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晃了三个小时才到泉州。
我坐在硬座上没合眼,蛇皮袋抱在怀里,铁盒子塞在最底下。窗外从田野变成房子,又从房子变成更密的房子,最后火车慢下来,咣当一声停在了泉州站。
出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在站前广场找了个拉客的摩托车师傅,问“源兴信局”在哪儿。师傅是个四十多岁的黑脸汉子,听我说完挠了挠头:“没听过什么信局,哪条街的?”
“老城区,应该是以前的侨批信局。”
“侨批?”他眼睛亮了一下,“那你去中山路那边问问,老侨批都在那一片。”
我上了他的摩托车后座,一路突突突地往老城区开。泉州的晚上比厦门热闹,街边的骑楼底下全是灯火通明的小店,卖面线糊的、卖润饼的、卖烧肉粽的,香味混在一起。
车在一条窄街口停下来,师傅指了指前面:“这一片全是老房子,你自己找找看。”
我付了钱下了车,站在街口打量了一下。这条街叫“聚宝街”,两边是老式的骑楼,红砖墙、木窗户、青石台阶,比厦门大同路的老房子还要旧。街上没什么人了,只有几家亮着灯的铺子。
我沿着街走,挨个看门牌号。走了大概两百米,在一栋二层的红砖骑楼前面停下。
门楣上隐约还能看见几个字,被白灰刷过又重新露出来——“源兴信局”,四个字是毛笔写的,刻在青石板上,虽然油漆剥落了大半,但轮廓还在。一楼的门面已经改成了别的样子,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一股卤面的香气飘出来。
我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是一间不大的店面,摆着五六张桌子,柜台上方挂着菜单牌,写着“卤面、肉粽、牛肉羹”。店里只有一桌客人,两个老头在喝酒,看见我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太太,瘦瘦小小的,头发全白了,戴着一副老花镜在剥蒜。她抬头看我一眼:“吃面?”
“不是,”我说,“我找源兴信局。”
老太太剥蒜的手停了一下。她看着我,没说话,眼神从眼镜框上面透过来,亮亮的。
“你是哪儿来的?”
“厦门。姓沈。”
老太太把蒜放下,摘了老花镜。“找人还是找东西?”
“找东西。”
她看了我一会儿,站起来。“你等着。”
她转身掀开柜台后面的一道布帘子进了里屋。那两个喝酒的老头还在喝,没人搭理我。我站在柜台前面等着,手心里全是汗。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老太太出来了,手里拎着一个铁盒子。盒子不大,长宽跟一本小人书差不多,锈得厉害,锁扣上还缠着一圈旧布条。
她把铁盒子放在柜台上,没打开。“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把那枚镍币掏出来放在柜台上。老太太拿起来看了半天,翻到背面看见那行刻字——“去泉州找源兴信局”,她的手开始抖。
“你在哪儿找到这个的?”
“白礁,一座妈祖庙的后墙砖洞里。”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然后把铁盒子推到我面前。“打开看看。”
我解开布条,掰开锈住的锁扣,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本账册。蓝布封面,线装,封面上的墨字已经模糊得认不全了,但还能看清几个字——“源兴……侨批……民国三十七年”。我小心地翻开第一页。
纸张已经脆了,稍微用力就会裂开。但我看得清清楚楚——第一页上面是一行一行的手写字:民国三十七年九月初三,新加坡林金水,汇银叁佰圆。经手人:林世铭。备注:转厦门三号库。
第二页:民国三十七年九月初八,马来亚陈阿兴,汇银壹佰贰拾圆。经手人:林世铭。备注:转厦门三号库。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全是同样的格式。名字,数额,日期,经手人林世铭,备注转厦门三号库。
我翻到账册中间,页码已经看不清了。其中一页的备注栏写着:“以上共计三十九箱,已全数运抵厦门黄家渡三号库。另有三箱尚未到货,待补。经手人:林世铭。蔡南卿。民国三十七年十月十五日。”
蔡南卿的名字也在这上面。
我抬头看老太太。“这账本,您怎么有的?”
