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60多岁,和男舞伴搭伙自驾游,老伴打了上百个电话我都没接,2个月后我回到家,刚进门就闻到一股怪味,当场腿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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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自家楼下,仰头看着那扇熟悉的窗户。

窗帘拉得死死的,灯却亮着,一整夜没灭。

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白布的灵堂正中央,老伴邓德发的微笑定格在黑白相框里。

照片是女儿发给李建军的。他瞒了我整整两个月。

我脑子里反复转着一句话,那是我离家第七天,老邓打来的最后一个电话。

他在电话里说:“冬梅,饺子包好了,趁热吃。”

我没接。

楼上那扇窗户亮着光,可那个人再也亮不起来了。

我腿一软,直接跪在了水泥地上。



01

出发那天早上,天还没完全亮。

我往行李箱里塞衣服,邓德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杯热水,咳得整个人都在抖。

“你这是干什么去?”他问。

“旅游。”我没回头。

“跟谁?”

“舞伴。”

他不说话了。我知道他又要开始那老一套。每次我说要出去玩,他都是这副表情,不拦也不支持,就站在那里,跟块木头似的。

我拉上行李箱拉链,转身看他。

他瘦了很多,五月份还勉强能穿的衬衫,现在已经挂在身上了。

脸上的肉也少了,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你最近身体不太好吧?”我问了一句。

“老毛病,不碍事。”他咳了两声,“我也想去。”

我愣住了。

认识他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主动说过想跟我出去。年轻时他忙工作,退休后他嫌累,我说去公园散步他都推三阻四。现在倒好,说要跟我去新疆?

“你这样子怎么走?”我说,“高原反应你受不了。”

“我就是想陪陪你。”

“行了行了,”我不耐烦地摆手,“你在家好好养病。”

他走过来,递给我一个红包。我打开一看,是三千块钱。

“路上别省着。”他说。

我鼻子一酸,但还是没接话。

李建军的车已经到了楼下,按了两声喇叭。我拎起行李箱就往门口走。

“冬梅。”

我回头。

邓德发靠在厨房门框上,脸色白得跟纸似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早点回来。”

我没点头,直接下了楼。

坐进车里,李建军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车子开出小区时,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邓德发还站在窗户那儿。三层楼,我都能看到他佝偻的身影。

“老邓最近身体不太行啊。”李建军说。

“他就那样,矫情。”

“要我说,要不改天再去?”

“你要是怕担责任,我自己去。”

李建军不说话了,专心开车。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往后退。路边的梧桐树哗哗地响,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八月末的天气,早晚已经有些凉意。

手机响了,是邓德发打来的。

我挂断。

他又打。

我再挂断。

“接一下吧。”李建军说。

“不接。接了就走不成了。”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走不成了?为什么走不成?他是我的老伴,我接个电话怎么了?

可我心里清楚,我怕听到他的声音。他说话永远是那个调调,不紧不慢的,像一杯温水。但就是这杯温水,喝了几十年,我腻了。

我现在要的是刺激,是新鲜,是和这个会跳舞、会说话、会带我到处走的男人一起,把剩下的日子都活过来。

车子上了高速,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扔进包里。

李建军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暖和,手指修长,指节分明,不像老邓的手,粗得跟锉刀似的。

“到了服务区,我请你吃好的。”他说。

我笑了。

就是这感觉。老邓说不出来的话,他能说出来。老邓做不出来的事,他全都能做。

手机在包里无声地亮起来。我知道是老邓。

这次我没看。

02

旅途第二天,我们住进了西安的一家小旅馆。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

李建军在楼下前台跟老板娘聊天,我趴在窗台上看街景。

西安的晚上热热闹闹的,羊肉泡馍的香味飘上来,混着汽车的尾气,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手机又有未接来电,还是邓德发。这次不光是他,还有女儿宋霞的。

我看着屏幕上的名字发了会儿呆,最后还是没回拨。

李建军上楼来了,手里端着两碗羊肉泡馍。

“尝尝,正宗的很。”他放下碗,坐在我对面,“你老伴又打电话了?”

