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征程｜王海璐：金融高水平开放下人民币国际化的新坐标——从互联互通到共融共塑的思考与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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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现代商业银行杂志）

文_中国工商银行金融市场部总经理 王海璐

　　当前，世界经济与全球金融秩序正经历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维护货币安全、提升体系稳定、推动格局多样，已成为全球普遍共识。2026年，人民银行在上海陆家嘴论坛和香港地区债券通论坛推出系统性政策安排，形成沪港“双中心”协同格局，标志着人民币国际化正从以管道铺设为特征的“互联互通”阶段，迈向以功能深化与生态培育为支撑的“共融共塑”新阶段。本文以多样货币体系的时代逻辑为起点，以制度型开放的战略转折为锚点，围绕理念、市场、资本三个维度阐释“共融共塑”的深层内涵与实现路径，结合中国工商银行实践，探讨人民币如何走出一条不以霸权替代为目标、以制度型开放为底色的国际化道路。

构建多样货币体系是时代发展的客观要求

　　多样货币体系的兴起，是当今全球经济金融秩序最深刻的结构性变迁之一。二战以来，美元在国际货币体系中长期居于主导地位，但其同时承担国际主权货币与全球公共品双重职能，存在政策目标错位、全球流动性供给过度集中、货币工具化倾向等结构性缺陷，体系稳定性面临持续挑战。近年来，全球地缘政治不确定性显著上升，美国财政可持续性与美元国际货币地位之间的矛盾持续加深。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统计，美元在全球官方外汇储备中的占比已由本世纪初的70%以上降至2025年的57%左右。与此同时，金砖国家（BRICS）本币结算加快推进、多国央行增持黄金减持美债、部分经济体加速探索美元替代支付安排等趋势表明，非美经济体正在主动调整资产配置、分散金融风险，全球市场对币值稳定、流动性良好、应用场景丰富的非美货币需求持续攀升。

　　面对多样化货币体系的普遍诉求，中国以自身实力与大国担当，为国际市场提供具备SOLID价值的可靠选项。这体现为以稳健宏观经济治理筑牢安全根基（Safety），以稳步推进制度型开放坚守开放承诺（Openness），以超大规模市场夯实资产流动（Liquidity），在外部不确定性上升及实际回报率走低环境中保持稳健收益水平（Increment），并凭借与发达经济体错位的政策周期形成风险分散价值（Diversification）。中国不谋求构建排他性替代体系，而是依托超大规模市场、完备产业体系以及稳定政策框架，为全球提供开放包容、安全可靠、具备增值潜力的系统性配置选项，进一步丰富国际货币体系的多样供给。

　　人民币国际化迎来关键窗口期，既是外部环境驱动，更是内部发展必然。当前，人民币已成为全球第二大贸易融资货币、第三大支付货币、SDR篮子第三大权重货币，全球已有80余家央行及货币当局将人民币纳入储备资产组合，2025年人民币跨境收付金额突破70万亿元。但应清醒认识到，人民币在全球官方外汇储备中占比仅约2%，与中国经济体量和贸易地位的匹配度仍有巨大提升空间。从历史规律看，储备货币地位的更替通常以数十年、甚至百年为尺度，从英镑到美元的过渡历时约半个世纪，货币国际化归根结底是国际社会对该货币所代表的制度与信用的信任投票，需要战略耐心和历史担当。人民币国际化不以追求货币霸权份额为目标，而是致力于形成与中国经济体量、贸易地位及全球治理责任相匹配的国际影响力，成为多样货币体系中的重要一极。

