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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务科的空调嗡嗡响着,我盯着手机银行里那笔刚转出去的八千块,发了会儿呆。
柜员递过来流水单时笑了笑:“姐,您每个月都准时转,真孝顺。”
我接过单子扫了一眼,手突然僵住了。
过去半年,我转给母亲的钱,每一笔都在到账后二十四小时内转进了另一个账户。那个账户的名字,叫邓俊。
我攥着那张单子,指节发白。
窗外的阳光刺眼得很,我坐在银行大厅的塑料椅上,感觉浑身发冷。
01
八月十五号,我记得很清楚。
那天早上出门时,周海波靠在厨房门口,端着一碗稀饭,看着我换鞋。
他说:“又到十五号了?”
我没接话。他知道我每个月十五号给妈转养老费,这事我们结婚六年都没变过。
到单位时八点半,我倒了杯水,打开手机银行。
余额还有三万多,转了八千出去,就只剩两万多了。
我心里算了一笔账。房贷每月四千,车贷两千五,物业水电加一起小一千,还有买菜、加油、人情往来……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还是点了“确认转账”。
没办法,那是妈。
妈今年五十八,退休金一千出头,够她一个人吃喝。可她说身体不好,要吃药,要保养,月月不够花。
我二十岁那年爸就走了,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思雨啊,你是姐姐,要照顾好弟弟,别让妈太难。”
这句话我记了十四年。
中午吃饭时,我刷了刷朋友圈,看见弟弟邓俊发了张照片,配文是“提车了,感谢生活”。
照片里他站在一辆白色丰田旁边,笑得特别灿烂。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那车少说也得十来万。他一个连工作都没稳定的人,哪来的钱?
我想打个电话问问妈,又觉得多事。弟弟的事,妈从来不让我多问。
快下班时,老公周海波发来一条微信:“晚上想吃啥?我做。”
我回他:“随便。”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今天是不是转了八千?”
我放下手机,没回。
结婚六年,他从来没正面说过我补贴娘家的事,但那眼神,那语气,我懂。
他一个月工资五千多,我在单位干了好几年才到一万二。去掉我俩的开销,每个月能存的,也就那四五千块。
可我转给妈的,是八千。
回到家时,客厅灯亮着,餐桌上摆着两碟菜,一盘炒青菜,一盘煎带鱼。
周海波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见我进门,抬头说了句:“回来了?”
“嗯。”我换了拖鞋,坐到餐桌前。
他端了两碗饭过来,坐下。
吃着吃着,他突然说:“思雨,咱们结婚多久了?”
“六年。”
“六年了。”他夹了块鱼,嚼了嚼,“我妈昨天打电话了,问咋还不要孩子。”
我筷子顿了一下。
“我不是催你。”他放下筷子,“我就是想,咱们也不小了。”
“我知道。”我低着头扒饭。
“你跟妈说过这事吗?”他问。
我说:“没。”
他又夹了块鱼,没再说什么。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我嚼着青菜,咸了。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在水龙头下冲盘子,想着刚才老公那句话。
其实我跟妈提过一次,刚结婚那会儿。妈说:“你着什么急,你弟弟还没结婚呢,你生了孩子谁带?到时候不还是我受累。”
从那以后我再没提过。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周海波已经打着轻鼾。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妈的朋友圈,最近一条是一个星期前发的,配了张饺子的照片:“闺女来看我了,给我包了饺子。”
底下邓俊评论了一句:“妈,给我留点。”
妈回他:“给你留着呢,明天来拿。”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好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闭上眼。
02
周末我去妈那儿。
进门时妈正在客厅择菜,茶几上摆着半瓶醋和一碗刚调好的凉拌黄瓜。
“妈。”我叫了一声。
“来了?”妈抬眼看了看我,“冰箱里有西瓜,自己切。”
我切了块西瓜,搬了个小板凳坐到她旁边。
“最近身体咋样?”
“也就那样,血压高,头晕。”妈叹了口气,“这药啊,贵得要死,一个月光药费就好几百。”
我没接话。我知道妈说这话的意思。
“对了,”我突然想起那天看的照片,“邓俊买车了?”
妈择菜的动作停了停:“你知道了?”
“看朋友圈了。”
“哦。”妈把一根菜心掐断,“他那车,是朋友转给他的,不贵。”
“不贵是多少?”
“五万吧。”妈说,“他自己攒了点,挪了些。”
我皱了皱眉。弟弟在工厂上班,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能攒什么钱?
“妈,他要是缺钱,可以跟我说——”
“说啥说。”妈打断我,“你是他姐,又不是他保姆。他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的,还能让你养着不成?”