“嗯。”

“你不回一个?”

“不想回。”

李建军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他低头吃面,我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馍放进嘴里。挺香的,但我没什么胃口。

“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

“是不是想他了?”

“想他干什么,”我说,“他有什么好想的。”

可我真的在想他。想他咳嗽的声音,想他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的样子,想说那句“我也想去”时,眼神里的那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不对,我怎么会想他?我不是烦他烦得要死吗?

我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翻到邓德发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好久,最后还是放下了。

“我去洗澡。”我说。

浴室的水声哗哗的,我站在花洒下面,冷水冲得我打了个哆嗦。我赶紧把水温调高,热水顺着头发流下来,耳朵里全是水声,什么都听不见。

洗到一半,手机在外面响了。我能听见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

李建军在外面喊:“冬梅,电话!”

“接一下!”我说。

过了一会儿,李建军敲浴室的门:“你老伴打的,说想跟你说几句话。”

“你就说我在洗澡,等会儿回过去。”

“他说急事。”

我关掉水,裹了条浴巾出来,接过手机。

“喂?”

“冬梅……”邓德发的声音很虚弱,听起来比早上走的时候还差,“你……到哪儿了?”

“西安。”

“哦,西安好,西安……有兵马俑。”

“你打电话有什么事?”

“没事,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邓德发从来不会说这种话。

他表达感情的方式永远是行动:冷了给我加衣服,饿了给我做饭,生气了就躲得远远的。

“你身体怎么样?”我问。

“老样子。咳几声就好了。”

“那你注意点,别着凉。”

“唉。”

挂掉电话,我坐在床上发呆。李建军走过来,递给我一杯热水。

“他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点感冒。”

“那你也别太担心。”他坐到我身边,“要不我们玩个两三天,差不多就回去?”

“不回,”我说,“才刚出来,回去干什么?”

李建军没再说什么。他把我手里的手机拿走,放在床头柜上。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隔壁传来电视的声音,有人在放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透过墙壁传过来,听不太真切。

我翻了个身,脑子里乱糟糟的。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邓德发发来的。

饺子馅买好了,你回来那天我给你包。

我看着这行字,鼻子又开始酸了。我用力戳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上,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头柜上,什么都不想看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李建军已经买好了早饭。小米粥、肉包子、几个小菜,摆在桌上,冒着热气。

“快吃,吃完咱们去兵马俑。”

我坐下来,喝了口粥。粥熬得稠,入口很香。

建军,”我忽然说,“你说老邓是不是真的不行了?

李建军的手顿了一下:“怎么这么问?”

我昨晚想了一夜,他那个样子,不对劲。以前他从来不黏糊,现在天天打电话,还不让我挂。

“可能是舍不得你。”

“他那个人,我认识他四十多年了,他什么时候舍不得过我?”我摇摇头,“他肯定有什么事瞒着我。”

“那你要不要回去看看?”

“……”我看着碗里的小米粥,犹豫了好一会儿,“不回了。回去一趟,来回得好几天。他说没事,应该就是没事。”

李建军没再劝,只是把肉包子往我面前推了推。

“那就好好玩,别想太多。”

我咬了一口包子,包子里的肉馅很香,但我尝不出什么味道。

我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说:你应该回去看看。

可另一个声音说:你终于出来了,好不容易出来了,回去干什么?

他这么多年都没关心过你,你凭什么要关心他?

我选择相信了后一个声音。



03

第五天,我们在甘肃的一个服务区停下来歇脚。

加油站旁边有个小超市,卖各种零食饮料。我买了瓶水,李建军在挑饼干。

手机响了,又是邓德发。

我看了半天,还是接了。

“冬梅……”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没什么力气,“你好不好?”

“好着呢。你怎么样?”

