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州故地忠毅魂：金代盖州名士乌古论仲温的家国悲歌

辰州故地忠毅魂：金代盖州名士乌古论仲温的家国悲歌

文/于学忠

翻开辽南地方史籍，回望金代盖州的岁月风云，有一个名字常常被后世忽略。乌古论仲温，女真本名胡剌，盖州按春猛安人，他既是女真猛安谋克体系下成长起来的世家子弟，又是大定朝科举取士的进士文官，一身兼具女真部族尚武底色与中原儒家修齐治平的理想。他从辽南辰州故土出发，辗转大江南北，历仕太学助教、翰林文字、提刑判官、转运副使、刺史、防御使，一路宦海沉浮，有过政绩被举荐的高光时刻，也受过履职失察遭贬谪的人生低谷。待到金末贞祐乱世，烽火遍地，蒙古铁骑席卷北疆，他受命镇守岚州，心系危在旦夕的中都，奔走联络，谋划勤王；平阳吏民苦苦挽留，劝其留居安全大镇以求自保，他却以“于私计得矣，如岚州何”慨然拒之，义无反顾重返危城，最终城破殉节，不屈赴死。朝廷追赠资德大夫、婆速路兵马都总管，赐谥号“忠毅”，令官府岁时致祭。

《金史·忠义传》为其立传，寥寥数百字，记下一位辽南本土先贤的生命轨迹。而后世《盖平县志》虽简略收录其姓名与履历，却很少展开解读他所处的时代背景。今天重新品读乌古论仲温的人生，不只是解读一位金代官员的个人传记，更是透过他的命运，去触摸金代盖州猛安谋克制度、女真汉化进程，以及贞祐年间王朝崩塌之际，士大夫文武之臣的家国抉择。

今日之盖州，金代称之为盖州，前身是辽之辰州。金灭辽之后，辽东归入金朝版图，在这里推行猛安谋克军政合一制度。猛安，相当于千户；谋克，相当于百户，既是军事编制，也是女真部族的社会组织，女真部民平时农耕放牧，战时披甲出征，世代聚居，聚族而居。彼时盖州境内，分布着别里卖猛安、按春猛安、葛苏馆猛安等多个部族单位，乌古论仲温，便出自盖州按春猛安这一部落之中。

乌古论，是女真望族大姓。在金朝朝堂之上，乌古论氏人才辈出，多有勋贵、武将，而乌古论仲温却走出一条不一样的道路。大定二十五年，公元1185年，他考中进士。这是一个非常值得玩味的历史细节。女真人本以弓马立国，早期并不看重科举。金世宗大定年间，天下承平，朝廷大力推行汉化，大兴科举，鼓励女真子弟研习儒经，参加词赋、经义考试，大批女真世家子弟，放下弓矢，拿起笔墨，经由科举踏入仕途。乌古论仲温，便是这一时代风潮之下的代表人物。他出身猛安部族，身上流淌着女真人尚武的血脉，又熟读儒家典籍，通过科举登科，成为文官体系当中的一员。这本身就折射出金代辽东地域特殊的文化交融：女真部族文化与中原汉地儒学，在辽南辰州这片土地上相互浸润，共生共存。

少年时代，他生长于盖州按春猛安的部族聚落。脚下是辽南丘陵与滨海平原，既有女真部落牧猎耕垦的生活习俗，又不断接收中原传过来的诗书教化。故土的山河，塑造了他的性格底色，既有北地民族的刚烈，又有儒家士人忠君守义的价值追求。正是这份双重的文化烙印，铺垫了他后来宦海浮沉，直至乱世殉国的人生结局。

登进士第之后，乌古论仲温正式踏入金王朝官僚体系。他的仕途起点，是太学助教，随后迁应奉翰林文字。太学掌教化，翰林司文翰，这是典型的清要文职，可见朝廷最初看重他的文才学养。此后，他离开京城，外放地方，任河东路提刑判官，之后改河北东路转运副使。提刑掌监察刑狱，转运使管一路财赋漕运，都是地方上责任很重的实务岗位。因为在提刑任上办事公允，御史向朝廷举荐，认为他履职称职，由此得到升迁，迁同知顺天军节度使事。

