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炮炸了一地红纸屑,唢呐吹得震天响。
周书桓从城门口一路挤进人群,鞋都被人踩掉了一只。
他隔街看见那顶红花轿,轿帘一晃,露出半张侧脸,是依萍。
她穿着亲手绣好的嫁衣,低眉含笑,脸上全是欢喜。
周书桓的心一下子热了,张了张嘴,那声“依萍”卡在喉咙里。
他看见骑着高头大马的新郎回头向宾客拱手,那人转过脸来,胸口衣领边露出一块月牙形的胎记,眉眼的轮廓,竟和父亲祠堂里挂着的那幅旧画像一模一样。
周书桓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整个人僵在原地。
怎么可能……他攥紧的定情帕,从指缝里滑落,掉进脚边泥泞里。
周景贤躺在病床上,已经三天没进米水了。
周书桓守在床边,眼睛熬得通红,手心全是汗。
午后,周景贤忽然睁开眼,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响。
周书桓赶紧凑过去,把耳朵贴到父亲嘴边。
“你有个哥哥……三岁那年,庙会上走丢了……”
周书桓愣住了。他从小到大,从没听人提起过这事。
“胸口……有块月牙形的胎记。”周景贤说完这句,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眼睛又慢慢合上了。
周书桓跪在床前,抓住父亲枯瘦的手:“爹,哥哥叫什么?”
“周……周峻熙。”周景贤的声音越来越轻,几乎听不见,“找到他……带他回家……”
当夜,周景贤走了。
周书桓在灵堂守到后半夜,许永贵进来添灯油,见书桓跪在地上发呆,轻轻叹了口气。
“少东家,您歇会儿吧。老爷在天之灵,不愿看您这样糟蹋身子。”
周书桓没说话,目光落在供桌上一本旧账本上。
那是父亲临终前一直攥在手里的东西,他没见过这本账本,翻开来看,里面记的都是些陈年药账,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许永贵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把账本拿起来,袖进怀里:“这账本快烂了,我替老爷收着。”
周书桓点了点头,没多想。
他又跪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他小时候问过家里佣人,为什么祠堂里只供着爹一个人的牌位,娘怎么不在一起。
佣人都躲躲闪闪,不敢接话。
他当时小,没放在心上。现在想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第二天一早,卢淑琴端了碗米粥进来。她在周家做了三十多年,头发已经花白,是这家里最老的人。周书桓叫住她,问起昨夜父亲说的那件事。
卢淑琴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米汤洒了一把。
“少东家……”她半晌没说话,末了只叹了口气,“老爷既然告诉您了,您就记着吧。其他的,老奴不敢多嘴。”
周书桓没有再问。他看得出来,卢淑琴眼里有泪,但那泪不是悲伤,更像是怕。
接下来的日子,周书桓一边料理丧事,一边照常打理济世堂。药铺的生意不温不火,好在父亲留下的老主顾都还在,日子倒不难过。
只是那份遗言像根针一样扎在他心里,每到夜里就隐隐作痛。
他有一个哥哥,走丢的时候才三岁,不知道现在在哪儿,不知道活得好不好。
他甚至不知道哥哥长什么样。
卢淑琴见他日日皱着眉头,终于有一天松了口。
她说当年周家确实丢过一个孩子,是周景贤的原配所生,那女人后来也病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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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丢那年的庙会,人山人海,谁也没看清孩子是怎么没的。
打那以后,周景贤再没提过这个儿子。
“少东家,老爷心里苦啊。”卢淑琴说到这儿便住了口。
周书桓躺在父亲睡过的床上,想了一整夜。
第二天起来,他把那本旧账本从许永贵那里要了回来。
许永贵没多问,恭恭敬敬还给了他。
周书桓翻来覆去地看,终于在内页夹层里摸出一张发黄的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玉蜻蜓记。
