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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太阳毒得能烤熟鸡蛋。
我背着书包往考场跑,李浩在后面喊我:“陈阳,等等!”
我回头,他脸色煞白,嘴唇发紫。
“你怎么了?”
“药……药忘宿舍了。”他喘得厉害,手扶着墙往下滑。
李浩有哮喘,我知道。他平时随身带着喷雾,今天高考,他说要早点到考场,结果走得太急。
我看表,八点二十。理综九点开考。
“走,我送你回去拿。”
“来不及了,你先去考。”他推我,手都是抖的。
我犹豫了两秒。两秒后我拽着他往校医院跑。
“你疯了?校医院没我的药!”他喊。
“他们有急救的药,你这样子能撑到宿舍?”
校医院的医生给李浩吸了氧,又用了急救喷雾,他的脸色慢慢缓过来。
我再看表,八点四十。
从校医院到考场,跑过去至少十分钟。但李浩这状态,我不能扔下他。
“你在这等着,我去你宿舍拿药。”
我跑到宿舍楼,五楼,上气不接下气。翻出他抽屉里的喷雾,又跑回校医院。
九点十分。
理综已经开考十分钟了。
考场在实验楼,我跑到门口,监考老师拦住我:“迟到十五分钟以上,不能进场。”
“我就晚了十分钟!”
“规定就是规定。”
我站在门口,看着紧闭的考场门,汗顺着脖子往下淌。
手机响了。我妈。
“考得怎么样?理综难不难?”
“妈,我没考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说什么?”
“李浩哮喘发了,我送他去校医院,迟到了。”
“陈阳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我妈的声音尖得能穿透手机,“你知不知道理综多少分?三百分!你缺考就等于本科没了!”
“那他万一出事呢?”
“有老师!有医生!用得着你逞能?!”
她挂了电话。
我蹲在实验楼门口,李浩从校医院跑来,气喘吁吁:“陈阳,对不起,都怪我……”
“不怪你。”
“你妈知道了?”
“知道了。”
他脸又白了。
考完试,同学们都散了。我一个人走回宿舍,手机震个不停,全是家里的未接电话。
到晚上,我推开门。
我妈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奶奶在厨房做饭,看见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妈。”
“别叫我妈。”她站起来,“你知不知道我跟你爸供你读书多不容易?你倒好,为了个同学,三年白费了!”
“他不会有事,急救医生会处理,你非要逞英雄!”
“我不能看着他死。”
“谁死了?!他好好的!你呢?你怎么办?复读?家里哪有那么多钱!”
奶奶从厨房出来:“敏子,别吵了。阳阳救人,有什么错?”
“妈,你懂什么?!”我妈吼出来。
奶奶脸色一变,嘴唇哆嗦了两下。
“我是不懂。我只知道我孙子没做错事。”
我妈瞪着她,又瞪着我,摔门进了卧室。
01
第二天开始,我妈不跟我说话。
早上她把早饭放在桌上,自己端着碗去厨房吃。我跟她打招呼,她当没听见。
奶奶坐在我对面,给我夹菜:“阳阳,多吃点。”
“奶奶,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她给我盛了碗粥,“这事会过去的。”
“我妈不会原谅我了。”
“她是你妈,哪有真跟儿子记仇的。”奶奶叹口气,“她就是心疼你,心疼这三年。”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我妈在工厂做会计,一个月三千多。我爸走那年我才六岁,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这三年的学费、生活费,全是她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可我想到李浩当时的样子,我不后悔。
奶奶收拾碗筷的时候,我听见她在厨房叹气。
“阳阳,你过来。”
我走过去,她从柜子里翻出个铁盒子,里面是一张存折。
“这有五万块,奶奶攒的。你要复读,钱奶奶出。”
“奶奶,这钱我不能要。”
“傻孩子,奶奶留着钱干嘛?”她把存折塞我手里,“你妈那边,我去说。”
当天晚上,我妈又跟我谈复读的事。
“明天我去学校问复读班的事,八月就开班。”
“妈,我不想复读。”
“那你干嘛?出去打工?你一个高中毕业的,能干什么?”
“我去读专科也行,学个技术。”
“你敢!”她拍桌子,“我供你十二年,就为了让你去读专科?”
奶奶从房间出来:“敏子,你别逼孩子。”
“妈,这事你别管!”
“我不管谁管?”奶奶声音也大了,“阳阳是我孙子,我不能看着你把他逼死!”
“我逼他?我逼他什么了?我让他复读有错吗?”