这话听着有道理,可说这话的妈,每个月拿我八千块。
我没吱声。站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窗边往下看。
楼下停着一辆白色丰田,车漆还挺亮。
“那是他的车?”我指了指。
“嗯。”妈说,“挺好看吧?”
我没说好看,也没说不好看。
坐了一会儿,我起身要走。妈送我到门口,叮嘱了一句:“下个月转钱时多转一千,我牙疼,想看牙。”
“行。”我说。
电梯门关上时,我看着数字一格格往下跳,脑子里乱糟糟的。
晚上回到家,周海波已经睡了。
我坐在客厅,打开手机银行,查了查这个月的账单。
工资到账一万二千五,房贷扣除四千,车贷两千五,转给妈八千……
我算了算,卡里还剩两千三百块。
两千三,够我做什么?
下个月的油钱、饭钱、杂七杂八的开销,接得住吗?
我把手机扔到沙发上,仰头靠在椅背上。
天花板上的灯忽闪了两下,我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的嗡嗡声。
我拿起手机,给妈转了九千。
然后给周海波发了条微信:“下个月咱们省着点花,我想存点钱。”
发完我就后悔了,删也删不掉。
第二天早上周海波看见消息,没回我。
吃早饭时他坐在我对面,啃着馒头,突然说了句:“思雨,要不咱们把车卖了吧,房贷能少点。”
“车卖了你怎么上班?”我问。
“骑电动车。”
“冬天咋办?”
“穿厚点。”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不卖。”
他看了看我,没再说什么。
那个星期我上了六天班,每天加班到晚上八点。
累是真的累,但加班有加班费,一个小时三十块。
月底发工资时,我拿着那张工资条,看见加班费那一栏填着八百多块钱,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八百,还不够妈半个月的药钱。
03
十一月初,妈给我打电话,说头晕得厉害,让我陪她去医院。
我请了半天假,带她去了市人民医院。
挂号,排队,做检查。
医生看看CT片,说:“问题不大,就是血压高,加上有点焦虑,吃点药调理调理就行。”
妈坐在诊室外的长椅上,脸色不太好看。
我把药单递给她:“妈,去拿药吧。”
妈接过单子看了看:“这药贵不贵?”
“不贵,几十块。”
“那行。”妈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思雨,你身上有钱没?我出门急,忘带了。”
我从包里掏出两百块钱给她。
她接过钱,顿了顿,又说:“最近手头紧不紧?”
“还行。”我说。
“那就好。”她笑了笑,去取药了。
等药时我坐在走廊里,突然想起一件事。
妈的医保卡一直放在我这儿,每次她买药我都给她报销。
可上个月她说牙疼,让我转了一千,我也转了。
那钱她花哪儿了?
吃晚饭时我越想越不对劲,翻出妈的微信聊天记录。
上个月她跟我说过三次“牙疼”,总共从我这儿多要了两千。
两千,看牙能用这么多?
我翻到妈的转账记录,转出去的钱,备注那栏写着“转给弟弟”。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我心里一紧,攥着手机的手开始冒汗。
第二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银行。
柜员还是上次那个女的,看见我就笑了:“姐,又给您妈汇钱?”
“不是。”我把妈的银行卡递进去,“帮我查查近半年的流水。”
柜员操作了一会儿,把单子递出来。
我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手开始抖。
从一月份到十月份,我每个月转给妈的八千块,每一笔都在到账后二十四小时内转进了另一个账户。
那个账户的名字叫邓俊。
除了养老费,妈每个月还从我手里以各种理由要走一千到两千不等。那些钱,也全转给了弟弟。
我把流水单折起来,站起来时腿有点软。
走出银行大门,外面的风吹在脸上,冷。
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想给妈打电话,手指却按不下去。
不能打电话,我怕我一开口就哭。
我打车去了妈家。
敲门的时候,心跳得特别快。
妈打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不上班?”
“今天下午没什么事。”我换鞋进了屋。
客厅里电视开着,妈正看什么养生节目。
我在沙发上坐下,把包放在腿上。
“嗯?”
“我想问你件事。”
“啥事?”妈盯着电视,没看我。
“你每个月从我这儿要的钱,都干什么用了?”
妈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干吗这么问?”
“我就是想知道。”我说。
妈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你弟弟买车差点钱,我帮了他一下。”
“帮他一下?每个月八千,全给他了?”
“什么八千,那不是我的养老费吗?”
“你的养老费,转给他了,是吗?”
妈没说话,端着杯子站在厨房门口。
“妈,半年了,整整半年。”我站起来,声音有点发抖,“你自己说的你没钱买药,没钱看牙,让我多转钱给你。那些钱,你全给邓俊了?”
“你弟弟他……”
“他怎么了?”
“他欠了钱。”妈终于说了出来,声音很小,“他欠了赌债,人家追着要,我不能不管。”
“赌债?”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什么时候开始赌的?”
