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日,一段山西稷山县玉壁城遗址断崖上密布白骨的视频广为流传,稷山县文物保护中心随后回应称,这些白骨是南北朝时期玉壁之战的遗骸。不过根据现有报道,还无法确认此次是否有新的尸骨坑被发现——本文下面要讲的,主要是玉壁城遗址内那处早已为人所知的“万人坑”。
玉壁之战发生于公元546年,高欢率领东魏大军攻打玉壁城,结果被西魏大将韦孝宽击败,伤亡惨重,不得不将阵亡将士就地掩埋,史称“共为一冢”。
在冷兵器时代,战争双方的杀伤力都相对有限,那为什么一次大战就可能导致数万,甚至数十万人死亡呢?面对如此多的尸体,双方又要如何处理呢?这些细节在电视剧中不会出现,它们都隐藏在史料的缝隙中。
七万将士共为一冢
![]()
玉壁城遗址暴露的尸骸
我们要想看懂玉壁之战,必须从永熙三年(534年)北魏分裂说起。北魏两大权臣高欢、宇文泰分别在邺城(今河北省临漳县)、长安(今陕西省西安市)另立皇帝,东魏和西魏就此诞生。西魏大统四年(538年),宇文泰下令在今天稷山县西南的峨嵋塬高地修筑玉壁城,作为与东魏争夺天下的桥头堡。据靳生禾、谢鸿喜、北村一仁等学者考证,玉壁四面几乎全部被深沟包围,整体呈“凹”字形,是真正意义上的易守难攻,同时它并非一座孤城,西魏在其周边兴建了堡寨、栅栏、壕沟等工事,配合当地百姓的坞壁、村落等,相当于以玉壁为中心构建了一个完善的防御体系。
![]()
玉壁城遗址的核心区域远景图
对高欢来说,只有攻破玉壁,才有可能占领整个河东地区(今山西省西南部),进而威胁长安,因此先后两次发动玉壁之战。东魏兴和四年(542年),高欢第一次率军围攻玉壁,西魏大将王思政坚守九天,这时天降大雪,东魏大军饥寒交迫,冻死很多,高欢被迫撤兵。
经过四年休整,高欢卷土重来,十几万大军连营数十里,兵临玉壁城下,他的对手变为西魏另一位名将韦孝宽。为拔下玉壁这颗钉子,高欢用尽一切办法——给汾河改道以断绝城中水源、在城外搭建土城居高制敌、开凿地道入城、打造大型攻城战车、发动火攻焚烧城楼……这场攻防战昼夜不停地持续打了五十多天,结果如《周书》所言,“城外尽其攻击之术,孝宽咸拒破之”,高欢的攻城妙计被韦孝宽一一破解,东魏大军战死、病死者达七万人。高欢命令将死难将士一起掩埋在玉壁城外,此即史书上说的“共为一冢”。
战事不顺,高欢也积劳成疾,军中盛传他被韦孝宽以定功弩射杀。韦孝宽抓住机会,大肆传播这一谣言,动摇了东魏军心。为破除谣言,高欢抱病召见手下亲信,他在筵席上命大将斛律金演唱鲜卑民歌《敕勒歌》,过了一会儿自己也跟着唱起来:“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葬身玉壁城下的七万将士绝大多数是鲜卑人,高欢大约想起他们再也无法到敕勒川草原上纵马奔驰,忍不住悲伤流涕。次年正月,他就与世长辞了。
![]()
如今《敕勒歌》成为呼和浩特文旅的一张“名片”(杨津涛摄)
经过一千多年的沧海桑田,玉壁城下战死者的遗骸先是化作白骨,接着因环境变化露出地表,于是那里被附近村民俗称为万人冢、万人坑。需要说明的是,“万人坑”只是形容白骨之多的俗称,并非实测的埋骨数量;按照官方著录,这处乱葬坑位于城内大型夯土基址南部的断崖处,直径约3米、深约8米。靳生禾、谢鸿喜最早对玉壁城遗址做了科学考察,他们2000年发表文章,认为万人坑就是“当年高欢攻城战死和饥冻致死将士遗骸处”。