“你让他按你的路走,就是错。”
我妈愣住了。
奶奶拉住我的手:“当年我也走过弯路,逼着你爸按家里的意思过日子,结果呢?人没了,什么都晚了。”
她声音有点抖。
“阳阳,你听奶奶的,别让你妈替你活。”
我看着她,她眼眶红了。
我妈站在门口,背挺得笔直,一句话没说,转身回了房间。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听见隔壁房间有动静,像是翻东西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我发现我妈坐在客厅,手边放着几张旧照片。
她看见我,把照片收起来。
“妈,你昨晚没睡?”
“睡不着,翻了翻旧东西。”她眼睛红红的,“你爸当年也跟你一样,倔,不听劝。”
她很少提我爸。我只知道他是车祸走的,那年我才六岁。
“妈,我不是故意气你。”
“我知道。”她揉了揉太阳穴,“可你让我怎么办?看你一辈子没出息?”
“我救同学,跟出息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她看着我,“你以为这个世界会因为你善良就对你网开一面?”
我没说话。
她站起来:“复读的事,你再想想。”
02
第三天,我去医院看李浩。
他哮喘稳定了,但医生让观察几天。他妈在床边坐着,看见我进来,赶紧站起来。
“陈阳来了。”
“阿姨好。”
“快坐快坐。”她给我倒水,“李浩都跟我说了,要不是你,他那天真不知道会怎样。”
“没事,同学之间应该的。”
李浩躺在床上,愧疚地看着我:“陈阳,你妈还生你气不?”
“过两天就好了。”
“要不我去你家,跟阿姨解释一下。”
“不用。”
正说着,病房门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个子很高,穿白衬衫,国字脸,眉眼间跟李浩很像。
“爸,这是我同学陈阳。”
他爸走过来,伸手跟我握:“你好,我是李浩的父亲,李建国。”
“叔叔好。”
“我都听说了,谢谢你救了我儿子。”
“应该的。”
他看着我,眼神有点奇怪,像是打量,又像是看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
“你叫什么?”
“陈阳。”
“陈阳……”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你妈叫什么?”
“刘敏。”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坐了会儿,我说要走。李浩他爸送我出来,在走廊里,他递给我一张名片。
“这是我电话,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找我。”
我低头看,中国科学院大学招生办,李建国,主任。
“叔叔,您是国科大招生办的?”
“嗯。”他笑了一下,“你成绩怎么样?”
“还行,这次没发挥好。”
“我听李浩说了,你先好好休息,回头我帮你问问政策。”
我心里一热,但也没多想,道了谢就走了。
回到家,我妈正在翻奶奶房间的柜子。
“妈,你干嘛呢?”
“找东西。”她头也不回,“你奶奶年轻时一张照片,我记得看过,找不到了。”
“什么照片?”
“一个男人的照片,跟你奶奶站一起,挺亲密的。”
我帮她找了一圈,没找到。
“可能奶奶收起来了。”
“嗯。”我妈皱着眉,没再说话。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妈一直盯着奶奶看。
奶奶被她看得不自在:“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妈,你年轻时,有没有认识姓李的人?”
奶奶筷子顿了一下。
“姓李的多了,怎么了?”
“没事。”我妈夹了口菜,“我今天在医院,看见李浩他爸了,长得挺像一个人。”
“像谁?”
“还不确定。”我妈放下筷子,“妈,你有空把你那些旧照片找出来我看看呗。”
“都老了,有什么好看的。”奶奶低头扒饭。
我注意到奶奶的手有点抖。
吃完饭,我妈在厨房洗碗。我走过去,她说:“你觉不觉得,李浩他爸跟你奶奶有点像?”
“没注意。”
“我越看越觉得。”她擦干手,“你奶奶的箱子里,有一张照片,跟李浩他爸很像。”
“妈,你是不是想多了?”
“但愿吧。”她看着窗外,“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我回到房间,李浩给我发信息:“我爸说国科大有个特殊招生政策,要不要帮你问问?”
我看着手机,想了很久。
“再说吧。”
窗外面,夏天的蝉叫得心烦。
03
成绩是下午三点出来的。
我在房间里听见刘敏在客厅打电话,声音越来越尖。挂了电话她就冲到我门口,门板被推得撞在墙上。
“你自己查。”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查分页面。
我接过手机。语文112,数学98,英语105,理综,零。
总分315。
这个分数,连三本线都够不着。
刘敏没说话,转身去了厨房。锅碗瓢盆响得厉害,像在砸东西。
张桂兰从她房间出来,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走进厨房。
我听见她压低声音:“敏子,你冷静点。”
“冷静?我儿子这辈子完了,你让我冷静?”
“他只是没考理综,”
“我知道他没考理综!他为了送同学去医院,把自己前途搭进去了!妈,你知不知道我这些年一个人带他有多难?我省吃俭用供他读书,他就这么回报我?”
刘敏的声音在发抖。
张桂兰没再说话。
晚上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坐在桌边,没人动筷子。
刘敏突然开口:“我明天去找校长,看能不能复读。”
“我不复读。”我说。
“你说什么?”