“去年的事了。”妈坐下,头低着,“刚开始是小赌,输了几千。后来输了越来越多,我不敢告诉你。”
“到现在呢?欠了多少?”
“二十多万。”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敲了一棍子。
二十多万。
我一个月八千,半年四万八,加上各种名目给的钱,也才六万左右。他欠了二十多万,那剩下的是……
“妈,你把你自己的钱也给他了?”
妈没说话,眼泪掉了下来。
我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妈坐在那儿抹眼泪,心里翻江倒海。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啥用?你还能帮他还?”
“我当然不能帮他还!”我喊了出来,“可他是我弟弟,我总得知道他在干什么!”
“你知道了又能咋样?”妈抬起头看着我,“他是我儿子,我不能看着他出事不管。”
“那我呢?我是你女儿,你就不能管管我?”
妈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这句话在我心里憋了二十多年,今天终于说了出来。
我转身拿起包,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在楼下,秋风刮得树叶哗哗响。
我掏出手机,想给周海波打电话,按了两下又挂了。
说什么?说我妈把我给她的养老钱全拿去给弟弟还赌债了?
他知道了会怎么想?
我蹲在路边的花坛边,哭了出来。
04
那几天我没去妈那儿,也没给她打电话。
每天上班下班,回家就窝在沙发上发呆。
周海波看我不对劲,问了几次,我都说没事。
有天晚上他做完饭,端到我面前,坐在我对面。
“思雨,有啥事你就说,别憋着。”
我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一半又放下。
“海波。”
“我问你个事。”
“你说。”
“我每个月给妈转八千块,你觉得多不多?”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问我这个,我怎么答?”
“你就实话实说。”
“多。”他说,“但那是你妈,我不拦你。”
“那你有没有想过,这钱她没全花在自己身上?”
“什么意思?”
我深吸一口气:“她把钱给我弟弟了。”
周海波的筷子停在半空:“给多少?”
“全给了。”我说,“每个月八千,半年来,全转给他了。”
“你弟弟要那么多钱干吗?”
“还赌债。”
周海波放下筷子,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赌债?欠了多少?”
他靠回椅背,长长地吐了口气。
“思雨。”他叫了我一声。
“这事你不能管。”
“我知道。”
“你知道没用,你得做到。”他说,“你弟弟那个样子,你妈护着他,你往里面填多少都没用。你自己的日子还要不要过了?”
我没说话。
“咱俩结婚六年,”周海波语气缓下来,“我没管过你怎么花那个钱。但现在是赌债,不是小数目。你要是再往里填,咱俩的日子就没法过了。”
我知道他说的对。
可那是妈,那是弟弟。
我总不能见死不救。
那晚我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我想给妈发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锁了屏,把手机扔到一边。
第二天中午,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姐,是我。”电话那头是邓俊的声音。
“你打我电话干吗?”我问。
“姐,妈跟我说了,你知道了。”
“知道了又如何?”
“姐,我知道错了。”他的声音听着很低,“那些赌债,我也不想欠的。可输都输了,我能咋办?我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就坑妈?”
“我没坑她。”他说,“我说了借她的,以后挣钱了还她。”
“你拿什么还?”我声音大起来,“你连工作都没有!”
“我现在有了。”他说,“我找了份工作,送货的,一个月能挣五千多,慢慢还能还上。”
“那你先还妈的钱。”
“姐……”
“别叫我姐!”我挂了电话。
下午妈又打来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思雨,”妈的声音有点发抖,“你别怪你弟弟,他也是迷了心了。以后我一定管着他,不让他赌了。”
“妈。”我说,“不是我怪不怪他的事,是你不能一直这么护着他。”
“我知道,我知道。”妈说,“可他现在有了工作,正儿八经干活呢,你再给他一次机会。”
“妈,你让我给他什么机会?我自己的钱都快给你掏光了。”
“妈以后不要你那么多钱了,”妈说,“一个月两千就行,妈够花了。”
“那邓俊的赌债咋办?”
“他自己还。”妈说,“他说了,他每个月还。”
我听着电话那头妈的声音,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晚上回到家,周海波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我换了鞋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妈说以后一个月只要两千。”
周海波抬起头看着我:“你信?”
他一句话就把我问住了。
我信吗?
我不知道。
从小到大,妈答应我的事,没几件做到的。
可她说弟弟还小,不懂事,让着他点。弟弟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她说男孩子闯荡闯荡就好了。弟弟找不到工作,她说慢慢来,别着急。
慢慢来,慢慢来,慢到了二十八岁,欠了一屁股赌债。
“我打算星期五回去跟她谈谈。”我说。
“谈什么?”