他不知道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但直觉告诉他,父亲留下这些东西,一定是有意的。
城隍庙逢五开庙会,周书桓被伙计拉去散心。他不喜欢热闹,挤在人群里只觉得闷,本想转一圈就回去,却被一阵评弹声勾住了脚。
庙前搭了个小台子,一个年轻姑娘抱着琵琶坐在台上,唱的是《玉蜻蜓》。
她声音不算亮,但唱到深情处,眼角眉梢都带着故事。
台下站满了人,有人叫好,有人往台上扔铜板。
周书桓挤到前面,看清了那姑娘的长相。
鹅蛋脸,柳叶眉,清清爽爽的一张脸,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她穿着一件素色碎花布衫,袖口绣了两枝红梅,针脚细密。
周书桓听得入了神,散场时人潮一涌,他觉得腰间一轻,低头看时挂在腰上的那个旧荷包不见了。那荷包里装着一方手帕,是母亲留下的遗物。
他正低头四顾,身后有人轻轻叫了一声:“先生,您的荷包。”
周书桓回头一看,那唱评弹的姑娘不知什么时候下了台,正站在他身后,手里托着他那个旧荷包。她微微喘着气,额上还挂着细汗。
“人挤人,您的东西都被人蹭掉了。”她把荷包递过来。
周书桓接过荷包,刚要道谢,姑娘已经转身走了。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那两枝绣在袖口的红梅,在他眼前晃了好一阵子。
后来,他隔三差五就去城隍庙听她唱书。
那姑娘叫董依萍,就住在城隍庙后面的巷子里,家里还有个妹妹,叫董婉婷。
她爹死得早,娘刘春梅身子也不好,一家三口靠她唱评弹勉强度日。
周书桓去得多了,两人渐渐熟起来。
依萍知道他是济世堂的少东家,但待他和待旁人没什么两样。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唱到逗趣的段子也会自己先笑场,台下的人还没乐,她自己倒把词给忘了。
周书桓看她的样子,心里也跟着轻快起来。
他有时候帮董家修修屋顶,有时候带两包药材过去。
依萍不收,他就放在门口就走。
一来二去,刘春梅见了他倒比见了自家亲戚还热络。
河沿边的那棵老槐树,周书桓曾在那里等过依萍。她收工晚,月色照着河面,远处有人放河灯,一盏一盏顺着水流飘远。
依萍走到他跟前,笑着问:“你怎么跑这儿来等我?”
他说:“想见你,就来了。”
依萍低下头,没再说话。月光把她的耳朵照得通红。
那天夜里,风穿过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周书桓在心里打定了主意,等父亲留下的那桩心事了了,他就来董家提亲。
有一回他在济世堂柜台抄药方,许永贵站在旁边磨墨,忽然像是无意地问了一句:“少东家,近来总见您往城隍庙跑,是替哪位贵人看病?”
周书桓含糊地应了一声:“朋友家的老人病了,去送几副药。”
许永贵“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周书桓注意到,他磨墨的手慢了下来。
又过几天,济世堂的门口忽然被人泼了一桶泔水,门板上一股馊味。
周书桓出来看时,泼水的人早跑了,只留下地上一摊脏水。
许永贵站在门口,皱着眉头说:“不知是谁家的小混子,手欠。”
周书桓没吭声,心里却起了疑。他让人去打听,铺子向来没跟谁结过仇,怎么就偏偏被人泼了泔水。
卢淑琴背地里把他拉到一边,小声道:“少东家,那个许永贵,您得提防着些。”
“他怎么了?”
“说不上来。”卢淑琴摇头,“就是……有时候看他的眼神,总觉得他不像个当管家的。”
周书桓没接话,但心里记下了。
到了秋天,济世堂的铺面又出了事。
几个泼皮挑着空药筐,硬说在柜上买的药材是假货,堵在门口闹了一上午。
周书桓要报官,许永贵却劝他息事宁人,说铺子名声要紧,私下给了泼皮几个钱了事。
周书桓事后去查,发现那几个泼皮是从南城一带来的,平时跟药铺没有半点往来。
他问许永贵,许永贵笑着说:“南城那边有些地痞,专挑铺面讹钱,跟咱们铺子没关系。”
话是圆的,但周书桓总觉得哪里不对。
当天夜里,他去了城隍庙。依萍的台子已经收了,人却还坐在庙门口的石阶上,怀里抱着一把琵琶,头埋得很低。周书桓走过去,才发现她在哭。
“怎么了?”他蹲下来,手搭在她肩膀上。
依萍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半天才说:“有个姓许的先生今天来找我娘,说我爹生前欠他家一屁股债,连本带利要还三十块大洋。我娘吓坏了,那姓许的说,要是还不上,就让我去他家做工抵债。”
周书桓心一沉。姓许的,他几乎立刻想到了一个人。
“你见那人长什么样?”
