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12岁女孩睡觉时称有东西往身体里钻,不疼但痒,妈妈愣住了
我叫许芸,在上海闵行一家社区超市做收银员,女儿沈安安十二岁,上初一。
那天晚上,外面下着小雨,窗玻璃上全是细细的水痕。安安写完作业已经快十点半了,我催她洗漱睡觉,她磨磨蹭蹭地抱着校服站在卫生间门口,脸色有点白。
我以为她又是不想睡。
初一开学以后,她像变了个人。以前放学回来能跟我说一路,谁的橡皮丢了,谁上课打瞌睡被老师点名,谁买了新的贴纸。现在她回家就关门,吃饭也不怎么说话,手机一响就紧张。
我问过她是不是在学校跟同学闹矛盾,她说没有。
那晚,我刚把碗筷收进橱柜,就听见她房间里传来很轻的一声叫。
不是尖叫,是那种忍了很久,实在忍不住了,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一声。
我推门进去,看见她坐在床上,两只脚缩在被子里,双手死死抓着床单,眼睛睁得很大。
“怎么了?”我赶紧过去摸她额头,“肚子疼?”
安安摇头。
“那哪里不舒服?”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妈,我睡觉的时候,感觉有东西往身体里钻。”
我手停在半空中。
那一瞬间,我真的愣住了。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小夜灯,灯光蓝白蓝白的,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湿漉漉的。我盯着她看了好几秒,脑子里一片空白,连该先问什么都忘了。
“什么东西?”我声音都低了。
“不知道。”她把被子掀开一点,露出两只脚,“从脚底这里钻进来,像一根根细线,又像小虫子。先钻脚心,再往小腿爬,有时候到膝盖,有时候到腰这里。”
她说着,用手在自己身上比了一下。
“疼不疼?”
“不疼。”她摇头,眼泪掉下来,“就是痒。不是皮肤外面痒,是里面痒。我挠不到。”
我赶紧打开大灯,把她的腿从被子里拉出来看。
她小腿干干净净的,没有疹子,没有红点,脚底也没有伤口。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连脚趾缝都看了,什么都没有。
我问她:“是不是被蚊子咬了?”
她摇头。
“床单不干净?”
她还是摇头。
“那是不是腿麻?你今天体育课跑步了?”
她咬着嘴唇,像怕我不信,又急又委屈:“妈,真的不是腿麻。就是有东西往里钻。已经好几天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好几天了你怎么不早说?”
她低下头,手指抠着被角,小声说:“我怕你说我瞎想。”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了我一下。
我本来确实差点就要说“别瞎想”。
我把她抱进怀里,她的身体很僵,肩膀一抽一抽的。我拍着她的背说:“妈不说你瞎想。你先告诉妈,每天什么时候会这样?”
“晚上躺下以后。”她闷在我怀里说,“一关灯就开始。有时候刚睡着也会醒。昨天半夜,我感觉它钻到肚子这里,我吓得不敢动。”
我听得后背发凉。
那天晚上,我没敢让她一个人睡。我抱着枕头在她床边打地铺,灯也没全关,只留着床头的小台灯。
安安躺下以后一直睁着眼睛。
过了半个小时,她忽然抓住我的手。
“妈,又来了。”
我一下坐起来。
“哪里?”
她指着脚底,声音发抖:“这里,凉凉的,像从地板下面钻上来的。”
我伸手摸她的脚,温度正常。我用掌心按住她脚心,问:“现在呢?”