官场之路，从来不会一路坦途。之后他签上京、东京等路按察司事，再改提举肇州漕运，兼同知武兴军节度使事、东胜州刺史。上京是金朝旧都，地位尊崇，事务繁杂。史料记载，他因为在上京任内履职不称职，遭到追责，降职为镇宁军节度副使。正史没有详细记录，究竟是何事招致处分。或许是漕运调度出现纰漏，或是按察事务处置失当。但可以看出，乌古论仲温不是一帆风顺的幸运官僚，他经历过考核失利、职务贬降的挫折。

贬官之后，朝廷并未彻底弃用他。几经流转，他历任滑州刺史、河东南路按察副使、寿州防御使。刺史掌一州民政，防御使主一地军政，几番岗位调动，他在河东、河北多地辗转任职，熟悉中原州县民情，治理过平阳大郡，在当地留下官声，官吏百姓对他留有好感，这也为贞祐战乱之时平阳官民执意挽留他埋下伏笔。

岁月流转，金王朝的盛世光景悄然落幕。金世宗大定、金章宗明昌的承平时代已成过往。卫绍王之后，蒙古崛起漠北，铁骑南下，战火席卷北疆。贞祐初年，王朝风雨飘摇，乌古论仲温迁镇西军节度使，镇守岚州。岚州即今天山西岚县一带，金代为镇西军节镇，地处黄河以东，是河东北路的边防要地，直面蒙古南下的兵锋，地理位置极其凶险。

贞祐年间，是金朝国运急转直下的危难时刻。蒙古大军步步紧逼，金中都被重重围困，京师岌岌可危，朝廷内外人心惶惶。金宣宗面对危局，朝堂之上战和争论不休，后来选择放弃中都，南迁汴京，此举进一步动摇北方诸州的军心民心。就在这样大厦将倾的时代背景之下，身为镇西军节度使的乌古论仲温，眼见都城被围，心急如焚，主动谋划勤王救危。

他奔赴太原，致信安抚使贾益谦，相约集合各地乡兵，出兵驰援被围困的中都。为落实勤王计划，他驰驿赶路，奔赴平阳，打算与贾益谦在绛州会合，合兵北上。奈何战火已经蔓延河东，道路阻断，军队无法向前推进，计划落空，只能折返平阳。

平阳，也就是今天临汾，是河东南路的重镇，城池高大，粮草充足，易于固守。乌古论仲温从前曾经在此任职，惠政留在民间。当他来到平阳，当地官吏、百姓得知他身处险境，纷纷拦在道路之上，恳切挽留，希望他就此留在平阳。留在这座坚固的大城，避开岚州前线的兵灾，于个人安危而言，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面对百姓的一片好意，乌古论仲温说出一段掷地有声的话：“平阳巨镇，易为守御，于私计得矣，如岚州何。”意思是，平阳固然城池坚固，留在这里可以保全我个人安危，可岚州的军民怎么办？我身为镇西军节度使，守土有责，危局之下，我不能只顾自己安全，丢下治下的土地与百姓。一番言语，尽显守土之臣的担当。说完，他毅然辞别平阳的父老，策马北返，回到危机四伏的岚州本镇，准备整饬城防，抵御即将到来的蒙古大军。

读到这段史料，常常令人心生感慨。乱世之中，多少封疆大吏，或望风逃窜，或弃城而走，或择险地自保。乌古论仲温明明拥有避险求生的机会，平阳官民真心实意给他提供安全的庇护之地，他却把个人生死置之度外，选择回到危城，履行自己的职守。这不是鲁莽，而是深受儒家忠义思想熏陶，加上女真部族刚烈风骨共同铸就的家国信念。