“五十来岁,瘦高个,下巴上有一颗痣。”依萍擦了把眼泪,“他说他姓许,在城东一家铺面做事。”
周书桓的拳头攥紧了。许永贵下巴上,正好有一颗痣。
他回去没有声张,只在第二天早上把许永贵叫到后院,问了他一句:“你是不是去过董家?”
许永贵脸上没有半点惊讶,不慌不忙地答道:“少东家说的是那个唱评弹的董家吧?老奴确实去过。少东家您天天往那儿跑,老奴替您留了个心眼,想替您探探那家姑娘的底细。”
“谁让你去的?”
许永贵弯了弯腰,语气恭敬,却听不出半分退缩:“老奴是周家的管家,少东家的事,就是老奴的事。您要是觉得老奴多事,老奴往后不去了便是。”
周书桓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终究没有发作。
但那天夜里,他打开父亲留下的旧账本,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
他发现最后一页上写着几行字,字迹极淡,被水渍洇得几乎看不清。
他对着光辨认了很久,终于认出那上面写的是:“许老清,庚申年被逐出药铺,冻死于永安门桥洞。其子许氏,年方八岁。事后不知所踪,唯恐余恨不忘也。”
周书桓捏着那张纸,坐了一整夜。
原来父亲早就知道有人记恨周家,却一直没点破。
而那个所谓的许老清,正是当年周家药铺的一个伙计,因为偷药材被赶了出去,后来的事,父亲的笔记里没再细说。
他想了一夜,决定先把这事儿放一放。眼下要紧的,是依萍那边的事。
第二天,他去了董家,留下五块大洋,说是铺子里的分红。刘春梅千恩万谢,依萍却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他半天,眼底红了一圈。
北边的公函是在入秋后到的。官府来文,济世堂有一批早年的药材账目需要核实,要少东家亲自跑一趟北平,限期三个月。
周书桓接信时正在给病人开方子,放下笔来,心头发沉。他刚跟依萍说好了,等明年开春就去提亲。这一去三个月,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他去找依萍,把定情帕递到她手里。那帕子上绣着一对鸳鸯,是他从母亲遗物里挑出来的,特意让她收着。
“等我回来。”他说,“回来就娶你。”
依萍接过帕子,低头看了看,又握紧了:“多少天我都等。”
周书桓走的那天,许永贵送他到城门口,一脸殷切地嘱咐他多带几件厚衣裳,北平那边天冷。
书桓看他那副模样,心里那点猜疑又压了下去,只当是自己多心了。
依萍站在老槐树下,远远地看着他骑上马,直到人影消失在城门外,她才转身往回走。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袖口那两枝红梅,艳得像血。
周书桓到了北平,落脚在城西一家客栈。
他白天跑衙署核账目,夜里回房就研墨写信。
头一封信给依萍,问她唱评弹累不累,有没有人欺负她。
第二封信给卢淑琴,让她留意着铺子里的动静,有事随时去信。
第三封信写给济世堂的坐堂先生,嘱咐他照看好药柜,别进错药材。
信寄出去,他便安心等着回音。
过了十来天,什么也没等到。
他又写了一封,还是石沉大海。
他心里发慌,又去衙门催问账目的事,只求早点办完早点回去。
日子一天一天挨过去。
他等来的不是信,而是一个过路的同乡商人。
那商人说,上海城隍庙那唱评弹的董家姑娘,跟一个大户人家的少爷定了亲,婚期都定了,就是腊月里。
周书桓当时正在客栈楼下吃面,听着这话,手里的筷子“啪”地一声落在桌上。他怎么也不肯信,连夜收拾了行李,天不亮就动身往回赶。
越是急,路程越是显得长。一路上他换了三匹马,人也瘦了一圈。腊月十七,他终于进了上海城。
城门口人山人海,一队娶亲的队伍正从街心穿过。
鞭炮炸得震天响,唢呐吹得人心头乱跳。
周书桓下了马,一头钻进人群里,被人群挤着推着往前走。
他隔着一条街,看见了那顶红花轿。
轿帘被风吹起来一角。
轿里坐着的人侧过头来,一张脸在红盖头下若隐若现,嘴角带着一点笑。
那笑,他认得。
那是董依萍。
她穿着一身大红嫁衣,袖口绣着两枝梅,只是那梅换了金线,在日头下闪着亮光。
周书桓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
她穿的那身嫁衣,是她自己一针一线绣的,他认得那针脚。
她还跟他说过,嫁衣上的梅花要绣九朵,长长久久的意思。