“还在。”她眼泪一下涌出来,“它绕过你的手了,往小腿上去了。”
我握着她的脚,整个人僵在那里。
我看不见,也摸不着,可她的恐惧是真的。她不是装的。她的小腿肌肉一阵阵绷紧,脚趾蜷着,汗从额头上冒出来。
那一晚,我们几乎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带她去了小区门口的社区医院。医生看了看她的腿,又问了几句,说可能是皮肤干燥,也可能是缺钙,给开了炉甘石和维生素。
我问要不要查查虫子,医生笑了一下,说:“上海家里卫生条件一般都还可以,身体里有虫子往上爬这种说法不科学。孩子学习压力大,也会觉得这儿痒那儿痒,先观察。”
我点头说好,可安安站在旁边,脸色更白了。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没说话。
我买了新床单,洗了被套,把她房间从床底到窗帘全收拾了一遍。晚上给她涂了炉甘石,又让她吃了维生素。
没用。
十一点刚过,她又哭着叫我。
这次她说,那些东西不是从脚底进来的,而是从床垫下面钻出来,贴着她后背往里钻。
我把床垫掀开,什么都没有。床板是新的,底下干干净净。我甚至拿手电照了墙角,连一只小虫都没看见。
安安缩在椅子上看着我,眼神里全是绝望。
“妈,你也找不到,对不对?”
我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第三天,我带她去了儿科。抽血、查微量元素、查过敏源,结果都正常。医生建议去神经内科看看,说有一种感觉叫“蚁走感”,可能跟神经、睡眠和焦虑有关。
我听见“焦虑”两个字,心里一沉。
安安坐在诊室外的椅子上,低着头,手里捏着挂号单。她原来最怕抽血,那天却一滴眼泪都没掉,只是一直问我:“妈,要是查不出来怎么办?”
我说:“查不出来就继续查。”
她抬头看我:“那你相信我吗?”
我愣了一下,马上说:“信。”
她又问:“真的信吗?”
我这次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我忽然意识到,过去这几天,我嘴上说信她,心里却一直在找一个能把她的话归到“误会”里的解释。床单、蚊子、腿麻、缺钙、压力大,我一个一个往她身上套。
我说信,其实是想让她快点正常。
我蹲在她面前,看着她发红的眼睛,认真说:“安安,妈刚开始是害怕,所以总想着给这件事找个简单原因。但现在妈相信,你的感觉是真的。不管别人能不能看见,它都真的让你难受了。”
她眼眶一下红了,扑进我怀里。
那一刻我才明白,有时候孩子最怕的不是病,是大人不信。
晚上,我给她爸爸沈立打电话。
我和沈立离婚三年了。他在浦东做设备维修,平时一个月来看安安两次。离婚不是因为多大的事,就是日子过得太累,他嫌我唠叨,我嫌他不管家,吵到最后都累了,就散了。
电话里,我把安安的情况说了一遍。
沈立沉默了一会儿,说:“是不是青春期?她是不是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视频?”
我火一下上来:“你能不能先别下判断?她已经怕到不敢睡觉了。”
他那头叹气:“我明天请假过来。”
第二天下午,沈立来了。他一进门就看见安安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眼下有两团青黑。
以前安安跟他最亲,一见他就扑过去。那天她只是抬头叫了一声“爸”,声音轻得快听不见。
沈立脸色变了。
他坐到她旁边,放低声音问:“到底怎么回事?跟爸说说。”
安安重复了一遍。
沈立听完,第一反应还是皱眉:“身体里不可能真有东西。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
安安的眼神一下黯了。
我在厨房门口冷冷看着他。
沈立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赶紧改口:“爸不是不信你。爸是说,可能是身体发出的感觉,不一定真有东西。我们去大医院查,好不好?”
安安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当天晚上,她的症状又来了。
这一次,沈立亲眼看见了。
安安刚躺下不到二十分钟,突然从床上坐起来,双手拼命搓自己的小腿,嘴里一直说:“它在里面,它在里面,爸,它爬到这里了。”
沈立冲过去抱住她,声音都变了:“安安,爸在,爸在。”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们为什么看不到?为什么只有我能感觉到?”
沈立抱着她,眼圈红得厉害。他那双常年拿扳手的手很粗,平时连瓶盖都能拧变形,那晚却抖得像抓不住自己的女儿。
第二天,我们去了上海儿童医学中心。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上海这么大,大到一个医院里挤满了各种各样焦急的父母,也大到你带着孩子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还是找不到那个答案。
神经内科医生听完以后,没有笑,也没有说她瞎想。她问得很细:什么时候开始,发作多久,白天有没有,最近有没有换环境,有没有头晕、抽搐、发热,有没有皮肤异常。
安安一一回答。
医生又问:“最近学校里有没有什么让你特别紧张的事?”
