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怖影视中的女性探秘①：《先发制人》

据说，现代恐怖题材的开山之作出自一位十九岁少女之手。玛丽・雪莱笔下的《弗兰肯斯坦》向读者抛出了一个核心问题，而如今几乎所有恐怖影片都在探讨这个问题：谁才是真正的怪物？是创造者，还是被造之物？这份追问，往往引我们走入幽暗惊悚的境地，唯有知识与科学能为前路点亮微光。正是这样的探索，让我们心生悸动，也愈发沉醉于恐怖题材的魅力。

身为女性，我们该如何看待恐怖作品中时常出现的暴力情节与厌女倾向？又该怎样接纳影视里对女性的种种不当刻画？答案便是主动发掘那些荧幕佳作——无论是电影还是剧集，它们塑造出有缺憾、有层次、鲜活立体的女性形象，这正是我们渴望看见的模样。

书中还专访了迪・华莱士（代表作《狂犬惊魂》《E.T.外星人》）、黛博拉・沃希斯（代表作《十三号星期五5：新的开端》）、艾丽斯・洛（代表作《黑镜：潘达斯奈基》《神探夏洛克》）等多位恐怖影视领域的知名女性前辈。

接下来，就让我们一同探寻证据，见证鬼怪形象为何能长久风靡！

上映年份：2016年

导演：艾丽斯・洛

编剧：艾丽斯・洛

主演：艾丽斯・洛、凯特・迪基

制作成本：10.4万美元

票房：9.41万美元

“它活过来了！”弗兰肯斯坦的怪物，诞生于科学与好奇、痴迷与探索。玛丽・雪莱这部孕育出“丑陋造物”的小说，不仅开创了恐怖这一类型，也奠定了她作家的身份。女性以各式各样的方式扮演着“孕育者”的角色：无论是诞下新生命，还是创作出艺术作品，女性始终是创造者。

“‘女性气质有缺憾’是反复出现的一种论调。人们总会以各种各样的标准评判女性，指责其未能恪守女性本分，评判的尺度也总在变化。观念并非一成不变：在维多利亚时代，外出工作、不愿做全职主妇，就会被视作背离了女性本分。如今相关争论则变得更加尖锐，因为大量女性及认同女性身份的群体都选择外出工作。这一话题常会引发各方辩解，舆论也渐渐演变成全职妈妈与职场妈妈之间的对立。”

“孕育生命这件事，既令人心生恐惧，又带着宛若神明的力量。荧幕之上，也早该有女性去诠释这份力量了。”

但凡有过孕期经历，或是近距离接触过孕妇的人都知道，第一次亲眼看到腹中胎儿胎动时，那种感受十分奇妙。怀孕本是自然界再寻常不过的事，却又仿佛超脱凡俗。一个陌生的生命寄居于母体，汲取养分，左右着孕妇的情绪，也从生理上彻底改变她的生活。这番描述或许略显夸张，但在2016年的影片《先发制人》里，主角腹中的胎儿带来的影响远不止于此。

本片由艾丽斯・洛自编、自导、自演，她在片中饰演女主角露丝，整部影片仅用11天便拍摄完成。单是完成其中任意一项，都已是了不起的成就，而更令人惊叹的是，拍摄期间她本人正怀有身孕。故事围绕一名孕妇展开，她认定一群人害死了孩子的父亲，决意展开复仇。这样的剧情本身就极具吸引力，而影片又加入了独特设定：尚未出世的胎儿会和母亲对话，还不断唆使她动手杀人，由此造就了一部风格独树一帜的恐怖片。

影视圈不乏演员孕期拍戏的案例。麦当娜怀着身孕出演了1996年的音乐电影《贝隆夫人》，吉莲・安德森1994年拍摄《X档案》时也同样身怀六甲。现实中怀有身孕的女演员拍戏时，常会用洗衣篮、宽松衣物遮挡孕肚，但《先发制人》完全不需要这类小技巧，因为女主角露丝的人设本就是全程大腹便便。为了避免孕肚变化造成镜头穿帮，同时不让自己在片场过度劳累，艾丽斯・洛特意加快了拍摄进度。

