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之外，特鲁迪·埃德尔的真实人生

2024年，迪士尼将特鲁迪·埃德尔的故事搬上银幕，电影《泳者之心》让全世界重新认识了第一位横渡英吉利海峡的女性。而作为电影原著，《女人与海》的写作调研历时三年，基于数千篇新闻简报、文章、同时代泳者的口述史、奥运会官方报道、游泳指南、电影、当年的官方天气预报及其他资料。

真实的特鲁迪并不总像电影中那样坚韧、果敢，横渡英吉利海峡并没有给她带来无与伦比的成就感，也并非她故事的终点。她的人生比剧本更跌宕，也更令人深思。

《女人与海》

[美]格伦·斯托特 著

2026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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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学会游泳的女孩

1906年，特鲁迪·埃德尔出生在纽约一个德国移民家庭。5岁那年，一场麻疹席卷而来，在短短几周内，给她的耳道和神经系统造成了不可逆的伤害——她丧失了大部分听力。这对她的性格造成了很大影响。因为听不清，她说话声音总是过大，时常理解错别人的意思，陷入冷场尴尬。她变得害羞内向，不善与人打交道，却越发对大海产生了一种说不清的亲昵。

特鲁迪和父母

她是全家最后一个学会游泳的孩子。直到9岁，特鲁迪都只能在沙滩上眼睁睁看着两个姐姐在海中畅游。父母担心海水会进一步恶化她的听力问题。此前，她在某个天然泳池中玩耍时呛水，差点没命，也让父母吓得不轻，对她保护过了头。

终于，父亲将一根晾衣绳系在她身上，教她在海里游泳。她很快学会了狗刨式，又在姐姐海伦和梅格的帮助下学会了蛙泳。日后特鲁迪坦言：“医生对我说我的听力会变得更糟，但我太爱水了，根本停不下来。”不论暴露在水中可能对她的听力造成了怎样的伤害，这在她感受到的快乐面前都不值一提。

和当时很多女孩一样，特鲁迪喜欢看言情小说，爱弹尤克里里，和姐姐梅格一起学流行的舞步。作为七个子女中的老三，她很少成为家人关注的焦点。父母更在意两个已经开始约会、步入社会的姐姐，以及几个年幼的弟弟。特鲁迪就这样安静地长大，像一粒落入沙滩的种子，等待着属于她的那片海。

大约12岁的特鲁迪（图片来源：《女人与海》）

地下室泳池走出来的黑马

转折发生在1918年，美国女子游泳协会（WSA）在特鲁迪家不远处组织了一场招募表演，特鲁迪的母亲看到泳者们的出色示范后，立刻动了心，当即给三个女儿报了名。一个现实原因是：他们一家是德国移民，当时美国反德情绪高涨，而游泳协会没有少数族裔标签，特鲁迪姐妹不会受到排斥与歧视。

女子游泳协会成立于1917年，是第一个专为女性设立的体育组织。它的目标并非竞技，而是鼓励女性通过游泳实现自我保护、强健体魄。任何年龄段的女性都可以报名，每周享受一节五十分钟的游泳课。创始人夏洛特·爱泼斯坦是一名法庭速记员，组织过女子救生队，也是女性权益与妇女参政权运动的积极分子。

1924年带领游泳队出征巴黎奥运会的夏洛特·爱泼斯坦（后排右二）

1918年秋天，特鲁迪迈入游泳协会的泳池，上了人生中第一堂正式的游泳课。那个泳池只有9米长，位于布鲁克林高地某栋公寓楼的地下室，和锅炉房共用空间。虽然姐姐梅格泳技更好，但教练路易斯·德·布莱达·汉德利注意到了特鲁迪身上的“野性”——他更喜欢这种没养成不良习惯、白纸一张的学生。

1919年，特鲁迪和女子游泳协会的队友（从左至右）：艾琳·里金（1924年奥运会游泳冠军），海伦·温赖特(1920、1924奥运会女子跳水和游泳银牌得主)、海伦·米尼。

汉德利无疑是特鲁迪人生中的贵人之一。他改良了当时流行的特拉真式泳姿，创造了“爬泳”——泳者的手臂和双腿无须同频打水，速度大幅提升。这就是自由泳的前身。日后特鲁迪正是凭借这种新泳姿在巴黎奥运会中夺冠，横渡英吉利海峡。