安安手指攥紧了衣角,摇头。
我注意到了。
检查做了一轮,脑电图、血液、皮肤科会诊,都没发现明显问题。医生最后建议我们预约儿童心理科。
沈立一听“心理科”,脸色就有点僵。
我心里也发紧。
医生看出我们的反应,语气很平和:“心理科不是说孩子有精神病。很多身体感受和情绪有关,尤其是孩子。她说的痒和钻入感是真实感受,问题是我们要找到触发它的原因。”
这句话让我松了一点气。
从医院出来,安安突然问:“妈,去心理科是不是代表我脑子坏了?”
我蹲下来替她拉好外套拉链,说:“不是。就像肚子疼看消化科,眼睛不舒服看眼科,心里害怕、睡不着,就找懂这个的医生帮忙。你没有坏,你只是太累了。”
她看着我,像在确认我有没有骗她。
沈立站在旁边,低声说:“爸陪你去。”
儿童心理科的号很难挂,我们等了四天。
这四天里,安安几乎每晚都发作。最严重的一晚,她说那些东西钻到了喉咙,堵得她喘不过气。我和沈立抱着她坐在客厅,灯全开着,电视也开着,声音调得很小。她靠在我怀里,睁着眼睛熬到天亮。
我请了长假,沈立也把手头的活推了。我们两个离了婚的人,第一次像还在一个家里一样轮流陪着她。
第五天上午,心理科医生见到了安安。
医生姓唐,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不急不慢。她没有一上来问症状,而是拿出一盒彩笔,让安安画一张“最近最常出现的感觉”。
安安犹豫了很久,画了一张床。
床底下有很多黑色的线,像头发,也像水草,一根一根往床上伸。床上躺着一个小人,眼睛睁得很大,嘴巴被画成一条直线。
唐医生看了几秒,问:“这些线像什么?”
安安说:“像群里那些话。”
我和沈立同时抬头。
“什么群?”我问。
安安低下头,眼泪啪嗒落在画纸上。
唐医生没有催她,只把纸巾推过去。
过了很久,安安才说:“班级女生的小群。”
事情是从一个月前开始的。
初一开学后,班里几个女生建了个小群,一开始只是聊作业和明星。后来有个女生在群里说安安“装乖”,说她上课回答问题是为了讨好老师。安安解释了几句,对方就开始发一些很难听的话。
不是骂得多脏,而是一句一句让人难受。
“你怎么每天都穿那双白鞋啊?”
“你妈是不是超市收银员?”
“怪不得你身上总有股塑料袋味。”
“别靠我太近,感觉你像货架上的打折面包。”
安安退群,她们又把聊天截图发到另一个群里,说她玻璃心。有人在她课桌里塞过一张纸,上面画着一只被线缠住的虫子,旁边写着“钻进去”。
那张纸被她揉碎扔了。
我听到这里,手心一下凉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
安安抬头看我,声音很轻:“我怕你去学校闹。她们会更讨厌我。”
沈立的脸涨红了,拳头攥得咯咯响:“谁?哪个孩子?”
唐医生看了他一眼:“爸爸先坐下。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找谁算账,是让安安知道,她不用一个人扛。”
沈立胸口起伏了几下,慢慢坐回去。
唐医生问安安:“你第一次感觉有东西往身体里钻,是不是在看到那张纸以后?”