是什么契机让她决定拍摄这部影片？彼时她仍在不断试镜，也一直怀揣执导长片电影的梦想，却始终得不到机会。“年过三十五的女演员，很难再获得顺水推舟的机遇。”

转机悄然到来，一家制片公司确定为影片提供资金。艾丽斯・洛意识到，自己的身孕反而可以成为创作亮点，于是决定以此为核心构思整部故事。她将这部作品定位为女性版《出租车司机》（1976）：

以往影视作品里的女性角色，大多只是母亲或恋人，为主角男主提供支持，而男主则随心所欲地行事。可如果是一个被社会孤立的女性，又会是怎样的故事？在露丝看来，整个社会都充斥着自私。她认为，那些受害者联手做出了恶行，夺走了她此生挚爱（影片通过诡异的闪回片段交代了丈夫的死因），也毁掉了她孩子本该拥有的未来。

剧本仅用两周便创作完成。撰写期间，艾丽斯・洛一度担心自己塑造的角色是否讨喜，但她也发现，人们很少会用同样的标准去评判男性角色。在影视及诸多行业中，外界评判女性时，往往更在意她们是否讨人喜欢，而非自身能力；可对于男性，“讨喜与否”几乎从不会被拿来讨论。从来没人问过：“《出租车司机》里的特拉维斯・比克尔讨喜吗？他会不会让男性群体形象受损？”

我们有幸专访了艾丽斯・洛，和她聊起这部影片的创作历程，以及她身为母亲的切身经历。

凯莉：“拍摄期间，不管是片场同事还是身边其他人，有没有因为你怀有身孕而对你另眼相待？”

艾丽斯・洛：“偶尔会有人搬来椅子让我坐下，我还会纳闷‘这是为什么？’，随后才反应过来自己怀着孕。我常常忘了这件事，因为全身心投入拍摄，乐在其中。到了拍摄后期，我的肚子已经非常大，人也疲惫不堪，那时心里就会想：是啊，真恨不得躺下好好睡一觉。”

凯莉：“我怀孕的时候也有这种感受，可我当时做的事远没有你这么多！”

艾丽斯・洛：“拍摄结束后，我去参加了一些育儿课程。老师问所有人：‘大家平时都会多歇脚静养吗？’我答道：‘没有啊，我之前一直在威尔士的悬崖边拍戏。’其实拍戏也帮我打发了孕期最后那段枯燥难熬的时光。那段日子里人闲下来，满脑子都是身体的各种酸痛。不过那段时间我一直奔波忙碌，后来着实花了不少心思，才慢慢接受自己即将成为母亲的事实，这也是我去上育儿课的原因。距离预产期还有大概一个月时，我还跟伴侣说：‘我对照顾婴儿一窍不通。’

好在片场的所有人都特别好。没有人过度紧张、草木皆兵——那样反倒会让我倍感压力，也没人强行要求我做任何事。全程我都没有被迫做过任何让自己不适的工作。这支团队彼此理解、相互信任，没有他们的支持，我根本不可能完成拍摄。说实话，看着一位孕妇身兼导演一职，其他人心里想必也捏了把汗，但他们自始至终都没有流露过半分。”

梅格：“对于为人母这件事，你曾经有过哪些设想，最后却和现实截然不同？”

艾丽斯・洛：“我原本以为情况会糟糕得多，这也是这部影片基调偏暗黑的原因。我一度觉得，成为母亲会彻底弄丢原本的自己，这也是影片围绕悲伤与失去展开的核心：从前的那个自己仿佛已经消逝，你完全不知道接下来会变成什么样、该以何种身份生活。

成为母亲后，人的自我认知和生活重心确实会发生转变，但生完孩子、度过孕期之后，我依然还是原来的自己，只是多了一段别样的人生经历。而最出乎我意料的，是拥有孩子的美好。我原本心态十分消极，自认向来性格执拗、追求独立，还担心自己会怨恨这个孩子。可事实上，我深深爱上了为人母的生活，这份感受连我自己都很意外。

