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新：断想作文ABC

断想作文ABC
金新
“作文是语文学科的重要组成部分，学生语文学习得怎样，作文可以作为衡量的最重要尺度，用一个形象的比喻来说就是‘试金石’。”此语理论上恐人所公认，可由于受传统观念的影响，实践中语文每每有意无意地以“读”为主，从而在一定程度上忽视了“写”这一高级心智活动。顽固的习惯性思维的制约，使得写作和阅读相比，总缺创举。笔者“情郁于内”，深囿一孔之见，浑作断想作文三，或曰“断想作文ABC”，以为引玉之石。

模拟·牛鼻子·反弹琵琶
“模拟”又谓之“模仿”“模写”，乃初学绘画、书道者练就基本功的一种方法。如《北史·冀俊传》云：“冀俊，字僧俊，太原阳邑人也。性沈谨，善隶书，特工模写。”然而，它又是作文的一个行之有效的门径。中国历来有诗、书、画同源之说，元人倪瓒的作品典型体现诗书画合一：画造境，诗点题，书承载笔墨，三者不可拆分，读画要同时看画、读诗、赏书法。“诗”为广义的“文”，故而，借鉴书画上的“行话”来谈论作文亦属名正言顺。
确实，“模拟”是写作思维流程里一个特定的借用术语，作文指导缀文成章盖从此起步。诸如阅了《背影》，模拟这种叙事散文的体裁；学了《闻一多先生的说和做》，模仿这种夹叙夹议的方法；读了《说谦虚》，模写这种总分结构的方式等等。此类“发蒙”譬之如王羲之幼时练字之描红与达·芬奇少时习画之画蛋一般，绝不能轻视。它于单纯与综合互错之间，使智能活动形成台阶式程序，利耶？弊耶？不言而喻。
随着时空的推进，联想世界日臻多采，有时会对环境信息产生“风马牛相及”的感喟。日前，愚应邀外出讲学，途经江南水乡绍兴，品味元红酒，咀嚼茴香豆，思念“孔乙己”之
余，窥见那田家的爱物老牛被穿了鼻栓牵引着，在吆喝声里一步一趋蹒跚于泥浆之中，无可奈何的神态令人动情，兴许是酒精的“效应”，竟联想到这次主讲的作文专题里的模拟。尽管它是写作训练的必要手段，但究竟隶属初级阶段。一旦学生的知觉在精确性同概括性上有所发展，抽象逻辑思维能力逐渐占主要地位，已不满足教材关于某种事物的“定格”现象，常常提出疑问或不同见解。这时，师者理应在“改良”模拟而扩展空间中帮助他们逐步摆脱之，以求得思维批判性的日益增强。遗憾的是，很多人对此缺少深刻的认识，津津乐“道”于甲乙丙丁——“依样画葫芦”，即便远识之士也仅是分类上见同见异罢了，不能开拓创新，致使作文始终处在阅读的“统治”之下，犹如被牵拉的“牛鼻子”，毫无行动自由。
敦煌壁画里绘有倒背琵琶、反弹琴弦的形象，莫高窟第 112 窟（中唐，吐蕃时期）南壁《观无量寿经变》（西方净土变）的乐舞部分，是最经典的 “反弹琵琶” 图像，而舞剧《丝路花雨》之所以成功，就是扮饰主人翁英娘的演员在师法传统舞台艺术之际还“汲取”了这种奇特的打破常“格”的逆反造型。以是引申悟及作文，似乎模拟之中也有个逆向的问题。就杨朔的散文而言：一篇，感到诗情画意主题升华；数篇，则觉得由物及人“千篇一律”，不能留下充分的想象空间。假如作文时求异破“格”，于局部上作些自我“向背”探索，那么久而久之，便会从被动性模拟而主动性摸拟，俟储备厚实，“博观而约取，厚积而薄发”，遂进入创造性阶段了。
虽然“反弹琵琶”这种“逆水行舟”的思维运用于作文的例子亦偶有所见，遗憾的是，仅常常之于议论文论点的翻新，在文章经纬抑或脉络的局部跟整体思考上则不多见。

