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2021年2月禄丰正式由县改为县级市的批复落地,楚雄彝族自治州最终定格为两市八县的现代行政区划格局,很多人只看到一纸行政文件带来的名称更迭,却很少把这次调整放置到跨越两千余年的地方治理长河之中去审视。在我看来,任何一次县级建制的变动,从来都不是简单文字游戏,它既是国家治理体系适配地方社会经济现实的制度回应,同时也是层层叠叠历史记忆的延续,旧时代的府、州、县,并不会随着一纸批复彻底消失,它们会潜藏在地域文化、城乡肌理、民众集体记忆之中,持续影响当下的现实生活。
![]()
我们讨论禄丰撤县设市,不能孤立盯着2021年这一个时间节点,应当向上溯源,梳理楚雄整片区域建制演化脉络,向下观察调整之后现实的机遇与潜藏的挑战,兼顾正史志书的史料记载,同时参考当代学界对于中西部撤县设市的多元研究结论,才能够跳出“改名等于发展”这种简单化认知,更加客观看待这一次西南边疆的政区变革。
![]()
楚雄地处滇中高原,整体地貌九分山水一分坝,山地占据绝大部分国土,可供大规模农耕的平坝区域十分有限,先秦时代这里是百濮、氐羌等多个古老族群世代栖息的家园,中原王朝的郡县制度传入之前,地方实行的是部族土酋自治的模式,没有后世意义上标准化的县级行政单元。西汉开西南夷,这片土地才正式纳入大一统王朝版图,分属于益州郡、越嶲郡管辖,中原的郡县治理模式第一次扎根于云贵高原的群山之间,但受制于山川阻隔,古代中央政权对这里的管控长期呈现弹性状态,很多时候依靠土官、土酋间接治理,和内地郡县直接管控的模式存在明显区别。
![]()
唐宋时期,南诏、大理政权在此设立府郡,威楚、弄栋这些地名,对应今天楚雄的核心区域,地方建制更多服务于地方割据政权的内部统治逻辑。元代建立行省制度,云南正式纳入行省管理体系,在楚雄境内设置多路、万户府,完成从部族政权向行省统辖行政体系的过渡。明代大规模推行卫所屯田,大量内地移民迁入滇中,中原的州县制度全面落地,楚雄府、武定府、姚安军民府相继设立,今天楚雄各个县域的雏形,大多在明代逐步成型。
清代大体承袭明代建制,局部做调整,分置楚雄府、武定直隶州,禄丰、广通、罗次、盐兴这些后世耳熟能详的县域,已经陆续出现在官方志书当中,盐井经济还催生盐兴县这样因产业而生的特殊建制,黑井、琅井的盐业兴盛,直接推动地方设立专门管理盐产的县级单位,这也让禄丰这片土地,在数百年前就已经见证过建制随产业兴衰而变动的历史。
回望民国,延续清末裁府改县的改革,旧的府一级建制被废除,全境拆分为十余个县,禄丰、广通、罗次、盐兴四个县级实体同时并存于今天禄丰市的地域范围之内,四个县城各有管辖疆域,各有地方治理传统,各自孕育本土的风俗文化。这一段历史很容易被今天的大众所遗忘,很多人只知道现在的禄丰,却不知道这片土地上,曾经四座县城并存,每一处旧县治,都留存属于自己的历史积淀。
新中国成立初期,这片土地分设楚雄、武定两个专区,1953年两大专区合并为楚雄专区,一度管辖十七个县,辖区范围比今天的楚雄彝族自治州要更大,安宁、富民、禄劝当时都归属于楚雄专区管辖,后续才陆续划给昆明市,这也是今天很多人不了解的历史细节。1958年楚雄彝族自治州正式成立,同年开启一轮力度极大的县域合并浪潮,为适配当时的治理需求,很多小县合并成为大县,罗次、广通并入禄丰县,盐兴此前已经并入广通,于是四县合一,现代禄丰县的疆域就此奠定。
同样在这一轮调整当中,楚雄、南华、牟定、双柏合并为楚雄县,大姚、姚安、永仁等县合并为大姚县,武定、元谋两县合并,大规模裁并小县,追求治理单元的规模扩大。但实践很快证明,在山地广布、交通不便的滇中地区,过度合并县域,会造成治理半径过大,基层治理的成本急剧抬升,百姓办事路途遥远,政令下达存在阻滞。
1959到1961数年之间,大量被合并的县陆续恢复建制,姚安、永仁、南华、双柏、牟定、元谋相继复县,1983年楚雄县撤县设立楚雄市,成为楚雄州第一个县级市,同年禄劝县划归昆明,楚雄州形成一市九县的格局,这个格局稳定维持将近四十年,一直延续到2021年禄丰撤县设市批复到来。