“把话说清楚。”
“你去也行。”周海波说,“记着,咱家没那么多钱填窟窿了。”
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这些年的事。
爸走的时候我才二十岁,弟弟才十四岁。
妈哭着对我说:“思雨,你爸走了,这个家就靠你了。”
我信了,也做到了。
打工的钱,每个月留够自己花的,剩下的全寄回去。
结婚后,周海波从没说过什么,婆婆倒是提过几次。我都没往心里去。
可现在想想,我这十四年,到底图什么?
图妈一句“你真是个好女儿”?
还是图弟弟那句“姐你最好了”?
天亮的时候,我拿起手机,翻到妈的微信对话框。
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算了,当面说吧。
05
星期五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妈那儿。
电梯门打开时,我听见屋里传来妈的笑声,还有邓俊的声音。
我掏出钥匙,犹豫了一下,又放回去,敲了敲门。
“谁啊?”妈的声音。
“我。”
门开了,妈看见是我,愣了一下:“你今天不上班?”
“请假了。”我换了鞋进屋。
邓俊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摆着水果,正在啃苹果。
“姐。”他叫了我一声。
“嗯。”我坐到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妈说你今天来,我还以为你下午才来呢。”邓俊笑了笑,“姐,你吃饭没?我去给你热菜。”
“不用。”我说,“我来找你有点事。”
邓俊的笑容僵了一下,坐回沙发上。
妈从厨房走出来,端了杯水放在我面前。
“你们姐弟俩好好说。”妈说,“我去厨房收拾收拾。”
“妈,你别走。”我叫住她,“这事你也得听。”
妈站住了,在邓俊旁边坐下。
我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邓俊,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
“你问。”
“你那些赌债,现在还有多少?”
“姐,我不是跟你说了嘛,我自己慢慢还。”
“我问你还有多少。”
“还有……十七八万吧。”
“还了七八万?”我问,“哪来的钱?”
邓俊低下头没说话。
妈在旁边说:“我给了他一点。”
“一点是多少?”我问妈。
“你爸走的时候留了几万,我一直存着。”
我愣住了。
爸走的时候,说留了笔钱给弟弟将来结婚用。我一直以为那笔钱还在。
“给了多少?”我问。
“全给他了。”妈的声音很小。
“那是多少?”
“六万。”
我靠回沙发,闭了闭眼睛。
六万,加上我这一年给的,快十五万了。
可他还欠十七八万。
“邓俊,”我坐直身子,“姐问你一句话。”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找了工作。”他说,“送货,一月挣五千,每个月还三千,慢慢还。”
“那剩下的呢?”
“我自己想办法。”
“你拿什么想办法?”我盯着他,“你二十八了,一没老婆二没房,一个月挣五千块,你还到什么时候去?”
“姐,我能还完。”
“你怎么还?你——”
“思雨!”妈打断了我的话,“你别这么说你弟弟,他有心改!”
“妈,他有心改是他的事,可咱们不能再往里填钱了!”
“我不填了。”妈说,“我以后不给了。”
“你说话算数吗?”
“算数。”妈点点头,“我跟你保证,以后你给我的钱,我自己花,一分不给他。”
我看着妈,又看了看邓俊。
邓俊低着头,手搓着膝盖,像个犯错的小孩。
我叹了口气。
“邓俊,你听好了姐今天说的话。”
他抬起头看着我。
“从今天开始,你的赌债,我不会帮你还一分。”我说,“妈的钱,我也不会再让他给你。你是男人,自己的事自己扛。”
“我扛。”他说,“姐,你放心,我扛。”
“你能扛就行。”我站起身,“那我不多说了,你好好干。”
“姐,我送你。”
“不用。”
我拿起包走到门口,换了鞋。
妈跟过来,拉了拉我袖子:“思雨,你别生妈气。”
“我不生气。”我说,“我就是有点累。”
电梯门快关上时,我又按开了。
“妈。”我探出头。
“怎么了?”
“以后养老费一月只给你两千。”
妈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电梯门关上了。
我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到了楼下,我不急着走,站在楼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大冬天的风刮在脸上,生疼。
坐了这么多年的牢,今天算是有个了结了。
我掏出手机,给周海波发了条微信:“谈完了,以后一月只给她两千。”
他回得很快:“好。”
我放下手机,刚想走,邓俊追了下来。
“姐!”他小跑到我面前。
“还有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姐,这是我这个月的工资,还没来得及存。你拿着。”
我接过来掂了掂,挺沉的。
“多少钱?”
“五千多。”
我没接这钱:“你自己留着用,把债还了。”
“姐,你拿着。”他坚持,“就当是我还你的。”
我看着那个信封,又看了看他。
“邓俊。”
“你以后真不赌了?”