曹思怡、高静怡等多次考察后,2022年提出不同观点,质疑点有三:首先,万人坑内的遗骸都是被随意抛下,东魏不会如此对待同袍;其次,坑的面积狭小,呈近圆形,直径不过两三米,远远不足放下七万具遗骸;最后,万人坑位于玉壁城下,西魏不可能允许东魏在他们眼皮底下掩埋遗骸,进而推断万人坑“乃西魏军打扫战场时,将收集到的东魏军尸体埋于他们自己开挖的地道里形成的”,至于东魏七万将士真正的埋骨之地,可能是高欢当年的驻地,也就是现在被俗称的“高欢城”的南阳堡。2025年,北村一仁给出第三种解释,即万人坑所埋的或许是守卫玉壁的西魏士兵。
至于此次引发围观的白骨,与上述争论是否指向同一处,目前还难有定论。据当地介绍,视频中提到的路面塌陷发生在2024年12月,位于玉壁城遗址东北角断崖处,面积约80平方米,专家勘察后认为系崖体陡峭、长年风雨侵蚀所致,而暴露的白骨与塌陷区域相隔约百米。2025年,当地已申请玉壁城遗址考古调查与勘探项目,并于2026年实施,或许不久就能有更确切的答案。
同样在山西,战国时期的长平之战也有万人坑留下。按照《史记》记载,白起坑杀了赵军降卒四十万。1995年,高平市永录村的村民李珠孩耕地时意外挖出白骨、箭头和钱币,后经考古发掘,陆续发现尸骨坑十八个。其中永录1号坑被开辟为长平之战纪念馆,内有遗骸130余具,这些遗骸完全没有排列规律,可知是被秦军草草掩埋。另外,秦军也付出了惨重代价,白起自言“秦卒死者过半,国内空”,只是不知这几十万秦军又被葬在何处?
![]()
永录村1号坑中的尸骸(《文物》1996年第6期)
战场上病菌的杀伤力
玉壁之战、长平之战的累累白骨,直观呈现了战争的残酷。玉壁城遗址及其万人坑目前尚没有发掘报告公布,不清楚遗骸的具体情况,而永录1号坑发掘简报则披露了尸骨的详细数据。考古工作者测定,坑内死者皆为男性,多数在30岁左右,“未经破坏和扰乱的60个个体近半数或头骨无躯体,或头与躯干分离”;“还有14具头部有钝器、刃器、石块等造成的创伤痕迹,其中至少7具个体的创伤是致命的”;骨骼不见伤痕,可能被活埋的仅有1例。这意味着投降的赵军可能不是主要死于活埋,而是被杀死后再胡乱葬在一起。
有读者可能会有疑问:那些没有受致命伤的士兵,会不会是在还没死的情况下就被秦军埋入土中呢?其实受限于古代医疗水平,士兵在战场上受一点轻伤即有可能丧命,加上俘虏也不会得到有效救治,赵军伤兵的存活几率本就很小。对于第二次玉壁之战的东魏将士,《资治通鉴》的原话是“士卒战及病死者共七万人”,可见战场上病死者的比例相当之高。唐代王翰那句“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是一点都不夸张。
美国学者盖布里埃尔、梅兹著有《军事医学史》,他们通过对古代埃及、波斯、希腊、罗马等地区战争的研究,指出古代士兵受伤后,导致死亡的感染主要是破伤风、气性坏疽和脓毒症,这里边数破伤风的杀伤力最大,即便在近代的克里米亚战争、南北战争、普法战争中,破伤风依然有5.6%的感染率和80%的致死率。盖布里埃尔、梅兹估计,古代伤兵有约25%会在7-10天内死亡。
![]()
北齐陶彩绘武士俑,身穿明光铠、手中持盾牌(故宫博物院藏)
被古人称为“疫疾”的传染病一旦侵袭军营,更会直接导致战事失利。景平元年(423年),北魏南征刘宋,久攻东阳(位于今山东省青州市)不下,这时魏军中爆发大疫,主将叔孙建自言:“兵人疫病过半,若相持不休,兵自死尽,何须复战!”他担心再打下去全军都要染疫而死,只得撤军。元嘉七年(430年),刘宋北伐也遇上“将士疾疫”,被迫回师。古代军营卫生环境恶劣,兼之人员密集,自然成为疫疾传播的温床。龚胜生、叶护平的研究显示,魏晋南北朝时期的疫疾多爆发在“人口相对稠密、经济相对发达、战争相对较多的黄河中下游地区、长江中下游地区及其之间的淮河流域”,“边鄙地区疫灾几乎全部与战争有关”。