梳理完整的历史脉络之后,我们再回到禄丰撤县设市这件事本身。在我看来,禄丰能够成为继州府楚雄市之后,楚雄州第二个县级市,并不是行政层面简单的政策恩惠,而是地域区位、产业基础、城镇化水平多重现实条件共同作用下的结果。从地理区位来看,禄丰紧邻昆明,处于昆明和楚雄州府楚雄市之间的交通要道,自古以来就是滇中交通走廊,今天多条交通干线穿境而过,相比于州内其他多数县,禄丰拥有对接滇中核心都市圈得天独厚的区位条件。
产业层面,禄丰拥有久远的工矿历史,一平浪的工矿开发延续百年,同时坐拥世界闻名的恐龙化石资源,文旅资源禀赋突出,工业、文旅两大板块都具备发展基础,城镇建设的底子相较于周边县域更为厚实。在整个楚雄州的内部格局当中,楚雄市作为州府,承担全州政治、文化中心的职能,而禄丰具备条件成长为州内另外一个城市节点,承担承接滇中产业外溢,辐射带动周边区域发展的功能,这也是撤县设市政策设计的初衷之一,培育更多区域性的城市节点,分担中心城市的压力,带动周边广大乡村地区发展。
这里需要厘清一个大众普遍存在认知误区,很多普通人会直观理解为县级市行政级别高于普通的县,但是从我国宪法文本的法定行政区划体系来看,县与县级市属于同一层级,二者不存在上下级的法理差异,核心变化集中在政府的职能导向。县的治理重心,更多偏向广大农村区域,三农工作、乡村治理是工作的核心;而县级市建制设立之后,政府治理职能会向城市建设、城市产业培育、城市公共服务倾斜,在部分审批权限、规划编制、土地要素配置等方面,能够获得更适配城市发展的制度条件。
当然,建制调整不等于自动带来经济腾飞,国内学界针对全国大量撤县设市案例的长期研究已经揭示,这项政策带来的效果存在极强的地域分化,东部工业化基础雄厚的区域,撤县设市之后城市集聚效应能够充分释放;而对于中西部诸多县域,如果本土产业根基薄弱,仅仅依靠建制变更,很难凭空催生城市活力,甚至会出现城建规模扩张,但产业、就业、公共服务跟不上的假性城市化现象,土地城镇化跑在人口城镇化前面,这也是很多学者反复提醒需要警惕的风险点。
我认为,这一套研究结论,同样适用于评估禄丰的未来发展,获得县级市身份只是拿到制度层面的入场券,能不能真正完成从传统县域向现代化城市的转型,根本还是取决于本土产业能不能持续扎根,能不能创造足够多就业岗位,吸引人口集聚,而不是单纯依靠扩大城市建筑规模。
当禄丰完成身份转换,楚雄州正式形成两市八县的全新格局,十个县级单元,各自拥有不同的资源禀赋与发展定位,州府楚雄市继续巩固全州核心的地位,禄丰作为新的县级市,承担对接昆明滇中城市群的门户角色,剩下八个县,双柏、牟定、南华、姚安、大姚、永仁、元谋、武定,分布在楚雄州南北各个板块,有的依托金沙江发展河谷特色产业,有的立足高山生态资源发展文旅与现代农业,有的承担生态保护的主体功能。
在我看来,这样的行政区划格局,是百余年反复试错之后适配楚雄州山地环境的结果。上世纪五十年代大规模合并小县的尝试已经证明,在山高谷深,坝子分散的滇中,盲目做大县级行政区,会带来治理失效的问题;但如果县域切割的过于细碎,又会造成行政单元体量过小,财政承载压力过大。今天两市八县的框架,既保留各个县域长久积淀的地域文化传统,各个县大多延续明清以来的历史地域根基,同时又通过设立县级市,培育现代化城市节点,兼顾历史传承与现代发展需求。
但我们也不能忽略,行政区划调整永远解决不了所有现实问题,建制的改变不会抹平地域之间客观存在的发展差距。楚雄州整体山区占比极高,大部分县域城镇化基础相对薄弱,人口外流是西南很多县域共同面对的现实挑战。禄丰设市之后,同样要面对这样的时代命题,一方面要做城市扩容提质,完善城市基础设施,另一方面不能忽视广袤的乡村地域,今天禄丰市的辖区,依旧包含大片农村,并不是传统意义上完全城市化的城区。
