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探微｜尤氏真的软弱吗？一件事看透她隐藏的智慧

《红楼梦》里的尤氏， 常常被认为是最没有存在感的当家太太。 相比王熙凤的锋芒毕露， 她似乎总是在退让， 总是在沉默。 可宁国府最复杂的一场危机中， 尤氏却展现出了惊人的判断力。 她没有凤姐的强势， 也没有凤姐的手腕。 但她懂得如何在一个失控的家族里， 保护自己， 也维持最后的体面。 真正的聪明， 有时候并不在于站到台前。 而是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 提前看清局势。

作者 |李祎峰

《红楼梦》里的尤氏，是贾珍续娶的媳妇，宁国府的内当家。

提起尤氏，很多读者会认为她就是一个软弱无能之辈，和西府里的妯娌王熙凤根本没法比。但她能够成为宁国府的女主人，也不是一无是处，她之所以不显山不漏水，是因为《红楼梦》里的故事大都集中在荣国府，聚光灯都打在了贾母、王熙凤这些人的身上，而尤氏很多时候都是在阴影里的那个人。

就是这么一个一直不被人看好的人，在处理一件很棘手的事上，却做得天衣无缝，可以看透尤氏也不是平庸之辈，这件事就是秦可卿和贾珍“扒灰”之事。

贾珍这个人用现在的标准来评价他，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渣男，家里妻妾成群，还不满足，竟连自己的儿媳妇都不过。

这件事在宁国府里知道的人不少，连一个老奴才焦大都知道了，何况其他人？作为宁国府的女主人，尤氏也一定听到了风声。对自己丈夫贾珍的烂淫，她管不了，但“扒灰”这事儿不是小事儿，要是传出去，那后果不堪设想。

一是坏了贾府的名声，贾家人会在外人面前抬不起头，百年世家成为外人的谈资与笑柄。二是影响贾府公子小姐的联姻，世家大族最看重的是门风，一旦丑闻传出，即便贾府是世勋贵族，后代子孙的婚姻也会受到影响；柳湘莲和尤三姐退婚就是明证。虽然尤三姐不是贾家的姑娘，但因为在宁国府住着，柳湘莲就认为宁国府除了门口那对石狮子干净，恐怕连猫狗都不干净了，何况是人。三是贾家抄家问罪会提前到来，世家重臣出现内乱伤风败俗，属于有负皇恩，一旦被御史参奏，朝廷可削去世袭爵位，罚没俸禄，进而可能会影响到贾家后代子孙的前程。

作为贾珍的媳妇，秦可卿的婆婆，如何让这件事不再发生，又不影响贾府的名声，最好的办法就是秦可卿自我了断。她一死，所有的事都一了百了。尤氏能做的也只有这一条路，她需要一个机会，而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那就是秦可卿的弟弟秦钟因为老师去世，无学可上，他来到宁国府求他姐姐，希望通过秦可卿，进贾家的私塾附学。

按说，只要秦可卿向贾珍开口，这事就能办成，因为贾珍是族长，安排个人入学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况且他和儿媳妇又有亲密的关系。但秦可卿没有走这条路，她应该是和婆婆尤氏说了自己弟弟上学的事儿，尤氏看到机会来了，于是就开始布局。

第七回，她亲自到荣国府请王熙凤第二天到宁国府去逛逛。第二天，王熙凤临走之前先向贾母辞行，宝玉知道了也要跟着去。于是，王熙凤带着贾宝玉坐车到了宁国府。尤氏和儿媳妇秦可卿带领一众姬妾迎接王熙凤和宝玉。

从小说里的文字看，尤氏请王熙凤来玩儿，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谈，就是吃饭喝酒玩牌聊天。她们一帮女眷在一起说说笑笑，贾宝玉插不上嘴，一个人杵在那儿很无聊。这时候秦可卿就说，巧了，自己的弟弟秦钟今天也在，宝叔不如去找他玩儿。