“我在菜市场。买的韭菜,准备给你包饺子。”

“都第五天了,韭菜早就坏了。”

没事,我买了明天再做。

“你别折腾了,等我回去再说。”

“唉,行。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还早呢,才走了三分之一。”

邓德发沉默了好久。我能听见电话那头有人在喊价,旁边还有三轮车按喇叭的声音。

“冬梅,”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一种调,“饺子馅坏了。”

“什么?”

“饺子馅坏了。我买了三天,一直等你,馅坏了。”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绝望,就好像不是饺子馅坏了,是什么东西再也回不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就别做了,”我说,“等我回去再做。”

他又叹了口气。我听得心里难受,赶紧说了句“我挂了啊”,就把电话掐掉了。

李建军拿着一包饼干走过来:“说完了?”

“他怎么了?”

“他说饺子馅坏了。”

“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我摇摇头,“算了,不说了。走,上车。”

车子重新上路。我靠在座椅上,窗外是一片荒凉的戈壁滩。黄土、沙石、稀稀拉拉的骆驼刺,在烈日下死气沉沉的。

李建军没说话,专心开车。我拿出手机,给女儿宋霞发了条微信。

“你爸这两天怎么样?”

宋霞很快回了:“老往菜市场跑。

“干什么?”

“买韭菜。今天又去了,买了三斤。我问他干嘛买这么多,他说给你包饺子。”

我看着这行字,心里堵得慌。

“他身体怎么样?”

“还是咳,精神头不行。昨天去社区医院打了一针,医生说要注意休息。”

“知道了。我过两天回去。”

打完这行字,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说了什么?我要回去?不是才刚出来没几天吗?

可我心里就是觉得不安。那种不安是从邓德发那句“饺子馅坏了”开始的。就像是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李建军看了我一眼:“说什么了?”

“我爸身体不太好。”

“那要不……”

我刚刚跟我女儿说了,过两天回去。

李建军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行,听你的。”

我们都不说话了。车里的气氛闷得很,我打开车窗,外面的风灌进来,热得像火烤。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饺子馅坏了”的消息,翻来覆去地看。

他突然问了我一句:“冬梅,你老伴以前包过饺子吗?”

“包过。他包的韭菜馅饺子特别好吃。”

“那他这次……”

“我不知道。”我摇摇头,“他从来不在我出去的时候打电话说这些事,更不会说‘饺子馅坏了’这种话。他不像那种人。”

“那他像哪种人?”

“像我爸,像那种什么都忍着的人。忍着忍着,有一天就忍不下去了。”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都愣住了。

我在说什么?忍不下去了?什么意思?

我赶紧把手机翻过来,不敢再看。

04

第七天,我们到了喀纳斯。

湖水蓝得不像真的,远处的雪山倒映在水面上,风吹过来,凉丝丝的。我站在湖边,让李建军给我拍了好多照片。

我摆着各种姿势,笑得灿烂极了。

照片里看不出一丁点异样。

可我心里那个疙瘩越来越大。

起因是今天早上,我发现手机上有好几个未接来电,时间集中在昨晚十点到凌晨两点。

有邓德发的,有马淑珍的,还有宋霞的。

中间有一个号码我不认识,开头是区号,看区号像是我们市医院的。

三个人的未接来电,时间隔得那么近。这不对劲。

“建军,我手机昨晚是不是静音了?”

“没有啊,我帮你充了电之后,放在床头柜上的。”

“那我怎么没听到动静?”

可能你睡得死。

我狐疑地看着他,但没多问。

上午我们去了喀纳斯湖观鱼台,爬了一千多级台阶,累得够呛。李建军一路上都在夸我身体好,说我跟他见过的同龄女人比起来,精神头是最好的。

我嘴上谦虚,心里却飘飘然。

但与此同时,我想起了另一件事:邓德发从来没夸过我。他说过的最大的一句好话,是结婚那天晚上,他喝多了酒,搂着我说:“这辈子,值了。”

别的,什么都没有。

想到这里,我心里那根刺又扎了一下。

中午我们在景区的餐厅吃了碗拉面。我低头吃面时,李建军接了个电话。他走到外面接的,回来时脸色不太对。

“怎么了?”我问。

“没事,推销电话。”

他坐下,低头扒面。

我看着他,总觉得不对劲。他的手在发抖,夹面条的面条在筷子上抖啊抖的,跟生了病似的。

“建军,到底怎么了?”