如今那九朵梅,正泼泼洒洒地绽在她袖口。
人群涌上来,把周书桓挤得踉跄了一步。
他站稳身子再看,新郎正翻身下马,要扶新娘子下轿。
那人穿着吉服,身形高大,侧脸轮廓分明。
他伸手去掀轿帘的工夫,衣领处松了一角,露出一块淡褐色的月牙形胎记。
周书桓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想起父亲临终说的那句话:胸口有块月牙形的胎记,他就是你哥哥。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塞满了棉花。
新郎侧过脸,向身后的宾客们拱手致意,那张脸,那眉眼,活脱脱是父亲年轻时的样子,跟祠堂里挂的那幅旧画像几乎一模一样。
怎么可能。
周书桓的手脚冰凉,浑身发颤。
他身边站着的人都在笑,都在鼓掌,震天的鞭炮声和唢呐声糊了他满脸满耳。
他想往前挤,想喊一声“依萍”,话还没出口,一只手从旁边死死攥住了他的胳膊。
他回过头,看见许永贵那张脸。许永贵脸上带着笑,声音却压得很低:“少东家,这是周家的喜事。您可别在这时候,认错了人。”
周书桓的胸口像被人擂了一拳,踉跄着退了半步。
那天夜里,他在城门口的墙根下蹲了不知道多久,风吹透了他的棉袍,他全身冷得像块石头。
他花了三天时间,才把自己灌醉。
又花了三天,才让自己相信。
那个娶走董依萍的男人,正是他失散多年、父亲临终前让他寻找的亲哥哥。
他长着父亲年轻时的脸,胸前有那块月牙形的胎记,名字叫周峻熙。
周书桓是在腊月二十二那天晚上找到婚宴上来的。
他刮了胡子,换了身干净衣裳,脸上看不出什么神色。
婚宴设在周家老宅前厅,摆了十几桌,宾客不多,都是近亲好友。
周峻熙穿着一身暗红色长袍,手里端着酒杯,正一桌一桌敬过去。
依萍换了第二身衣裳,是件藕荷色绣花旗袍,坐在新房里没有出来。
周书桓远远地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又收回目光,在角落里挑了一张桌子坐下。
周峻熙敬酒敬到他这一桌时,正低头跟旁边的人说话。周书桓站起来,端着一杯酒,冲他喊了一声:“哥。”
满堂的谈笑声停了下来。周峻熙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年轻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位先生,可是认错人了?”
周书桓把酒杯举过顶,声音不高不低:“你胸口有块月牙形的胎记,三岁那年庙会上走失了。咱爹临终前告诉我,你叫周峻熙,他让我带你回家。”
席间响起一阵嗡嗡的低语。
周峻熙的脸色变了变,一手按在胸口,半晌没有作声。
许永贵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一把扶住周书桓的胳膊,脸上堆着笑,声音却急:“少东家这是喝多了酒,认错了人。大家别见怪,咱们继续喝。”
周书桓甩开他的手:“我没喝多。”
“少东家!”许永贵的声调提高了几分,几乎是咬着牙说的,“这是周峻熙先生的婚宴,您要闹事,也别挑这时候。”
周书桓看向周峻熙。
周峻熙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那双眼睛里隐约滚动着什么,但他没开口。
就在这时,新房的门口被人推开了一条缝。
依萍探出半张脸来,手里端着一碗茶,大约是听到动静,想看看外头出了什么事。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周书桓身上,像是被雷击中一般,整张脸“唰”地白了。
手里的茶碗,“哐当”一声,摔碎在地。
周书桓看见她那一身嫁衣,看见她脸上那副错愕、惶恐、不知所措的神情,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放下酒杯,转身走出了大门。
夜里风凉,吹得他额头发疼。
他靠在门外的石狮子上,仰头望着天上那轮冷月,眼眶干得发酸。
身后有人跟了出来。
脚步声沉重,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你是书桓?”那个人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