这话正中宝玉下怀，于是，就有了回目上的内容：宴宁府宝玉会秦钟。宝玉一见秦钟，大有相见恨晚的意思。而秦钟见了宝玉，满眼都是羡慕，他向贾宝玉说了自己家里的情况。大致有四层意思：一是老师去世了，暂时无学可上；二是父亲年迈，身体不好，公事又忙，无暇商量延师之事；三是自己在家里温习功课，有问题没得商量讨论；四是读书要有知己作伴，一起探讨方有进步。尤其这最后一层意思，正合宝玉心意。

王熙凤和尤氏以及秦可卿等众姬妾饿了吃，吃了玩，而且尤氏和秦可卿婆媳在和王熙凤玩牌的时候，还战略性输牌，就是要哄王熙凤高兴。王熙凤一直到晚上张灯时分，吃了晚饭才要离开。这时候，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

当王熙凤和贾宝玉坐车要走的时候，尤氏的一句话引出了麻烦。她说：“先派两个小子送秦相公家去。”接着就是被派送秦钟的焦大在大门口借着醉酒大骂。

这里有几个问题需要探讨。

一是既然天已经晚了，到秦钟的家有二三十里地远（这话秦可卿在第五回里说过），为什么不能先在宁国府里住一晚上，等第二天再派人送，岂不更好？宁国府那么大，安排一间房子让秦钟住，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非得连夜把他送走吗？因为只有连夜把秦钟送回去，才能给焦大骂人提供机会。

二是为什么又安排了焦大。当王熙凤听说焦大喝醉了在骂人的时候，就埋怨尤氏太软弱，“何不打发他远远的庄子上去就完了”。尤氏说：“我常给管事的说，不要派他差事，全当一个死的就完了。”既然尤氏给管事的已经安排过了，那为什么管事的还要给焦大派差？而且还是在他喝醉了的时候？这不是纯粹在找骂吗？

故意。对，就是故意，应该是尤氏给管事的打了招呼或者作了暗示。其目的就是借焦大醉酒大骂把发生在宁国府里的见不得人的丑事揭出来。

尤氏通过焦大的骂要达到两个目的，一是让王熙凤知道。王熙凤知道了，贾母就知道了。贾珍和儿媳妇秦可卿“扒灰”的事传到贾母那里，作为两府里辈分最高的老祖宗贾母，一定能想出更加合理的解决方案。即便以后真的出了事，她也有一个退步的机会，也有一个为自己开脱责任的理由。

二是让秦可卿听到。王熙凤和宝玉走的时候，秦可卿和尤氏带领众姬妾送到大门口，焦大骂的时候，秦可卿就站在人群里，她会一字不落地听进去。尤氏这一招很毒，打蛇打七寸，焦大的醉骂正打在秦可卿的七寸上。你想，她和公公贾珍的事，现在连焦大这样年纪的人都知道了，那些年轻的下人也一定早知道了，即便不知道，焦大这一骂，就等于广而告之，地球人都知道了，那秦可卿这个年轻的管家奶奶将来在宁国府里还怎么立足？她怎么还有脸在奴才们面前发号施令？

所以，这件事过后不久，秦可卿就病了。尤氏说她心思既细又重，一件事都会在脑子里琢磨好长时间。秦可卿一病，作为丈夫的贾蓉没见着着急忙慌地请医问药，倒是公公贾珍急得什么似的，整天愁眉不展，请了很多名医都不见效，因为这是心病，药怎么能治好呢？

没过多长时间，她的弟弟秦钟又从学校给她带来了不好的消息，让她的病更加严重了。

第十回，金荣在学堂里吃了亏，他的姑姑璜大奶奶怒气冲冲地来到宁国府告状，要给自己的侄儿出气。没想到到了宁国府，见着尤氏气也消了，话也软了。闲聊之间就提到了秦可卿，尤氏说她病着，她那个不知轻重的兄弟从学堂里回来，“不知是哪里附学来的一个人欺侮了他，里头还有些不干不净的话，都告诉了他姐姐。”