没事,就是有点累。

“不对,”我盯着他的眼睛,“你跟我说实话。”

他抬头看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建军!”

“你老伴……还好。”他说这句话时,眼神躲躲闪闪的。

“什么叫还好?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什么叫还好?”

“他……反正没事。”

我不说话了,低头继续吃面。可那碗面,我一口都吃不下去了。

晚上我们回宾馆,我拿出手机,翻到马淑珍的号码。

马淑珍是我邻居,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爱管闲事,但也热心。

我跟她平时关系不错,偶尔一起跳跳舞。

我拨了过去,没人接。

我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的心开始往下沉。马淑珍那个人我是知道的,她一般不关机,而且每次接电话都特别快。她没接,这说明什么?

接着我拨邓德发的号码,响了两声,通了。

邓德发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虽然还是有点哑,但至少不像前几天那么有气无力。

“你在家吗?”

“在呢。你玩得开心不?”

“还行。你怎么样?”

“挺好的。今天还出去散了步。”

“那……马淑珍怎么没接电话?”

“可能出去了吧。她那个人,一天到晚不着家。”

我“嗯”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冬梅,”邓德发突然说,“你还记得那年你生霞霞,我骑自行车去接你,半路车链子断了,我推着车跑了一路吗?”

“记得。”

“那是我这辈子,跑得最快的一次。”

我笑了,有点苦涩。

“你早点休息,别熬夜。”我说。

“你也一样。那我挂了。”

“好。”

挂掉电话,我坐在床边,盯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发呆。

李建军洗澡出来,擦着头发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他走过来,坐在我旁边,伸手搂住我的肩膀。

别担心了,你老伴不是好好的吗?

那就好。明天还去拍日出吗?

“去。”

那一晚,我做了个梦。梦里邓德发站在厨房里,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围裙,手里端着一盘饺子。饺子冒着热气,韭菜的香味飘过来。

他笑着说:“冬梅,饺子好了。”

我伸手去接,但怎么也接不住。他的手在半空中慢慢变透明,盘子掉了下去,饺子滚了一地。

我冲上去想抓住他,但我的身体在原地一动不动。我只能看着他一点点变成透明,最后连他身上的围裙都不见了。

我喊他的名字,他听不见。

我哭了。

“妈!”

我被这个声音惊醒,发现枕巾湿了一大片。

手机屏幕亮了,提示我有一条新消息。是女儿宋霞发来的:“妈,有空回个电话。”

我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半。

凌晨四点半,让我回电话?

我拿起手机,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听见宋霞在哭。

“妈……爸出事了。”

手机从我手里滑落,“啪”的一声摔在地上,屏幕碎了。



05

宋霞在电话里说了后面的话,但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我只记住了一个词:“煤气泄漏。”

我坐在床边,浑身发抖。李建军被我的动静吵醒了,他坐起来看到我脸色惨白,吓了一跳。

“怎么了?”

“老邓出事了。”

李建军的脸也白了,但他还能说话:“怎么回事?”

“煤气泄漏……在医院抢救。”

李建军翻身下床,开始穿衣服。他的动作很快,但手一直在抖。

走,我送你回去。

我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我动不了。我的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整个人瘫在床上。

“冬梅!”李建军喊了一声,“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走!”

我被他拽了起来。李建军扶着我,几乎是把我拖出了房间。

上车的时候,我的腿还在抖。他给我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一脚油门开上了路。

喀纳斯的夜很黑,路两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车灯照着前面一截搓板路。李建军开得很快,我能感觉到车速在飙升,但我不敢让他慢下来。

“建军……”

“嗯?”

“他会不会……有事?”