市面上有太多论调，都说女性一旦生儿育女，人生就此画上句号。但现实给了我大大的惊喜。我想这也得益于我孕期始终坚持工作——很多人并不认同这种做法。影片开展全球宣传时，我走到哪里都带着孩子，这段经历让我收获满满。我这才明白，那些劝我必须放弃原有生活的人，根本就是错的！

不过我也渐渐发觉，比起孕期把孩子带在肚子里，带着学步的孩子拍戏要难得多。孩子慢慢长大，有了自己的生活和琐事，带在身边就愈发吃力。其实婴儿阶段反而是最省心的，可这一点，几乎没人会提前告诉你。”

凯莉：“黑色幽默的尺度很难拿捏，但《先发制人》却运用得恰到好处。你在创作剧本时，是如何把握这份平衡的？”

艾丽斯・洛：“黑色幽默算是我的拿手风格，这或许是天性使然，也或许是我多年身兼编剧与演员，日积月累打磨出来的能力。在我看来，真实感是一切表达的根基。无论你演绎喜剧、扮演小妖、驯龙者，还是出租车司机，只要赋予角色人性的真实，观众就能够产生共鸣。

所以不管戏份是否带有喜剧色彩，我表演时都会秉持严肃的态度，把角色的处境和挣扎演绎得淋漓尽致。现实里没人会刻意扮演滑稽的样子，每个人都在经历独属于自己的困顿与心酸。因此我在表演时力求还原真实，选角阶段也始终遵循这一原则。当你明确想要的表演风格与状态，就会对剧本更有底气。哪怕剧本情节天马行空，只要演员能以真情实感去诠释，作品就能立得住。

拍摄《先发制人》时，我的想法是：无论观众喜不喜欢这个角色，都会对她心生共情。哪怕这份共情始于愧疚，哪怕观众的心态会慢慢被剧情牵动。纵使女主角做出极端举动，她本质依旧是脆弱、满身缺点的普通人。抓住这一点，就能打动观众。当然并非所有人都能理解接受，这种创作本身也存在风险。

我还喜欢将反差感融入表演，比如让性格温和的演员去演绎冷酷的行为，以此拉扯观众的情绪。先让观众心生厌恶，再抛出细节扭转观感，不知不觉间，观众就彻底沉浸其中了。这大概和我早年的戏剧舞台经历有关，观众永远是作品的核心。

另外，很多人忘了，所有电影本质都是虚构创作。荧幕上的一切，都是内心的投射与象征：恐惧、期许、幻想皆是如此。所以《先发制人》只是一种思想表达，并非纪实纪录片；它提出问题，而非给出标准答案，所有电影皆是如此。”

梅格：“我们都很喜欢你在《黑镜：潘达斯奈基》里的表演，能和我们聊聊这段拍摄经历吗？”

我饰演的角色算是比较幸运，戏份基本都在同一个场景、同一种情境下完成，大部分时间甚至只需要坐在一把椅子上，拍摄轻松了不少。男主角菲恩・怀特海德则要应对多种场景、不同故事线和各式结局，工作量大得多。他精力格外充沛，但我猜整套流程肯定让人头昏脑胀。剧组、导演和制片团队把多条故事线安排得井井有条，我只管安心表演，整个过程十分愉快，我尤其喜欢片中的打斗戏份。”

梅格：“那也是我最喜欢的片段！”

凯莉：“你目前手头有哪些新作，或是未来有什么规划？还打算继续担任编剧、导演吗？”

艾丽斯・洛：“我即将开拍第二部长片电影《时光追猎者》，这是一部转世题材的浪漫喜剧。同时我还在筹备一部关于迪莉娅・德比希尔的传记片。她是电子音乐领域的先驱，也曾参与创作1963年版《神秘博士》的主题曲。我很幸运，如今能获得诸多机会，着手开发各式各样的项目，也在构思新的剧集创意。

这一变化很大程度上源于网飞等平台带来的行业竞争，市场愈发渴求新颖、多元、精彩、大胆且敢于突破边界的作品。我不知道这样的态势能否一直延续，但行业确实迎来了翻天覆地的转变。”

