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先生,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我侧身避开她伸来的手,香槟杯在指间转了个圈,视线越过她的发顶,落在那位西装笔挺的男助理身上。
他正殷勤地为邻座贵宾斟酒,袖口那枚我送她的限量袖扣,此刻像一枚钉子,扎进宴厅的水晶灯影里。
她压低声音,指尖掐进我腕表链的缝隙:“冷战一个月了,你还没消气?”
我抽出胳膊,俯身替她理了理裙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说:“你不是和他睡吗,我回去合适?”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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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挡在门口,问我还气不气
宴会大厅里暖气开得足,人挤人,说话声混在一起嗡嗡响。
陈越国端着杯红酒,正跟旁边几个做建材的老板聊下个季度的供货。
余光扫到一个人影过来。
灰色西装外套,黑裤子,头发在脑后扎得紧紧的。
是苏晴。
她站到他跟前,杯子微微举了举。
"陈总,好久不见。"
语气客气得跟见陌生人一样。
陈越国往旁边挪了一步,转头继续跟建材老板说话。
她站在那儿没动,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
旁边站着她那个男助理,叫什么来着,姓方,方磊。穿一身深灰西装,头发抹了发胶,袖口的扣子是暗金色的。
陈越国记得那种扣子。
以前苏晴也给他挑过,后来她说忙,让他自己买。
"都冷战一个月了,你还跟我较劲呢?"
苏晴伸手拦了他一下,声音不大,但旁边几个人都听见了。
陈越国这才正眼看她。
三个月没见,她瘦了点,下巴尖了。但精神头还是好的,眼睛亮亮的,妆容也精致。
手上那枚戒指还戴着。
结婚时候买的素圈,一对。他那只摘了,放在抽屉里,三个月没碰。
"你不是跟他住一块儿吗?"
陈越国抬手指了指方磊。
"我回去干什么?"
苏晴脸色变了一下。
方磊往前迈了半步,被苏晴抬手挡回去了。
"你非要在这儿说这个?"
"是你先拦我的。"
旁边有人看过来了。都是一个圈子的,认识他俩的不少。
结婚六年,一起扛过最难的时候。后来公司上了轨道,她说想往上走走,他留在老行业,她跳去了更大的平台。
慢慢就忙起来了。
应酬多了,回家晚了。
他习惯在客厅留一盏灯,有时候等着等着就睡着了,醒来灯还亮着,人没回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苏晴压低了声音,"咱换个地方说。"
"没什么好说的。"
陈越国端起杯子准备走。
"陈越国。"
她叫了他全名,声音突然软下来。
"你非得这样?"
他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语气软了。
是因为她手上那枚戒指。
"我哪样了?"
他转回来,声音很平。
"我出差提前一天回来,想给你个惊喜。结果你给了我一个惊喜。"
"他就是——"
"住几天。"他替她说完了,"你说过的,我记得。"
方磊脸色很难看,比陈越国高半个头,站在那儿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那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苏晴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哪天?"
"你走的第二天。我给你打了十几个。"
陈越国想了想。
"哦,那天啊。我在医院。"
她愣住了。
"我妈摔了一跤,髋骨骨折。"
他说得很平淡。
"我姐打不通你电话,打到我这儿。我凌晨四点开车回老家,路上你的电话一直响。我没接,因为在高速上。"
"那你后来——"
"后来回你了。三个字:在忙。"
苏晴的嘴唇抿了一下。
她应该记得这三个字。因为这是他学她的。
以前他给她打电话发消息,她回得最多的就是这三个字。
在忙。开会。等会说。
等着等着,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妈现在怎么样?"
"挺好。手术做完了,在康复。"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不让我说。"
这是实话。
他妈手术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是别跟苏晴说,她忙。
第二句话是问她对你还好吗。
他说挺好的。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没拆穿。
"陈越国,我真的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他打断她,"你忙。"
这两个字说出来,他看见她眼睛红了一圈。
但没掉眼泪。
"你换锁那天,我回去拿东西。"他继续说,"门打不开。我给你打电话,你没接。发消息,你回了一句。"
苏晴脸白了。
她应该想起来了。
她回的是:改天吧,今天不方便。
那天的行李是在楼下便利店买的塑料袋装的。拿了几件衣服,拿了笔记本,拿了他妈的相册。
其他的都没带。包括婚戒。
"我——"
"不用解释了。"
他抬手看了眼表。
"宴会快开始了,我先过去。"
"陈越国。"
她第三次叫他名字。
这次他没停。
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方磊的声音:"苏总,要不先坐下?"