很长一段时间，特鲁迪在游泳队算不上引人注目。远距离游泳比赛名次靠后，对赛事本身也兴趣不大。姐姐梅格意识到她比自己游得好，却缺乏自信、不敢表现。直到1921年，特鲁迪在“戴伊杯”游泳比赛中成为黑马，一举夺冠，甚至刷新了纪录——而那次比赛的报名表，是梅格替她填的，哄她来参加的。

训练中的特鲁迪

巴黎噩梦：一场被毁掉的奥运

赢下比赛后，特鲁迪一夜之间从默默无闻的女孩成了游泳队的门面，新闻报道无数，也成了奥运会的热门人选。但她的奥运席位并不是内定的，仍然需要和来自全美各地的135位年轻女性将会展开激烈的角逐，拼抢自己的一席之地。她在一场倾盆大雨中拿下了400 米的冠军，抢到了入选资格。

1924年，特鲁迪代表国家队出征巴黎奥运会。本以为胜券在握，整个行程却像一场噩梦。为期十天的航程中，特等舱属于名流政要，运动员只能住在二等及三等船舱。和电影中不同的是，男女运动员都可以在船上训练，只不过条件极差。游泳队没有场地，只有一块用木框撑起来的帆布，灌上海水，成为一个1米宽的简易泳池。队员每天的训练时长不到半小时，还时常被松紧带擦伤。船上的男性运动员有300多位，而女性运动员只有26位，一些人很快开始调情，另一些女性则不得不长时间躲在房间，以求避免被性骚扰。

1924年出征巴黎奥运会的美国女子游泳队全员合影。和电影中不同，她们可以在船上训练，但只能用一块木框撑起来的帆布当作泳池。（图片来源：《女人与海》）

终于抵达巴黎后，情况也没有丝毫改善。训练场地距离住宿地点遥远，游泳队的女孩们每天都要花将近六个小时的时间坐车往返，在崎岖不平的道路上上下颠簸。为了多挤出半小时的练习时间，她们错过开餐时间，后厨拒绝提供晚饭。食物也是一言难尽，甚至用马肉充数。还没开始比赛，特鲁迪就觉得筋疲力尽，浑身肌肉“硬得像核桃一样”。

强忍肌肉酸痛，特鲁迪参加了400米自由泳、100 米自由泳和 400 米接力赛，拿下两枚铜牌和一枚团体金牌。对其他任何一位运动员来说，这都是十分了不起的成就，可对特鲁迪而言却是灾难一场。

她后来如此描述：“从那以后，每年我都会经历一遍那种苦痛。回看录像的时候我总会泪流满面。我本该拿下三块金牌的。我绝对应该拿下三块金牌。”

糟糕的备赛环境摧毁了她的身心，让她信心全无，一找到独处的机会就痛哭。奥运结束后，公众对她的狂热很快消退，19岁的特鲁迪已经成了“明日黄花”。

19岁的特鲁迪已获得近30枚奖牌

海浪下的暗流与偏见

这一次，又是梅格站出来鼓励妹妹，敦促她去挑战横渡英吉利海峡。她一再劝说消沉的特鲁迪：“为什么你连试都不试一下呢？不试一下你怎么知道自己行不行呢？”彼时游泳协会重点扶持的海峡横渡人选并非特鲁迪，而是她的队友海伦・温赖特。也许是命运使然，海伦在出征前接连两次扭伤了腿，让特鲁迪替补成功。

特鲁迪第二次横渡海峡前和海伦·温莱特（右）、艾琳·里金（左）（图片来源：《女人与海》）

当时，还从未有任何女性成功横渡过英吉利海峡，但已经有了几位勇敢的尝试者。其中一位著名女性是安妮特·凯勒曼。她儿时患有一种不知名骨病，戴着沉重的矫正器。在医生的建议下，父亲让她学游泳增强腿部力量，她竟神奇地通过游泳康复。成年后她在玻璃水箱中表演美人鱼秀，名声大噪。1905年，她获得资助尝试横渡英吉利海峡。她的事迹后来被拍成电影《百万美人鱼》，成为无数泳坛女性的榜样。

横渡英吉利海峡如此艰难，原因之一是复杂的洋流和潮汐情况。泳者必须穿越潮水或逆流而行，路径不是一条直线，而是类似“之”字形，至少会包含两次将近一百八十度的转向，让泳者多游上二三十公里。北大西洋飘来的冷锋会引起飓风级别的强风，掀起的巨浪时常能达到2米，泳者要奋力换气才能避免呛水引发的眩晕感。