构思·桃花源·连理之木
靖节先生浮想联翩，虚构了一个宁静安乐的世外桃源，描绘了一幅没有剥削、没有压迫、人人劳动、自由安宁的理想生活图景。这个“桃花源”寄托了陶公的社会理想，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人民的要求和意愿，但它虚无缥缈，睁眼看不见，仲手摸不着，时人知晓又有几何哉？纵然，这是封建的社会制度所造成的，可从另一个角度也说明了文字，即使是形象性的文字，终不及实体给人的印象来得鲜明、深刻。
作文中，学生要依据中心的需要，从文章的总体上进行思考与规划，这种构思活动是创造性的精神劳动，体现形式十分隐晦，不见之文面。教师则每每通过帮助理解范文的书面语言，抓住结构特点借鉴写作。此过程从概念到概念，缺少必要的感性材料的支持，有类“桃花源”。教学对象的思考力、记忆力、注意力、想象力诸一般能力只要略事“争让”，就会直接明显地影响授受双边活动的效率。尤其是对同一类事物的共同特征或本质特征虽能抽取概括，然对抽象物匮乏透视力度者，还原显示能力不佳，为文有“肉”无“骨”，而这“骨”正是构思之结晶，即结构。一个学生考试时一题到手抓耳挠腮愁绪绵绵，很大程度上便是没有这种“骨”。倘胸中自有文章框架，何“愁”之有？
确凿，构思因无形象直观定势可资策划，作文时会卡“壳”。其实，解决这个问题并非难事。大自然是万事万物取之不尽的源泉，它有无比壮观的锦绣河山，千姿万态的自然景色，我们以可鼓励学生深入生活、观察生活，使其在玩赏风物、把握美的形象、体验美的情思的同时，领会到一些构思技巧。君有幸要临黄山，观赏始信峰的绚丽奇景，会发现一种有趣的树，即连理松。黄山连理松在北海景区黑虎松至始信峰道旁，海拔约 1630 米，同株主干离地约 2 米处分出两干，齐肩并立，粗细高度近似，树龄约 400 年。清人戴友衡《黄山连理松》诗云：“狮子峰前连理松，柯交叶互碧重重。为怜同气难分剖，纵使风来不化龙。”这种“连理之木”之所以面对黄山家常便饭般的狂风能“纵使风来不化龙”（“化龙”：典故，古有松树受风雷变化为龙的传说；“不化龙”：典故化用，不会被狂风摧折、飞腾化去，即屹立不倒，不会被狂风摧毁），是因为它并蒂连杆而平衡性能极佳，不易被猛烈的山风刮倒，具有极强的生命力（同源共生、多方互相支撑，整体才稳固有力；事物内部各个部分协调配合，方能抵御外力，拥有强大生命力）。而这正同议论文里的“并列”结构颇为相似乃尔。比如《谈骨气》一文，就是以不分主次的三个事例，即“文天祥拒官就义”“齐人不食嗟来之食”“闻一多宁死不屈”来雄辩有力地证明“我们中国人是有骨气的”这一中心论点的。应该看到，在轻松的气氛中得到的“无意”视觉直观形象，通过人脑的信息加工改造，便能与原有的书面的抽象知识连缀起来，使得感性跟理性有机结合，形成整体的主客观实际相符合的形象化了的抽象概念。
深入生活、观察生活，这是我们作文的“口头禅”之一，而那纯粹是就积累素材而言的，是否考虑得更广更远一点，以尽“潜能”呢？

成竹·蚕宝宝·脚踩瓜皮
“脚踩瓜皮——滑到哪里算哪里”，这句歇后语老孺皆知，它比喻办事没有计划，想到什么做什么。敝人对此等陋习历来是深恶痛绝的，但不久前连续遇到的两件事，却使人变换了视角，从另一方面看到了其可取之处。
今年春天，因整理《春蚕》一文的背景资料之需，去了一趟茅盾的家乡乌镇。是时适逢春蚕结茧，只见业已老熟的“蚕宝宝”从吐丝孔中吐出一种胶状液体形成细丝，并以之一圈圈不厌其烦地缠络身体，逐渐“淹没”结成茧子；望着这无私的奉献，尽管万分敬佩，呼吸却仿佛窒息了，手脚好像被无形的绳索捆绑着一点不能动弹，恰似恶梦醒来，出了一身冷汗，穿巷风一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无独有偶，蚕的壮举尚未让我心神安定，回归途中在X县稍事停留，听了一堂预先约定的高中作文课，又让我重温旧“梦”，着实害怕了一阵子。那是一节认认真真的课，一篇游记，教师“规范”甚多，从时间顺序到空间顺序，由移步换形至情随景迁，自遣词造句而主题中心，设计得周详备至，简直是用一条文字的链子将自己和学生及其文作者牢牢地锁合在一起。坐在不太宽敞且空气不很流通的教室内，虽无凛冽寒风，却照样打了个冷颤，居然幻觉到了那软兮兮的蚕身正在白花花的丝线囊里痛苦地挣扎。“蚕宝宝”作茧自缚“杀身”贡献，教书先生亦步亦趋刻意效法何苦来着？
《孟子・离娄章句上》有语：“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开笔之初，教师帮助事先斟酌方方面面，以致胸中“成竹”历历可观，避免下笔千言，离题万里堪属一策，然而终非上策。举凡爱好“爬格子”者均有切身体会，神来之笔往往是“脚踩瓜皮”的结果。的确，当为文者的注意力高度集中在写作对象上时，意识处于十分清晰与敏锐的状态，思维极为活跃，常会有所顿悟，一如“忽然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据说，鲁迅先生写《阿Q正传》就是“脚踩瓜皮”而“溜”到阿Q上刑场不幸“就义”的。
《阿Q正传》是报刊连载，每周一篇，事先没有完整精密的全篇提纲；顺着人物、情节一路写下去，顺势发展，不知不觉，就滑向阿Q被杀头的 “大团圆” 结局。然而，这并不是说结局完全临时瞎编：鲁迅在《〈阿Q正传〉的成因》里明确说，“大团圆” 这个结局，他心里早就藏好了，只是在找合适时机落笔；只是连载过程，是被催稿推着走，边写边推进人物命运。换言之，并不是写到末尾才临时想出来枪毙阿Q，只是借孙伏园外出、编辑换人的机会，把早已构思好的结局直接发表出来，让阿Q冤屈“伏法”。
作文超越了初级阶段，教学对象已经很少单纯运用机械识记的方法时，不宜要求过细，应允许“寂然疑虑，思接千载;悄焉动容，视通万里”，以达到“天马行空，独来独往”，或说白了“脚踩瓜皮”的境界，否则便会“束缚”思绪、意念，而事与愿违。

上述断想三系信口信笔而一气呵成：A. “模拟・牛鼻子・反弹琵琶”属于写作的起点 —— 对待模仿，意在阐释继承与创新的辩证关系；B. “构思・桃花源・连理之木”属于写作的中枢 —— 谋划架构，意在阐释理性抽象与感性实践的有机统一；C .“成竹・蚕宝宝・脚踩瓜皮”属于写作的落笔行文—— 临场运思，意在阐释规则约束与自由灵性的辩证思维。作文作为人的心智成长，是一个先接纳借鉴，再内化建构，最后挣脱刻板束缚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