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鞭炮声从窗外炸进来,电视里放着春晚,但客厅里的气氛比外面的雪还冷。
张雅静的巴掌落在我脸上的时候,我听到五岁的儿子在沙发角上哭着喊“爸爸”。
第一下我没躲。
第二下,岳父把电视音量调大,岳母转身进了厨房。
第三下之后,我抱起儿子,推开了那扇装了五年指纹锁的门。
身后传来张雅静歇斯底里的声音:“许鹏你今天走了就别回来!”我没回头。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那家人。
直到十多年后,一个电话打来。
我去医院的那天,推开门,她们全家都以为我是来看笑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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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年的雪下得真大。
我抱着儿子走出小区门口的时候,冷风灌进脖子里,儿子缩在我怀里发抖。他叫许子轩,刚满五岁,脸冻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爸爸,我们去哪?”他小声问。
“回家。”我说。
但话一出口,我自己都不知道家在哪儿。
那套两居室的房子是张家的,车子是张家的,连我身上这件羽绒服都是张雅静去年双十一凑单买的。
我口袋里有四百块钱,手机还剩百分之二十的电。
我站在路边拦了十几分钟出租车,一辆都没停。大年三十,谁还跑车啊。
最后是一辆黑车停在我面前,司机探出头:“去哪儿?”
我说了个城中村的地址。那是刘家宝以前租过的房子,他跟我说过空了,钥匙在门口鞋柜上面。
黑车司机多收了我五十块,我没还价。
儿子靠在怀里,渐渐睡着了。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我看着这座我待了十年的城市,忽然觉得好陌生。
我叫许鹏,今年三十岁,农村考大学出来的,在城里打拼了这么多年,最后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想想也可笑。
当年我跟张雅静结婚的时候,我妈高兴得在村里摆了三天的酒。
她以为儿子出息了,娶了城里姑娘,以后日子就好过了。
她哪里知道,我在这边过的什么日子。
张雅静是我们公司财务部的一个出纳,长得不算漂亮,但城里姑娘会打扮。
我跟她谈恋爱的时候,她对我挺好的,偶尔发脾气我也觉得是女生任性。
那时候我傻,以为结婚了就好了。
结婚后我才知道,她不是任性,她是真的看不起我。
跟张雅静结婚的第二个月,岳母梁秀云就把家里的户口本收起来了,说怕我拿去偷偷转户口。
岳父张仁杰退休前是个科级干部,每次吃饭都要教育我农村人的劣根性。
这些我都忍了。
我想着,只要我对他们好,总有一天他们能接纳我。
我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煮粥、煎鸡蛋、热牛奶,然后骑电动车去早市买菜。
张仁杰有高血压,每天早上要吃降压药,我总是在床头柜上放好一杯温水和药片。
梁秀云有糖尿病,我买的菜都是照着糖尿病食谱来的。
张雅静来例假肚子疼,我提前三天就开始给她煮红糖姜水。
五年,整整五年。
我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我以为我把这个家当成了家,但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一个会干活的农村人。
车开到城中村的时候,儿子醒了。他揉着眼睛问:“爸爸,我们不住姥姥家了吗?”
“不去了。”我说。
“那妈妈呢?”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我不能告诉他,妈妈不要我们了。我也不能告诉他,妈妈当着全家人的面扇了我三巴掌。
我把他抱下车,找到了刘家宝说的那个房子。
是个一室一厅的老房子,墙皮都掉了,厕所是蹲坑,马桶盖裂了条缝。但好在干净,刘家宝走之前收拾过。
我把儿子放在床上,脱了他的外套和鞋子。他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他长得像我,但眼睛像张雅静,大大的,双眼皮。
我掏出手机,翻到张雅静的微信。
我们最后的聊天记录是昨天晚上,她说“明天过年了,你给你爸妈转钱了吗”,我说“转了两千”,她说“你他妈的又偷偷转钱”。
然后就是今天的巴掌。
我把那个对话框删了。
然后给我妈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了,我妈在那头说:“鹏子,过年好,你们吃饺子了没?”
