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珠玉“向沙要绿”，村民家乡护林领工资 塔拉滩“借光治沙”，牧民光伏下种草养羊

成群的藏羊在光伏板下悠然吃草。

共和县共和盆地荒漠化防治及草原生态修复治理项目施工现场。

83岁的共和县退休干部杨兴林指着当年治沙老照片，给记者介绍治沙往事。

青海共和县塔拉滩光伏产业园。

开篇语

7月19日由全国人大常委会办公厅牵头举办的中华环保世纪行2026年宣传活动在青海西宁启动。今年宣传活动的主题是“贯彻实施生态环境法典　加强青藏高原生态保护”。青海地处青藏高原东北部，是长江、黄河、澜沧江的发源地，被誉为“三江之源”“中华水塔”，在维护国家生态安全中承担着重要使命。采访团深入西宁市、海南藏族自治州、海北藏族自治州等地实地探访，记录青海以法治力量守护“中华水塔”的生动实践。

沙珠玉的林树成行，塔拉滩的光伏板连片，青海湖北岸的锁边林静静立在沙漠边缘。三处风景，不同治沙路径。

六十多年前的沙珠玉，曾是青海省荒漠化最严重的地区之一。风沙埋房、庄稼绝收，人们出门要先从窗户爬出去铲沙子。如今，流动沙丘已是绿树成林、阡陌纵横。

在塔拉滩，十年前，这里还是“风吹石头跑，地上不长草”的戈壁荒滩，荒漠化率高达98.5%。如今，连片的光伏板铺向天际，成群的藏羊在板下悠然吃草。

“板上发电、板下养羊”，有牧民一年省下12万元草料钱；上万名当地群众也参与到防沙治沙工程中，工程固沙日薪150元到200元，熟练工月收入近万元。治沙不只是生态账，还成为当地民众口袋里的真金白银。

近日，中华环保世纪行2026年宣传活动在青海西宁启动，南都记者跟随采访团来到青海省海南藏族自治州共和县，探访治沙一线的“样本”。

　　往昔

　　曾经沙珠玉九成土地荒漠化

　　“大风一起不见家，朝为庄园夕为沙”

沙珠玉，藏语意为“四方地”，这里曾经是青海省荒漠化最严重的地区之一。

60多年前的沙珠玉，有的是光秃秃的沙丘和漫天黄土。那时，沙珠玉有流动沙丘和半固定沙丘5000公顷。地不打粮，沙子埋房。

共和县退休干部杨兴林今年83岁，1960年从青海民族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沙珠玉工作。“以前沙珠玉遍地是沙，路上是沙漠，村里也堆积着沙子。”他在基层待了30多年，回忆起当年的情景，仍记忆犹新，“风起时，细沙从门缝钻入，饭食和碗筷中都落有尘土。”

沙珠玉治沙站的历史资料印证了这些记忆:当时荒漠化土地占全乡总面积的90.28%，冬春干旱季节流沙层厚达10至20厘米，最厚的地方有40厘米。当地曾流传这样的歌谣，“大风一起不见家，朝为庄园夕为沙”。

共和县沙珠玉乡珠玉村党支部书记韦强小时候也曾亲身经历过风沙最可怕的日子。韦强回忆，那时上学途中，大风一起，漫天黄沙遮蔽视线，对面难见人影。

不仅如此，沙害还直接威胁着生计，“以前地里播种后，风一吹，麦种裸露在地表，清晰可见。如果风灾严重，一年需补种一两次，”韦强说，“那时一亩地产量仅三四百斤，如今能达到千斤。”

　　摸索

　　稻草沙障上阵，草方格固定流沙

　　高压水枪造林，树苗成活率超80%

1956年，共和县塔拉滩地区的防沙治沙工作被确立为重点工作之一，农林专家以沙珠玉为据点，开启了青海省防沙治沙的漫漫征程。1958年，沙珠玉治沙试验林场建立。

最初的治沙，靠的是“一瓶水，一个焜锅馍馍，一把铁锹，一双勤劳的双手”。韦强说。

最让人头疼的，是治沙的方法。而技术的突破则来自实践中的摸索。

韦强介绍，沙珠玉最早采用的固沙方式是土方格，但取土本身会破坏生态。后来，人们开始尝试用草方格固定流沙，但本地草种经不起风吹日晒，效果不佳。

再后来，人们从甘肃、河南等地运来稻草。韦强说:“稻草压入沙中后，耐久性强，能长期抵御风蚀日晒。”据介绍，稻草沙障为半隐蔽式，稻草长度80厘米以上，用专用铁锹插入沙中，埋深15到25厘米，外露25厘米左右。用草方格将流动沙丘固定后，再在方格内植树。

韦强还介绍了一项“发明”——高压水枪造林。2013年，治沙站在学习外地经验的基础上对水冲技术进行试验改进。用水枪将沙子冲开一个深度可控的洞穴，待水渗下后插入树苗，周围沙土即呈湿润状态。

“过去传统栽植，成活率能达到40%到50%已属不易。如今采用高压水枪，沙层下部湿润，树苗栽下后成活率可达80%以上。”韦强说。

造林

　　“工程固沙+生物治沙”复合模式成熟

　　设专项资金，聘请村民进行后期管护

沿着崎岖的土路向沙漠腹地驶去，一片片草方格沙障在眼前铺展开来。这里是共和县共和盆地荒漠化防治及草原生态修复治理项目的施工现场。

该项目总投资超过两亿元，实施内容为工程固沙6万亩，封山育林6万亩，草原围栏封育120万米，人工造林6万亩，退化林修复2.6万亩，退化草地改良100万亩。

站在沙丘上放眼望去，两年前还是一片流动沙丘的区域，如今已是绿意萌动。共和县自然资源和林业草原局技术员甘成寅指着脚下的土地说:“这一片区域，两年前全是裸露的流沙。”