李建军的手握紧了方向盘,没有说话。

这个沉默,比任何回答都可怕。

我开始翻手机。屏幕上全是裂缝,但还能用。我给宋霞打电话,她说她已经在医院了,医生还在抢救。

“妈,你到底在哪?”

“我在回来的路上。”

“爸出事之前,给你打了电话,你没接。”

“爸出事之前给你打了电话,你没接。”宋霞的声音冷冷的,“我看了他的通话记录,晚上八点半,他给你打了一个电话,通话时长一分零三秒。”

我想起来了。晚上八点半,我和李建军正在景区的餐厅吃饭,手机放在桌上,我听到了,但我没接。因为我当时正跟李建军说话,不想被打断。

他打给你干什么?

“他没说。不过救护车来的时候,邻居说,他手机掉在地上,屏幕亮着,显示的是你的号码。”

我闭上眼睛,整个人无力地靠在座椅上。

一分零三秒。他打给我的那个电话,我只差一秒就能接起来。

只差一秒。

“建军,你跟我说实话,”我睁开眼睛,盯着李建军,“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李建军的肩膀抖了一下。

“那天……就是前天,你接的那个电话,是不是?”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是马淑珍打的,说你老伴住院了,情况不太好。”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出事!”他的声音忽然高了,“我怕你在路上受不了!你那个脾气,我要是说了,你肯定要跳车!路上多危险,我不能让你冒险!”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等他死了?”

李建军的脸色白得吓人,但没有反驳。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这个人陪了我快两年,跳舞、吃饭、旅游,我以为我了解他,但原来他也会瞒着我。

“建军,你现在跟我说实话,他到底怎么样了?”

李建军看着前面的路,嘴唇动了动。

“马淑珍说……可能抢救不过来了。”

这句话就像一记重锤,砸在我心口。我喘不上气,捂着胸口,整个人缩在座椅上。

冬梅……”李建军伸手想碰我,我躲开了。

“别碰我。”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僵了一会儿,慢慢收了回去。

车里又恢复了死寂。车灯照在漆黑的公路上,远处的山影影绰绰的,像一头蹲在那儿的大怪兽。

我的手机又响了,是宋霞。

我接了,但没说话。

“妈,”宋霞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她,“爸走了。”

手机从我手中滑落。我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护栏,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今晚我接了那个电话,他会不会就不会出事?

可是再多的如果,也没用了。

06

第二天傍晚,我们到了医院。

楼门口已经没有什么人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站在大厅里,看到我们进来,走了过来。

“您是邓德发的家属?”

“我是他家属。”

请节哀。”医生说了一句客套话,然后递给我一个塑料袋,“这是他的遗物,麻烦您签个字。

我机械地接过笔,签了字。

塑料袋很轻,拉链没拉好,露出一个边角。我看见里面有一张皱巴巴的纸,还有那件他很喜欢的蓝色格子衬衫。

“我能看看他吗?”

“在太平间,我带你过去。”

李建军想跟着,被我拦住了。

“你在这儿等着。”

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太平间在地下室,走廊很长,白炽灯照着,亮得晃眼。医生打开一扇厚厚的铁门,里面冷飕飕的,一股福尔马林的味道扑面而来。

邓德发躺在推床上,身上盖着白布。

医生把白布拉下来一点,露出他的脸。

他看起来不像死了,像是睡着了。眉头微微皱着,还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嘴角有点歪,那是他年轻时在一次工厂事故中留下的痕迹。

我伸手碰了碰他的脸,冰凉。

“老邓,”我小声说,“我回来了。”

他当然不会回答。

“你不是说要给我包饺子吗?饺子呢?”

我蹲下来,看着他。他脸上那件蓝格子衬衫的领口上,有一个小小的污渍,是酱油还是什么,已经干了。

“你不会包了,对不对?”我轻声说,“你不会再给我包了。这次你是真的去买韭菜了,你骗不了我。”

我不记得自己怎么走出太平间的。只记得电梯门关上那一刻,我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光,那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李建军还在大厅等着,看我出来,赶紧站起来。

“冬梅……”

“走吧。”

“你……不看看他?”

