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民国版“大家小书”，泄露了一代大师的创作绝活

◎唐山

“综合上所论述，我们可说：Novel（小说，或近代小说）是散文的文艺作品，主要是描写现实人生，必须有精密的结构，活泼有灵魂的人物，并且要有合于书中时代与人物身份的背景或环境。”这是1928年8月出版的《小说研究ABC》中，给小说下的定义。作者玄珠，即文学大师茅盾。与同时出版的中篇小说《幻灭》相比，知道该书的人不多（两书并列为茅盾最早出版的著作）。

公众眼中的茅盾是小说家，其实他一生写文学评论500万字，从1919年首篇文论《萧伯纳》起，至1925年已写200多篇，即学者王适文所说：“从20岁进入上海商务印书馆从事文学工作，到30岁赴广州投身政治工作，茅盾的文学积累期长达10年，在文学理论方面拥有了扎实储备。”

为什么积累期这么长？在积累什么？本书透露了其中秘密。

《小说研究ABC》隶属世界书局的出版品牌“ABC丛书”，相当于民国版“大家小书”，始于1928年6月，共出153种163册，茅盾便写了5种7册，此外丰子恺、夏丏尊、孙本文、张若谷、张东荪、李宗吾、曾虚白、胡朴安、赵景深、吴梅、吴静山等名家亦参与创作。

世界书局是著名出版人沈知方（1882—1939，本名沈芝芳，浙江绍兴人）于1917年创办的，初期主打通俗文学。1926年7月，北伐军逼近江浙，商务、中华书局等教材出版大社均在观望中，沈知方断定军阀孙传芳大势已去，果断推出以“三民主义”为核心的新教材，赶在北伐军入上海当天出版，一举成功，跻身大社行列。趁此势头，沈知方提出：“著作者与书商简直完全忘却了他们所负的民众教育的责任……世界书局早就想编辑一部有计划、有系统的，人人所应有的知识的丛书。”

丛书由学者徐蔚南（1900-1952）主编，意在“把各种学术通俗起来，普遍起来，使人人都有获得各种学术的机会，使人人都能找到各种学术的门径”，为中学生、大学生提供一套通识教材。

选中本书，因茅盾自1920年下半年被破格提拔为《小说月报》主编后，边译边评，大力介绍外国严肃文学，推动文学改革，引起轰动。1921年1月，茅盾与郑振铎、周作人、叶绍钧、许地山等发起中国现代文学史上首个大型新文学社团——“文学研究会”。茅盾被视为当时读西方文学最多、文评最专业的作者之一。

徐蔚南向茅盾索稿时，茅盾受“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影响，已逃亡海外，便把早已写完的这本书补了序，易名为《小说研究ABC》交差。反动当局虽侦知，却从书稿中怎么也挑不出毛病。

《小说研究ABC》颇有学术含量，核心在解答“小说是什么”。

小说几乎无法定义，但钩沉它在不同阶段的形态，可大致描绘出其发展脉络，从而推断出“小说未来会如何”，此即“社会历史分析法”，始于18世纪意大利哲学家维柯，至法国学者丹纳臻于成熟。经过几年翻译、编辑和文艺评论积累，茅盾是当时国内少有的、能熟练操练此法的学者。

在书中，茅盾先钩沉古埃及小说样貌，继而对古希腊“恋爱记”小说进行分析，再涉中世纪传奇和骑士小说，终认倍扬（今通译为班扬）的《天路历程》为近代小说之祖。从内容看，《天路历程》不算高明，其中称街上有毒龙，城郊有巨人城堡，简直“倒退了五百年”，可“它有一个中心思想，有一个精密的结构，几乎每一个字都是促进动作的发展，使归宿于最后的目的”。

沿着这个视角往下挖，可见古埃及小说专注猎奇、动辄跑题，常写成大故事套小故事；古希腊小说似有结构一贯的想法，却无技术支撑，关键处一笔带过，缺乏深入刻画；再到中世纪小说，“‘幻异’或魔术在全篇中只处于附属的地位”，开始转向故事本身……分明存在一个视角不断迁移、结构日渐复杂的进化路线。

由此，茅盾将小说锚定在结构、人物、环境三要素上，旨在“描写现实人生”。书中对“结构”的定义与今有异，指“既已假定我们所要描写的人物，其次便是要假定这些人物相互间的关系，以及他们遇到了什么事故：这种种的关系和事故，便称为‘结构’”。这一定义忽略了“深层结构”，即讲故事之外，小说还有传达观念的策略。但茅盾显然意识到“深层结构”的存在，他在书中明确批评古小说“花开两朵、各表一枝”的写法，认为没有回避第三者的叙述口吻，且露接榫痕迹，是“两个毛病都犯”，直指《西游记》《儒林外史》即存有不足。

在当时长篇小说领域，新旧小说难分伯仲，茅盾准确地发现了“结构”问题，以此作为创作突破口。他意识到，旧小说因结构上未进化，做不到“时时注意不要离开了题旨”“时时要顾到使篇中的每一动作都朝着一个方向”，所以只能写“静的人物”，写不出性格发展的“动的人物”。

据孔庆东、王适文在《茅盾小说创作的开端》中钩沉，为提高“结构”能力，茅盾在第一个短篇小说《创造》中，“戏用”欧洲古典戏曲的“三一律”，“故事发生于早晨一小时内，地点始终在卧室，人物只有两个”；在《蚀》三部曲中，亦有大胆尝试，不惜“放弃了作成二十余万字的长篇主意，而只决定作成七万字左右的三个中篇”；在长篇小说《虹》中，首次做到“写人物性格有发展，而且是合于生活规律的有阶段的逐渐的发展而不是跳跃式的发展”……

1933年，名著《子夜》问世，在结构上终于做到“以一个统一的主题笼络住长篇小说众多的人物和复杂的情节，”彻底超越旧小说。而本书的价值，正在于让后人看清，这一突破是如何形成的。从理论预期，到创作实践，茅盾实现了惊人的一跃。

1933年，沈知方在多行业投资中失败，导致世界书局周转资金不足，李石曾承诺出资50万，前提是沈知方退出管理层，沈表示同意，加上徐蔚南辞职，多家出版机构争相效仿的“ABC丛书”遗憾落幕。

《小说研究ABC》应卖得不错，第二年便出了再版，署名改成沈雁冰。至于“玄珠”这个笔名，茅盾晚年解释，它出自《庄子》，“说的是一个国王丢失了一颗玄珠，一再命人去找，找不到。最后终于找到了”，“玄珠，意思就是真理。用智慧得不到，用眼睛也得不到，用聪明也得不到，而无心却独得真理也。庄子的道学是玄虚的，须在遐思中得之”（金韵琴：《茅盾晚年谈话录》）。

（北京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