在我看来,县级市最容易陷入的陷阱,就是过度把资源向城区倾斜,忽略广大乡村的发展诉求,把“设市”简单等同于“全力造城”。历史上,禄丰这片土地曾经有广通、罗次、盐兴多个旧县治,这些地方如今成为市域内部的乡镇,它们拥有自身独特历史记忆与文化资源,在城市建设的过程之中,如何善待这些旧地域的历史遗存,保存地方乡土文脉,避免城市扩张消解本土的文化根脉,也是当地治理者需要长期思考的课题。
民政部门相关研究也曾指出,城市型政区的变迁,不单单是经济发展的议题,同样关乎地方民众的集体记忆,所谓“城愁”,就是故土的地名、旧治、民俗,在现代化进程之中如何留存延续的命题,这一点对于拥有多民族交融历史的滇中地区而言,分量格外沉重。
把视野再放大一层,禄丰撤县设市,也可以看作新世纪以来我国中西部地区县级建制改革的一个缩影。上世纪九十年代曾经出现过一波全国撤县设市热潮,之后国家收紧审批,很长一段时间新增县级市的数量大幅缩减,到近年才重新开启,但是审批标准相比过去更加严格,对人口、产业、城镇建设水平都有硬性门槛,不再是简单追求数量扩张,更加看重地方真实的城市化发育水平。
部分舆论会简单把撤县设市解读为“拔高地位”,但是翻看国家政策文件,设立县级市的核心目标,是把已经事实上具备城市特征的县域,匹配对应的行政建制,让治理体系适配已经发生变化的社会现实,而不是依靠行政建制去强行制造一座城市。我认为这一点,是理解禄丰案例的关键,禄丰不是被人为“拔高”,而是经过数十年工业化、城镇化积累之后,社会经济形态已经发生深刻改变,设立县级市,是制度对现实的追认,而不是反过来依靠制度去凭空创造城市。
回过头去看楚雄整个区域千百年的建制流变,从汉代初置郡县,到元明清逐步完善州县体系,民国时期县域细分,新中国成立之后经历合并、复置,再到1983年楚雄撤县设市,2021年禄丰撤县设市,一整套演变链条连贯清晰。每一次调整,都烙印着对应时代的社会特征,王朝时代,政区调整服务于疆域管控、赋税征收;计划经济时期,调整服务于特殊时代的治理模式;改革开放之后,行政区划改革更多服务于城镇化、工业化的时代浪潮。
所有的建制调整,都有它所处时代的合理性,同时也会存在时代局限,五十年代大规模合并县域,放在当时特定历史条件下有其出发点,但是山地环境下治理半径的现实约束,又倒逼很多县重新恢复建制,历史给后世留下很重要的启示,行政区划的改革,不能脱离地方自然地理、人口分布、经济基础,切忌一刀切,尊重地域客观条件,才能够保障治理效能。
我们今天讨论禄丰撤县设市,不应该陷入两种极端,既不能过度神话建制调整的作用,认为改市之后一切发展难题迎刃而解;也不能全盘否定这次调整的价值,把它仅仅当作换牌子的形式主义。在我看来,禄丰获得县级市建制,是一个重要的历史起点,而不是发展的终点。它给这片土地带来制度层面的发展机遇,但是未来能够走出什么样的道路,依旧取决于产业培育、人口集聚、城乡均衡发展、文化传承这些扎扎实实的工作。
对于整个楚雄彝族自治州而言,两市八县的新格局,搭建起全新的治理框架,州内各个县级单元,既有禄丰、楚雄这样的城市型建制,也保留八个传统的农业县,不同类型的行政区可以形成功能互补,中心城市承担产业集聚,其余县域立足生态、农业、文旅资源,走出差异化发展路径,而不是全部向工业化城市化单一模板看齐。
郡县制是中国两千多年治理体系的根基,县一级建制,承载着一方土地的历史、人口、文化与民生。很多时候,普通民众感受到的时代变迁,并不一定来自宏大的国家叙事,而是来自家乡的名字,由县变成市。
一纸批复,改的是公文上的名称,不变的是这片土地世代生息的各族百姓,是山川河谷沉淀下来的厚重历史。禄丰的转身,既是属于滇中一地的故事,同样也是广袤中国中西部县域,在现代化浪潮之中寻找自身定位的一个样本。读懂它的建制变迁,我们能够更加明白,行政区划从来不是冰冷的地理符号,它串联起过去、当下与未来,每一次调整,都是时代与故土之间一场漫长的对话。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