,她去县招办改了志愿。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问过儿子的分数。
那个夏天的记忆,就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口。她以为这么多年过去,早就拔出来了,可今晚听着那沙沙的笔声,那根刺又隐隐发疼。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02
第二天早上,陈秀芝翻箱倒柜找冬天衣裳,在衣柜顶层的樟木箱子里,翻出一个旧铁皮饼干盒。
盒子上面印着牡丹花图案,边角生了一层锈。
她掀开盖子,一股陈年纸张的味道扑出来。
里面是一沓奖状,还有一摞旧照片。
最底下压着一张准考证,边角卷了。
她抽出来看,那上面印着陈鹏涛十八岁时的照片,脸圆一些,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抿着,像是憋着一股劲。
她记得那年他复习得苦,每天早上四点起来背书,冬天冻得手指关节通红,也不肯多穿一件外套,说穿厚了写字慢。
她嘴上说他倔,心里却知道他是个好苗子。
村里人都说老陈家要出个大学生了,她听着高兴,嘴上还得客气几句,说不一定考得上,看孩子造化。
后来造化弄人。
陈秀芝把准考证捏在手里,指腹在照片上摩挲了一下。
这照片上的孩子和如今屋里那个,除了五官轮廓,像是两个人。
她叹了口气,把准考证放回盒子,盖好盖子。
中午陈永富回来吃饭,看见那个铁皮盒子放在茶几上,愣了一下。他换鞋走到茶几边,弯腰把盒子拿起来,翻开盖子看了两眼,又默默盖上了。
陈秀芝从厨房端菜出来,看见他站在茶几前头,说:“柜子里翻出来的,正收拾呢。”
陈永富没吭声,坐回桌边,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开口说:“那志愿的事,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陈秀芝的手顿了一下。她坐下来,筷子在碗沿上搁着,声音有些低:“都过去十年了,还提它有啥用。”
“我不是那个意思。”陈永富看了看关着的卧室门,压低声音,“他那屋子里的纸,我总觉得……”
“别说了。”陈秀芝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很硬,“吃饭。”
陈永富张了张嘴,没再往下说,低下头扒了两口饭。
陈秀芝也没再夹菜,筷子在碗里搅动,半天没往嘴里送一口。
那顿饭吃到后来,两人都没怎么嚼出味来。
下午,陈鹏涛从屋里出来倒水。
路过客厅时,看见茶几上的铁皮饼干盒,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走过去,也没问什么,接了水,转身就回屋了。
可陈秀芝分明看见,他的眼光在那个盒子上停留了整整三秒。
她心里那根刺,又动了一下。
傍晚的时候,她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电视里放着一个家庭伦理剧,婆婆儿媳吵得不可开交。
她看了一会儿,换了台,换到一个央视纪录片,正在讲长江里的鱼。
她也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中午陈永富那句“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她瞒了什么?她只瞒了那一次。到现在她也没觉得自己做错了。
当时陈永富躺在医院床上,片子拍出来,医生把他们叫到办公室,说尘肺已经二期,不能再干重活,再干下去命都保不住。
从医院出来,陈永富蹲在台阶上抽了一根烟,把烟蒂摁灭在水泥地上,抬起头跟她说:“你去把孩子的志愿改了。”
她当时蹲在地上,整个人都木了。
她想起儿子灯下复习的那个背影,想起他说“妈,以后我考上大学,接你去城里住”。
她舍不得,可看着丈夫那张青灰色的脸,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后来她一个人去了招办。
办事员问她:想好了?