我说吃了,吃了好多。
我妈笑着说那就好,让我好好对媳妇,别跟人家吵架。
我说知道了,挂了。
挂完电话,我蹲在厕所里哭了。
02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正月初八,民政局刚上班,我就去了。张雅静没来,派了她弟弟张伟来的。张伟比我小两岁,在体制内上班,平时喊我“农村佬”。
他把离婚协议拍在桌上:“我姐说了,房子车子都是婚前财产,你没份。儿子你带走,抚养费一分没有。”
我说好。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那行,签字吧。”他说。
我签了字,手没抖。
张伟把协议收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许鹏,说实话,你也别怪我姐。你一个农村来的,能在这边混五年,其实算你赚了。”
我没说话,站起来走了。
走出民政局的大门,太阳明晃晃的。我仰头看了看天,觉得眼眶有点酸,但没哭。
接下来就是找房子、找工作。
刘家宝是我在工地上认识的朋友。
当年我刚来城里的时候,在一个装修公司干过一阵子,刘家宝是带我的师傅。
他这人看着粗犷,但心细,知道我没地方去,就把那个城中村的房子让给我住,说不要钱,让我慢慢找。
我去人才市场转了几天,最后进了一家装修公司当施工员。工资不高,一个月四千五,好在管午饭。
儿子送去了城中村附近的一家私立幼儿园,一个月一千二。剩下的钱交房租、水电、吃饭,刚好够用,一分都剩不下。
那段时间我每天五点半起床,给儿子做早饭,送他去幼儿园,然后骑四十分钟电动车去工地。
晚上八点多下班,去幼儿园接他,回来做饭、洗衣服、哄他睡觉。
有一天晚上,儿子突然问我:“爸爸,我们什么时候回去找妈妈?”
我正在洗碗,手顿了一下。
“你……想妈妈了?”我问。
他点头:“姥姥说你不要我了。”
我心里猛地一疼,蹲下来看着他:“谁说的?”
“姥姥说的。”他低着头,“她说你是个坏人,把妈妈的钱都骗走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儿子才五岁,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清楚这些事。
只能说:“姥姥说的不对,爸爸没有骗妈妈的钱。爸爸带你走,是因为爸爸妈妈在一起不开心,总是吵架。”
“那妈妈为什么打你?”
我愣住了。
他才五岁,但他记得那天的所有事情。
“妈妈……妈妈生气的时候控制不住自己。”我把他抱起来,看着他的眼睛,“子轩,你要记住,不管爸爸妈妈怎么样,我们都爱你。你妈妈也爱你,只是她不知道该怎么爱。”
儿子似懂非懂地点头,然后趴在我肩膀上,小声说:“爸爸,我不喜欢姥姥了。”
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我不能让他恨他姥姥,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替他原谅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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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一天的,苦是真苦,累也是真累。
但我从来没想过放弃。
大概过了半年,刘家宝来找我喝酒。
他在外面单干,开了个小装修公司,接私人的单子。
那天他问我:“许鹏,你手艺还行,要不跟我干?你在这破公司拿四千五,我一个月给你八千。”
我说行。
就这么一句话,我的人生开始拐弯了。
刘家宝带了我三个月,教我怎么跟客户谈价格,怎么看图纸,怎么管理工人。
他跟我说:“你这个人太老实,干活可以的,但做买卖不能光靠老实,还得会来事。”
我学得很慢,但我学得很认真。
我每天晚上熬夜看装修图册,研究不同材料的性能和价格。周末带着儿子去建材市场转,一家一家问价,把所有老板的电话都存下来。
有一次我在一家瓷砖店里问价,店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她看了我一眼说:“你这人看着不像干这行的,倒像是个坐办公室的。”
我说我以前在办公室坐过,后来改行了。
她笑了笑说:“干装修累,你吃得了这个苦?”