没听到她回答。
宴会厅很大,他找到位置坐下。
旁边是老周,认识十几年了,刚才那一幕全看见了。
"没事吧?"
"没事。"
老周递给他一杯水。
"你这脾气也太好了。"
"那怎么着,打一架?"
老周笑了。
"你也打不过那个小助理。"
"那就别丢人了。"
喝了口水,手机震了一下。
低头看了一眼。
苏晴发来的。
"散了等我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他没回。
锁屏,继续喝水。
台上主持人开始讲话,灯光暗下来。
他把手机翻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左手无名指。
空的。
戒指戴了六年,印子还在。得再晒一个夏天才能消掉。
手机又震。
还是她。
"你非要这么绝吗?"
他打了三个字:在忙。
发完,关机。
宴会进行到一半,老周被拉去敬酒。
陈越国一个人坐着,看台上主持人讲那些套话。
手机虽然关了,但脑子里还是她最后那句话。
"你非要这么绝吗?"
不是他绝。
是她教的。
老周回来的时候,带了个人。
"陈越国,好久不见。"
刘芳。
他大学同学,也是苏晴的闺蜜。当年他俩认识,就是刘芳牵的线。
"你怎么来了?"
"她给我打的电话。"刘芳在他旁边坐下,把手包放桌上,"让我来看看你。"
老周看了一眼,起身说去拿酒,留他俩在这儿。
"她让你来劝我?"
"不是。"刘芳摇头,"她让我看看你手上还有没有戒指。"
他下意识看了眼左手。
空的。
"她说她看到了。"
"嗯。"
刘芳叹了口气。
"你俩到底怎么了?她刚才电话里声音都在抖。我认识她十几年,头一回听她那样。"
他没直接回答。
"你最近见过她吗?"
"上个月一起吃过饭。"
"她那个助理,你知道吗?"
刘芳顿了一下。
"知道。她提过,说是个新人,挺能干的。"
"她没说他住她家?"
刘芳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
是那种被问到了知道但不想说的事的表情。
"你知道?"
"我——"刘芳张了张嘴,"陈越国,这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台上主持人突然提高音量,开始抽奖。周围掌声欢呼声涌过来,把他俩的声音盖住了。
等安静下来,刘芳才开口。
"那个助理确实住她那儿。但睡的是客房。"
"你信?"
"我去过几次,看到过。"刘芳看着他,"他没骗你。那次你出差回来撞见,是因为他女朋友跟他分了,临时没地方去。苏晴让他住几天,说等你回来再跟你说。"
"然后呢?"
"然后你没给她机会说。"
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水是凉的。
"那天晚上,"他说得很慢,"我在楼下坐到凌晨两点。她没打电话。第二天没有,第三天也没有。"
"她——"
"第四天我回去拿东西,锁换了。"
刘芳没说话。
"她换锁那天给我发了个消息,改天吧,今天不方便。六个字。刘芳,你觉得这事,是我没给她机会?"
刘芳端起他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
动作很慢。
放下杯子的时候,她说了句他没想到的话。
"苏晴这个人你知道的。什么都好,就是太要强。"
"她要强我知道。但跟这事有什么关系?"
"她换锁,不是不让你回去。"
刘芳转过头,正视着他。
"是因为那个助理自己配了把钥匙。"
他握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走的第三天,她回来发现方磊在你书房,用你的电脑。"
"然后呢?"
"然后她换了锁。"刘芳语气很平,但眼神很认真,"问他要回了钥匙。陈越国,那个助理第二天就搬走了。苏晴没跟你说这些,是她觉得丢人。"
丢人。
这两个字他太熟了。
当年公司最难的时候,发不出工资,她把自己车卖了,跟所有人说的是车坏了要修。
后来他才知道。
她说的就是这两个字。
丢人。
不想让人知道。
但这次不一样。
"刘芳,你说的这些,我不知道。"他把杯子放回桌上,"三个月了,你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她不让我说。"
"那现在她又让你来了?"
