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夫贾长健端着酒杯走过来的时候,我刚夹起一块红烧肉。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酒气喷了我一脸:“老弟,你这身打扮,该不会是要去法院开庭吧?”
桌上几个人跟着笑。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也跟着笑:“姐夫说笑了,就是随便穿穿。”
岳母郑玉萍坐在主桌那边,声音不大不小:“穿啥都一样,反正就是个打杂的。”
叶钰彤的脸唰地红了。
我冲她摇摇头。
那时候谁也不知道,这条走廊尽头,正有人朝这边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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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顿饭是在礼拜天。
礼拜六晚上,叶钰彤接了个电话,是她妈打过来的。
“明天你姐夫升职宴,全家人都在贵宾楼,你跟你老公早点到,别迟到。”电话那头声音很大,我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让你老公穿体面点,别穿他那身灰不溜秋的衣服,看着就跟个跑腿的似的。”
叶钰彤皱了皱眉:“妈,你说啥呢。”
“我说啥你不知道?”岳母的声音尖起来,“你看看你姐夫,人家都当科长了,你老公呢?天天在法院里头混,混了这么多年也没见升官,我都懒得说。”
叶钰彤看了我一眼。
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假装没听见。
她在电话里应付了几句,挂了,走过来坐到我旁边:“我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我笑了笑,“她说得也对,我确实就是个普通办事员。”
叶钰彤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眼神有点奇怪,欲言又止的样子。
她是个很聪明的人。
当了这么多年中学语文老师,看人看事都有一套。
有时候我觉得她可能猜到什么了,但她从来没问过我。
“那明天你穿啥?”她问。
我站起来,打开衣柜。
翻了好一阵子,从最底下拽出一套深蓝色的西装。
那是我跟叶钰彤结婚时候买的,当时花了三百多块钱,穿了十年。
袖口的线都磨得发白了,领口也有点褪色。
但我熨得很平整,叠得规规矩矩的。
“这件行不?”我问她。
叶钰彤接过去看了看,摸了摸袖口磨破的地方,没说话。
“要不明天我陪你去买件新的?”她说。
“不用,挺好的。”我又把西装挂了回去,“新衣服穿着不自在,这件穿习惯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明天要赴宴,是因为又想起我妈了。
我妈是前年走的。
走之前那段时间,我已经当了市中院副院长。
她在农村老家住着,我接她到市里看病,她住不习惯,天天念叨要回去。
有一次她问我:“儿啊,你现在在法院,到底是干啥的?”
我说:“妈,我当副院长了。”
她看了我半天,问:“多大的官?”
我给她解释了半天,她也没太听明白。
后来她只是点点头,说了一句:“不管多大的官,别忘了你是从哪儿来的。”
这句话,我一直记着。
02
第二天上午十点半,我跟叶钰彤到了贵宾楼。
酒店门口停了不少车,姐夫贾长健站在台阶上,穿着崭新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
看见我们走过来,他先是冲叶钰彤笑了笑:“妹妹来了。”
然后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
我这身深蓝色的西装熨得笔挺,皮鞋也擦得锃亮。
但我忘了,这套西装左胸口那个地方,有个线头脱了,露出一个米粒大的小洞。
贾长健一眼就看见了。
“老弟,你这是啥?”他伸手戳了戳那个洞,“这衣服穿了有十年了吧?”
“差不多了。”我说。
“啧啧啧,”他摇了摇头,“你看我身上这件,上个月刚买的,五千多,正宗的恒源祥。”
旁边有个我不认识的亲戚走过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贾长健:“这是你妹妹的丈夫?”