很快，蒙古大军蜂拥而至，重兵围攻岚州。孤城无援，大势已去，岚州城最终被攻破。城破之后，乌古论仲温不肯屈服，不屈而死，以身殉国。

消息传到朝廷，朝野为之震动。朝廷感念他的忠节，颁下追赠，赠资德大夫、婆速路兵马都总管，赐予谥号“忠毅”，并且下旨，官府每年按时举行祭祀，以此褒扬忠义，激励天下臣子。“忠”，是心怀家国、守土尽节；“毅”，是临难不屈、刚毅不移。一个谥号，概括了他生命最后的壮烈。

回望乌古论仲温完整的一生，他自盖州按春猛安走出，由进士入仕，从文职翰林，到地方监察、财赋、军政，宦海数十年，有过被御史举荐的高光，也有过上京履职失察被贬的低谷。他不是完美无缺的能臣，史书之中没有记载他惊天动地的改革，没有流传下诗词文章，甚至他的早年在盖州故土的生活细节，史料几近空白。我们不知道少年胡剌在家乡辰州大地上有着怎样的成长经历，不知道他离开辽东之后，是否再一次回归故土。盖州旧志只是简单记下他的功名与结局，没有家族谱系，没有乡居轶事。

金代的盖州，猛安谋克女真人、渤海遗民、辽汉百姓杂居共处，多民族交融，是辽南一处重要的军政重镇。这片土地，既孕育出勇武的部族武士，也孕育出乌古论仲温这样，文武兼备，熟读儒书，危难时刻舍生取义的士大夫。很多人说起金代历史，目光多聚焦于帝王将相、都城风云，却常常忽略辽东本土走出的人物。乌古论仲温，就是从盖州土地走向全国历史舞台的一位先贤。

将乌古论仲温放在金末贞祐乱世的大背景下审视，更能读懂他殉国的分量。贞祐年间，河北、河东诸州，遍地烽火。有的将领望风归降，有的官员弃城逃亡，也有一批忠义之臣，据城死战，以身殉国，《金史·忠义传》记录下一大批这样的人物。乌古论仲温，便是其中之一。他本可以安居平阳，保全性命，却不肯苟且偷安，坚守守土之责。那句“于私计得矣，如岚州何”，寥寥十余字，穿越八百余年的时光，依旧掷地有声。这是封建时代士大夫的家国担当，也是辽南先民精神品格的真实写照。

令人惋惜的是，岁月流逝，后世对乌古论仲温的记忆渐渐淡化。《金史》忠义列传保存了他的事迹，民国《盖平县志》虽录入人物，记载却十分简略，部分文字还出现版本讹误，个别版本将镇西军误写作镇南军，谥号“忠毅”写作“忠义”。后世本地文史叙事当中，提及金代盖州人物，人们多留意其他勋贵，乌古论仲温的故事，隐在正史的字里行间，少有人专门梳理传播。

今天行走盖州大地，金代的猛安谋克村寨早已化作尘土，按春猛安确切的聚落遗址，如今已经难以精准定位。山河依旧，人事已非。但是，乌古论仲温身上所承载的精神，值得被今天的家乡人重新看见。他是女真部族子弟，接受中原儒学教化，是多民族文化交融的产物；他仕途有过过失，受过贬谪，却不改为官本心；乱世来临，有生路可选，却选择与城池军民共存亡，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他的人生告诉后人，忠义从来不是书本上空洞的词语，而是危难时刻，个人做出的抉择。

一部《金史》，写尽王朝兴衰。一个“忠毅”谥号，定格一位辽南先贤的生命终点。乌古论仲温，本名胡剌，自辰州盖州启程，辗转中原诸路，最终殉难于岚州孤城。他的生命轨迹，一头连着辽南盖州的故土根脉，一头连着金末乱世的家国悲歌。打捞这段尘封的历史，回望八百多年前这位盖州先贤，不仅仅是还原一个历史人物的生平，更是打捞辽南地域多元融合的历史记忆，读懂埋藏在故土深处，那一份刚烈不屈的家国情怀。

于学忠，男，汉族，辽宁盖州人。系中国通俗文艺研究会理事、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中国散文学会、中国音乐著作版权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