“不赌了。”他说,“姐,我也不想一辈子这样。”
我接过信封,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那你回去跟妈说,我走了。”
“好。”
我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邓俊还站在那儿,朝我摆了摆手。
那一刻,我多希望他是真的回头了。
06
日子好像平静了两个月。
妈每月只拿两千,不找我要别的钱。
邓俊说他在努力工作,每个月还赌债。
周海波的脸色也好看了点,话也多了。
我以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直到十二月二十号那天。
那天我妈突然打来电话,声音特别急:“思雨,你赶紧来医院!你弟弟出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请假往医院赶。
到了急诊室,邓俊躺在病床上,胳膊上缠着绷带,脸上带着伤。
妈坐在旁边哭,眼睛都哭红了。
“怎么了?”我问妈。
“被人打的。”妈说,“催债的找上门了,打了他一顿。”
我看了看邓俊,他闭着眼睛不敢看我。
“不是说他自己还吗?”
“他是还了,可高利贷不认账,说他利息没还清。”
“利息多少?”
“他们说……说还要再还八万。”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八万?不是只剩十几万吗?”
“高利贷利滚利,哪算得清啊!”妈哭得更厉害了,“他们要是不还钱,下次就不只是打人了,说要剁他的手!”
我攥着拳头,站在那儿,浑身发抖。
“姐,对不起。”邓俊终于开口了,“是我不好,又把你们拖进来了。”
“你闭嘴!”我冲他吼了一声,“我就问你一句,你到底还想不想好了?!”
“我想!姐,我真想!”他也哭了,一个大男人,躺在病床上哭得像个孩子,“我都还了两个月了,每个月还三千,我挣的钱全搭进去了。可那些利息太高了,还完这个月的,下个月的又涨上去了。”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在旁边一直抹眼泪:“思雨,你不能见死不救。他是你弟弟!”
“妈,我拿什么救?”我说,“我卡里只有两万块。”
“那你想想办法,借借?”
“能借的都借过一遍了。”
“那就再借——”
“算了。”我打断她,“我来想办法。”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坐在客厅里,把手机通讯录翻了好几遍。
能借钱的,去年都借了,还没还清。
不能借的,开了口也是白搭。
最后我给单位财务打了个电话:“刘姐,我想预支三个月工资,行吗?”
刘姐犹豫了一下:“思雨,预支工资要领导批,最多两个月。”
“两个月也行,帮我办吧。”
挂了电话,我又打给周海波:“海波,我跟你商量个事。”
他把电话挂了,回了一条消息:“我在加班,回家说。”
到家时已经快十点了。
他进门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外套都没脱,就把包扔到茶几上,坐下来看着我。
“说吧,又怎么了?”
我深吸一口气:“我弟弟被高利贷打了,住医院了。”
他愣了一下:“打住院了?”
“嗯,胳膊骨折了,脸上也有伤。”
“那报警了没?”
“没有。”
“为什么不报警?”
“妈说报了警也没用,高利贷抓进去了还会出来。”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我低下头:“我……我预支了两个月工资。”
“多少?”
“两万四。”
他没说话。
“海波,我知道我的错。”我抬起头看着他,“可那是高利贷,他们会动刀子。我总不能看着我弟弟被人砍。”
“那你打算填多少?”他问,“两万四够吗?还是打算再填二十万?”
“不知道,但我能填多少是多少。”
“思雨。”他叫了我一声,声音很平静,“你有没有想过,填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不知道。”我说,“我只知道我现在不填,我妈可能会出事,我弟弟可能会出事。”
“那你呢?你还能承受多少?”
我没回答他。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我跟过去,站在他身后。
“海波。”我叫他。
他没回头。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你没有对不起我。”他说话时还是没回头,“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
我站在他身后,眼泪掉了下来。
“可那是妈,那是弟弟——”我说,“我总不能——”
“你总不能什么都扛。”他终于转过身,看着我,“思雨,你不是超人。”
夜风吹过来,冷得很。
我看着他,蹲下来,蹲在阳台的地上,终于哭出声来。
“海波,我该怎么办?”
他没回答。
过了很久,他把烟头掐灭在窗台上,蹲下来,手搭在我肩膀上。
“明天我陪你去医院。”
07
第二天早上,我和周海波一起去了医院。
邓俊还在住院,妈坐在床边给他削苹果。
看见我们进来,妈站起来:“思雨,你咋来了?”
“来看看他。”我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周海波站在门口,没进来。
邓俊看见他姐夫,叫了一声:“姐夫。”
周海波点了点头:“伤怎么样?”
“骨折了,医生说养几个月。”
“那工作呢?”
“先请假。”
周海波没说话,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来什么。
我看着邓俊,问他:“那些催债的,你认得吗?”
“认得一个,姓张的,每次都他来收。”
“他们现在还在找你?”