“对,”贾长健拍了拍我的肩膀,“在法院上班,打了十几年工了,还是个小职员。”
那个亲戚笑了笑,没接话。
叶钰彤脸色不太好看,拉了拉我的袖子:“走吧,先进去。”
大厅里摆了七八张桌子。
主桌上放着“贵宾席”的牌子,旁边摆着姐夫单位领导的名字。
我扫了一眼,看到了好几个熟悉的名字。
那些人我都认识。
有的案子曾经送到我手上,有的跟他们单位打过交道。
但他们不认识我。
至少,不应该认识穿这身衣服的我。
“你坐这儿。”贾长健指了指最角落的一张桌子,紧挨着厕所。
那桌坐的都是些我不认识的远亲,一看就是被临时拼凑过来的。
叶钰彤愣了一下:“姐夫,浩然好歹是……”
“是啥呀?”贾长健摆摆手,“主桌那都是领导,你们坐这儿挺好的,没人吵你们。”
他说完就转身去招呼别人了。
叶钰彤站在那儿,攥了攥拳头。
“坐吧。”我拉了拉她的手,“哪儿都一样,不都是吃饭么。”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像是心疼,又像是生气。
我们在角落里坐下。
旁边有个老太太端着一碗汤,她问我:“你是哪边的亲戚?”
“我是叶钰彤的爱人。”我说。
“哦,”老太太点点头,“钰彤那丫头我认识,小时候来过我们家。她嫁得好不好?”
“挺好的。”我说。
“那就行,”老太太喝了一口汤,“女人一辈子,嫁对人就稳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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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坐了大概二十分钟,人差不多到齐了。
姐夫贾长健端着酒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各位亲朋好友,各位领导,今天是我贾长健升任科长的大喜日子。”
有人鼓掌。
“二十年了,”他声音有点哽咽,“我在单位兢兢业业干了二十年,从一个小科员一步步往上爬,今天终于……”
他说不下去了,擦了擦眼睛。
台下有几个女亲戚也跟着抹眼泪。
岳母郑玉萍坐在主桌上,满脸都是笑。
她拍着旁边一个亲戚的手说:“我这个女婿啊,从小就聪明,能干,我就知道他不是一般人。”
“可不是嘛,”那个亲戚附和,“你家钰彤找得好,不像有些人……”
她没把话说完,但眼神往我这边瞟了一下。
我没当回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姐夫开始挨桌敬酒了。
他从主桌开始,一桌一桌走。
走到我们这桌的时候,他已经喝了小半瓶白酒,脸通红。
“老弟,”他端着酒杯,直直地盯着我,“来,咱俩走一个。”
我站起来,端起酒杯:“恭喜姐夫。”
“光恭喜有啥用?”他拍了拍我的肚子,“你得学着点,男人嘛,要往上爬。你整天窝在那个法院里,打一辈子杂能有啥出息?”
桌上的几个远亲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笑。
我笑了笑:“姐夫说得对。”
“对什么对,”他越说越来劲,“我说的是真心话。你看你姐夫我,二十年前跟咱们一样,就是个跑腿的。现在呢?科长!再过几年,处长不敢说,副处长那是稳的。”
他说完,仰头一口把酒干了。
我也干了。
“行了,”他拍拍我的肩膀,“好好干,有啥事找姐夫,姐夫照顾你。”
他转身走了。
我坐下来,把酒杯放在桌上。
叶钰彤的手在桌子底下伸过来,握了握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
“没事。”我说。
“我妈刚才又在那边说你了。”她低声说。
“说就说呗,”我夹了一口菜,“又不少块肉。”
“你为什么不告诉她?”
我愣了一下:“告诉她什么?”
叶钰彤看着我,认真的那种看。
“浩然,”她声音很轻,“你别当我是傻子。”
我想说什么,但这时候,远处传来一阵动静。
姐夫的声音突然变了调:“啥?你说啥?”
我扭头看过去。
姐夫拿着手机,脸色白得吓人,说话的声音都发抖了。
“你再说一遍?举报?谁举报的?”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变了。
所有人都在看他。
岳母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怎么了这是?”