看过了。

我走得很快,李建军几乎是一路小跑才能跟上。出了医院大门,外面的风吹过来,我深吸一口气,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建军,他走了。

“我知道。”

“他真的走了。”

李建军伸手抱住我。我靠在他肩膀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地拍着我的背。

可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老邓出事的时候,他在想什么?他是不是在等我?他是不是盼着我回去?

我走之前,他说“我也想去”。我说“你这身子骨走不了”。

现在,他真的走了。

坐进车里,我打开邓德发的遗物塑料袋。

里面有一张火车票,从我们市到乌鲁木齐的,硬座,一张,时间是两个月以后。

票面上用圆珠笔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冬梅,慢点走,我这把老骨头,跑不动了。”

我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还有一张照片,是他和我的结婚照。

照片旧得发黄,边角都卷了边。

照片里他穿着绿军装,我穿着红棉袄,两个人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

但在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这辈子,值了。

他写过这句话。我见过。

我的眼泪滴在照片上,模糊了那行字。

我小心翼翼地擦干净,把照片贴在胸口,紧紧地攥着。



07

回到家那天,已经是深夜了。

李建军帮我把行李搬上楼,但没有进门。

“我回去了,你好好休息。”

“嗯。谢谢你。”

他看着我,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有事给我打电话。”

他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推开门。

屋里的灯还亮着,是那种惨白的节能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别的什么,说不上来。

客厅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放着老邓的茶杯,里面还剩小半杯水。水面上漂着一层灰尘。

我走进厨房,灶台上的锅还放着。锅盖掀开,里面是一个盘子,盘子里放着几个饺子。

饺子已经发霉了。霉斑一层一层地叠着,绿色的、黑色的、白色的,混在一起。

我用筷子夹起一个,饺子皮已经硬得像石头。底部的霉斑最厚,有的地方还渗出了黑色的水。

我放下筷子,拉开冰箱。冰箱里空空如也,只有一袋韭菜。袋子敞着口,韭菜已经烂了,发出一股酸臭味。

他又去买韭菜了。

他买了,等我回来包饺子。

但他没有等到我。

我关上冰箱门,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在地上。

眼泪掉下来,但是没有声音。我张着嘴,却喊不出来。我使劲捶自己的胸口,一下,两下,三下,直到手开始发麻。

“老邓……”

我终于喊出来了。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没有人应答。

我跪在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

墙上还有老邓自己画的一张日历。从我去旅行那天开始,每天他都在上面划一道线。第一天,一个歪斜的横杠;第二天,又一个;第三天……

一直到第七天,那天的横杠画了一半,笔落在旁边。后面全空了。

那天他出事了。

我从地上爬起来,走到沙发旁边,看到沙发缝里有个手机。是老邓的,没有锁屏。我拿起手机,打开通话记录,从他出事那天晚上开始往前翻。

八个未接来电。有我的,有宋霞的,有马淑珍的。每个未接来电,他都打过至少两次以上。

翻到最下面,是我出发那天打给他的最后一个电话。电话接通了,但没说几句话,我就挂了。

我点开那条通话记录,看到通话时长:一分零三秒。

一分零三秒。

这就是他最后跟我说的话。

一分钟,三秒钟。

我连好好说句再见都没给他。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弹出来一条消息,是一个视频文件。是马淑珍发给我的,文件名写着“你老伴出事那天拍的”。

我点开视频,看到画面里,老邓躺在厨房地上,身上盖着一条毛毯,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

马淑珍的声音在画外说:“老邓啊,你坚持住!医生马上就到了!”

老邓没有说话。他握着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的是我的号码。

然后,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伸出手指,在地上画了两行歪歪扭扭的字:“冬梅,饺子好了。

冬梅,不等了。

视频最后的画面,是他闭上眼睛,手机从手里滑落,屏幕碎了。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跪在地上,给老邓磕了三个头。

“老邓,”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对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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