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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 医脉通神经科
“我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放着同一首歌——齐柏林飞艇的,记不清是哪首了——它快把我逼疯了。日复一日,停不下来。我拿着录音机满屋子转,问我妻子:'你听到了吗?你听到了吗?'我清楚地记得自己站在楼梯上,下楼去拿枪想崩了自己——不是想死,只是想让这音乐停下来。”
这段描述来自摇滚鼓手Alex Van Halen的回忆录。他在苯二氮䓬戒断期间出现了极度逼真的音乐性幻听(musical hallucinations),即在没有外界声源时听到具有旋律、节奏或歌曲结构的音乐。它不同于常见的耳虫或脑中循环旋律:后者通常缺乏真实的听觉感,患者不会将其误认为外界声音;音乐性幻听则可能高度逼真,可被感知在脑内或外部空间,并造成失眠、注意困难、疲惫和情绪困扰。
过去35年虽有多篇相关文献,但多为病例报告或小样本系列。近日,J Neurol一项研究基于荷兰MuHa前瞻性队列,对80例符合条件者的基线资料进行回顾性分析。研究指出:音乐性幻听并非总是单一病因、单一感觉通道的孤立症状,28.8%受试者存在混合病因,空间定位与病因密切相关;43.8%伴其他感觉模态异常,涉及最多达6种感觉通道;65.0%明确认为症状造成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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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01
研究背景
音乐的感知、储存和提取依赖于听觉联合皮层、语言及音乐加工区和记忆系统共同构成的广泛网络。既往对音乐性幻听的解释主要包括三类、且并不相互排斥:
① “知觉释放”假说:脑损伤、心理应激或神经递质变化削弱抑制后,记忆中的音乐进入意识;
② “去传入”假说:听力下降导致自下而上的听觉输入减少,记忆回路中的音乐被释放,类似视觉缺损中的查尔斯·邦内综合征(CBS);
③ “发作性”假说:强调癫痫及异常网络同步化的作用。
传统画像常将患者概括为伴听力损失的独居老年女性,并把音乐性幻听视为孤立的听觉现象。然而临床观察显示,精神障碍、结构性脑改变、药物或物质戒断、癫痫和听力损失可单独或共同出现;症状还可能与耳鸣、言语性幻听及其他感觉模态异常重叠。本研究旨在以结构化资料描绘其病因构成、音乐内容、主观空间定位、多感觉模态特征、负担及可控性。
PART.02
研究设计
MuHa研究于2010年至2023年在荷兰海牙开展,为前瞻性队列。纳入标准为既往存在音乐性幻听、年龄≥18岁且能使用荷兰语;研究团队在筛选时排除了耳虫等缺乏知觉特征的音乐现象。81例入组者中,80例(98.8%)符合本次基线分析条件。
研究使用专门设计、但尚未验证的音乐性幻听问卷(MuHa Questionnaire)进行半结构式访谈,并结合劳奈-斯莱德幻觉量表(LSHS)、分裂型人格问卷(SPQ)、汉密尔顿抑郁量表(HDRS)、简易精神状态评估量表(MMSE)、童年创伤问卷(CTQ)和生活事件量表(LEQ);条件允许时完成脑电图、脑MRI/CT及纯音测听。
使用SPSS 27进行统计分析。采用χ²检验和校正年龄、性别的二元Logistic回归。所有分析均属探索性、描述性且未预先设定,因此统计关联不应解释为因果关系。
PART.03
研究结果
人群与病因
80例受试者平均年龄65岁(范围15-95岁),女性47例(58.8%);女性平均70岁,男性平均58岁(P=0.003)。按“是否存在某类病因”汇总(由于部分患者合并多种病因,各类别百分比之和超过100%),精神障碍、听力损失和结构性神经系统改变分别见于约50%、50%和28.8%的受试者;23例(28.8%)同时存在两类或三类诊断,混合病因并不少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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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 研究对象的人口学特征与临床诊断构成
音乐内容
按155次曲风提及计,宗教音乐占18.1%,儿童歌曲和流行歌曲各占16.8%。61/80例(76.3%)至少有时听到熟悉音乐。其中,34例(55.7%)仅听到早年接触的音乐,7例(11.5%)仅听到近期音乐,17例(28.9%)两者兼有,3例(4.9%)未明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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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 熟悉音乐中既往与近期听闻内容的分布
空间定位