姐夫没理她,拿着手机急急忙忙走到走廊上去了。
岳母站在那儿,脸色也很难看。
我看了一眼手机,有一条新消息。
发消息的人叫什么来着?
赵德柱。
他说:“到楼下了,看到你车停外面,过来跟你打个招呼。”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04
走廊那边传来姐夫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来急了。
“我真的没有……那就是误会……我跟领导汇报过了……”
叶钰彤看了我一眼:“出啥事了?”
“没啥大事。”我说。
“你咋知道?”
我没回答她,只是笑了笑。
过了一小会儿,姐夫回来了。
他脸色发青,走路的样子都有点飘。
岳母迎上去:“到底咋了?”
“没事没事,”姐夫冲她摆摆手,“工作上的一点小事。”
岳母还想问什么,但他已经走到主桌那边去了,坐在那儿发呆,也不跟旁边的人说话了。
我看在眼里,没吭声。
叶钰彤盯着我看了很久:“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说。
“你撒谎。”
“我真不知道。”
她没再追问,但表情明显不相信。
这时候小舅子郑浩过来了。
他喝了不少酒,脸红得跟关公似的,走路也摇摇晃晃的。
“姐夫,”他一把搂住我的脖子,一股酒气直冲鼻子,“来,咱俩喝一杯。”
“你喝多了。”我说。
“谁喝多了?”他站不稳,扶着桌子,“我没喝多!我告诉你姐夫,我哥今天提科长了,你看见没?那是科长!”
“看见了。”
“你呢?”他瞪着我,“法院……法院打杂,你还好意思来吃饭?”
叶钰彤站起来:“郑浩,你别喝了!”
“姐你别管,”郑浩甩开她的手,“我这个姐夫啊,他就是个……就是个……”
他说不下去了,身子一歪,差点摔倒。
我伸手扶住他:“坐下吧,我给你倒杯水。”
“我不要水!”他推开我,“我要喝酒!”
旁边的人赶紧过来把他拉走了。
叶钰彤坐在椅子上,眼圈有点红。
“别往心里去,”我说,“他喝多了。”
“不是他的问题。”她抬头看着我,眼睛里闪着泪光,“是我不对,我不该让你来。”
“说什么傻话呢。”
“这些年,”她低下头,“他们怎么对你的,我心里都清楚。我不该让你受这个委屈。”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
但我知道,有些话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说。
我看了看手机,赵德柱又发了一条消息:“到二楼了,你在哪个厅?”
我回了一个字:“春。”
他回得很快:“来了。”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我去一下洗手间。”
叶钰彤点点头,没说话。
我穿过人群,往走廊方向走。
走廊尽头的楼梯口,有个人正往上走。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有点花白。
看见我,他笑了:“王院长,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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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你怎么来了?”我问。
赵德柱走上来,跟我握了握手:“正好在附近有个工作,看到你车停楼下,就想着上来看看。”
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
但我知道他这人是干什么的。
省纪委巡察组的组长,干的就是挑刺的活。
“今天家里人有喜事?”他问。
“我内人的姐夫,提了科长。”我说。
“科长?”赵德柱笑了,“那你这个院长往那儿一坐,这饭还吃得下去?”
“你少来,”我说,“我早跟你说过,在家不谈工作。”
他是为数不多知道我真实身份的人。
当年我们一起在省委党校培训过,住一个宿舍,喝过好几次酒。
他知道我家的情况,也知道我为什么对外从不提工作的事。
“进去坐坐?”我问。
“行,敬杯酒就走,我不打扰你们。”
我领着他往包间方向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姐夫贾长健正站在门口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表情已经快崩溃了。
“王书记,真的误会……那些举报信都是诬告的……”
他看见我走过来,立刻挂了电话,勉强挤出一个笑:“老弟,你出来了?”
“碰见个朋友。”我说。
赵德柱从我身后走出来,冲姐夫点了点头。
姐夫的脸色瞬间变了。
做这事的人,本能地怕检查的人。
尤其是纪委的人。
“赵……赵组长?”姐夫的声音都有点抖了,“您怎么来了?”