"她让你来的原因是什么?"他转头看她,"她让你跟我说这些,自己为什么不来?"
刘芳没回答。
台上抽奖结束,主持人宣布下一轮节目。一个女歌手走上台,开始唱一首很老的歌。在座的人纷纷掏手机拍视频。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亮着的屏幕。
"住院那几天,我妈问了我一句话。"他忽然开口。
刘芳侧过头听。
"她问我,苏晴是不是有人了。"
"你怎么说?"
"我说没有。我说她忙。"
实话。
到现在他都不觉得她跟方磊有什么。
不是因为信她。
是因为信她对工作的那股劲。
她不是那种会在工作关系里掺私情的人。这点他比谁都清楚。
但问题不在这儿。
"陈越国。"刘芳忽然压低声音,"你抬头,往左边看。"
他顺着她说的方向看过去。
宴会厅侧门,苏晴站在那儿。
不是一个人。
方磊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她的包。两个人站得很近。
但他知道不是。
因为她换了包。
以前她出门,包都是自己拿。后来有一次肩膀酸,他送了她一个轻的斜挎包,她就再也没让助理碰过。
现在那个包,又在方磊手里了。
"你看。"他转回来,继续喝水,"三个月,够她再招一个助理了吧。"
刘芳看了一眼那边,收回目光。
"你刚才说关键不在这儿,关键在哪儿?"
"关键在她永远觉得我该等。"
杯子空了,他放下。
"我等过她很多次。等她下班,等她出差回来,等她有空吃顿饭。最长的一次,她跟我约好周末去我妈那儿,我从早上等到晚上八点。她回来跟我说,临时有个会,忘了跟我说。"
"陈越国——"
"我不是翻旧账。我是想说,婚姻不是这样的。"
台上歌手换了一首更老的歌。
旁边有人跟着哼。
"刘芳,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最怕有一天,我妈再摔了,或者别的什么急事。我给她打电话,她回我在忙。等我处理完了,她来跟我说,我不知道。"
刘芳的眼睛红了。
但没哭。
她端起杯子,发现没水了,又放下。
"你们俩,真要这样?"
"不是我选的。"
他看了眼手机。
黑屏。
其实开机也没用,她不会打电话过来。以前每次吵架,到最后都是他先开口。这次他没开口,她就一直等着。
等了三个月。
期间没打过一个电话问他妈怎么样了。
"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离。"这两个字说出来,比他想的要平静,"手续我一直在准备。等忙完这阵,就约她谈。"
刘芳沉默了一会儿。
"她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他把手机翻过来,"她以为我还在生气。其实我早就不气了。"
"那你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跟她说。"
宴会快结束了。主持人在台上感谢来宾,灯光重新亮起来。有人开始离场,有人站起来互相握手。
他看了眼左边。
她已经不在那儿了。
"陈越国。"刘芳站起来,拿上手包,"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理解。但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你说。"
"苏晴她,真的没别人。她让我来,也不是让我帮她说情。"
"那她要什么?"
刘芳犹豫了一下。
"她刚才在电话里跟我说,让我看看你的手。"
"就这个?"
"就这个。"
刘芳走了。
老周拿着外套过来,说送他回去。
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手机,开了机。
屏幕亮起来,弹出一串未读消息。
不是苏晴。
是他姐。
"妈今天康复视频。""老太太今天走了五百米。""你跟苏晴怎么样了?""妈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没敢跟她说。"
他站在宴会厅出口,一条一条地回。
回完最后一条,看了眼时间。
晚上九点四十。
外面应该下雨了。隔着玻璃墙,能看到街上的人撑着伞,走得很快。
"走吧。"老周穿着外套,"送你回去。"
"不用,我叫个车。"
"别磨叽。"
老周拽着他往外走。
路过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苏晴站在门口等位区,一个人。
方磊走了。
外套搭在她胳膊上,看样子也准备走。
他们对视了一眼。
她张嘴想说什么。
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然后跟着老周继续往前走。
身后没声音。
走到门口,门童拉开玻璃门,一股凉风吹进来。
"陈越国。"
声音很轻。
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下雨了,"她说,"带伞了吗?"