老太太把铁盒子盖好,推回给我。“我公公是源兴信局的最后一任老板,他临死前交代的。说以后如果有人拿着‘源兴信局’四个字来找,就把这东西交出去。”
“他有没有说为什么?”
老太太摇了摇头。“他说得不多,只说了一句:这账上记的东西,有人找了一辈子。他让我别管谁来找、什么时候来找,只要有人找上门,就给。”
“您公公叫什么?”
“姓黄。大家叫他黄老板。”
“您知道林世铭和蔡南卿是谁吗?”
老太太看着我,眼神变了。“林世铭我听说过。我公公活着的时候提过几回,每次说到他都叹气。蔡南卿……倒是没听他说过。”
“您公公还说了别的吗?”
老太太想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话——‘三号库的东西是清白的,但经手的人不清白。除了林世铭。’他说林世铭是唯一一个干净的。”
“干净的”是什么意思?是没碰那批钱?没签字?还是没跟那些人同流合污?
“您公公是怎么死的?”
老太太沉默了一下。“我公公是1950年死的。那年冬天,有人来店里找他,把他带走了。过了三天,他的尸体在南门溪里被捞上来。公社的人说是失足落水,但我婆婆说,我公公会游泳。”
又一个“失足落水”。老郑头是“意外落水”,源兴信局的黄老板也是“失足落水”。
“带走他的人是什么人?”
“我婆婆没说清楚,就说来的人穿着中山装,说话不是本地口音。”
我愣了一会儿,把账册轻轻合上。“老太太,这本账册能不能借我带走?”
她点了点头。“你拿走吧,放我这儿也没用。你要是能找到那批东西的下落,也算是替我公公了了一桩心事。”
我小心翼翼地用那层旧布条把账册包好,放回铁盒子里,又把铁盒子塞进蛇皮袋。那枚镍币我也收起来了。
“老太太,还有件事想问您,”我说,“您知不知道,当年那批东西从厦门三号库运出去之后,去了哪儿?”
老太太摇了摇头。“这个我真不知道。我公公没提过。但有一件事——我婆婆说过,我公公死之前那几天一直在写什么东西,写完了就塞进灶台底下的砖缝里。后来我婆婆去找过,砖缝是空的。”
“什么内容?”
“没人知道。那东西没留下来。”
我点了点头。灶台底下的砖缝,被清理过。有人比我更早来过这里,更早拿走了黄老板留的东西。
“老太太,您保重。”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要是有人问您谁来过,您就说没来过。”
老太太点了点头,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一瓣蒜继续剥。她没抬头,声音平静:“你放心,我这辈子见过的人多了,该说的话我说,不该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说。”
我从卤面店里出来的时候,聚宝街上已经没人了。路灯昏黄,几只飞虫绕着灯打转。我抱着蛇皮袋站在路边,风从巷子里灌过来,带着海水的腥气。
那本账册在我怀里,沉甸甸的。上面全是名字,全是钱数,全是那些南洋华侨一笔一笔寄回来的血汗钱。林世铭一笔一笔地记着,蔡南卿一笔一笔地核着,黄老板一笔一笔地转着。他们三个人当年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后来死的死、没的没、失踪的失踪。
我在路边找了个旅馆住下,三十块钱一晚,房间小得伸不开腿。我把门反锁,坐在床上重新把那本账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一共一百多页,记录了从民国三十七年九月到民国三十八年五月、近十个月的进出账目。每一笔都写着“经手人:林世铭”,但到了民国三十八年六月的某一天之后,账册突然中断了,最后一页只写了一行字,笔迹跟前面不一样:
“三号库已空。四十二箱已装船。去向不明。——黄。”
是黄老板写的。
三号库已空。四十二箱已装船。去向不明。
就这两行字。没有日期,没有地点,没有船号,没有目的地。像是一个人匆忙之间写下的最后一句话,然后就再也没机会写第二句了。
我把账册合上,关了灯躺下来。
天花板上有裂纹,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拉出一条亮线。我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账册上记的是钱,是那些南洋华侨从牙缝里抠出来的钱。但账册最后说的是“去向不明”——那笔钱不在三号库了。
不在三号库。那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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