“吃得了。”我说,“我儿子才五岁,我得给他挣学费。”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给了我一个很低的价格。
后来我才知道,她叫赵桂英,是个离了婚的单亲妈妈,一个人拉扯大了两个孩子。可能是听我说到儿子的时候,她想起自己当年的日子了。
赵桂英后来成了我最大的材料供应商,价钱公道,从不坑我。这世上的好人还是有的,我以前在张家待久了,差点忘了。
到了年底,我算了一下账,这半年赚了五万多块钱。虽然比起以前在张家的日子还是紧巴巴的,但这是我凭自己本事挣的,花着踏实。
儿子的个子也长高了,从幼儿园大班升到了一年级。他成绩不错,老师说他聪明,就是不太爱说话。
我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有话,但他不敢说。
有一次我去接他放学,看到他一个人蹲在操场角落,旁边几个小朋友在玩。我问老师怎么回事,老师说其他小朋友说他没妈妈,他不高兴。
那天晚上回家,我问他为什么不去跟小朋友玩。
他说:“他们都有妈妈,我没有。”
我说:“你也有妈妈,只是不跟我们一起住。”
“那她为什么不要我?”
我想了半天,说:“子轩,妈妈不是不要你,是她不知道怎么当一个好妈妈。你看,爸爸以前也不知道该怎么当一个好爸爸,但现在也在学。妈妈也在学,只是她学得慢一点。”
儿子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抬起头问我:“爸爸,你会不会也不要我?”
我一把抱住他,抱得紧紧的。
“不会。”我说,“永远都不会。”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想起张雅静,想起那三巴掌,想起岳父岳母冷漠的眼神。我发现我已经不恨他们了,但我心疼我儿子。他才六岁,就要承受这些。
04
日子过得真快,一晃五年。
我已经不在刘家宝的公司干了,自己注册了个小装修公司,手下带着七八个工人。
虽然赚得不多,但一年也有十来万的收入,够我们父子俩好好过日子了。
我把房子从中村搬到了一个有电梯的小区,两室一厅,不算大,但儿子有了自己的房间。他今年十一岁,上了五年级,成绩在班里排前十。
这孩子懂事得让我心疼。知道我一个人赚钱不容易,从来不跟我要零花钱,衣服旧了也不说,穿破了才低着头跟我说“爸爸,我裤子破了”。
有一次我带他去买衣服,他看中了一件一百多块的外套,但说不好看,换了一件便宜的。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他是嫌贵。
我没拆穿他,把那件贵的买了。
回来路上他问我:“爸爸,你为什么不生气?”
我愣了一下:“我为什么要生气?”
“别的小朋友说,他们的爸爸下班回家都嫌他们花钱多。”他说,“可是你从来不骂我。”
我笑了笑,摸着他的头说:“你爸不是那种人。”
他低下头,小声说:“那妈妈是那种人吗?”
我沉默了。
这五年,张雅静从来没有联系过我。我知道她结婚了,嫁了个做生意的,听刘家宝说,那男人看着像个人样,实际上是个好吃懒做的主。
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不是心疼,就是觉得替儿子不值。
我不是没想过再找一个。刘家宝给我介绍过几个,但我都推了。不是我不想,是我怕。我怕再来一个人,对他不好,我又不知道。
算了,我一个人也能把他拉扯大。
又过了两年,我儿子上了初中。我公司的生意也起来了,接了个大项目,一个楼盘的精装修,一百多套房子。那一年我赚了三十多万。
有一天晚上,我喝了点酒,跟刘家宝聊天。他问我:“你还恨张雅静不?”
我想了想,说:“不恨了。就是有时候想想,觉得那时候的自己挺可怜的。”
“可怜你自己?”
“可怜我儿子。”我说,“他五岁就被妈妈抛弃了,这辈子心里都少了一块。”
刘家宝叹了口气:“那你有没有想过,让他跟你前妻见一面?”
“想过。”我说,“但我觉得张雅静不一定想见。她要是想,早就来了。”
刘家宝没再说话。
我也没说话。
但我心里清楚,我其实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让我把这些年受的委屈、吃的苦,全都还回去的机会。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等,我等了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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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二零二二年冬天,我接到了那个电话。
那时候我在工地盯项目,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有点熟悉的声音:“许鹏,是你吗?”