这句话让老周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也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
门在身后合上。
外面的雨不大,细密地打在路面积水里。路灯黄色的光映在水面上,一圈一圈地漾开。
老周拿出烟,叼了一根在嘴里。
"去哪儿?"
"回公司。"
"这个点了还回公司?"
"还有点事没弄完。"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再问。拦了辆车,跟司机说了地址。
车开出去的时候,雨刷开始左右摆动。
他靠在座椅上,透过车窗往外看。
城市的夜景在雨里变得模糊。
手机震了一下。
刘芳发来的。
"她没走,在门口站着。"
老周把烟点上了。
车窗开了一条缝,雨水混着烟味飘进来。
他盯着刘芳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按灭屏幕,把手机揣回兜里。
"不回?"老周吐了口烟。
"回什么。"
"也是。"他把烟灰弹进窗外,"你这个人,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没接话。
车拐进公司楼下的辅路。雨小了点,路灯照在地面上,湿漉漉的一片反光。
老周让司机停在门口,他把外套领子竖起来。
"真不用我等你?"
"不用。"他推开车门,"回去陪嫂子吧。"
"那你——"老周顿了顿,"有事打电话。"
他点了点头,下了车。
雨丝打在脸上,凉得很。他快步走进大楼,跟值班保安点了个头。
电梯上行的时候,镜面墙上映出他的脸。三十四岁,眼下有青痕,西装肩膀沾了一层细密的雨水。
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靠窗那排工位已经没人了,只有研发部那边还坐着两个小伙子,屏幕光映在脸上,看他进来叫了声"陈总"。
"还不走?"
"搞完这个版本就走。"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桌上堆着上周的方案,电脑旁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拉开椅子坐下,把手机掏出来搁在桌上。
屏幕亮着。
三条未读。都是刘芳发的。
"她等了二十分钟。""我送她上车了。""陈越国,她说她会等你。"
他看了几秒,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开机电脑。调出下周的方案文档。光标在第一行闪了半天,他一个字没打。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她那句话。
"你非要这么绝吗?"
不是他绝。
是他怕了。
怕她再说一句软话,他就又回去了。像以前那样,她忙的时候他等,她有事的时候他体谅,她说改天的时候他说好。
然后循环。
结婚六年,这种循环他太熟了。每一次都是她先示弱,他让步,然后恢复原样。她不会变,他也不会说。表面上和好了,实际上是攒着。
攒到他妈摔了那次,攒不下去了。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他没看。
又震了一下。
他翻开。不是刘芳。是他姐发的。
"妈今天走了一千步。""在走廊上碰见隔壁床的阿姨,聊了半小时。""精神好多了。"
他回了一个字:好。
"你什么时候回来一趟?妈嘴上不说,天天往门口看。"
他打了两个字:这周。
发完又删了。重新打:周六吧,我周五晚上开车回去。
姐回得很快:行,别跟她说,给她个惊喜。
他刚要锁屏,姐又发了一条:苏晴来不来?
手指顿在屏幕上方。
姐不知道他们的事。他妈不让说。老太太的原话是:他们俩的事他们自己弄,你别跟着掺和。
但他姐不傻。上次他妈住院,苏晴从头到尾没露面,电话也没一个。他姐憋着没问,但眼神里的意思他读得懂。
他打了两个字:不来。
姐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回了一条:知道了。
没再追问。
这种默契是家里人的。不该问的不问,问了也帮不上忙的,更不问。
他把手机放下。窗外的雨声小了,玻璃上只剩一道道水痕。楼下马路上偶尔有车开过去,轮胎碾过积水,发出沙沙的声音。
心里那个念头又浮上来。
离。
这两个字他已经想了三个月了。从一开始的钝痛,到后来的麻木,到现在说出口的时候心里没什么波动。
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拉开抽屉。里面放着几个文件夹,最下面压着一个黄色的档案袋。抽出来,打开。
离婚协议书。
上个月找律师拟的。房子归她,车归他,存款对半分。没有孩子,没有赡养费纠纷,简简单单两张纸。
空白处他还没签字。
律师当时问他,财产分割有没有争议。他说没有。又问有没有其他特殊约定。他说没有。
律师看了他一眼。那种看了太多离婚案的目光,平静又专业。他说,陈先生,协议我帮你拟好,你想好了再签。
他当时说好。
但现在坐在这里,看着那两张纸,他还是没签。
不是因为舍不得财产。
是因为他知道,只要他在上面签了名字,这件事就没有回头路了。
手机又震了。
他低头看。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名字:苏晴。
不是微信消息。是电话。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五秒钟。
她很少主动打电话。结婚六年,百分之九十的电话都是他打的。她接的时候常常压低声音,说在开会,说等会儿回。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
他接起来。
"喂。"
对面安静了两秒。
"你在哪儿?"