“我不想复读。”
刘敏把筷子拍在桌上:“陈阳,你别跟我犟。你考这个分数,能干什么?去工地搬砖?还是跟李浩一样靠他爸走后门?”
“我没想靠谁。”
“你没想?那你救人之前想过没有?想过你妈没有?”
张桂兰放下碗:“够了。”
刘敏看着她:“妈,你别说话。”
张桂兰没理她,端起碗递给我:“吃饭。”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隔壁房间传来刘敏打电话的声音,她在联系复读班,语气客气又焦灼。
门被轻轻推开,张桂兰端着一杯牛奶走进来。
“睡不着?”
我坐起来接过杯子:“嗯。”
她坐在床边,看了我一会儿:“阳阳,你别怪你妈。她一个人把你带大,不容易。”
“我没怪她。”
“她只是怕你走弯路。”
“我没走弯路。”我说,“李浩当时那个样子,我不送他去医院,他会出事。”
张桂兰没说话,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过了好一会儿,她低声说:“会有人来帮忙的。”
“谁?”
她没回答,站起身:“把牛奶喝了,早点睡。”
她走到门口,我喊住她:“奶奶。”
“嗯?”
“你说的当年也走过弯路,是什么时候?”
张桂兰的背影顿了一下,转过身看我。屋里光线暗,看不清她的表情。
“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说,“睡吧。”
门关上了。
我听见她的脚步声走远,进了自己房间。
但那天晚上,我听见另一个声音。
像是翻东西的声音,很轻,从张桂兰房间传出来。
第二天早上,我看见客厅茶几上摆着张桂兰的老照片。
刘敏坐在沙发上,盯着照片看。
见我出来,她把照片收进抽屉。
“奶奶呢?”
“去买菜了。”刘敏看了我一眼,“你复读的事,我再问你一次,你答不答应?”
“不答应。”
她深吸一口气:“行,你有种。”
张桂兰买菜回来,没提照片的事。
但我注意到,她把一张照片揣进了贴身口袋。
那张照片我小时候见过,是张年轻男人的黑白照,长得挺精神,眉目间有点眼熟。
我那时候以为是奶奶的什么亲戚。
现在想起来,那双眼睛,像李浩他爸。
04
刘敏给厂里请了假,在家待了三天。
她翻了很多资料,打了无数电话,最后确定了一件事,陈阳想上本科,除了复读,没有第二条路。
她把复读班的宣传单拍在我面前:“你看看,县一中复读班,一年两万八,你妈出得起。”
我没看。
“你怎么就油盐不进呢?”
“我只是不想再读一年。”
“那你告诉我,你想干什么?”
我看着窗外,没说话。
张桂兰端着水果走过来:“敏子,你别逼他。”
“妈,我这是为他好!”
“我知道你是为他好,但你得让他自己想通。”
刘敏把果盘推开:“想通?等他想通,黄花菜都凉了。他今年十八,不是八岁!他不读书,以后怎么办?”
“我听说……”
“听说什么?”
张桂兰犹豫了一下:“我听说李浩他爸是国科大招生办的,也许他能帮忙。”
空气突然安静了。
刘敏盯着张桂兰:“你说什么?”
“我说李浩他爸,也许能帮忙。”
“帮忙?帮什么忙?让你孙子走后门?”
“敏子,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妈,你什么时候跟李家这么熟了?”
张桂兰脸色变了:“我不熟。”
“不熟你让人家帮忙?”
“我就是随口一说……”
刘敏站起来:“随口一说?你昨天翻老照片,今天就说要去找李家,你当我傻?”
“我没说要去找李家,”
“那你到底跟李家有什么关系?!”
张桂兰的手微微发抖:“没关系。”
“没关系你提他们干什么?”
客厅里的空气像凝固了。
我突然觉得头疼。
“你们别吵了。”我说。
刘敏看着我:“陈阳,你回屋去,这是大人之间的事。”
“我不是小孩了。”
“你在我眼里就是小孩!”
张桂兰突然开口:“敏子,有些事你不知道,”
刘敏转过头:“什么事我不知道?”
张桂兰张了张嘴,又闭上。
“你说啊。”刘敏的声音在发抖,“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张桂兰没说话。
她转身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家里安静得可怕。
我躺在床上,听见刘敏在客厅来回走动的声音,脚步声很重,像憋着一股火。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张桂兰的房门露出一点光。
她还没睡。
我走过去,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
里面传来很低的声音,像是翻东西,又像在看什么。
第二天早上,张桂兰眼圈发红。
刘敏没看她,吃完早饭就出了门。
我坐在沙发上,张桂兰收拾碗筷,动作比平时慢。
“奶奶。”
“嗯?”
“你跟李浩家,到底认不认识?”