我认出来了,是梁秀云,我前岳母。
“有事吗?”我冷静地问。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抖着说:“老张住院了,查出来是肝癌,晚期。医生说……可能没几天了。”
我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他想见你。”梁秀云说,“他说他想当面给你道歉。你能不能……能不能来看看他?”
我沉默了很久。
“在哪家医院?”我问。
“市第一人民医院,消化内科,三零六病房。”
“我知道了。”我说,然后挂了电话。
挂完电话,我站在工地边上看了一会天。冬天的天灰蒙蒙的,风刮在脸上有点疼。
我不知道该不该去。
说实话,张仁杰当年对我做的事情,说深不深,说浅不浅。
他没有打过我,没有骂过我,但他冷着脸坐在沙发上看我被扇巴掌的样子,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我想起儿子,想起那个除夕夜他缩在沙发角落里的样子。我摇摇头,掏出手机,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许子轩今年十五岁,上初三。成绩一直很好,能考上重点高中的那种。我从来不让他操心钱的事,但他什么都懂。
“爸,咋了?”他接起电话,声音很清亮。
“子轩,我问你一件事。”我说,“你外公住院了,肝癌晚期。”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要去吗?”他问。
“我在考虑。”我说,“你……想让我去吗?”
他想了想,说:“爸,你想去就去。不用替我考虑。”
“你不恨他?”
“恨。”他说得很轻,但很坚定,“但我也不想让你带着遗憾活一辈子。”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这孩子,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行。”我说,“那我去了。你回家好好写作业。”
“知道了。”他说,“爸,你去了别跟他们吵架。”
“不吵。”我说,“你爸不是那种人。”
挂了电话,我站在那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去。
不是因为原谅他们了,是因为我想让他们看看,许鹏现在过得怎么样。
06
市第一人民医院,消化内科,三零六病房。
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从医院门口超市买的一箱牛奶和一篮水果。挺俗气的东西,但我也没什么好送的。
门是虚掩着的,里面传来说话声。
“妈,他会来吗?”是张雅静的声音,比以前哑了,听着疲惫。
“他答应了的。”梁秀云说,“就是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会来。毕竟当年我们那么对他……”
声音停了。我感觉她们在哭。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病房里的三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看我。
张雅静坐在病床边,穿着一件灰色的大衣,比十年前瘦了,脸上多了几道皱纹。她看到我,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嘴唇抖了抖,没说出话来。
岳母梁秀云站在窗边,头发白了很多,整个人老了一大圈。她看着我,一脸小心翼翼的表情。
病床上躺着岳父张仁杰。他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脸色蜡黄。当年那个趾高气扬的退休干部,现在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牛奶放在地上。
“来了。”我说。很平静,就像打招呼一样。
张雅静站起来,看着我,眼泪往下掉:“许鹏……”
“别哭了。”我说,“我这不是来了吗。”
她听了这句话,哭得更厉害了,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哭得浑身都在抖。
岳母梁秀云也哭了,小声地哭,拿袖子擦眼泪。
我没看她们,看着张仁杰。他睁着眼睛看着我,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滴在枕头上。
我走过去,在病床边坐下。
“爸。”我叫了一声。这一声叫得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许鹏……”他声音很弱,像风吹过的枯叶,“我对不起你。”
“别说了。”我说,“养病最重要。”
“不。”他摇头,“我要说。我不说的话,我死了都闭不上眼。”
我没打断他。
他看着天花板,喘了好半天,才开口:“那年除夕,我……我不该让她打你。我和你妈,我们都不该坐视不管。我们那时候……看不起你,觉得你一个农村出来的,配不上雅静。后来你走了,我才知道错了。雅静再嫁,嫁了个什么人,你也知道。我们老两口,把家底都搭进去了,到头来一场空。你……你过得好不好?”
“挺好的。”我说,“儿子成绩好,考上了重点中学。我开了个小装修公司,一年能赚几十万。”
他听了,笑了,笑得很苦。
“好。”他说,“好。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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