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农民画看乡土中国当代图景
□ 程万里
农民画是当代中国最具特色,充满活力,以土地意象为视觉表达的艺术形式,见证了传统乡村走向现代化新乡村的图景演变。广袤乡村既是中国式现代化的重要空间,也是积淀乡土记忆,孕育乡村文脉的人文沃土。在乡村全面振兴规划纵深推进的时代语境下,我国农业生产形态、乡村人居生活范式与乡土文化记忆体系正经历系统性、深层次的结构性嬗变。国家统筹推进农业强国建设、农业农村现代化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推动农业全面升级、农村全面进步、农民全面发展,促进农耕文明与现代文明有机融合。现代农民扎根乡土场域,将对脚下土地的眷恋转化为图像叙事,承载自我的乡土情怀与文化归属。可以说,农民画不仅是特定群体的创作形式,更是群体记忆塑造、情感表达与身份认同的叙事载体。
2026中国(南京)农民画优秀作品双年展紧跟时代发展的步伐,其所呈现的作品,题材由田园风物、农事劳作和节庆民俗,延伸至产业发展、生态建设、数字生活、文化传承与乡风文明。田野、渔场、村寨、交通、直播和非遗展演交织于画面,勾勒出传统根脉延续、现代生活蓬勃发展的新乡村图景。作品立足农民熟悉的生活经验,表达对劳动价值、家园建设、文化归属和美好生活的理解,也记录了乡村向生产、生活、生态与文化相融合的共同体转变。农民画已经成为观察新时代乡村变迁的重要窗口,以鲜明的乡村视野和地域语言,为乡村文化振兴、文化强国建设和中华民族现代文明建设留下真切而温暖的视觉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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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红生 摄 视觉江苏网供图
乡村振兴的时代图景
本届作品最为鲜明的艺术特征,是以乡村生活的整体变化回应中国式现代化。农事生产、产业经营、道路交通、生态环境与公共文化被纳入同一视野,乡村不再只是保存传统生活的场域,已成为新技术、新业态和新观念落地生长的现实空间,呈现出乡村发展的内在活力。
《新农秋稔庆丰年》将农舍、玉米地、拖拉机和集体劳作并置,以散点式构图表现农业生产各环节的协同融洽;《老渔乡·新直播·满筐鲜》则把传统渔业与网络直播纳入同一场景,显示数字技术对乡村产业和流通方式的重塑。作品所描绘的“新农村”,既有生产条件的改善,也包含经营意识、市场观念和社会交往方式的理念更新。与题材变化相应,作品的形式表达也在不断拓展。密集铺陈的物象元素、多场景并置的形式结构、明快强烈的色彩体块以及富于夸张装饰的造型特色,使生产建设、风俗文化和日常生活形成热烈而有序的整体,呈现出强烈有力的视觉冲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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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肃 王大庆 《新农秋稔庆丰年》 80cm×80cm
本届作品很少刻意追求客观比例与单一视点,而是依据生活感受重新安排人物与景物,随意而自洽,以饱满的构图强化发展的速度、劳动的力量和生活的兴盛。这种朴素而有张力的视觉语言,使乡村振兴不再停留于政策概念,而落实为农民亲身经历的生活变化,以创作者直观的艺术体验,来显现出新时代乡村开阔、自信而充满生机的精神风貌。农民画由此成为乡村振兴成果的视觉见证,也为中国式现代化提供了具有基层温度和地方质感的文化表达。
现代农民的主体精神
乡村全面振兴以农民为主体,也以人的全面发展为根本尺度。作品中的农民形象,已由传统农事劳动者扩展为土地经营者、技术使用者、产业参与者、生态维护者和乡土文化传承者。可见,知识结构、生产技能与社会视野的变化,使农民更加主动地参与乡村建设,并在现代农业发展和公共生活营造中发挥重要作用。
农机作业、产品加工、物流运输、电商销售和乡村文旅等题材的出现,表明现代生产方式已进入乡村日常。《飞鸟传佳讯,红果富黎乡》将民族服饰、地方物产与现代运输场景纳入统一构图,使地域文化资源与产业发展形成双向联动。作品叙事强调劳动经验、经营能力与技术手段对乡村生产的推动作用,丰收由此被赋予新的内涵,体现出农民在产业组织、价值创造和生活改善中的主体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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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南 陈小燕 《飞鸟传佳讯,红果富黎乡》 107cm×75cm