她说想好了。
整整十年,她没有告诉儿子真相。
每次陈鹏涛问她:“妈,我到底考了多少分?”她就说:“你爸病了,那阵子我没顾上查,后来成绩乱了,也找不着了。”从此,这话她说了无数回,说得自己都快信了。
可如今看着那个铁皮盒子,她忽然不确定自己当年那个决定,是不是把孩子这辈子都毁了。
夜深了,陈秀芝关上电视机,客厅里黑了下来。
她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眼睛盯着卧室门底下漏出来的那一条光。
那条光一直亮着,从晚饭后一直亮到现在。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耳朵贴近门板。
门里有翻纸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很轻很轻,像有人在翻一本很旧的书。
她站了一会儿,抬手想敲门,又放下了。
她转身回了自己屋。
第二天早上,她从梦里惊醒,梦里陈鹏涛站在一条河边,背对着她。
她喊他,他不回头。
那条河很宽,河水是浑浊的黄,浪花一层一层翻卷着。
她走近一步,他就往前迈一步,总隔着那么远。
她想跑过去,腿却像灌了铅。
然后她就醒了,出了满身汗。
她坐在床边,胸口突突地跳,过了好一阵才把气匀过来。
窗外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透过窗帘洒进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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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上午九点半,仓库老板准时登门。姓刘,四十多岁,黑T恤,手腕上一串木头珠子,进门时在门口蹭了一下鞋底。
陈秀芝泡了茶,招呼他坐。
刘老板坐在沙发上,四处打量了一下,夸了两句屋子收拾得干净,就把话题扯到正事上了:“嫂子,老张跟我提了你家的情况。那活儿不重,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中午管一顿饭,一个月三千。就是有一点,得守时。迟到扣钱。”
陈秀芝连连点头:“行,没问题。”
她起身去敲陈鹏涛的门。门关着,没有响动。她又敲了两下,提高声音:“涛涛,人来了,你出来让人家看看你。”
门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门开了。
陈鹏涛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有些乱。
他看了刘老板一眼,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刘老板站了起来,客气地说:“小伙子看着挺精神。咱们聊聊吧。”
陈鹏涛没有接话,转头看了一眼陈秀芝。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抱怨,只是用一种很淡的语气说:“妈,我不去。”在场三个人都沉默了。
刘老板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看了看陈秀芝。
陈秀芝脸上的血色一下子涌上来,嘴里硬撑出一句话:“你先把衣服换了,出来再说。”陈鹏涛站在原地,没有穿衣服,也没有回屋。
他的手垂在身侧,声音不高不低:“我说了,不去。”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刘老板干咳了一声,站起身来:“这样吧,嫂子,你们再商量商量。我那也不急,过两天给我信就成。”他说着就往门口走。
陈秀芝追到门口,赔着笑:“刘老板不好意思,孩子这两天闹点儿情绪。我回头好好劝劝他。”
刘老板摆了摆手:“没事没事,年轻人嘛,咱们也年轻过,能理解。”话虽然这么说了,可那笑模样里带着一丝尴尬。
门关上后,陈秀芝站在玄关,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起来。
她回身看着陈鹏涛,那个瘦高的男人还站在客厅中央,没动,像根桩子似的戳在那里。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声音压着:“你到底要怎么样?妈这脸,你不要,我还要呢。”
陈鹏涛看着她,半晌,开口说了句:“你这张脸,早就不要了。”
陈秀芝愣了一下,没听懂他的话。
陈鹏涛已经转身回了屋,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客厅里只剩下陈秀芝一个人站在那里,胸口像堵了一块石头,上不来,下不去。
中午,陈永富回来吃饭,看见桌上的菜没动,问了一句:“人来了?”
陈秀芝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太好看:“来了。”
“然后呢?”
“他不去。”
陈永富叹了口气,没再多问,去厨房盛了碗饭,端着吃。
陈秀芝坐在沙发上没动,目光落在陈鹏涛的房门上。
那扇门紧闭着,像过去十年里的每一天一样。
她低声说:“老陈,你说他到底想干嘛?”
陈永富嚼着饭,含含糊糊地说:“想干嘛?大概是心里头还有过不去的坎。”
“什么坎?”陈秀芝转头看他。
陈永富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沉默了一会儿,说:“当年那事,他连个说法都没得到,就没了学上。搁你你过得去?”
陈秀芝别过脸:“那他也不能这样一辈子。”
陈永富没接话。他端起碗,继续吃,吃得很慢,像是在嚼一根嚼不烂的骨头。
04
隔了两天,王海生来了。
他是陈家的老邻居,也是陈鹏涛高中三年班主任。
退休后搬到市里跟女儿过日子,逢年过节回来一趟,看看老房子,顺便来陈家坐坐。
他拎着一兜橘子进门,头发全白了,身板倒是挺直。
陈秀芝接过橘子,泡了一壶茶,两人在客厅聊了几句老邻旧居的事。
王海生问起陈鹏涛,陈秀芝叹了口气,说:“还是那样,天天关在屋里,叫他出门也不肯。”
王海生端着茶杯,目光往那扇卧室门扫了一下:“那孩子,我看着长大的,不是那种没出息的人。”
陈秀芝苦笑:“二十好几的人了,还窝在家里。出息不出息的,我也不指望了。我就是怕……怕我跟他爸都走了,他一个人怎么办。”
王海生放下茶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句:“秀芝,那年高考的分数,你后来到底知不知道?”
陈秀芝的手顿了一下:“后来事那么多,哪顾得上查。”
王海生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意味。他张了张嘴,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开口:“秀芝,他不是没考砸。”
陈秀芝抬头看他:“什么意思?”
“那年他考得极好。”王海生一字一句地说,“县里前三。他的分数,上清华都够。”
陈秀芝的眼睛定住了,瞳孔像是被人拿针扎了一下。她坐在那里,好半天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衣角,用力过猛,指节泛白。
“你……你说什么?”她声音有些发颤。
“上清华,都够。”王海生重复了一遍,“当年咱们县里一共就三个上线的,他排在第三。他那个分数,我到现在都记得。”
陈秀芝的嘴唇抖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王海生看见她那个反应,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你……你不知道?”