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哭过,又像是吹了冷风。
"公司。"
"这么晚了还在公司?"
"有点事。"
说完这三个字,电话两头都沉默了。他听见她那边有很轻的呼吸声,还有一些杂音,像是车流。
"你还在外面?"他问。
"在车上。"她顿了顿,"司机开的。"
不是方磊。
他下意识松了口气。然后发现自己松了口气,又有点烦。
"刘芳说,你让律师拟了协议。"她的声音很轻,但这句话说得很清楚。
他顿了一下。刘芳不知道这件事。老周也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张律师的律所,合伙人是我同学。"她的语调很平,"他看到你的委托记录,告诉我的。"
圈子太小了。
他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陈越国,你真的想好了?"
她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
"想好了。"
三个字说出口,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能见你一面吗?"
"没必要。"
"不是谈协议。"她的语速突然快了一点,"是有些话,我当面跟你说。"
"电话里说也一样。"
"不一样。"
她很少这么坚持。以前吵架,她永远是先冷下来的那个。有时候他还在气头上,她已经转身去做自己的事了。留他一个人把情绪消化完,再去跟她说。
那时候他就想,她大概是不在乎吧。
"陈越国。"她叫他的名字,"六年了。你不能连一个见面的机会都不给我。"
他看着桌上的协议。
"明天上午我有会。下午两点,公司楼下的咖啡馆。"
"好。"
她答应得很快,像是怕他反悔。
"那你忙吧。"她说。
他没回话。
电话没挂。
"还有事?"
"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他愣了一下。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笑了笑。笑得很轻,像是自嘲。
"我挂了啊。"
电话挂断。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划开日历。
三月十四号。
不是任何纪念日。不是她生日,不是他生日,不是结婚纪念日。
然后他看到了日历上一个小小的备注。
那是他两年前标的。
"苏晴第一次升职。"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办公室外面,研发部的灯已经灭了。整层楼只剩下他这间还亮着。
他把协议塞回档案袋。抽出一张白纸,开始写明天开会要用的要点。写到第三行的时候,笔顿住了。
今天是三月十四。
距她第一次升职,整好两年。
两年前的今天,他在家里做了一桌子菜等她回来庆祝。她回消息说公司聚餐,推不掉。他说好,让她少喝点。
她回来的时候已经十二点多了。菜全凉了,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把蛋糕吃了。
她看见桌子上的菜,说了句辛苦了,然后去卫生间吐了很久。
他给她倒了杯水。她漱完口,靠在墙上看着他,眼神有点对不上焦。
"陈越国,"她说,"你对我太好了。"
他没说话。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脸,然后去睡了。
第二天她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早饭。她说昨晚喝多了,头很疼。他把粥推到她面前,让她趁热喝。
她喝了一口,抬头看他,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后来他收拾她衣服的时候,在口袋里发现了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三月十四号,陈越国庆功宴。
那是她的字。
她写了,然后忘了。
也可能是记着,但聚餐确实推不掉。
他没问她。把便签扔进了垃圾桶。
两年了。
他居然还记得这件事。
办公室的空调嗡嗡地响。他看了眼时间,快十一点了。
关电脑。把档案袋放回抽屉。拿起外套往外走。
路过研发部的时候,灯已经全灭了。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排,走到电梯口又灭了。
下楼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刘芳。
"她把助理辞了。"
他站在电梯里,看着这条消息。
"周一就辞了。今天带他去宴会,是最后一个活儿。"
电梯门开了。一楼大厅的空旷让人觉得冷。
他走出写字楼。
雨停了。路面上的积水映着路灯,风吹过来的时候水面上有一层层细小的波纹。
叫了辆网约车。等车的时候,他站在路边看着街对面熄了灯的店铺。
手机又震。
还是刘芳。
"陈越国,有些话我不该说。但苏晴这个人你也知道,她想要的东西从来不会说出来,只会自己扛着。她扛不住了,也不会喊疼。"
"但她怕。"
"怕你再也不要她了。"
车来了。
他上了车,报了地址。
车开出去的时候,他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那句"怕你再也不要她了"。
司机在红灯前停下来。
他睁开眼,看着前方的路口。
刘芳不知道全部。
不知道他等的那些晚上。不知道换锁的那天,他站在自己家门口,用钥匙捅了半天,然后收到那六个字:改天吧,今天不方便。
那个助理可能确实搬走了。
但锁也确实是换了。
而且三个月,她没给他打过电话问他妈怎么样了。
怕不要她?