安安愣了愣,想了很久,点头。
“那天晚上,我一闭眼就想到那张虫子的图。”她说,“我觉得那些线从床底下爬上来,爬到我脚上。后来就真的感觉到了。”
唐医生说:“这不是你编的,也不是你故意的。身体有时候会替我们记住害怕。你白天忍住不哭,晚上身体就帮你喊出来。”
安安一直憋着的眼泪,在那一刻彻底掉了下来。
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大声,只是肩膀不停发抖。
我坐在她旁边,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妈妈很失败。她每天从学校回来,我只盯着她作业有没有写完,饭有没有吃完,澡有没有洗,明天校服有没有准备好。我以为她沉默是青春期,以为她不说就是没事。
我没想到,她每天都带着那些话回家,像把一团湿冷的线藏在身体里。
离开医院前,唐医生给了我们几个建议。继续复诊,先调整睡眠;家长不要反复逼问细节;尽快和学校沟通,但不要用“告状”的方式把压力全部压回孩子身上;最重要的是,晚上症状出现时,不要争辩“有没有东西”,而是帮她确认“现在你是安全的”。
回去的地铁上,安安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沈立站在我们面前,一只手抓着扶手,低头看她。地铁进站时风从门缝里灌进来,他突然转过头去,用袖口擦了一下眼睛。
晚上到家后,安安吃了半碗粥,自己去洗澡。
我在阳台收衣服,沈立站在我旁边抽烟,烟没点着,夹在手里。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学校。”他说。
我说:“你别冲动。”
“我不冲动。”他看着窗外的楼灯,“我就是想知道,我女儿在学校被人说成那样,为什么没有一个大人发现。”
第二天,我们去了学校。
班主任周老师很年轻,听完以后脸色很难看。她说她只知道女生之间有点小摩擦,没想到这么严重。她把安安叫到办公室旁边的小会议室,让她自己决定愿意说到什么程度。
安安坐在椅子上,手一直抓着书包带。
我本来想替她说,被唐医生的话拦住了。
我只握了握她的手:“你能说多少就说多少。妈在这儿。”
安安吸了吸鼻子,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她说得很慢,有时候停下来,像在吞一块很硬的东西。
说到那张画着虫子的纸时,她的手又开始抖。
周老师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低声说:“安安,对不起。老师没有及时发现。”
安安抬头看她,眼睛红红的。
后来,学校把几个涉事的女生和家长都叫来了。
有个家长一进门就说:“小孩子开玩笑,没必要上纲上线吧?”
沈立差点站起来,被我一把按住。
我看着那个家长,说:“开玩笑是双方都觉得好笑。我女儿怕到晚上不敢睡觉,去医院看神经内科和心理科,这不叫玩笑。”
会议室里安静了。
那个画纸条的女生坐在对面,低着头,脸一阵红一阵白。她妈妈还想说什么,周老师把安安的情况说明和医院建议放到桌上,语气很严肃:“学校会按校规处理,也会安排班级心理教育。我们今天不是来吵输赢,是要阻止伤害继续发生。”
安安一直没说话。
直到那个女生小声说“对不起”。
安安抬头看她,嘴唇抿了很久,最后说:“你不用跟我说你只是闹着玩。我知道你不是。”
那女生眼泪一下掉了。
安安继续说:“我不想再跟你们一个小组,也不想你们再碰我的东西。你们道歉,我听见了,但我现在还不能原谅。”
她说完这几句话,手抖得更厉害了,可背挺得很直。
我看着她,心里又酸又疼。
那天最后,学校做了处理。几个女生写了书面道歉,班主任调整了座位和小组,年级组安排了关于同伴关系的班会,也让心理老师定期关注安安。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惩罚,也没有谁被开除,但安安第一次知道,大人可以站在她这边,规则也可以保护她。
回家的路上,她问我:“妈,我刚才是不是太凶了?”
我说:“不凶。你只是把门关上了。”
“什么门?”
“别人随便伤害你的门。”
她低头想了想,轻轻嗯了一声。
那晚,安安还是说有东西往身体里钻。
但不一样了。
她没有尖叫,也没有拼命抓腿。她只是把手伸给我,说:“妈,它又来了,但是好像没那么多。”
我坐到她床边,按唐医生教的,让她把脚踩在地上,慢慢说出自己看见的五样东西。
“台灯。”
“书包。”
“蓝色窗帘。”
“水杯。”
“妈妈的手。”
我说:“现在你在哪里?”
她说:“在家。”
“现在安全吗?”
她停了一下,说:“安全。”
“那些感觉还在吗?”