　　2026年成为人民币国际化从“管道铺设”到“功能深化”的战略转折之年。国家“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推进人民币国际化”，政策导向更加积极。中国人民银行潘功胜行长先后在上海陆家嘴和香港地区债券通论坛发表主旨演讲，央行等监管部门配套出台一揽子制度突破性举措，力度之大、内涵之深前所未有，推动人民币国际化战略逻辑发生深层质变。一是上海以制度型开放为核心，优化人民币全球流动性安排，在完善短端利率调控、设立非银流动性支持工具与境外央行回购工具的基础上，授权工商银行等六家商业银行试点开展上海自贸区离岸人民币外汇交易，推进离岸金融行动方案等政策，打造“在岸离岸市场”制度试验田。二是香港地区以市场扩容为主线，围绕香港地区固定收益及货币市场建设、互联互通机制优化升级、香港黄金交易与本币直兑交易生态构建等领域系统发力，人民币资金安排从2000亿元提至5000亿元并延长期限至三年、研究创设七天离岸人民币流动资金投标机制、南向通净额度从5000亿元提至8000亿元、8月推出五年期离岸国债期货、北向通国债和政策性银行债券纳入合格抵押品、共建香港地区固定收益及货币市场交易平台、香港金（HAU）市场正式启动、人民币对印尼卢比直兑框架落地等政策，进一步夯实全球最大离岸人民币枢纽地位和市场影响力。整体看，沪港两地17项核心改革措施是统筹在岸与离岸、构建沪港“双中心”、提升人民币国际化质效的重要部署。人民币国际化的主引擎正在从“引进来、走出去”的双向开放，转向“在岸制度创新+离岸枢纽升级”的双轮驱动，赋能在岸与离岸市场协同发展，共同支撑人民币国际化的运行生态。

“共融共塑”两大能力基础支撑人民币国际化行稳致远

　　推动人民币从贸易结算货币向投融资货币、储备货币升级，最终实现与全球金融体系的“共融共塑”，根本依托于两个相互支撑的能力维度，可以比喻为决定航程远近的“慢变量”与保障航向稳定的“快变量”。

　　“慢变量”的核心是经济结构韧性与制度公信力，它不随短期市场情绪波动，决定了人民币国际化能走多远。货币国际地位本质上是国家经济实力、产业竞争力与金融制度公信力的集中体现，人民币国际化的最终高度，不仅依托经济总量规模，更取决于高质量发展所蕴含的结构韧性、产业链枢纽地位、创新驱动能力与内需增长潜力。制度根基则决定了人民币从“能用”到“好用”的转化效率，例如上海自贸区离岸外汇交易试点的推出，是国家推进制度型金融开放的关键举措；境外央行回购工具的创设，表明央行愿意在必要时为离岸人民币流动性提供强有力的支持，政策信号意义突出。深度市场开放、规则接轨、跨境基础设施完善、监管效能提升与政策预期稳定的链式推进，正将中国庞大的经济存量转化为全球投资者可安全、高效配置的人民币资产。

　　“快变量”的核心是抗风险能力与资产韧性，它是慢变量长期积累的市场映射，决定了人民币国际化进程在复杂变局中能否不偏航、不停滞。当前全球宏观经济面临高度不确定性，科技变革、能源转型、政策错位、治理体系调整等主线交织，一种货币能否成为真正可信赖的国际货币，不仅取决于顺境时的表现，更取决于逆境时的抗风险能力。值得关注的是，人民币资产正凭借多重稀缺属性，展现其作为全球资金穿越周期“稳定锚”的潜力。2025年人民币汇率升值幅度达4.2%、对一篮子货币普遍走强，推动以美元计价的人民币国债综合回报显著优于主流债券，与全球主要债券指数近乎零相关甚至负相关，收益率在10—20BP间窄幅波动，是为数不多的，同时满足高收益、高流动、低波动、低相关特性的资产类别，成为全球资金分散风险、优化资产组合的重要“压舱石”。与此同时，我国已建立起包括逆周期因子、跨境融资宏观审慎调节参数、外汇存款准备金率等在内的多层次跨境资本流动管理工具箱，金融体系风险抵御能力持续增强，确保开放进程始终稳健可控。

“共融共塑”三个维度是从理念到实践的递进

　　“慢变量”与“快变量”协同发力，在理念、市场、资本三个维度层层递进，从价值取向、到流通生态、再到制度对接，形成新时代人民币国际化“共融共塑”的战略框架。

　　1.从“货币工具”到“全球公共品”的理念共融

　　人民币不谋求霸权替代、不参与零和博弈，而是以建设性、补充性力量的全球公共品定位参与国际货币合作。正如全球交通网络不能只依靠一条主干道，人民币的深度使用可以成为新的高效分支，与美元主干道、欧元等重要道路互联互通、分担压力，共同提升整个网络的通行能力与抗拥堵韧性。