那她有没有怕过,他妈摔了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抢救室外面,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车开上高架。车窗外城市的灯光连成一条条线,从玻璃上滑过去。
手机放在腿上。没再震。
他把车窗开了一道缝。雨后冰凉的风灌进来,吹得眼睛有点发涩。
明天下午两点。
她有什么话想当面跟他说。
他也想听听。
六年了,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车下了高架。拐进小区那条路的时候,树影遮住了路灯,车里面暗了一片。
他在黑暗里坐着。
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左手无名指。
空的。
圈痕还在。
周六早上六点他就醒了。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灰白的光。昨晚下过雨,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泥土味。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五分钟,然后起床洗漱。
镜子里的脸还是那张脸。眼下青痕淡了一点,胡茬冒出来一层。他打开水龙头,凉水冲在脸上,人清醒了些。
今天要回老家看他妈。
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塞进一个旧运动包里。拉开抽屉拿充电器的时候,看见那份离婚协议书还压在档案袋下面。
他顿了一下。
明天下午两点跟她见面。在这之前,他先回去看看老太太。
车钥匙在鞋柜上。他拎起包往外走,手机响了。
老周。
"起了没?"
"起了。"
"今天回老家?"
"嗯。"
"那你路上慢点。昨晚那雨下得,高速上肯定滑。"
"知道。"
老周沉默了两秒。
"陈越国,昨天你下车以后,刘芳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没说话。
"她让我劝劝你。"
"劝什么?"
"劝你别冲动。"
他拉开房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
"你没跟她说?"
"说什么?"
"说我妈住院那阵,我给她打电话她没接过。"
老周那边叹了口气。
"陈越国,你们的事你自己拿主意。我就说一句。"
"你说。"
"我妈前年走的时候,你半夜开车三百公里回来,在医院走廊里陪我坐了一宿。这个情我记着。不管你怎么决定,我站你这边。"
他握着手机,站在楼道里。
灯灭了。
"行了,"他说,"挂了,开车了。"
"慢点。"
下楼。早上的小区很安静,几个晨练的老人从大门口走进来。他把包扔进后座,发动了车。
导航显示四个半小时。
出城的时候,阳光从云层里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他打开广播,调到一个放老歌的频率。
上了高速,车少了。路两侧的田野里有一层薄薄的雾,太阳照在上面,雾就散了。
手机架在支架上。屏幕亮了一次,是他姐发来的。
"到哪了?"
他趁着服务区停车的时候回了:刚过宣城。
姐:妈问了好几遍了。我跟她说你今天回来,她嘴上说回来干啥,手上已经在包饺子了。
他打了一个字:好。
重新上路。
脑子里空空的。不是那种刻意的空,是真的没什么想法。开了两个多小时,服务区下来上了个厕所,买了瓶水。站在车旁边喝水的时候,一个货车司机蹲在旁边抽烟,冲他点点头。
他也点点头。
就这么一路开着。到老家县城的时候,中午十一点四十。
县城变化不大。主干道还是那条主干道,两边的店铺关了一些,又开了一些。拐进医院那条路的时候,他放慢了车速。
上次来是三个月前。凌晨四点,他妈在急诊室。他在走廊里坐到天亮,中间她给他打了十几个电话,他一个没接。
那会儿不是不想接。
是接了不知道说什么。
后来手术完,他妈醒了,第一句话是别跟苏晴说,她忙。
老太太一辈子就这样。再疼也不吭声,还替别人操心。
他把车停在医院停车场。
骨科在四楼。电梯门开的时候,走廊里飘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几个病人在走廊上扶着助行器慢慢走,家属在旁边跟着。
病房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
他走到门口,听见里面他妈在说话。
"这个馅儿淡了没?"