当地“工程固沙+生物治沙”的复合模式已十分成熟。甘成寅介绍，这里治沙主要采用“草方格沙障+水冲造林”的综合治理模式。先用稻草设置半隐蔽式沙障固定流沙，再用高压水枪将80厘米以上的乌柳插杆打入沙层深处。乌柳年生长量可达50厘米左右。

施工面临的最大挑战是时间窗口极短。共和县造林时间集中在4月中旬到5月中旬，短短一个月内须完成大面积种植。“一是造林工期紧迫，二是必须确保当年成活率，三是保障后续保存率。”甘成寅说。

这些工作离不开当地群众的参与。甘成寅介绍，共和县是治沙大县，当地群众参与时间长、技术成熟，“十四五”期间，共和县有上万名当地农民工参与到防沙治沙工程中。他介绍说，当地设立了专项管护资金，聘请周边村民进行后期管护，发放管护费。

甘成寅表示，造林完成后，当年成活率可达90%以上。第二年施工方还需进行补植补栽。“当前我们的核心任务，就是将视野所及的流动沙丘全部治理，后续持续巩固治沙成果。”

借力

　　密集的光伏阵列形成防风屏障

　　减少土壤水分蒸发植被渐恢复

在塔拉滩，另一种“治沙”模式正在展开。

如果说沙珠玉的治沙是“向沙要绿”，那么塔拉滩的实践则是“借光治沙”。

塔拉滩，曾是黄河上游和三江源区域风沙危害最严重的地带之一，植被稀疏、风沙肆虐。

“一年一场风，从春刮到冬。风吹石头跑，地上不长草，”海南州绿色产业发展园区管委会副主任刘塔用一句俗语概括了当时的情况。塔拉滩属于典型的高寒干旱荒漠化土地，曾经土地沙化严重、风害频发，道路常被流沙掩埋，不得不绕行。

而如今，站在这片荒滩上，记者看到的却是“板上发电　板间种草　板下放羊”的新景象。2012年，我国首个千万千瓦级太阳能发电基地在塔拉滩开建。十余年间，整合多家企业资源，建成世界最大装机容量的光伏发电园区。该园区规划面积609平方公里，如今已建成425平方公里。

谁也不曾想到，光伏板一立，竟带来了意想不到的生态效应。

“过去塔拉滩干旱缺水，蒸发量大，年降水量稀少且迅速蒸发，植被难以恢复。”海南州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副主任安峰军说，“铺设光伏板后，风速降低、土壤水分蒸发量减少，植被逐步恢复，形成了良性生态循环。”

光伏板就像一排排生态调节器，其核心机制在于:密集的光伏阵列形成有效的防风屏障，让园区近地风速降低50%，同时大面积遮挡减少土壤水分蒸发，蒸发量减少30%以上。板上的雨水和清洗设备的水沿支架下渗，形成天然的微灌溉系统。

光伏治沙的生态效益出乎很多人意料。监测数据显示，曾经植被稀疏的塔拉滩，现在园区植被覆盖率已恢复至80%以上。“野兔等动物过去很少见，现在能看到，这便是我们收获的最大生态效益。”安峰军说。

　　共赢

　　“板上发电、板下放羊”

　　光伏园区草场免费向牧民开放

不过，生态好了，新问题也来了。草长高了会遮挡光伏板，影响发电效率，秋冬枯草堆积，也暗藏火灾隐患。

解决问题的，是羊。

起初只是周边牧民偶然赶着羊群进园区“帮忙”吃草。园区随后调整了光伏板离地高度、拓宽阵列间距，为羊群进出留出通道。

渐渐地，“牧光互补”模式在园区推广开来。园区草场免费向周边牧民开放，每年5月到11月，村集体合作社把羊赶进园区，大部分草被羊吃掉，剩下的草由牧民割走。安峰军介绍，“牧民将羊群引入园区啃食牧草，羊无法触及之处的草则由牧民人工割除。如此，冬季羊有了储备饲草，企业也节省了雇人割草的成本。羊群粪便又作为天然肥料滋养土地，形成良性循环。”

据悉，目前园区已建成32个光伏牧场，养殖光伏羊2万只以上，形成了生态、生产、生活“三生共赢”的良性循环。

一位在塔拉滩生活了大半辈子的牧民向记者算了笔账:过去租赁草场每亩25元，把羊赶到光伏园区后，每年能节省25000元。他养了1000只羊，每年草饲成本约10万元，政府推广“光伏羊”模式后，一年能帮他节省大约12万元的开支。

值得一提的是，如今当地已经通过立法将“板上发电、板下放羊”的生态实践制度化。今年5月，海南州人大颁布《海南藏族自治州促进清洁能源产业发展条例》，将于9月1日正式实施，条例从立项、流程、监督、生态保护底线等方面作出规定，明确将光伏治沙生态修复、牧光互补模式纳入法治轨道。

安峰军表示，塔拉滩光伏园区不仅改善了生态环境，还带动了经济发展。塔拉滩光伏治沙模式，突破了传统单一治沙的发展局限，实现了保护生态、发展经济、改善民生和促进民族团结多重目标，走出了一条经济发展与牧民增收双赢、生态保护与生态畜牧业有机结合的可持续发展之路。

南都调研总第1004期

采写/摄影:南都记者 王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