“住院这几天没来,出院了肯定还会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邓俊低下头,“姐,要不我跑吧,去外地,先躲一阵。”
“你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我说,“你跑了,人家来找妈,咋办?”
“我……”
“邓俊。”我叫他,“你听姐一句,去派出所报案。”
“报案有用吗?”
“有没有用也得报。”我说,“你是欠了钱,可他们打人是犯法。你得留个底,真出了事,法律还能护你。”
“姐,我怕——”
“怕什么?”
“怕报了也没用,他们更狠。”
“那也比不报强。”我说,“这事姐陪你去。”
妈在旁边插嘴:“思雨,你咋想的?报官能解决啥?还不是得罪人。”
“妈,那是高利贷,得罪就得罪了。”我说,“你护了十四年,护出什么来了?”
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下午我请了假,陪邓俊去派出所报案。
警察问了情况,做了笔录,说先调查。
出了派出所,邓俊问我:“姐,接下来咋办?”
“你先养伤。”我说,“欠的钱,你自己想办法还。但不能再借高利贷了。”
“我不借了,”他说,“累死我也自己还。”
从医院回家路上,周海波开着车,一直没说话。
到家门口时他熄了火,坐着没动。
“思雨。”
“我把车卖了。”
我愣住了:“卖车干吗?”
“还你预支的那两万四。”他说,“我早就想卖了,养不起。”
“你上班咋办?”
“坐公交,骑电动车都行。”
“可是——”
“别可是了。”他打断我,“思雨,我想过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你弟弟的事,你管了十四年,不想管也得管。但这车,我不想卖了养你弟弟的债。”
我心里一酸:“海波……”
“你别说了。”他推开车门下了车,头也不回地往楼道走。
我在车里坐了很久,看着方向盘上的车标,掉了眼泪。
那车是结婚前他攒了好几年买的,他一向舍不得卖。
可现在为了我填的那两万四,他打算卖了。
那两万四,连邓俊赌债的零头都不到。
我回到家时,周海波已经洗完澡躺在床上。
我换了睡衣,躺到他旁边。
“嗯。”
“你生我气吗?”
“不气。”
“你骗我。”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我真不气,就是有点……寒心。”
我躺在他背后没说话,盯着天花板。
过了很久,我说:“那车,别卖了。”
他没应我。
“我给你两万四,我自己还。”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拿什么还?”
“我加班,打两份工。”
“你疯了?”
“我没疯。”我说,“我欠你的,我自己还。”
他没再说话。窗户外面风吹着树枝,哗啦啦响。
那晚我一夜没睡着。
天快亮时我爬起来,打开手机,查了查这个月的工资入账,又翻了翻我那个存了半年的定期。
两万块的定期,活期里还有两千多块钱。
我算了算。
下个月到工资有两万四,但预支的工资下个月没有。
下个月我从哪里来钱?
我把手机放下,坐在床边,发呆。
过了很久,我拿起手机,翻到妈的微信对话框。
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妈,邓俊的事,我会想办法。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发完我等了一会儿,妈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以后他的事,你跟我说实话。别瞒我。”
又等了一会儿,消息还是没回。
我放下手机,躺回床上,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天亮的时候,妈回了消息:“思雨,妈对不起你。”
我没回她。
那条消息,我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渐渐亮起来。这个冬天,好像特别冷。
08
邓俊出院那天,我去接他。
他胳膊上还打着石膏,脸上伤口结了痂,看着憔悴了不少。
妈也来了,拎着一袋换洗衣服,跟在我后面。
“姐,那辆车我卖了。”邓俊说。
“卖了?”
“嗯,卖了五万,够还一阵利息。”
“车不是你自己的吗?”
“不是我自己的,是朋友的,我借来开的。”他苦笑,“姐,我骗你的。”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难过。
“那你开那辆车,人家没找你要钱?”
“找了,我拖了几个月没给,他说再不给就要告我。我索性让他把车开走了,我说车我不要了,抵账。”
“你欠他多少?”
“三万。”
“那他还欠你两万?”
“他不欠我的,姐。”邓俊低下头,“车本来就是他的。”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没再说话。
回去的路上,妈一直在唠叨:“你这孩子,怎么说卖就卖了,那车不是你的吗?你是不是被人骗了?”
“妈,别问了。”我说,“车不是他的,他骗你的。”
妈愣住了,看邓俊,又看了看我。
“俊俊,你姐说的是真的?”