陈秀芝没回答。
她坐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抽了魂一样。
她当然知道她改了志愿,可她的记忆里,当年儿子的分数并不是特别高。
她是去招办改的,办事的干部把成绩单调出来给她看,她只扫了一眼那个数字,就说了改。
后来她一直以为,那个数字并不高。
可是王海生说什么?
上清华都够?
“你确定?”陈秀芝的声音突然尖了起来,“你确定没记错?”
王海生看着她的眼神有些异样:“我教了他三年。他的分数,我比谁都记得清楚。秀芝,那年你们家到底出了什么事?我后来去学校,才知道你把志愿改了。我本来想来找你问问,可那阵子你搬了家,手机也换了,就一直没联系上。”
陈秀芝没有再说话。她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指甲掐进手背里。
墙上挂钟滴答滴答地走。关着的卧室门忽然响了一声,像是里面有人碰了一下门把手。三个人都静了下来,目光齐刷刷指向那扇门。
门没有开。
脚步声移开了。
陈秀芝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她看着王海生,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当年的事,一句半句说不清楚。你……你让我想想。”
王海生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我明天下午走,你要是想聊,随时来找我。”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卧室门,压低了声音又说了一句:“他每年都回学校看红榜。有一年我去取老花镜,碰见他了。他在那榜单前头站了很久。”
陈秀芝送走王海生,回到屋里,把那扇卧室门上的锁眼看了很久。
她忽然有一种感觉,那扇门里关着的,可能根本就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人。
那天夜里,陈鹏涛没有出来吃饭。陈秀芝把饭菜放在托盘上,端着盘子敲门。门里没有应声。她站了一会儿,把托盘放在门口,转身走了。
半夜她起来上厕所,看见那托盘空了,碗筷干干净净地摆在上面。菜一点没剩,饭也吃完了。
她站在黑暗里,看着那个空托盘,心里头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是害怕,又像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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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陈秀芝连着两夜没睡好。白天还好,一到晚上,脑子里就来来去去地转着王海生那句话:“他的分数,上清华都够。”
上清华。上清华。
这话像一把刀,把她的记忆豁开了一个口子。
她又想起那天在招办档案室的情景,办事员把成绩单调出来,那上头白纸黑字印着儿子的名字和分数。
她当时只看了一眼数字就挪开目光,因为心里头已经做出了决定,看多少都没用。
可那个数字,她其实记着。
只是她一直告诉自己记错了,一直告诉自己那个分数没那么高,一直告诉自己儿子上不了好大学,改了也就改了。
十年来,她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可王海生那句话,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
第三天下午,陈秀芝走到陈鹏涛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没有应声。
她又敲了两下,还是没有动静。
她犹豫了一下,拧了一下门把手,门没锁。
她推开门,屋里拉着窗帘,光线昏暗。
陈鹏涛坐在书桌前,背影挺直。
桌上那摞草稿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黑色的档案袋,端正地放在桌面上。
陈秀芝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她说:“涛涛,妈想问你个事。”
陈鹏涛没有回话,也没有转身,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那年高考,你到底考了多少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陈鹏涛慢慢转过身来。
他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那目光却让陈秀芝心里一紧。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个黑色档案袋,轻轻放在桌沿,朝着她的方向推了一下。
陈秀芝愣了一下,走上前,伸手拿起那个档案袋。
档案袋很轻,里面像是没装什么东西。
她打开封口,往里看了一眼,里面只有一张纸,对折着。
她抽出来,展开。
那上面是一份成绩单的复印件,纸张老旧发黄,但字迹清晰。她看到那个数字的时候,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她认得那个数字。那是她儿子十年前的成绩。她记得,她一直记得。可她从没想过,那个数字背后藏着的,是她毁掉的一生。
她手里的纸抖得哗哗响。“涛涛……”
陈鹏涛看着她,看着她手里的纸,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重:“妈,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陈秀芝的嘴唇哆嗦着,没有回答。
陈鹏涛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离她很近。他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你为什么非要我告诉你,你才肯承认?”
“涛涛,妈当年……”她话没说完,陈鹏涛已经转身,背对她,声音低沉:“你说不出口,那我说。我每年都考,每年都参加高考。我每年都考上了清华的线,可是我每年都没填志愿。你听明白了吗?每年,都没填。”
陈秀芝的脑子轰地炸开。
“你说什么?”