为确保横渡成功，游泳队雇用了杰贝兹·沃尔夫作为特鲁迪的专属训练员。然而从第一次见面，沃尔夫就对特鲁迪嗤之以鼻。他不相信一个小姑娘比自己更有游泳天赋，也无法接受一位女性能做到自己永远无法企及的事。沃尔夫时时刻刻都在挑刺，说特鲁迪的波波头有伤风化，她弹尤克里里是偷懒不用功，试图劝她放弃爬泳、改游蛙泳。在特鲁迪计划入水的前一天，他突然提到海峡中有鲨鱼出没，似乎想进一步动摇特鲁迪的信心。

特鲁迪和沃尔夫。她的泳衣上是女子游泳协会（WSA）的标志。

1925年8月17日，特鲁迪首次挑战横渡海峡。她起初状态良好，然而随着风浪越来越大，她在中途喝下一罐牛肉汤后，越来越感到恶心疲惫，最终差点失去意识。对面的海岸线已经清晰可见，她却不得不被拖上了船。她先是瘫倒，然后又昏睡了将近十八个小时。报刊编造出了许多夸张报道，说她是被随行的男泳者英雄救美才保住了性命，“整个人都垮掉了，一直在哭”。事后特鲁迪和女子游泳协会猜测，沃尔夫可能在牛肉汤里下了药，因为他在赛前下注赌了特鲁迪不会成功，但真相始终成谜。

世界上的第一套比基尼

游泳队解雇了沃尔夫，不遗余力地支持特鲁迪。家人也一直在给她鼓励。返回纽约后，特鲁迪和父亲就为二度横渡海峡做起了规划。他们联系到了托马斯·威廉·伯吉斯，聘请他在 1926 年为特鲁迪进行重新训练。父亲还执意要求伯吉斯和其他泳者解约，只专心训练特鲁迪一人。但在她重新下水前，还需要解决几个更为棘手的问题。

特鲁迪与父亲、姐姐梅格（左）

首先是泳衣，当时大多数女性会穿一直遮到膝盖部位的连体泳衣，把长筒羊绒袜提得高高的，只留面部和手臂裸露在外。游泳队的几名队员曾经因为不穿长筒袜“有伤风化”而进了警局。但即使改良过的无袖连体泳衣也很不合身。特鲁迪第一次横渡时，双臂被泳衣严重擦伤，等她游进海峡中央的时候，泳衣的领口就像姥鲨的血盆大口一样大敞开来，在渡水时制造了不小的阻力。特鲁迪和梅格决定亲自动手做一件新泳衣。她们将原本连在泳衣上的小裙子拆下，用这条裙子和梅格从巴黎买来的布料打造了一件分体式泳衣。两姐妹没有意识到，她们创造出了世界上第一套比基尼泳装，她们从未想过注册商标或为这个新设计申请专利，因此便失去了赚得巨额财富的机会。

特鲁迪和梅格设计的分体泳衣，以及电影中的还原

困扰特鲁迪的另一个问题是，无论她将泳镜系得多紧，海水都会漏进去灼伤眼睛。她画了图纸，带着自己的设计去了第五大道的一家眼镜店，请对方制造出了一款单片泳镜，可以在水中拥有完整的视野。为了将泳镜封死，特鲁迪和梅格试验了各种办法，比如额外增加麂皮垫料、在金属镜框刷涂层。一次吃晚餐时，特鲁迪无意瞥到了餐桌的一根蜡烛，突然意识到可以将蜡烛熔成蜡油涂抹在镜片的边缘。泳镜漏水的问题终于解决。

特鲁迪自己设计的护目镜。用蜡油封住缝隙防止漏水的方法也是她自己想出来的。

“凭什么呢？”

1926年8月6日，特鲁迪再次入水挑战横渡英吉利海峡。与电影中她孤身一人出发不同，她随行的船上载着训练员伯吉斯、撰写现场报道的记者，几名为她支持鼓劲的泳者，还有特鲁迪的父亲和梅格。父亲承诺若她成功横渡海峡就送她一辆红色的敞篷跑车。梅格和泳者们会不时跳入水中陪她游上一段。出发前的清晨下起了雨，特鲁迪相信雨天预示着好运：“每次在雨天参加游泳比赛，我都会赢。”

横渡海峡有一条规定，如果泳者被另一个人碰到成绩就会作废。因此在海里进食时，不能直接从船上徒手递送食物，而是要用一根长长的杆子或绳子递送，以降低不小心碰到泳者身体的风险。特鲁迪游泳过程中，梅格一直在她将切成片的菠萝用绳子降到了海面上，以缓解她嘴唇被海水灼痛发炎的症状。她也在船上播放着特鲁迪喜欢的爵士乐唱片，帮她加油鼓劲。