“妈,对不起。”邓俊低着头,“我骗了你们俩。”
妈没再说话,咬着嘴唇,眼圈红了。
到家后,邓俊坐在客厅里,我倒了杯水给他。
“姐,我跟你保证,以后我再也不骗你了。”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我说。
“这次是真的。”他抬起头看着我,“姐,住院这几天我想了很多。我不能一辈子让你和妈给我擦屁股。”
“你光想没用,得做。”
“我做。”他说,“从今天开始,我重新做人。”
我没说什么,收拾好东西走了。
回家路上,我接到一个电话。
“思雨,你弟弟在吗?”是妈的声音,很急。
“有人来家里闹事,说是要找你弟弟还钱,还带了几个人,堵在门口,我不敢开门。”
我心头一紧:“妈你别开门,我来处理。”
我挂断电话,直接打给了110。
报了警后,我又打给妈:“妈,别怕,我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到。”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妈又打来电话:“思雨,他们走了,警察来了,把他们带走了。”
“你没事吧?”
“没事。”妈的声音有点抖,“可他们走的时候放了狠话,说要让你弟弟好看。”
“妈你别急,我来想办法。”
挂断电话,我坐在车里,手在发抖。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律师的电话。
那是我一个同学的弟弟,听说在本地做律师。
我打过去:“小张,有点事想麻烦你。”
“姐你说。”
“我弟弟欠了高利贷,被人追债,还动手打了他。现在人家堵到我家门口了,我想走法律程序。”
“高利贷?利息多少?”
“不太清楚,但据说本金十几万,利滚利到现在要二十多万。”
“姐,你快带人过来,我给你分析一下。”
我挂了电话,给邓俊打了个电话:“你现在在哪儿?”
“在妈这儿。”
“你等着,我带你去找律师。”
“找律师干啥?”
“走法律途径。”我说,“你不是想重新做人吗?先把债的事解决了。”
到了律师事务所,小张看了邓俊的借条,皱了皱眉。
“这个利息,已经远超合法范围了。”他说,“按法律规定,年利率超过36%的借贷利息不受法律保护。”
“那我们的钱可以不用还?”
“本金肯定要还,利息太高的话,法律不会支持。”
邓俊看着小张:“那我应该怎么办?”
“我建议你收集证据,我们起诉借贷方,要求法院裁定合法利率。”
“起诉?”邓俊愣住了,“那打官司要多少钱?”
“立案费不高,律师费可以商量。”
我看了看邓俊:“打不打?”
邓俊犹豫了好一会儿:“打。”
小张又问了邓俊一些细节,留了联系方式。
走出律师事务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邓俊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姐。”
“谢谢你。”
“别谢我。”我说,“你谢你自己,别让我失望。”
09
官司打了快两个月。
邓俊的胳膊好得差不多了,在朋友的介绍下找了个工地活,天天搬砖。
每个月挣的钱,除了一千块生活费,全拿去还债。
起诉后,法院裁定那笔高利贷的利息不合法,本金按法律规定的利率计算,邓俊只需要还十四万。
虽然还是不少,但至少不是那个天文数字了。
妈每天给邓俊做饭,看着他早出晚归,心疼得不行,但也没再说“别干了”之类的话。
有一天我去看妈,她正在厨房煮汤。
“妈。”我走过去。
“来了?”妈头也没回,“正好,给你弟弟炖的排骨汤,你也喝一碗。”
“妈,我来找你商量个事。”
“啥事?”
“我想跟周海波离婚。”
妈手里的勺子啪嗒一声掉进锅里,汤溅了出来。
“你说啥?”
“我说我想跟他离婚。”
妈转过身,看着我:“你疯了吗?好好的日子不过,离什么婚?”
“妈,我跟他的日子,从我给你养老费那天开始就不好过了。”
“那你自己作的,你非要给我钱!”
“对,我自找的。”我看着妈,“可我现在想明白了。我不想一辈子这样。”
“那你也不能离婚啊!离婚了咋办?”
“妈,你可别说了。”我叫了一声,“你当年嫁给爸,不也是被逼的吗?你喜欢他吗?”
妈没说话。
“我嫁给周海波,是因为他对我好。”我说,“可他对我再好,架不住我一直往家里贴钱。我不能一辈子拖着他跟我一起受苦。”
“那你想怎样?”
“我想把话说清楚。”我说,“是好是坏,今天说开。”
下午我约了周海波在一家茶馆见面。
他穿着工装来的,头发有点乱,显然是请了半天假。
“啥事?”他坐下,没点茶。
“海波。”我叫他,“我想离婚。”
他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欠你太多了。”我说,“你不是欠我的,是我欠你的。我不想让你跟我一起还。”
“你这是啥意思?”
“咱们离了,我的事我自己扛。”我说,“你重新找一个好的,好好过日子。”
“你——”他看着我,“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够好?”
“不是。”我说,“是你太好了。你受的委屈太多了。”
我们俩坐在茶馆里,窗外是冬天的黄昏,冷得很。
“那孩子呢?”周海波突然问。
“孩子?”
“你不是说想要孩子吗?”
