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去年春天的时候，我把三年的工作所积攒的积蓄全部拿来翻修一下老房子。
开工当天，挖掘机一铲子下去，“当啷”一声响。
工头叫停了，并且弯下腰去从黄土里面扒拉出一个东西来。
凑近一看——一把银锁，小孩子戴的那种，已经生锈发黑了，但是上面的文字还能看清楚。
沈秀莲
在村子里生活了二十多年，并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那天傍晚收工之后，我把银锁拿回去给母亲看。
母亲正在灶台边上生火做饭，被烟呛得直皱眉头。
我把银锁递到她的面前说：“妈妈你看啊，在井下面发现的，上面还有人的名字。”
娘一抬头，手里那把艾草“哗啦”全都掉在地上了。
看着银锁的时候脸色突然变得很苍白，比灶膛里出来的灰还要白一些。
过了一会儿之后，她嘴唇都在发抖地挤出一句话来：“扔……扔回去。”
“为啥？”
“把它扔给我吧！”
她猛地站起身来，膝盖撞到了灶台上，“嘶”的一声叫出来，但是没有去摸它，而是伸手去抢银锁。
我向后退了一步，她抓住了空手，整个人摇晃了一下，靠着门框才站住了。
那天晚上她把门反锁起来，在里面晚饭也没有做。
隔着门板听里面有人在念叨什么，或者是哭，声音很低沉，就像夏天雷雨来临之前那种憋闷的感觉一样。
我越想就越觉得有问题。
第二天早上我就带着银锁去村里找老保管了。
老保管已经八十多岁了，牙齿掉了一半，说话漏风但是头脑很清楚。
我把银锁放在他的面前，并且把他也扶到了院子里的树荫下面。
他眯着眼看了很久之后，“咦”的一声叫出来，然后用烟袋锅子敲了敲锁面：“这姑娘……大概没了有三十年了吧。”
“是谁？”
“沈秀莲”，老保管抽了一口烟，一直都没有把烟吐出来，“当年镇上的首富家里有个女儿，长得很漂亮，和画中的人一样。三十年前的一个雨夜，人就不见了。有人说她是跟一个货郎跑了，但是她的父母去报案了，在镇上的派出所查了一个多月也没有找到这个人。”
“和我们家有什么关系呢？”
老保管看我一眼，并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手中的烟锅子发呆，烟灰已经积了很长的一截都没有去弹掉。
过了一会儿之后，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爹……那一年是在沈家做夜巡更的。”
我后背一下就紧张起来了。
“你爹那个人，你是知道的，好酒。”老保管把烟灰磕在地上，叹了一口气，“沈秀莲死的那个晚上有人看见你爹在沈家后墙根下转悠，身上带着一股子酒味。”
第二天沈家人来找人问话的时候，你爹就说自己喝多了什么也不记得了
“后来呢？”
“后来你爸爸和你妈妈结婚了，第二年就生下了你。”
“再之后，你的父亲掉进井里淹死了”，老保管抬起头看着我，浑浊的眼睛一动也不动，“那口井就是你家老屋院墙外面的那口井，已经填了二十多年。”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一口气跑到家里去，母亲还没有出来。
敲了好久的门之后才有一条缝出现。
阳光从门缝中射进来，在她的半张脸上投下了一道影子——眼睛浮肿、嘴角下垂、头发凌乱不堪，好像一晚上都没有睡觉一样。
“妈妈，你说句实在话。”我把银锁举到她的面前，“沈秀莲是何人？”
母亲的眼睛一下子收缩了。
她张开嘴巴想要说话，但是突然之间“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上，并且用手去捂住自己的脸庞，肩膀也在一上一下地抽动着。
哭泣的声音被手掌挡住之后就和昨晚隔着门板听到的一样了。
“那天晚上下着很大的雨，”娘的声音从指缝中流出，断断续续地说，“你爹回来的时候浑身都是水，在后腰上还挂着一把钥匙。”问他这是怎么回事，他说不出来，就睡了。
第二天沈家人来了问起此事时，我说他已经一整夜都没有出去过……
抬起头来，眼泪把脸上的灰尘冲出两条白色的痕迹：“我没有敢问，后来沈秀莲没有找到，也没有人提起。你就当作不知道吧”
“你就不怕？”
“害怕”的意思娘一把抓住我的手，指甲都掐得我生疼，“我是每天都在担心。怕有人来找麻烦、怕你爸爸喝醉了说漏嘴、怕你长大了被人戳脊梁骨！”
“我每天都烧三炷香给菩萨祈求保佑沈秀莲不要来找我……替你爹赎了三十年的罪过，但是心里始终没有踏实下来。”
她松开了我之后，用手撑在地上大口喘息。
我蹲在门口，看着屋梁上吊着的那串旧艾草，被穿堂风吹得晃晃悠悠。
往年端午节娘都要挂新的，可那串艾草枯得都发黑了，她也没换下来过。
我当时寻思着，她大概是忘了。
现在回头看，她哪是忘了。
去年冬天的时候我去了镇上打听一下关于沈秀莲的事情。
派出所的老档案里有一条记录：“沈秀莲，女，失踪，未结案”。之后我想把银锁送到派出所去，但是母亲不同意。
她说：“三十年的人了，你还去查什么？还不够让人说闲话的。”
银锁现在还在我家老屋的抽屉里。
每次回到村里，我都会去查看一下。
沈秀莲这三个字在锁面上锈得越来越深了，好像要从铜里面生长出来一样。
有时候我在半夜醒来的时候，耳朵里都是下雨的声音——虽然当年没有赶上那场雨，但是仍然可以听到它的声音。
哗啦哗啦的，下在院墙外头那口早就填平了的老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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