他姐的声音:"不淡,正好。"
"你尝尝,别糊弄我。"
"真不淡,妈。"
他推开门。
病房不大,两张床。靠窗那张是他妈的。隔壁床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正靠在床头看电视。
他妈坐在床边,面前支着一张小折叠桌。桌上放着案板,案板上是饺子皮和一碗馅儿。
她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比上次见面白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
"妈。"
她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秒。
然后笑了。
那笑容让他嗓子眼发紧。
"来了?"她手上的面粉没擦,在病号服上随意抹了两下,拍了拍床沿,"坐。"
他把包放下,在她旁边坐下。
他姐从卫生间出来,手上滴着水。
"我算着时间,你怎么才到。"
"路上堵了一小段。"
"饿了吧?饺子马上好。"
他妈手上没停,一边包饺子一边看他。
"瘦了。"她说。
"没有。"
"瘦了。下巴都尖了。"
他没争辩。
她把一个饺子放在盘子里,又拿起一张皮。
"苏晴呢?"
"忙。"
这个字说出来,他看见他姐顿了一下。她转过去拿筷子,没回头。
他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包。
"忙就忙吧。"她说,"年轻人忙事业是好事。"
他没接话。
隔壁床的老太太调低了电视音量。病房里只有他妈包饺子的声音,面皮和馅料在手里一捏一合,轻得像叹气。
"妈,"他清了清嗓子,"腿怎么样了?"
"好着呢。"她把饺子码整齐,"医生说我恢复得比别人快。你姐天天让我走,不走她还不高兴。"
他姐插了一句:"你看看走廊上谁没在走?就你偷懒。"
母女俩斗嘴的模式几十年没变。他坐在旁边听着,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一点。
饺子下锅的时候,他姐把他拉到走廊上。
"你跟苏晴,到底怎么回事?"
他靠在墙上。
"没什么。"
"陈越国。"
"我说了,没什么。"
他姐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上次妈做手术,她电话都没打一个。妈嘴上不说什么,你知道她那天夜里跟我说什么吗?"
他没说话。
"妈说,苏晴是不是嫌弃咱们家了。"他姐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抖,"我说不是,人家忙。妈跟我说,你信吗。"
走廊里有人在练走路。助行器的橡胶脚垫擦着地砖,发出吱吱的声音。
"她问我,"他姐继续说,"你是不是被人欺负了。从小到大,你有什么事都不说,闷在心里。妈说她知道。"
他闭了一下眼。
"姐。"
"嗯?"
"我准备离了。"
他姐安静了几秒。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眼角的泪擦了。
"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离。"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
饺子端上来的时候,他妈没问任何关于苏晴的事。她就给他夹饺子,让他吃,说他瘦了得多吃。隔壁床的老太太闻着香味凑过来,他妈招呼她一起尝。
他吃了两盘。
下午,他陪他妈去康复室走路。她扶着双杠,一步一步地挪。他在旁边跟着,随时准备扶她。
"你不用扶。"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我自己能行。"
走到第三趟的时候,她额头出汗了。他拿了毛巾给她擦。
她喘了口气,忽然说:"你爸当年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一句话。"
他拿着毛巾的手停了一下。
"他说,孩子的事,让他们自己拿主意。你能帮的帮,帮不上的别掺和。"她看着他,"所以我一直没问你跟苏晴的事。"
"妈——"
"你听我说完。"她重新把手搭在双杠上,"你是我儿子。你高兴不高兴,我看一眼就知道。你这三个月,每回来一次,笑一次都没到过眼睛里。"
隔壁的康复师在帮一个老太太抬腿。老人疼得直抽气,康复师轻声细语地说再来一次。
"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他妈又走了两步,腿有点颤,但还在坚持,"但有一句话你记着。"
"什么?"