我说:“我哪有钱要孩子?每个月挣那点钱,都……”
他没等我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存折,放到桌上。
“这个,给你。”
我打开一看,愣住了。
存折上写着一万八千块,是他这几个月攒的。
“你咋攒的?”
“没咋攒,就是晚上加个班,还有卖车的那点钱。”他说,“我本来想等攒够了,给你买条金项链。”
我看着存折,眼泪掉了下来。
“我没要你金项链。”我说,“我要的是你过得好。”
“那你呢?”他问我,“你过得好吗?”
他抓住我的手:“思雨,咱俩离婚了,你过不好的。你那个人,心太软,脾气还犟,不撞南墙不回头。有我在你身边,你还能有点分寸。没我在,你怕是要把自己也填进去。”
我看着他,眼泪止不住。
“海波……”
“别离了。”他说,“咱俩凑合过吧。”
“可你不是说要离吗?”
“我那是气话。”他说,“我要是真想离,早离了,还等到现在?”
我笑了,擦了擦眼泪。
“那行,不离了。”
“嗯。”他点了点头,“不过我可说了,以后你要是再乱填钱,我就真离了。”
“不填了。”我说,“我说到做到。”
茶馆老板娘端了两杯茶过来,放在桌上。
我端起茶杯,看着窗外的灯火,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10
三月初,邓俊的官司终于判了。
法院支持了我们的诉求,那笔高利贷的本金和利息重新核定,邓俊只需要还十二万。
判决书下来那天,邓俊来找我。
“姐,法院判了。”
“我看到了。”我说,“十二万,你得还很久。”
“我知道。”他说,“我算过了,一个月还五千,两年多就能还完。”
“你现在一个月挣多少钱?”
“工地有七千五。”
“那还行。”我说,“留两千够生活吗?”
“够了。”
我看着他,觉得他变了不少。
以前那个油嘴滑舌、天天混日子的弟弟,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变了样。
“姐。”他叫我。
“这十二万,我雇律师的钱,还有之前欠你的钱,我都会还的。”
“你慢慢还。”我说,“我不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我这几个月攒的,五千块,你先拿着。”
我看了看那个信封,没接。
“你自己还债吧。”
“姐,你拿着。”他坚持,“我欠你的,得还。不然我心里不安。”
我接过那个信封,掂了掂。
“行。”我说,“那我收着。”
“姐。”他又叫了一声。
“又咋了?”
“妈想见你。”
“她知道我在这儿?”
“嗯,她让我喊你回去吃饭。”
我想了想:“好吧。”
到了妈家,妈正在厨房忙活。桌上摆了好几个菜,红烧肉、清蒸鱼、糖醋排骨,还有一盘凉拌黄瓜。
“来了?”妈从厨房探出头,“正好,菜马上好,你先坐。”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熟悉的家,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妈端了最后一碗汤出来,擦了擦手,坐下来。
“来,吃饭了。”
我坐下,邓俊也坐了。
妈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你最爱吃的。”
我吃了一口,没说话。
“思雨。”妈叫我。
“妈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筷子停住了。
“是妈不好。”妈低着头,“这些年,妈太偏心了。你弟弟的事,让你受苦了。”
“妈,你别说了——”
“你让妈说完。”她抬起头,“你爸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带你们两个,不容易。俊俊那时候还小,我不舍得他吃苦。可我怎么都没想到,我把你拖累了。”
邓俊在旁边低着头,眼圈红了。
“妈,这不关你的事——”他说。
“怎么不关我的事?”妈说,“是我把他惯坏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妈。
“妈,”我说,“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我能说不,可我从来没说过。”
“那以后,”妈看着我,“咱们家,重新开始好不好?”
吃完饭,妈去洗碗,邓俊送我到楼下。
三月的风还没那么暖,但已经没那么冷了。
“姐,车到了。”
“什么车?”
“公交车。”他说,“你快走吧,天黑了。”
我站在站台上,看着他站在那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好好干。”
“嗯。”他笑了,“姐,你放心。”
车来了,我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邓俊朝我摆了摆手。
车开动了,我看着他的身影慢慢变小,最后消失在路灯里。
我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翻到那个被我拉黑很久的群。
咬了咬牙,点了“解除黑名单”。
群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说话。
我退出微信,给周海波发了条短信:“海波,我今晚不回家吃饭。”
他回得很快:“上哪儿去?”
“回娘家。”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那我去接你?”
我笑了,回了一句:“行。”
收起手机,看着车窗外慢慢亮起的街灯,心里忽然轻了。
这些年,我把所有人都扛在自己肩上,可从来没想过,自己也需要喘口气。
车到站了,我下了车。
风还是有点凉,但路边的花坛里,迎春花已经开了。
黄灿灿的,挺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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