洛表示，一部电影从编剧、执导到完成后期制作的整个过程，就如同怀胎与分娩。如今影视行业里的女性编剧、导演虽日渐增多，但2018年数据显示，好莱坞女性导演占比仅为8%，女性编剧占比也只有16%。

“孕育邪恶”是诸多恐怖片反复探讨的主题，经典作品包括《罗斯玛丽的婴儿》（1968）、《恶魔预产期》（2014）与《神童》（2019）。这类影片为观众提供了一个独特视角：母亲既是守护者，也可能化身施暴者。遗憾的是，孕妇在现实中常常成为凶杀案的受害者，遇害也是孕期女性死亡的主要原因之一。数据显示，孕期离世的女性中，有20%死于暴力犯罪。

而恐怖片里让孕妇成为行凶者，则彻底颠覆了大众的固有认知。《先发制人》中，露丝向她眼中的仇人展开复仇，观众眼中她柔弱温顺的刻板印象也随之荡然无存。恐怖元素与黑色喜剧交织，带来强烈的观影冲击。

一个片段里，助产士一边轻抚露丝隆起的腹部，一边对她说：“你再也无法掌控自己的身心了，可这个小生命却能左右一切……”

怀孕会对人的情绪与心理健康产生怎样的影响？片中的露丝，在医学层面可被判定为患有产前焦虑症，并深陷悲痛情绪。这类问题在现实孕妇群体中同样存在。悲伤情绪会扰乱孕期女性的激素分泌，导致血清素分泌失衡、皮质醇水平升高。

血清素不仅关乎愉悦感与幸福感，也会影响大脑的学习与记忆功能；皮质醇是一种类固醇激素，相当于人体天然的压力预警系统。激素紊乱不仅会损害孕妇自身健康，还会波及腹中胎儿。孕期陷入悲伤，还会引发身体不适，比如周身酸痛、失眠、消化紊乱等。专家建议，孕期若长期情绪低落、深陷悲伤，一定要及时就医并接受心理疏导。

女性分娩后也可能出现各类心理问题。事实上，近半数孕产期女性的精神疾病未能被及时发现，即便部分患者确诊，也难以获得对症治疗。

产后抑郁症是高发病症，在美国，每九位产妇中就有一人受其困扰。病症表现轻重不一，轻则情绪反复、无故落泪，重则陷入重度抑郁，甚至萌生自杀念头。2019年，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批准了首款针对重度产后抑郁症的专用药物。该药物需通过静脉滴注连续使用60小时，患者必须住院接受治疗，单疗程费用高达2万至3万美元，且多数保险公司不予理赔。

产后抑郁症还可能进一步演变为产后精神病，症状更为凶险，包括强迫思维、幻觉、妄想、偏执多疑等。这种病症相对罕见，每千例分娩中仅会出现1至2例。有双相情感障碍个人病史或家族病史、曾出现过精神失常症状，是诱发产后精神病最主要的高危因素。

在美国，每三例分娩中就有一例采用剖宫产。

恐怖片向来不乏分娩相关的镜头，《先发制人》也不例外。影片用血腥的特写镜头呈现了剖宫产的全过程，鲜红的血液铺满画面。脐带象征着人与人之间无法割裂的牵绊，正如片中露丝的丈夫在攀岩事故里遭遇的处境。剖宫产这道切口，往往隐喻着生死抉择。露丝也渐渐意识到，丈夫的离世或许是为了保全他人性命。

《异形》（1979）、《变蝇人》（1986）与《寂静之地》（2018）等影片中也都出现过分娩场景。分娩本就是充满不安的时刻，而这些作品又为其赋予了别样的恐怖色彩。

无论是《活死人黎明》（1978）里，后末日世界中迎来新生命；还是《魔童村》（1960）中，平静小镇降生拥有念动力的孩童，有一点毋庸置疑：母职与怀孕是各类影视题材绝佳的创作素材，在恐怖片中更是被反复深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