"人这辈子,对谁好都不能委屈自己。你爸当年就是太能扛,扛到最后扛不住了。"她停下来,转身看着他,"你别学他。"
那天下午,他陪他妈走了五趟。
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走到最后一趟的时候,隔壁床的老太太在门口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吃完晚饭,他姐送他下楼。
天已经黑了。县城的路灯不那么亮,停车场里稀稀拉拉停着几辆车。
他姐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他手里。
"上次你落家里的。"
他摊开手。
一枚素圈戒指。
他在抽屉里放了三个月的那个。
"你上次回家,妈看见你手上没有戒指了。她让我去你房间找,说万一你用得上。"他姐的声音很轻,"放她那儿三个月了,今天让我还给你。"
他没说话。
"陈越国。"他姐看着他,"不管你跟苏晴怎么办,这事妈不掺和,我也不掺和。但你把戒指拿回去。留与不留,你自己定。"
他握住了那枚戒指。金属的触感冰凉,指环内侧刻着两个人的名字缩写。
缩写已经磨得有些模糊了。
六年了。该磨的都磨平了。
他姐拍了拍他的胳膊,转身上楼了。
他站在停车场,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握在掌心里的戒指慢慢变暖,暖得好像还能用一样。
他把戒指揣进口袋。上车。发动。
导航重新定位:回家。
明天下午两点。咖啡馆。
她要说的话,他听听。
他也有话要问她。六年了,不是一句"我不知道"就能翻篇的。
车灯照亮了前方的路。夜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这个季节特有的凉意,刮在脸上,让人清醒。
放在副驾驶的手机亮了一下。
刘芳的消息。
"苏晴说下午有会,两点改成三点。"
他单手打字:告诉她,两点就两点。
发完,把手机扣在副驾驶上。
脚下踩深了一点油门。
高速上的路标在车灯里一块一块地亮起来。距离下一个出口,还有一百二十公里。副驾驶的手机震了。屏幕上又弹出来一条刘芳的消息。
"她有话想当面跟你说。"
他瞥了一眼,没回。
车窗外是连成串的路灯和远处县城的灯火,后面的东西越来越小,越来越淡。前挡风玻璃上空的夜色很深,路面在远光灯下泛着灰白的光。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指节被空调吹得有些发凉。
下午的太阳从西边斜着照过来,晒得方向盘有点烫手。他把遮阳板翻下来,眯着眼开完最后一段。到家差不多四点半,洗澡,换衣服,把运动包里的脏衣服扔进洗衣机。拉开冰箱门,里面除了两瓶矿泉水和一盒过期的牛奶,没什么能吃的。合上。
明天跟她见完,去趟超市。
冰箱的嗡嗡声在厨房里响了十来秒才停下来,屋子里一下子特别静。
他醒的时候,屋子里还黑着。
翻身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六点十二分。没定闹钟,身体自己记着今天有事。
躺了五分钟,起床。
镜子里的脸有点肿。昨晚洗完澡躺下就睡了,头发压得乱七八糟。他拿凉水冲了把脸,对着镜子刮胡子。刀片划过下巴的时候,手很稳。
离婚协议书装进包里。那份档案袋被他来回拿了好几次,边角已经有点毛了。
出门的时候楼道里还很安静。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
到楼下,小区门口的早餐店刚开门。老板娘在门口支桌子,看见他抬了抬下巴:"今天这么早?"
"嗯。"
"老样子?"
"今天不了。"他说,"有事。"
她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
咖啡馆在公司楼下那一片。他提前半小时到,选了个靠窗的位置。服务员端着菜单过来,他摆了摆手,只要了杯水。
玻璃杯外壁凝了一层水珠,他用手指擦掉一片,看见外面的街。
昨天晚上应该又下过雨,路面还湿着。阳光从云层里漏出来,照在对面的写字楼上,玻璃幕墙反着白光。
有人推开咖啡馆的门。
不是她。
是老周。
他穿着件深蓝的夹克,头发没怎么打理,像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看见他,径直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