“路过,听说你们在这儿吃饭,进来敬杯酒。”赵德柱说得云淡风轻,“王院长是我老同学,难得碰上。”
“王……王院长?”
姐夫傻眼了。
他看着我,又看看赵德柱,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我说不上来。
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到脚都僵住了。
“你这是……”他看着我,声音都变了调,“你是……”
“进去说话。”我说。
我推开门进了包间。
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他们看见我,又看见我身后的赵德柱,脸上的表情五花八门的。
岳母郑玉萍正端着酒杯给人敬酒,看见赵德柱,酒杯顿了一下。
赵德柱走到主桌前面,端起桌上的酒杯:“各位好,我是赵德柱,王院长的同学,今天路过,过来敬各位一杯。”
他干了。
然后转身冲我点点头:“王院长,我先走了,改天单独喝。”
他走出包间的那一刻,门关上了。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
姐夫的手机掉到了地上,发出啪的一声。
他弯腰去捡,手抖得半天没捡起来。
“浩然,”岳母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拔高了八度,“他叫你啥?院长?什么院长?”
所有人都在看着我。
叶钰彤也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像是终于证实了一个她早就猜到的答案。
我深吸了一口气:“妈,先吃饭吧,回头再说。”
“吃什么饭!”岳母一拍桌子,“你给我说清楚!”
06
岳母的声音在包间里炸开了。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她盯着我,眼眶都红了,“法院的院长?”
我站在那儿,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听到有人在小声嘀咕:“姓王的那个省高院院长,不会就是他吧?”
“不可能吧,他平时穿得那么寒碜。”
“但是纪委的人都叫他院长啊!”
岳母走上前,抓住我的胳膊:“你说话啊!”
“妈,”我说,“你先坐下,我慢慢给你说。”
“我不要坐下!”她眼圈红红的,“我委屈了这么多年,你就不跟我说实话?”
我看了叶钰彤一眼。
她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不看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
“妈,我是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副院长。”我说。
声音不大,但包间里太安静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副……副院长?”岳母松开手,后退了一步,“市中院?”
她看着我,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姐夫贾长健瘫在椅子上,脸白得像纸。
他的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接,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上全是未接来电。
“你骗了我们这么多年?”岳母的声音发抖,“你为什么不早说?”
“妈,”我说,“早说又能怎样?”
“早说……”她张了张嘴,突然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知道答案。
早说出来了,她不会对我客气。
她会让叶钰彤来找我“办事”。
她会让姐夫通过我“找关系”。
她会让这个家,变成一个人情交易所。
我看了看表:“时间差不多了,钰彤,咱们走吧。”
叶钰彤站起来,走到我身边。
她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委屈,有气,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走吧。”她说。
我们刚走到门口,门被推开了。
姐夫站在那儿,一脑袋汗,眼眶都是红的。
“老弟……不,王院长,”他抓住我的手,“你救救我,纪委那边,他们说……他们说我已经被立案了……”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岳母也冲过来:“浩然,你姐夫他……”
她看着我,突然跪了下去。
“妈!”我赶紧去扶她,“你起来!”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她哭得满脸是泪,“咱们是一家人啊!你当了这么大的官,总不能看着你姐夫出事吧?”
我愣在那儿。
叶钰彤在旁边,身体也在发抖。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母亲,又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这时候,姐夫扑通一声,也跪下了。
“王院长,”他真哭了,“我错了,我以前不该那么对你,你原谅我这一次,拉我一把!”
包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我身上。
像是在等我表态。
像是在等我点头。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眼前突然浮现一个画面。
那是好几年前的一个傍晚,我妈站在我办公室楼下,手里提着一袋子鸡蛋。
她说:“儿啊,娘就一句话,你记住了——这官是国家给的,不是你自己的,不该你答应的,千万别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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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妈,你先起来。”我弯腰去扶岳母。
她不肯起,整个人跪在地上,手抓着我的裤腿。
“我不起,”她哭得喘不上气,“你今天要是不答应你姐夫的事,我就不起,我就跪死在这儿!”