游了几个小时后，风浪再次袭来，水中除了有蜇人的水母和一战遗留的手雷，还有各种危险的漂浮物，比如尖锐的树枝，有生锈的钉子、附着藤壶的木头，潮汐方向发生改变，海浪越掀越高。天气不仅十分危险，而且还令特鲁迪和“阿尔萨斯号”偏离了首选路线。船上的人渐渐觉得她不可能游到对岸，一定会白白送死，朝她叫喊：“上来，姑娘！从水里上来！”而特鲁迪则回过头，在浓雾中清晰地回应他们：“凭什么呢？”

横渡海峡的时刻

与电影中不同，是训练员伯吉斯出于安全一直想拉特鲁迪上船，而父亲坚持不让任何人碰她，两人争吵不休，梅格站在了父亲一边。

1926年8月6日夜晚，特鲁迪踏上了对岸的沙滩，成为第一位游泳横渡英吉利海峡的女性，也是第六位完成横渡的泳者。她比所有男性，比从古至今所有挑战过海峡的人，快了整整两个小时。而就在不到24小时后，另一位英国女性米莉·盖德·科尔森也横渡成功。

渡海之后的人生

和大多数泳者不同，特鲁迪游泳的初衷不是竞技或证明自己，只是单纯喜欢在水中畅游。她真正想做的只是横渡英吉利海峡，然后幸福快乐地开着父亲送的新车四处兜风。成功横渡后，她却不得不一直赶路，出席晚宴，进行剧院表演，几乎没有任何属于自己的时间。她还没有开过跑车一次，狂热的仰慕者们就打碎了挡风玻璃，剥掉了车漆，将它们拿走当作纪念品。车已经被毁得面目全非，只得送去修理。

特鲁迪成功登陆后，被称为“海浪女王”

特鲁迪有一个名叫“海峡浪子”的娃娃，每天会抱着睡觉。但成功登陆后，经纪人把它从特鲁迪手中拿走，认为这会让她在公众眼中“太孩子气”。

另一件讽刺的事情是，在特鲁迪现身的每一座城镇，如果有人溺水身亡，她就会被叫去协助搜寻尸体，毕竟她的泳技比较好。1927 年，特鲁迪受邀在电影《女孩向前游》中出演了一个小角色，在洛杉矶的海滩上拍宣传照时，她还钻入海浪中救下了齐格飞秀的一位舞者。

《女孩向前游》海报

特鲁迪在《女孩向前游》片场教女星贝比·丹尼尔斯游泳

她也曾差一点就走进了婚姻。特鲁迪曾和一位名叫查理的手球运动员订婚。一次聊天时，她对查理说：“我糟糕的听力可能会让男方的日子很难过”，她以为对方会反驳，但他只是说“我觉得你说得没错”，然后结束了两人的恋情。“我一直没有释怀。”多年后特鲁迪坦言，“我再没有对任何人动过真情。我太伤心了…… 但我也时常会想，或许是我听错了。”

1933年，特鲁迪下楼梯时，她踩到了碎瓦片，扭伤了脊柱，一度瘫痪在床。背伤痊愈后，她继续过着安静的日子，最终与另外两位女性一起在皇后区的法拉盛住了下来。她很宠自己的侄子和外甥们，大多数时间都在教聋哑儿童游泳，自己也没有放弃游泳，直至2003年11月20日逝世，享年九十八岁。

1938年，特鲁迪背部受伤后，在学习服装设计，后来被纽约一家店雇为服装顾问。

1958年，特鲁迪在纽约教聋哑儿童游泳。

1926年8月6日那个夜晚，当特鲁迪踏上对岸沙滩的时候，她不会知道自己开创了什么。她只是觉得冷、觉得累，觉得终于可以回家了。但一百年来，每一个在水中奋力向前的女孩——无论是在泳池里第一次憋气的初学者，还是站在奥运领奖台上的冠军——她们的身后，都站着同一个在浓雾中说“凭什么呢”的身影。

特鲁迪·埃德尔活在每一位曾参与体育竞逐或有意参与竞逐的女性及女孩心中。她瞄准远方的海岸，不断挑战自我——一个年轻的女孩，在大海中奋力前进。

大海记得。每一个在海里、在泳池里、在人生任何一片水域里奋力向前的女孩，都记得。

《泳者之心》电影原著

首位横渡英吉利海峡的女性

特鲁迪·埃德尔完整传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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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8.11

撰文：白洞 | 编辑：闪闪 | 审核：孙小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