“在。”她闭着眼睛,“但它们没有往上爬了。”
我握着她的手,陪她坐了很久。沈立在门口站着,没有进来,只轻轻把客厅的灯调暗了些。
后来的一个月,我们每周去一次心理科。
唐医生教安安给那种感觉起名字。安安想了半天,说叫“黑线”。因为它不像虫子,也不像水,就是一根根从别人嘴里吐出来的黑线,缠住她,钻进她身体里。
唐医生让她画出黑线,再画一把剪刀。
安安第一次画剪刀时,剪刀很小,放在角落里。第二次,剪刀变大了。第三次,她在剪刀旁边画了我、沈立、周老师和唐医生。
她说:“我不是一个人剪。”
她的睡眠慢慢好了起来。
有时候还会痒,但她能说出来:“妈,我今天在学校听见后排有人笑,我又紧张了。”
我不再急着问谁笑了、笑什么、是不是又欺负你。我会先给她倒一杯温水,坐在她旁边,听她把话说完。
沈立也变了。
以前他来看安安,总是买一堆零食,坐一会儿就走。现在他每周三晚上固定过来,陪她在小区楼下走路。父女俩绕着花坛一圈一圈走,有时候一句话不说,有时候说学校里的事。
有一天安安回来跟我说:“爸今天跟我道歉了。”
我愣了一下:“道什么歉?”
“他说以前总觉得给我买东西就是关心我,其实他根本不知道我每天在想什么。”
我没说话。
安安又说:“妈,你也不用难过。你已经很好了。”
我正在切西红柿,刀一下停住,眼泪差点掉进砧板上。
我说:“妈也跟你道歉。以后你说难受,妈先听,不先判断。”
安安走过来抱住我,脑袋靠在我肩上:“那我们说好了。”
“说好了。”
期末前,学校有一次家长开放日。
我原本不想去,怕安安尴尬。她却主动把通知单放在我面前,说:“妈,你来吧。我想让你看看我现在坐哪里。”
那天我去了。
教室在四楼,窗外能看见操场和一排香樟树。安安坐在第二组第三排,同桌是个戴眼镜的小姑娘,看起来很文静。课间,她同桌拿出一包饼干,分给安安一块。
安安接过去,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但是真的。
我站在教室后面,忽然想起她第一次说“有东西往身体里钻”的那个夜晚。那时候我愣在床边,像被人按住了喉咙,只觉得恐怖、荒唐、无助。
现在我知道,那些“东西”不是从地板下钻出来的,也不是从床垫里冒出来的。它们来自一句句看似轻飘飘的话,来自无人看见的孤立,来自孩子怕给大人添麻烦而吞下去的委屈。
话语也会长出刺。
刺扎久了,身体会替心喊疼。
开放日结束,周老师把我叫到走廊,说安安最近状态稳定了很多,上课也开始举手了。她还参加了班里的黑板报小组,负责画插图。
我隔着窗户看进去,安安正趴在桌上整理彩笔。阳光落在她头发上,她低头笑着跟同桌说话,整个人像被慢慢擦亮了。
回家路上,我给沈立发了条消息:安安今天笑了。
他很快回:我晚上买排骨过去。
我看着手机,忍不住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久违地坐在一张桌上吃饭。沈立炖的排骨有点咸,安安吃了一块,皱着脸说:“爸,你是不是把盐当糖放了?”
沈立嘴硬:“你懂什么,这叫重口味。”
安安笑得筷子都拿不稳。
饭后,她去写作业。我和沈立在厨房洗碗。
水声哗哗响,他突然说:“许芸,以后安安这边,我不会再只当个周末爸爸了。”
我手里的碗顿了顿。
他接着说:“我们离婚是我们两个的事,但她的事,我不能再缺席。”
我说:“你说到做到就行。”
他说:“嗯。”
我们没有复婚,也没有因为孩子生病突然变成完美的一家人。成年人之间的裂缝不是一顿饭能补上的。但我们都明白,安安需要的不是假装和好的父母,而是两个真正愿意听她说话的大人。
寒假前最后一次复诊,唐医生问安安:“现在黑线还来吗?”
安安想了想,说:“偶尔来。比如我很紧张的时候,脚底会痒一下。”
“那你怎么办?”