张桂兰的手停了一下:“认识。”
“怎么认识的?”
她没回答,端着碗去了厨房。
水龙头哗哗响,盖住了她后面的话。
但我听见了一句:“很多年前的事了。”
05
三十三天。
从高考结束那天算起,正好三十三天。
那天是七月七号,小暑。窗外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热风从纱窗缝里钻进来。
我在房间里看书,听见有人敲门。
不是那种试探性的轻敲,是笃定的、有节奏的敲门声。三下,停了,又三下。
刘敏去开的门。
她沉默了几秒,声音突然变了,变得尖锐而戒备:“你找谁?”
“请问是陈阳家吗?”
那个声音我听过一次就记住了。
低沉的,带着点南方口音,但咬字很清楚。在医院那次,他说“没事了”的时候就是这种声音。
李浩他爸。
我从房间走出来,看见李建国站在门口,提着一个果篮,深红色的,里面装了些火龙果和芒果。他穿着白色短袖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刘敏挡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没让他进来。
“你好,我是李浩的父亲。”李建国说,“上次在医院见过。”
“我知道你是谁。”刘敏的声音很冷淡,像淬过火,“有事吗?”
“我来谢谢陈阳。如果不是他,李浩那天就危险了。”
“谢完了,你可以走了。”
“刘女士,”李建国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能进去说几句话吗?”
刘敏犹豫了一下。我看到她的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掐了一下,然后侧开身子。
李建国走进客厅,看见了我,冲我点点头。
“陈阳,你长高了。”
我愣了一下:“我们只见过一面。”
“对。”他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到一起,“但你给我印象很深。”
刘敏站在旁边,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李先生,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建国放下果篮,篮子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牛皮纸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
“我是国科大招生办的,主要负责招生录取工作。”
刘敏的表情变了。我注意到她抱着的手臂松了一下,又收紧了:“然后呢?”
“李浩的事,我跟学校汇报过了。学校很重视,考虑到陈阳的情况特殊,愿意给他一个面试机会。”
“面试?”
“对。如果面试通过,可以破格录取。”
刘敏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客厅里突然静下来,那些知了的叫声好像也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我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在耳朵里咚咚地响。
张桂兰听到动静,从房间走出来。她手里捏着一块抹布,大概是正在擦桌子。
看见李建国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僵住了。
像突然被钉在了地上。
李建国看见她,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阿姨好。”他说。
声音有点紧。
张桂兰没说话,只是点点头,转身想走。
“阿姨,”李建国叫住她,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我能跟你聊聊吗?”
“有什么好聊的?”张桂兰的声音很平静,但我看见她握抹布的手在抖。
刘敏看看张桂兰,又看看李建国:“你们认识?”
李建国张了张嘴,没说话。
张桂兰抢在他前面开口:“远房亲戚,多少年没见了。”
刘敏的脸色很难看:“远房亲戚?我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
“远房亲戚,提他干什么?”
刘敏盯着张桂兰,眼神里全是怀疑。我从来没见过她用那种眼神看我奶奶。
空气又凝固了。
李建国打破沉默:“面试的事,你们商量一下。我电话之前给过陈阳,随时可以联系我。”
他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放在果篮旁边。牛皮纸袋的口没有封,我能看见里面白花花的一沓纸。
“这个里面有面试流程和需要准备的材料。”
说完,他拎着公文包,走了出去。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几声,越来越远。
门关上的一刹那,刘敏转过身,看着张桂兰。
“妈,他为什么姓李?”
张桂兰脸色煞白:“他本来就姓李啊。”
“你和李家到底什么关系?”
“敏子,有些事我瞒了十八年……”
刘敏的声音开始发抖:“什么十八年?”
张桂兰眼睛红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地掉在她手里的抹布上。
“那时候……”
“那时候什么?!”
“我改嫁之前,生过一个儿子。”
刘敏愣住了。
客厅又静了下来。我能听到厨房水龙头没拧紧,水滴一滴滴砸在水池里。
“那个儿子,就是李建国。”张桂兰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沙哑的,像是砂纸磨过木头,“他是你男人的亲大哥。”
刘敏的脸一下子白了。
那种白不是怕的,是惊的。就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突然发现脚下的路是断的。
她的嘴唇在抖,声音也在抖:“陈阳……陈阳是不是他的儿子?”
张桂兰没说话,眼泪掉得更凶。
刘敏颤抖地又问了一遍:“陈阳,是不是他的儿子?”
张桂兰泪水涟涟地望着她,嘴唇翕动着,半天没发出声。
门突然被推开。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们。
我的手指扣着门框,指甲在木头上划出一道白印。眼睛很干,却很疼。十几天前在水库里那种窒息感又涌了上来。
原来我不是什么英雄。
我只是一个人藏在别人家里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