　　从全球实践看，欧元与人民币作为美元之外的两大国际货币，共同推动国际货币体系向“一强多样、多币支撑”的方向稳步演进。一是欧元于1999年诞生，目前是全球第二大储备与支付货币、仅次于美元，是国际货币多极化格局的核心支柱。欧盟作为全球80个国家的首要贸易伙伴，为欧元提升国际贸易计价职能奠定了坚实基础。二是人民币在2008年金融危机后国际地位稳步提升，截至目前，人民银行已与32个国家和地区的央行及货币当局签署双边本币互换协议，总规模超4.5万亿元；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CIPS）参与者达1829家、覆盖全球191个国家和地区，人民币在全球金融波动中“稳定器”作用持续显现。欧元与人民币功能互补、协同发展，是全球产业链互补的金融映射，更是理念共融的生动实践。

　　从业务实践看，工商银行立足服务国家高水平开放大局，持续发挥人民币投融资、交易、清算等核心能力，推动理念共融落地见效。启动“春煦行动2026”跨境人民币全面金融解决方案（RMB CFS），设立一万亿元专项融资额度，通过全球账户开立、跨境贸易结算、实业投资、金融市场投资理财、内外联动融资、资本市场融资、市场风险管理、全球现金管理、公私联动、国际合作等一体化服务体系，深度赋能跨国企业本地化运营与跨境拓展，让人民币公共品价值真正惠及全球伙伴。

　　2.从“渠道建设”到“生态培育”的市场共融

　　人民币国际化的广度与深度，最终要由市场检验，在交易中沉淀。过去十余年，人民币跨境使用以通路搭建与规模扩张为重点；下一阶段核心任务是推动离岸人民币市场从量的积累迈向质的飞跃，着力构建功能深化、层次丰富、韧性强劲的离岸人民币生态，与美元、欧元等主要货币形成功能互补、市场互通、流动性互济的良性格局，让人民币深度融入全球金融循环体系。

　　从全球实践看，这一转变正在多维度加速显现。使用场景方面，从东南亚产业链协同、中东能源贸易结算，到非洲基础设施投融资、拉美农产品进口，人民币使用正从传统经贸合作向能源往来、绿色转型、产业出海、科技合作等高附加值领域延伸。市场扩容方面，受中美利差、人民币国际化加速、南向通扩容落地等因素驱动，离岸人民币债券市场蓬勃发展，2025年全年发行规模创历史新高、达1.3万亿元，市场存量超2.2万亿元；2026年以来发行势头保持高增，上半年发行规模超9800亿元、同比增长37%，市场存量达2.6万亿元、较年初增长14%。发行人结构发生积极变化，内地头部科技企业加速以离岸人民币债券替代美元债，地方政府常态化赴港发债；随着人民币融资成本优势逐步显现、市场制度与基础设施持续完善，外资发行人发债意愿明显提升，上半年发行规模占比升至30%的历史高位、较2025年大幅提升11个百分点，印度尼西亚政府、哈萨克斯坦开发银行等首次在港试水，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亚洲开发银行亦持续发行人民币债券。

　　从业务实践看，工商银行锚定建设人民币全球交易定价大行目标，构建起覆盖69个国家和地区、超400家海外分支机构的全球化网络布局，在12个国家担任人民币清算行，并通过与南非标准银行联合担任“非洲人民币联合清算行”，实现了对19个非洲国家的人民币清算覆盖，与全球1400多家外资银行建立合作关系，在上海、香港、纽约、伦敦等主要国际金融中心搭建交易平台，以及在带路沿线国家设立小币种直兑做市机构，打造形成独具特色的离岸人民币交易布局。2026年上半年离岸汇率做市同比增幅近40%，在EBS等全球主流电子交易平台中保持中资领先，陆家嘴论坛期间成功落地中国外汇交易中心（CFETS）离岸人民币全品类首笔交易，实现历史性、里程碑式突破。