姐夫也在旁边哭:“王院长,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帮帮我!”
我看了看四周。
包间里所有人都看着这边,有人站起来,有人伸长脖子好奇。
小舅子郑浩靠在墙边,酒醒了一半,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叶钰彤站在我旁边,眼眶红了。
她没说话,但她的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还在发抖。
我蹲下来,跟岳母平视。
“妈,”我说,“不是我不想帮,是我帮不了。”
“你咋帮不了?”她抓着我的手,“你不是副院长吗?你不是当大官的吗?你跟纪委说一声,就说你姐夫是被冤枉的,不就行了吗?”
“妈,”我看着她,“他到底是不是被冤枉的,你心里不清楚吗?”
她愣了一下。
“要是他是被冤枉的,纪委不会立案。”我继续说,“要是他有问题,谁也保不了他。包括我。”
姐夫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他跪在地上,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浩然,”岳母的声音突然软了,“就当妈求你了,你姐这辈子不容易,你姐夫再不好,他也是你姐的丈夫,你外甥的爸爸……”
说到这儿,她眼泪哗哗地流。
我姐王梅芳站在人群后面,一直没说话。
她看着我,目光很复杂。
这个从小把我带大的姐姐,当年为了供我上学,自己初中毕业就没读了,去镇上打工挣学费。
这个名字叫姐夫的那个人,曾经我也叫过他一声哥。
“姐,”我叫她,“你过来。”
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姐,”我说,“你还记得妈临死前说过啥吗?”
我姐愣了一下,眼泪就下来了。
“妈说,”我轻声重复她生前那句话,“你当官了,别人求你,你也不能答应。因为答应了,就有人该跪下了。”
我姐哭得蹲在地上。
岳母还跪着,看着我的表情,从哀求变成了愤怒。
“你这个白眼狼!”她突然喊了一声,“你当了这么多年官,一点人情味都没有吗!”
她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我女儿瞎了眼,嫁给你这种人!”
叶钰彤在旁边,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我的手。
姐夫颓然坐倒在地,眼神空洞。
“走吧。”我对叶钰彤说。
我们走出了包间。
身后,岳母的声音还在走廊里回荡:“白眼狼!你不得好死!”
我停了一下。
但没有回头。
08
回去的路上,叶钰彤一直没说话。
我开着车,她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
车里的空气闷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到了楼下,我停好车,她先下去了。
上楼的时候,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
她的背影看起来有点瘦。
到了家门口,她掏出钥匙,开了门,先进去了。
我跟着走进去,关了门。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抱枕,眼睛盯着电视,但电视根本没开。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开始的?”她突然问。
“什么?”
“副院长。”她转过脸看着我,“什么时候当上的?”
我想了想:“八年前。”
“八年前?”她愣了一下,“我们结婚两年你就……”
她说不下去了。
“嗯。”我说。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又能怎样?”我说,“告诉你,你就得面对你妈,面对你姐,面对他们所有的要求。我不忍心。”
“你就不怕我生气?”
“怕,”我说,“但我更怕你为难。”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一颗一颗,顺着脸颊淌。
“你知道吗,”她擦了擦眼泪,“我其实猜到了。”
“我知道你猜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干脆承认?”