士兵侥幸没有在战场受伤、感染疫疾的话,痢疾、伤寒、中暑,甚至冻伤都有可能致命——我们不要忘记,第一次玉壁之战中,高欢就是因为大量士兵被冻死而选择了退兵。无论东西方,一直到20世纪青霉素、抗生素被发现,士兵由受伤、疾病导致的死亡率才真的降下来。
尸体被掩埋已属幸运
玉壁城下的尸骸属于东魏将士也好,归于西魏将士也罢,他们与安息于永录村的长平之战死难者至少有一点是幸运的,就是没有在死后被曝尸荒野。
南北朝时期有几场大战直接改变了双方国运,第二次玉壁之战让东魏对西魏由优势转入劣势,直至后来北齐、北周取代东西二魏都未能翻转此态势。建兴十年(395年)的参合陂之战亦是如此,后燕被北魏打败,自此国势衰退,失去在华北的霸权。这一战,只有后燕太子慕容宝为首的数千人侥幸逃脱,其余九万大军要么死于战场,要么投降后被北魏坑杀,这些人都没有获得安葬。第二年,后燕皇帝慕容垂亲征北魏,路过参合陂,就看到了燕军将士“积骸如山”。杜甫《兵车行》写得好:“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
比让敌军阵亡者“白骨露于野”,更残酷的是制造“京观”,即把敌军尸骸堆叠在一起,搭成一座“纪念碑”,以达到炫耀战功的目的。现在河北省易县燕下都遗址有十四处“人头墩”,总计埋藏了约三万颗头骨,学者赵化成推测有可能是战国时期乐毅伐齐后带回的“战果”;学者雷闻也认为“这正是典型的‘京观’遗迹”,并说“目睹着这些两千多年前的伤痕累累的头骨,依然让人不寒而栗”。
![]()
燕下都遗址的“人头墩”
北齐河清三年(564年),那位给高欢唱《敕勒歌》的斛律金之子斛律光,在邙山大破北周,算是小小报了两次玉壁之战的仇。斛律光斩杀周军三千余人,下令“以死者积为京观”。北周也喜欢筑京观,大将陆腾于天和元年(566年)平定益州蛮人叛乱,在水逻城(位于今重庆市)“筑京观以旌武功”,其他蛮人见到后无不恐惧,不敢再反。
相对来说,南方的萧衍较为仁慈,他本为南齐大臣,后来起兵造反,建立南梁。中兴元年(501年),萧衍攻入建康(今江苏省南京市),随即下令对己方“临阵致命及疾病死亡者”统一安葬,并抚恤他们的遗孤。这个例子再次表明,古代士兵实际很多是在战争期间病死,而非战死。至于南齐士兵的尸骸,萧衍也允许他们的亲属予以收殓,没有亲属或家庭贫困者则由官府负责掩埋。
如果说这是内战,萧衍必须刻意显示大度,还不足为奇的话,那再看看他与北魏的战事就更能说明问题了。天监十年(511年),南梁在朐山(今江苏省连云港市海州区)大败北魏。这场仗发生在农历十二月,魏军赶上大雪,士兵冻死、冻伤达三分之二——简直与第一次玉壁之战如出一辙,加上梁军追击,魏军被歼十几万人、横尸两百里。萧衍说如此大捷,按理“宜为京观,用旌武功”,实际他非但没有筑京观,反而下令将魏军尸骸就地掩埋。萧衍这样做有效防止了疫疾传播,梁军将士其实也是受益者。
说回玉壁之战,西魏两次大胜之后,都没有把东魏留下的尸骸堆为京观,甚至可能还给予了掩埋。玉壁城遗址获得意外关注,无疑有助于推动玉壁之战及将士遗骸的相关研究。期待未来有详细考古报告公布,确认玉壁城下的遗骸究竟属于东魏,还是西魏,揭示参战士兵们的年龄、身高与死因。
编辑|丁阳
![]()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