　　在市场共融中，人民币直兑交易成为提高结算效率、降低汇兑成本及汇率风险的重要纽带，也是中国外汇市场韧性增强、人民币国际化稳步推进的生动写照。工商银行作为境内人民币外汇市场做市币种最全、交易量最大的做市商，持续打造“G10+EM30+F55”分类管理的人民币外汇直兑生态，可提供超过90个币种的汇率风险管理服务，2025年银行间非美直兑交易同比增幅16%、代客交易同比增幅20%，成功落地境内市场首笔赞比亚克瓦查、肯尼亚先令、巴西雷亚尔等直兑交易，持续推动离岸人民币市场从“单点突破”向“生态繁荣”加速演进。

　　3.从“市场开放”到“制度型融合”的资本共融

　　伴随我国制度型开放纵深推进，“债券通”“互换通”“跨境理财通”等互联互通机制持续优化，资本市场准入、信息披露、风险管理等规则加快与国际接轨，为国际投资者提供更加便利、友好、可预期的投融资环境，形成吸引和留住全球长期资本的制度红利。

　　从全球实践看，中国已坐拥全球第二大股债市场，A股与银行间债券市场现券日均交易量超2万亿元、关键期限换手率接近美债。在此基础上，监管部门坚定不移推进人民币国际化，降低外资入市门槛与交易成本，完善离岸市场运作生态，为全球投资者把握中国市场的投资交易机会创造有利条件。2026年以来外资配置人民币资产的热情持续高涨，北向资金一季度净流入3274亿元、创历史单季新高并超2025年全年水平，重仓布局AI算力、半导体、高端制造等成长赛道；3月债券通北向通成交量达1.2万亿元、创开通以来新高；上半年熊猫债发行规模突破1600亿元、同比增长近70%，其中外资发行人占比超50%。这一系列亮眼数据，是全球资本对中国市场与人民币资产信任投票的集中体现。

　　从业务实践看，投资端，作为中国资本市场开放的核心参与者与推动者，工商银行已与全球近70个国家和地区的境外机构投资者客户建立银行间债券市场交易对手关系，2026年上半年服务境外机构投资者配置人民币资产交易量增长23%。融资端，作为中国债券市场最大的承销、投资与做市机构，工商银行参与全市场超过50%规模的熊猫债发行，服务75家发行主体，承销规模位居市场前列，为亚洲开发银行、新开发银行、法国巴黎银行、梅赛德斯-奔驰、宝马、巴斯夫等国际机构的人民币业务发展提供长期稳定的资金来源；作为香港地区首批离岸人民币国债主承销商与南向通做市商，依托香港地区等离岸人民币枢纽机构，多中心全时段协同发展离岸人民币债券业务，促进中资企业“走出去”与国际企业“引进来”形成双向良性循环。

　　与此同时，以人工智能（AI）为代表的金融科技创新，正在为人民币国际化注入增量动力。跨境支付效率、外汇交易能力、合规管理与风险识别能力，以及金融基础设施的数智化水平，对国际化进程的推动日益显著。我国加快构建“算电协同+场景赋能”的AI协作网络，通过智能风控、跨境资金流向监测、多币种清算优化，以及量化交易、智能做市、算法交易等应用，为人民币跨境使用效率与安全提供技术支撑。此外，mBridge等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项目的推进，有望提供降低跨境支付技术门槛的新维度，加速国际货币体系多样化进程。

结束语

　　从2009年跨境贸易人民币结算试点起步至今，人民币国际化已走过了不平凡的十七年。2026年是这一进程的战略转折之年。从国家“十五五”规划，到人民银行潘功胜行长在上海陆家嘴与香港地区债券通论坛的主旨演讲，再到沪港两地17项改革措施的密集落地，人民币国际化正从以管道铺设为特征的“互联互通”阶段，迈向以功能深化与生态培育为支撑的“共融共塑”新阶段。这既是中国经济高质量发展与制度型开放的必然结果，也是全球多样货币体系建设的历史机遇。作为全球最大人民币业务银行，工商银行将以建设人民币全球交易定价大行的使命担当，与全球伙伴携手，在这条不以霸权替代为目标、以共建共享为核心的道路上坚定前行，为共融共塑的全球金融新生态持续贡献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