“我说,我每年都考上了清华,只是没去。”他回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十年,一年没落。”
陈秀芝的腿一软,整个人向后倒去。
她撞在门框上,后背磕得生疼,顺着门框滑下去,整个人瘫坐在地板上。
她仰着头看着儿子,嘴张着,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陈鹏涛蹲下来,跟她平视。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这些年你总说,你为了这个家,没办法。可是妈,你连问我一句都不问。你替我做的决定,你连说都不跟我说一声。”
陈秀芝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张了张嘴,想叫他的名字,嗓子里却像堵了一团棉花,只能发出一些破碎的气音。
陈鹏涛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猛地照进来,陈秀芝被刺得眯了一下眼。
他站在光里,背对着她,声音很淡:“你问我为什么不出门。我出门能去哪儿?那些卷子,那些人,那些笑脸。我看着它们,就想起你捧着一碗面,笑着跟我说:没考上也没事,妈养你。”
他顿了一下。
“你这句话,我听了十年。”
06
陈秀芝瘫坐在地上,后背抵着门框,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服传进来,她也没知觉。她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窝蜂在飞。
她张了几次嘴,都没找着自己的声音。
陈鹏涛站在窗边,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那层薄薄的光把他说不出的瘦削和疲惫照得一清二楚。
十年的光阴,在他脸上刻下的是别人看不出的痕迹。
陈秀芝终于挤出一句话:“你……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第二年。”
“第二年……”她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第二年。
他退学之后,第二年就开始自己参加高考。
原来他在那间屋子里,从来就不是她以为的消沉度日。
“你那些草稿纸……就是……”她忽然想到那些密密麻麻的格子。
“我的英语单词。”陈鹏涛的语气很淡,“做题的时候还是得写写画画。写顺手了就留在纸上。”
陈秀芝扶着门框,慢慢站起来,腿还有些发软。她看着眼前这个瘦高的男人,这个她养了二十八年的儿子,突然觉得他像是一个陌生人。
“那你……你为什么要……”她想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有什么脸问?她瞒了他十年,他瞒她十年,公平得很。
陈鹏涛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轻轻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算不上嘲讽,也算不上悲伤。
“妈,你说我没告诉过你吗?我说过。我退学那年就跟你说过,我说妈,我考的分数是够的。你当时说:别想那些了,好好吃饭。”
陈秀芝愣住了。
她努力回想那年,记忆却是一片模糊。
她只记得自己忙,忙着照顾陈永富,忙着应付亲戚和邻居的目光,忙着把日子过下去。
那些细碎的东西,她哪有心思记得。
“你说了?”她声音发涩。
“我说了。你当没听见。”
陈鹏涛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后来我就不说了。我想着,只要你哪一天愿意承认,愿意跟我说一句实话,我就把这事翻过去。可一年两年,三年四年……你连提都不提。你好像根本就没当回事。”
“我怎么会不当回事……”陈秀芝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你是我儿子,我那时候……我那时候是真的没办法。你爸躺医院里,大夫说他不能再干活,我不改你的志愿,拿什么供你上北京的大学?”
陈鹏涛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声音低了些:“妈,你从没问过我。你也没问过我愿意不愿意。”
陈秀芝被这句话堵得哑住。
她想说什么,可没有一个字能说出口。
她从来没问过儿子愿不愿意。
她以为自己替他打算好,安排明白,就行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那个十八岁的少年,他也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想要的路。
屋里安静了很久。陈鹏涛始终没有转身。窗外的老槐树被风吹得哗啦响,一片叶子打着旋儿飘进屋里,落在他脚边。
陈秀芝扶着门框站稳,声音抖着:“那你现在……你想怎么样?”
陈鹏涛低下头,看着那片叶子,说:“我不知道。”他弯腰把叶子捡起来,放在窗台上。
“我只知道,你欠我一句实话。你到现在为止,也没跟我说过一句当年的实话。”
“我说了。”陈秀芝急着接话,“我告诉你,是你爸他……”
“让我查出来,那叫实话吗?”陈鹏涛打断她,声音终于带上了一点情绪,“你自己说,刚才不是你来找我,你会告诉我吗?要不是王老师来找你,我是不是到死都等不到你那张嘴?”
陈秀芝的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她别过脸,抬手抹了一把,却怎么也抹不干净。
陈鹏涛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心里头那股情绪压下去。
他转过身,面对她,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我累了。我等了十年,没等来你一句实话。妈,我想出去走走。”
他说完,从她身边走过,拉开了房门。客厅里的灯光透进来,照在他身上,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陈秀芝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到门口,弯下腰换鞋。她嗓子发紧,喊了一声:“涛涛。”
他没有回头。
门开了,又关上了。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让人心慌。
陈秀芝走到那把椅子前,扶着椅背慢慢坐下。桌上的黑色档案袋还摆着,她伸手去拿,手指触到袋口的封绳。她没打开,只是把它抱在怀里。
过了很久很久,屋里传来一声压抑的、低哑的哭声。那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断断续续,像是被割裂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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