“我会踩住地板,看看周围,告诉自己我在这里,不在那个群里。然后我会跟我妈说,或者写下来。”
唐医生笑了:“很好。”
安安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画,递给唐医生。
画上还是一张床,但床底下没有黑线了。床边有一盏灯,灯旁边坐着一个女人,一个男人,还有一个小女孩。小女孩手里拿着一把大剪刀,剪刀旁边有几根断掉的线。
画的右下角,安安写了一行小字:我睡着的时候,灯不用一直亮,因为我知道有人在。
唐医生看了很久,说:“这张画我能拍下来吗?”
安安点头。
从医院出来,上海的冬天很冷,风从高楼之间穿过去,吹得人脸疼。安安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忽然说:“妈,我今晚想自己睡。”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问:“可以吗?”
她看着我笑:“可以试试。门不用关严,留一条缝就行。”
那天晚上,我站在她房门口,看着她自己关掉大灯,只留了一盏很小的夜灯。
她躺进被窝,朝我挥挥手:“妈,晚安。”
“晚安。”
我回到客厅,没敢立刻睡。沈立那天也在,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电视遥控器,却一直没开电视。
我们两个就那么安静坐着,像守着一个重要的关口。
半个小时后,安安房间里没有声音。
一个小时后,还是没有声音。
我轻手轻脚走过去,从门缝往里看。小夜灯暖暖地亮着,她侧身睡着了,呼吸平稳,一只手放在枕头边,手指自然松开。
我站在那里,鼻子一酸。
沈立在我身后压低声音问:“睡了?”
我点头。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像终于把压在胸口很久的一块石头放下了。
第二天早上,安安自己从房间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却亮。
她坐到餐桌前,拿起豆浆喝了一口,说:“妈,我昨晚梦见我在操场跑步,跑得特别快。”
我问:“还有黑线吗?”
她摇头:“没有。只有风。”
我转过身去拿包子,眼泪一下掉下来。我赶紧用手背擦掉,怕她看见。
可她还是看见了。
她叹了口气,像个小大人一样说:“妈,你怎么又哭了?”
我说:“豆浆太烫,熏的。”
她笑:“骗人。”
日子没有一下变得轻松。
安安还是会遇到不喜欢她的人,也还是会有考试压力。那几个女生后来跟她保持距离,没有再靠近,也没有成为朋友。她们只是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像几条曾经打结的线,被剪开后散在不同地方。
这就够了。
有一天晚上,安安写完作业,忽然坐到我旁边。
“妈,你知道我最开始为什么不敢说吗?”
我放下手机:“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说出来也没用。”她看着自己的手指,“她们说的那些话,好像都不是大事。没有打我,没有抢我东西,只是说几句而已。我怕你们也觉得只是几句话。”
我心里发疼。
她继续说:“后来我才知道,几句话也可以很重。重到晚上睡觉的时候,会变成东西往身体里钻。”
我握住她的手:“以后不管是什么,只要让你难受,就值得被认真对待。”
她点点头,靠在我肩膀上。
窗外是上海普通的夜晚,楼下外卖电动车来来回回,隔壁有人在训孩子背英语,远处高架上传来一阵车流声。生活吵吵闹闹,琐碎又真实。
我忽然觉得,很多父母都以为自己在保护孩子,其实只是站在门外猜。孩子真正需要的,是你推门进去,蹲下来,听她把那些听起来奇怪、荒唐、甚至吓人的话说完。
十二岁的女孩说睡觉时有东西往身体里钻,不疼但痒。
那晚,我愣住了。
后来我才明白,我愣住不是因为她说得离奇,而是因为我第一次看见,她小小的身体里,藏了那么多没被听见的委屈。
现在,安安还是睡在那个房间。床单换成了她喜欢的浅绿色,窗边放了一盆薄荷,是她自己买的。她说薄荷味能让人清醒,也能把坏梦赶远一点。
每晚睡前,她会把门留一条缝。
有时候她会喊我:“妈,晚安。”
我就站在客厅回她:“晚安。”
她不再问我相不相信她。
因为她知道,门缝里透过去的那一点光,就是答案。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