这种主体意识还体现在乡村社会的共同体关系中。大量作品通过集体劳作、邻里协作、家庭团聚和节庆活动,呈现乡村内部稳定而有韧性的社会联系。密集的人物组合、相互呼应的动作和充盈的画面结构,强化了协作、互助与共享的价值取向;明快热烈的色彩则传达出对劳动尊严、家园建设和共同生活的认同。由此形成的现代农民形象,具有勤劳进取、开放自信和守望相助的精神特征,揭示出乡村振兴最深厚的动力来源于农民的主动参与和持续创造。
乡村文化的传承转化
作品呈现出乡土文化在当代社会的延续与重构。《牯藏幡》将民族幡带和服饰纹样转化为画面的结构要素。纵横交错的幡带划分空间,重复的纹样形成节奏,使地方文化符号获得鲜明的现代构成意味。《非遗闹乡村》以鼓乐、飞鸟、人物群像和繁密纹样营造热烈的节庆氛围,呈现非遗与当代乡村公共生活之间的联系。《水乡船歌》则借助水网、桥梁、民居与舟船的穿插组合,建立富有流动感的空间秩序,地域景观也因此成为承载生产方式、社会交往和地方情感的文化场域。传统文化由历史记忆进入现实生活,并在新的社会关系、传播语境和审美需求中获得新的表达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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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苏 魏军 《非遗闹乡村》 78cm×108cm
从整体艺术表征来看,当代农民画创作体系广泛吸纳剪纸、刺绣、织锦、年画、民间玩具等本土民间视觉艺术传统,依托平面造型语言、装饰性色彩体系、阵列式构图范式与多维观察视角,完成对传统民间艺术资源的现代化重构与创新性重组。传统纹样逐渐摆脱单纯的装饰功能,参与画面空间的建构、视觉节奏的调节和文化观念的表达。这种形式演变表明,乡村文化的传承需要立足其历史根脉,同时回应当代生活的生产方式、传播机制和审美经验。农民画保存着农耕文明的集体记忆,延续地方社会的知识体系,也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提供了具有民间立场和地域特征的艺术实践。
乡土认同的情感根基
乡土认同构成贯穿这批作品的深层线索。不同地域的自然环境、生产方式、建筑形态、地方物产、民族服饰与节庆礼仪,共同塑造出富有辨识度的视觉谱系。东北冬捕、西北农耕、江南水乡、沿海渔业和民族村寨在画面中各具形态,呈现出地域文化的多样性,也显现出中华文化多元汇聚、彼此联结的整体格局。《沸腾的查干湖》以巨大鱼群、冬捕场面与节庆活动层层铺展,将地方生产民俗转化为协作、共享与丰收的集体经验;《花鼓唱响淮河岸》通过花鼓、舞龙和群众庆典构成富有动势的场景,使地方艺术成为凝聚社会情感的重要媒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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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徽 杨晓晴 《花鼓唱响淮河岸》 108cm×78cm
对地域景观、生活方式与民俗传统的反复描绘,使乡土认同进一步沉淀为深厚的乡愁情感。此处的乡愁即体现为对地方记忆、生活秩序和文化源起的确认,并在现代化进程中维系人与土地、家庭及社会之间的联系。家乡的山水、物产、习俗和人物构成个体认识自我、确认归属的重要参照。具体而鲜活的地域经验,也由此汇入更为广阔的共同文化记忆,成为中华民族文化认同延续发展的重要基础。
从审美价值层面来说,农民画自诞生就具有超越个人创作层面的公共文化意义,能在日常实践中感知生活变迁,塑造独属自身的视觉记忆与精神价值。这种创作体验,才能更好地让作者回望生活的土地,回望曾经的乡愁,去感知新乡村、新生活,去营造自我内在对故乡的情感与热爱,去用视觉媒介来表达自我的情感体验与未来畅想。因此,唯有立足具体生活,农民画才能在乡村全面振兴、农业强国建设和文化强国建设进程中,形成更具历史厚度、地域辨识度与文化感召力的表达,这应该也是农民画优秀作品双年展的意义与价值。
来源: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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