这些不干不净的话在一个正常人听来，就是小孩子吵架时的气话，没有什么可计较的。但秦可卿不一样，她有心病，而且这些话一定是针对她的，所以秦可卿听了“又是恼，又是气。恼的是那群混账狐朋狗友的扯是搬非、调三惑四的那些人；气的是他兄弟不学好，不上心念书”。以致于连早饭都没吃。

金荣和秦钟吵架时说的“不干不净的话”一定让秦可卿羞愧难当，现在自己和公公之间的那些事连上学的孩子都知道了，自己还怎么活？

针对秦可卿的病，作为丈夫的贾蓉毫不在意，秦可卿病得快要死了，他还像没事人似的。而且还盼着秦可卿早点死。

为什么这么说呢？你看他对父亲请来的名医张友士的三次问话就知道了。

第一次是在贾蓉陪同张友士进了病人的房间，见到秦可卿，张友士建议先看脉息，再讲病源，后开药方。这时候贾蓉说：“先生实在高明，如今恨相见之晚，就请先生看一看脉息，可治不可治，以便使家父母放心。”这话是当着秦可卿的面说的，对病人来说就是一把刀扎在心上。

第二次是在张友士号脉之后走到外间，丫鬟送上茶，贾蓉急不可耐地问：“先生看这脉息，还治得知不得？”

第三次是在张友士根据秦可卿的脉象讲了病理，究出病源，并开了药方之后，贾蓉问：还要问先生，这病与性命终究有妨无妨？

小说里没有写贾蓉夫妻之间的对话，一次都没有。一对儿年轻夫妻连日常的恩爱都没有，这不正常。贾蓉或许早就知道了自己妻子的不忠，但因为另一方是他的父亲，而且父子之间早有“聚麀之诮”，或许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方式，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贾蓉的冷漠对秦可卿来说也是致命的。没有恩爱的夫妻生活就是一潭死水，所以留给秦可卿的路就只剩下死这一条路了。

本来张太医的药已经见效了，可秦可卿却突然上吊自杀了（依据秦可卿的判词）。为什么她会寻短见呢？因为她除了死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只有她死了，她和贾珍之间的事就一了百了了，以这样的方式化解一场家庭危机，值得。大家都觉得她是病死的，其实，根据曹雪芹给秦可卿的判词，她是上吊自杀的，是在绝望之后的选择。

等到秦可卿死了，要操办丧事的时候，贾珍哭得像泪人，如丧考妣，而且要尽自己所有为秦可卿举行葬礼。棺木用最好的，停灵时间七七四十九天，也是最高规格。而尤氏恰到好处地病倒了。有的版本里写尤氏得的是胃病，在这四十九天里也没有见她求医问药。很显然她是装的，这样看来，尤氏就是逃避，眼不见心不烦，随你怎么折腾，反正人死了，以后大家都可以相安无事了。

从对这件事的处理看，尤氏可不是一个软蛋，她非常明智地做到了杀人于无形。

另外，她也不是没有处理大事的能力，这只要看一看贾敬死的时候她的处理方法就知道了。她的公公贾敬在道观里突然死亡，而那个时候，贾府里的有官职的男人和有品级的女人都去给老太妃守灵去了，留下来的男人贾宝玉是个不顶事的，女人里只有尤氏一个人。得到消息的尤氏，立刻下令看管所有道士，然后入殓，停灵，一面派人给贾珍送信，同时派两个人去顶替贾珍和贾蓉照顾贾母；一面派人接来自己的继母尤老娘带着她的两个女儿来宁国府看家。这一过程井井有条，稳而不乱，连她的丈夫贾珍都说她处理得好。

所以，尤氏不是人们所看到的软弱、无能，只会一味顺从贾珍那样的人，只不过她的性格相对于王熙凤是弱了些，因为她没有王熙凤那样的家庭背景，而且还是贾珍的填房，能够站到宁国府女主人的位置上，得到贾珍的认可，真的很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