45/80例(56.3%)音乐感知在脑内,22/80例(27.5%)感知在外部,8/80例(10.0%)同时存在内外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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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 音乐性幻听的主观空间定位
探索性分析发现:
性别:校正年龄后,女性报告内部定位的可能性约为男性的5倍(OR=4.944,95%CI 1.526-16.022,P=0.008);
病因与定位:精神科患者78.1%为内部定位,仅21.9%外部;而单纯听力损失者40.0%内部、33.3%外部、26.7%内外兼有。结构性改变合并听力损失者外部定位比例最高(43.8%);
听力对称性:对称听力损失者66.7%为内部定位;不对称听力损失者仅33.3%为内部,41.7%为内外兼有,提示双耳输入不平衡可能影响幻听的"投射"方向;
熟悉音乐:熟悉音乐与内部定位呈趋势性相关(P=0.062);
多模态幻觉:伴视觉性幻觉者报告内部定位的比例为81.5%,无视觉性幻觉者为47.9%(χ²检验P=0.017)。
但各亚组样本量较小,相关结果需谨慎解读。
多感觉模态特征
32/80例(40.0%)伴耳鸣,20/80例(25.0%)报告言语性幻听;35/80例(43.8%)还经历过至少一种其他感觉模态的幻觉或感觉扭曲,以视觉性幻觉最常见,为27/80例(33.8%),其次为嗅觉幻觉(7.2%)、视物变形(5.6%)、触觉幻觉(5.6%)、味觉幻觉(6.3%)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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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 其他感觉模态的幻觉或感觉扭曲类型
在这35例中,19例(54.3%)涉及1种附加感觉模态,16例(45.7%)涉及多种,最多达6种;20例(57.1%)以序列方式出现,12例(34.3%)曾与音乐性幻听同时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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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5. 涉及感觉模态数量
在仅诊断为听力损失的17例患者中,76.5%未报告任何其他模态异常。
症状负担
52/80例(65.0%)认为音乐性幻听造成负担,15/80例(18.8%)称“有时有负担”,仅10/80例(12.5%)认为其令人愉悦。全组54/80例(67.5%)无法凭意志改变或停止幻听。34例(42.5%)尝试以广播、电视或其他外界声音进行掩蔽,仅18例(占全组22.5%)获得暂时缓解;20例(25.0%)认为哼唱或跟唱可使症状更易忍受,但无人获得持续的长期改善。
PART.04
讨论与临床意义
该研究最重要的信息不是为音乐性幻听确立某个单一机制,而是表明其可能横跨听觉去传入、精神障碍、结构性脑改变和异常网络活动。近三成受试者存在混合诊断,近半伴其他感觉模态异常,这支持从分布式感知网络而非单一听觉皮层病灶来理解部分患者的病理生理基础。熟悉音乐占多数,也与“记忆内容被释放”的解释相吻合,但18.8%的受试者仅报告陌生音乐,说明现有模型仍不完整。
从机制角度,三种经典假说并非互斥。研究者援引Bayesian预测编码模型指出,音乐性幻听可能源于自上而下的预测与自下而上的感觉输入之间出现错配。无论是听力损失导致传入减少、精神疾病导致预测偏差,还是癫痫导致网络同步化异常,均可纳入这一框架。
临床上,面对音乐性幻听,询问“声音来自脑内还是外部”并不足以完成诊断。应首先与耳虫、音乐性强迫观念及真实外界声源鉴别,并系统评估听力及耳鸣、精神症状与认知、脑血管或其他结构性病变、癫痫线索,以及用药、物质使用或戒断史;同时主动评估睡眠、情绪、功能受损和安全风险,关注空间定位与多模态感觉特征。此外,神经科、精神科与耳鼻喉科的协作,可能比按单一病因分诊更符合这类患者的真实需要。
该研究未评价任何治疗的疗效。研究样本量仍小,来源于精神科门诊,MuHa问卷未经验证且由不同研究人员实施;症状起病至入组平均约8年,回忆偏倚明显,影像、脑电及听力资料也并非人人完整,加之统计分析为探索性,均限制了外推。
未来需在起病早期采用标准化工具开展多中心、重复随访研究,并进一步验证多模态表型、空间定位与病因之间的关系,以及听力干预、药物和非药物策略能否带来持久获益。
医脉通编译自:Kerklaan DL, Blom JD, Bouachmir O, et al. Detailed clinical characteristics of musical hallucinations in 81 patients[J]. Journal of Neurology, 2026, 273: 445. DOI: 10.1007/s00415-026-13958-z.
责编|Atai
封面图来源|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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