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德镇御窑博物院院长翁彦俊：ciqi才是中国瓷器最贴切的“英文名”

这几天，你一定被“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正式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刷屏了，这座本来就因为“无语佛”等屡次登上热搜的“网红”城市，再一次火遍全球。

近日，作为全程参与此次景德镇申遗的专家组核心成员之一，景德镇御窑博物院院长翁彦俊，为南京文博爱好者们送上干货满满的专题讲座。他用近两个小时，讲述了一座城市与一炉窑火跨越千年的故事，还揭秘了景德镇与南京因瓷而生的渊源。

全球首个！千年窑火现场打动世界遗产评估专家

“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是全球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以完整古代手工制造业全产业链申报成功的世界遗产。”翁彦俊开门见山地讲述了此次申遗成功的特殊之处。他介绍，这条产业链时间上纵贯10世纪到19世纪，也就是北宋到清代中后期。空间上，则是以景德镇为中心、50公里为半径画圆，把原料、燃料、烧成品、运输和社会组织全部关联在一起。

而这个庞大连贯体系的核心见证之一，就在景德镇的落马桥窑址。

从2012年至今，落马桥窑址进行了三次较大规模发掘，地层堆积最多达近20层。“像个地层蛋糕，从北宋晚期一直叠压到今天。”翁彦俊说，世界遗产评估专家来到景德镇，看到这从未中断的千年窑火时非常感动，“现场评价说这是一个活态传承的典范。”

在翁彦俊的叙述中，落马桥窑址这个“地层蛋糕”，几乎每一层都有惊喜。在南宋地层，考古工作者在瓷片中发现了以前认为是元代特色的“二元配方”痕迹；在元代地层找到的青花瓷，能和红海海域沉船、印度尼西亚东爪哇省特鲁乌兰遗址、日本等地找到的元青花“对应”；在元末明初的地层里，更是藏着景德镇与南京的联系。

“我们找到了不少有地点、工匠编号的瓷制建筑构件，它们和南京、凤阳大有渊源。”翁彦俊表示，明初洪武、永乐年间，为了修建南京都城和位于安徽凤阳的明中都，皇家给景德镇下了巨大的订单，要求烧制瓷器建筑构件。“当时景德镇甚至汇聚邻近不少县的力量，在这里进行烧造。”

从porcelain到ciqi，瓷器的英文名正在“更中国”

“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申遗成功的同时，包括翁彦俊在内的众多瓷器研究者，正在用中国的语言改写着世界对于瓷器的认识。

提到瓷器的英文名，大家的第一反应肯定是china。翁彦俊说，在学术界，西方研究者一般把瓷器称为porcelain；青瓷则是celadon，也有叫stoneware的，翻译过来就是炻器。可这些英语词汇并不能精确定义“中国瓷”。他介绍，在景德镇出土的瓷器中，就有白瓷、青瓷混烧在一起的情况。“现在我们讲‘话语权’，像这种情况应该叫porcelain还是celadon呢？是不是可以用瓷器的拼音作为英语中的代名词？”

实际上，在景德镇御窑博物院牵头发起的研究瓷器起源传播与全球化学会——国际瓷器研究联盟里，秘书处已经用拼音版的ciqi取代了之前的英文porcelain。“因为只有ciqi才能够真正反映我们中国对瓷器的定义，没有任何一个英文词汇能够代替得了。”

英文名修改的背后，反映着中国在世界瓷研究上的话语权，更凝结着中国陶瓷研究者们多年的努力。

翁彦俊透露，在国家文物局支持下，景德镇御窑博物院从过去近40年考古出土的约2000万片古瓷片中，系统建立古陶瓷基因库，涵盖晚唐到20世纪中期，建立起成系统、成序列的官民窑基因标本，并在此基础上，联合全国乃至世界科研力量，整合海内外相关藏品和研究等信息。

此外，国际瓷器研究联盟正在注册为正规学术学会，目前已经在全球设立11个工作站，2026年计划新增10个。同时他们还在绘制一张“世界瓷器互动地图”，把窑址、沉船、博物馆藏品和消费地信息汇聚起来，打造开放共享的全球瓷器数据库。

对翁彦俊等研究者来说，申遗成功不是终点，他们正在书写申遗后的文章：保护、转化、传承、大众传播……

“废品”变“国宝”，景德镇最珍贵鸭子未来可能到南京

说起大众传播，近年来景德镇各大博物馆中出现了几位“网红”，比如景德镇中国陶瓷博物馆被网友们戏称为“无语佛”的沉思罗汉、景德镇御窑博物院的“岁岁鸭”明成化素三彩鸭形香薰，每天都吸引着许多年轻游客专程来打卡。

和“无语佛”那被网友解读了无数遍的表情包不同，站在明成化素三彩鸭形香薰面前，很难想象它们为什么会有“岁岁鸭”这么一个昵称。翁彦俊介绍，“岁岁”谐音“碎碎”，1987年明成化素三彩鸭形香薰出土时，并非完整形态，而是近千片碎瓷片，当时光看局部，就连专业人士也不一定能马上判断出来是鸭子造型。

“岁岁鸭”为什么会碎成这样？得从它们的“身世”说起。

“岁岁鸭”出土于景德镇明清御窑遗址，明代这里是大名鼎鼎的御器厂，生产的每一件瓷器都是专供皇家的精品。“岁岁鸭”正是当时皇家下的订单，只是它们出窑后没能通过御窑的严格筛选标准，成了废品。但在御器厂，即使是废品也绝不能流传出去，于是“岁岁鸭”被击碎后深埋，从此不见天日。翁彦俊说，正因为这个原因，“岁岁鸭”绝无仅有，没有传世品，成为今天景德镇御窑博物院的“镇院之宝”，其价值难以估量。

如今，“岁岁鸭”文物早就是“网红”，衍生出的文创受到全国各地游客的喜爱，还作为江西文创代表在多个国内文旅展会亮相。翁彦俊告诉现代快报记者：“我知道南京人对鸭子情有独钟，我们也在考虑，以后如果有机会能让‘岁岁鸭’来南京展出。”

现代快报/现代+记者 张文颖/文 是钟寅 钱念秋/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