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儿上午在书房翻字帖,翻到王铎一幅行书。纸本,五律一首。开头第一句就让我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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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圃通邻巷,竹门不肯睽。"
"睽"这个字,现在用得少了。意思是分离、隔开。王铎说自家的竹门不肯睽——不肯跟邻巷隔断。
一个当过大学士的人,写到自己家的竹门"不肯睽"。这九个字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站在门口,既想关上门,又舍不得关。
王铎写这幅的时候五十九岁。崇祯十四年。明朝快不行了。
我盯着那个"睽"字看了很久。左边一个"目",右边一个"癸"。王铎写得松松的,两个部件离得老远,像是故意让它们分开。可偏偏这个字的意思是"分离"——他写分离,却写得不紧,笔画之间留着空,像一道虚掩的门。
我小时候写字怕写这种冷僻字。笔画多,结构复杂,一不留神就写挤了。有一回写《九成宫》,碰到一个"蘅"字,草字头下面一堆东西,我憋了半天写出来,整个字挤成一团,像个塞满的抽屉。老师看了说,字要透气。你把它关死了,它喘不过气。
"透气"两个字我记到现在。
王铎这个"睽"字就透气。左边和右边中间有一道白,宽宽的,光线能穿过去。门的缝隙里透着一线亮,外面是邻居的菜园,青圃。竹门没闩死。
可你再往下看,味道就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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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薪拖小市,晚饷汲西溪。"
"拖"字。写得慢,笔画迟滞,像真在拖着什么东西——一捆柴,或者一天的日子,从早拖到晚。西溪的水,汲上来,做饭,吃完一天就没了。
王铎写这两句的时候笔速慢下来了。前面"青圃""竹门"还算轻快,到"早薪"就沉了。那个"拖"字的长横,拉得吃力,像肩上确实有个担子。
五十九岁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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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片空簪绂,苍山忆旧蹄。"
"白片"两个字墨忽然淡了,像头发白了以后,颜色都退了。簪绂是官帽上的饰品,簪子和丝带。前朝当官的标识。王铎写"空"字,中间那一竖拉得长,空的。头顶上那些东西,戴了一辈子,回头看是空的。
"苍山忆旧蹄"——"蹄"字写得最有意思。左边足字旁,草书写得像一个人在走,右边"帝"字挤在下面,整个字重心往下坠。像是在说,走了一辈子的路,脚累了。
我有一回写"归"字。写了十几遍都不满意,有天晚上心静下来,随手写了一个,写完觉得那个字特别好。好在哪里?左半边和右半边之间有一道缝,不大不小,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过去。那道缝让整个字活起来了。
王铎这幅字里,每个字之间都有缝,行与行之间也有。他不把东西塞满,留着空,留着气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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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两句:"往来如有为,菊朵正凄凄。"
"往来如有为"——这话说得犹豫。往来奔走,好像还有什么事情要做,还有什么事放不下。可"如有为"三个字写得虚虚的,墨淡,笔画细,像在反问自己:真的有吗?
"菊朵正凄凄"收得低沉。那个"菊"字,草字头写得散散的,底下的"匊"缩着。"凄凄"两个字垂在末尾,像两朵花被风压低了头。
重阳前后写的。菊花开了,人也该登高望远。可王铎写的是"凄凄",冷清,寂寥,花在风里微微抖着。
五十九岁的王铎,写一扇"不肯睽"的竹门,写一天到晚的拖和汲,写头顶的空和脚下的累,写秋天的菊花开得凄凄。通幅字不疾不徐,没有大起大落,可那种"淡",比激烈的东西更让人坐不住。
我合上字帖,去厨房倒了杯水。窗外的天灰着,秋天还没到,可空气里已经有点那种味道了。写字的人都知道,秋天笔下的感觉跟别的时候不一样。墨干得慢,纸吸水的速度也变了。
王铎那扇"不肯睽"的竹门,后来还是关上了。可留在纸上那道缝,四百多年了,光还从那里透过来。
好了,天也不早了。谢谢您听我念叨这些细碎的。
若您也常在字里行间找那些透气的缝,不妨留个关注。咱们慢慢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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