“因为你不问。”我说,“你不问,就是不想知道答案。我也不想让你为难。”
她看着我,看了一会儿。
然后突然笑了,含着眼泪笑的那种。
“你就是个傻子。”她说。
“嗯,”我说,“我知道。”
她靠在我肩膀上,我搂着她。
就这么坐着,好一会儿没说话。
后来电话响了。
是我姐打来的。
我接了。
“浩然,”我姐的声音哑哑的,“有空吗,姐想跟你说几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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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跟姐姐约在小区附近的那个小公园。
晚上九点多,公园里没什么人。
我姐姐穿着那件旧棉袄,坐在长椅上,看起来老了很多。
明明才四十多岁,头发已经白了一片。
我在她旁边坐下。
“姐。”
她不说话,看着前面那块空地。
小时候我们就在那块空地上玩,她带着我跳房子,丢沙包。
那时候家里穷,爸妈在地里干活,她放学了就负责带我。
有一年冬天,我发烧,她背着我走了好几里地,去镇上的诊所。
“浩然,”她终于开口了,“姐不怪你。”
“我知道。”
“你姐夫确实……不是个老实人。”她低下头,“这些年,他在外面干了啥,我多少也听到一点风声。”
“那你……”
“我有什么办法?”她抬起头,看着我,“嫁都嫁了,孩子都大了,我总不能……”
她的手搓着棉袄的边缘,来回搓。
“姐,”我说,“你要是过不下去,可以住我那儿。”
“不用,”她笑了,“你也有你自己的日子。”
我们坐了一会儿。
“妈那年在医院,”我姐突然说,“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姐姐的声音有点颤,“她说她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供你读出来了。她说浩然当官了,浩然是好人,不会欺负人。”
我的鼻子酸了。
“她说,要是我将来有啥难处,让我别为难你。”姐姐看着我,“她说,你是她生的,她了解你。你该办的事,你不用人求你也会办。你不该办的事,谁求你都没用。”
她说到这儿,冲我笑了笑。
“妈说得对。”她说。
她站起来。
“姐走了,”她说,“你好好过日子,别太犟。”
她转身,沿着那条小路走远了。
路灯下,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风吹过来,冷。
10
回到家的时候,叶钰彤已经洗完了澡,坐在床上看书。
她看了我一眼:“回来了?”
“嗯。”
“姐跟你说啥了?”
“没说什么,就聊了聊。”
她没追问。
我去了卫生间,刷牙洗脸。
冷水扑在脸上,清醒了不少。
回到卧室,她放下书看着我。
“浩然,”她说,“明天……我妈要是来了,你会给她开门吗?”
我想了想:“会。”
“那你打算跟她说什么?”
“该说的,今晚都说完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书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里,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叶钰彤。”我叫她。
“嗯?”
“你怨我吗?”
好一会儿没声音。
“不怨。”她说,“就是有点难过。”
“难过什么?”
“难过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她说,“难过我们之间隔着这么大一件事,我居然到今天才知道。”
我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
她没躲。
“以后,”她说,“你不会再瞒我什么了吧?”
“不会了。”我说。
“那就行。”
她翻过身来,脸对着我。
屋子里太暗,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我能感觉到,她笑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上班之前去了一趟衣柜。
那件深蓝色的西装还挂在原处。
袖口的线头,领口褪色的痕迹,还有左胸口那个米粒大的洞。
我把它取下来,看了好一会儿。
叶钰彤走过来:“要扔了吗?”
我没有回答。
她把西装接过去,翻到领口后面。
那里有一个补丁。
针脚密密麻麻的,是母亲生前给我缝的。
叶钰彤看了看补丁,又看了看我。
她没说什么,把西装叠好,放回了衣柜。
“留着吧。”她说。
我点点头。
出门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来,照在路面上,金黄色的。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
手机响了。
是赵德柱发来的消息:“贾长健的事,今天正式立案了。”
我看了几秒钟,把手机放到杯架上,挂挡,驶出了小区。
道路两边,梧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
秋天要来了。
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一股秋天特有的味道。
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
但让我想起我妈晒的萝卜干,想起小时候跟姐姐在院子里收衣服的下午。
我还想起我妈说过的那句话。
“不管你当多大的官,别忘了你是从哪儿来的。”
我记得。
我一直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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