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傅勇刚端起酒杯,丁惠敏从厨房冲出来,一把揪住他的耳朵:“你怎么又喝酒了?”傅勇的酒杯悬在半空,我叫了一声“惠敏”,她的手没有松。
苏思琪推门进来,手里的钥匙“啪嗒”掉在地上。傅勇转头看见她的脸,嘴唇动了动,字没吐出来,酒杯已经滑落脚边,酒洒了一地。
我问:“你们俩……认识?”
没人接话。客厅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丁惠敏的手在发抖,傅勇的脸白得像纸。
三个月前,谁也没想到,这顿饭会把一个家二十年的平静全打碎了。
这事,得从集团新来的那位副总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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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九月中旬,厂里下了通知,技术部空降一位副总,姓傅,叫傅勇。
当时苏杰正在工位上拆一台旧设备,李师傅端着茶缸过来,压低声音说:“听上头讲,这个傅总不好打交道。板着脸,不抽烟不喝酒,下属敬茶都不接。”
苏杰拧下一颗螺丝,嗯了一声。
李师傅又说:“他四十八了,本地人,二十多年前出去打拼,老婆跟人跑了,一直没有再娶。”
苏杰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跟人跑了?”
“据说是这样。具体的谁知道呢。”李师傅摇摇头,“反正脾气怪得很。听说在总部的时候,部门聚餐他只坐一刻钟就走。”
苏杰没再说话。
他心里有事。
下半年厂里要精简一批人,技术部是重灾区。
他是老员工,工龄长,工资高,在领导眼里妥妥的“性价比低”。
真要裁人,他头一批跑不掉。
晚上回了家,丁惠敏已经做好了饭。桌上摆着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碟清炒时蔬,两碗米饭。米是那种便宜的散装米,苏杰早就习惯了。
他洗了手坐下来,扒了一口饭,忽然说:“我们厂来了个新领导。”
丁惠敏嗯了一声,夹了一筷子菜。
“姓傅,叫傅勇。”苏杰说,“听说以前在外面打拼的,挺有本事。”
丁惠敏没有应声。她端着碗,筷子停顿了一下,又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
苏杰没注意,继续说:“年底要精简人了。我想着,能不能请领导来家里吃顿饭——好歹联络联络感情。”
“你们厂长不是不让搞这一套吗?”
“不是送礼,就是在家吃个便饭。”苏杰说,“你做的菜比外头馆子强多了。”
丁惠敏没有再说话。
苏杰吃完饭,起身去厨房倒水。丁惠敏还坐在桌边,那半碗饭没怎么动。苏杰回头问:“咋不吃了?”
“有点饱。”丁惠敏端着碗站起来,“你倒水的时候,把煤气灶上的火关小一点。汤还炖着。”
苏杰应了一声,走进厨房。
丁惠敏站在餐桌边,一只手扶着桌沿。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碗里的饭扒干净,转身去收拾灶台。
那天晚上,苏杰睡着了。他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见自己年轻的时候在车间里干活,满手油污,抬起头,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站在门口,望着他笑。
男人说:“苏工,我认得你。”
第二天早上,苏杰跟丁惠敏说这个梦的时候,丁惠敏正在给他煎鸡蛋。
她翻了一个面,鸡蛋的边缘滋滋响着。她说:“梦都是反的。”
苏杰没有追问,穿好外套出了门。
到了厂里,八点十多分。苏杰在走廊上迎面碰到了一个人。那人穿一件深色夹克,头发三七分,戴一副金丝眼镜,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
苏杰不认识他,但公司里能穿成这样的没几个人。他侧了侧身,想让对方先过去。
那人却在他面前停了下来。他隔着眼镜看了苏杰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苏工,我认得你。”
苏杰愣了一下。
那人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沙哑,像是抽烟抽了很多年的那种嗓子。可苏杰搜遍了自己的记忆,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张脸。
“你是……”
“傅勇。”他伸出手来,嘴角微微抬了一下,“新来的。”
苏杰赶紧伸手握住了他。傅勇的手掌宽大干燥,握得很实,没有用很大力气,但也没有敷衍。
“傅总好。我是技术部苏杰。”
“我知道。”傅勇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墙上的管道示意图上,像是随口说了一句,“你的履历我翻过。老技术了,厂里的顶梁柱。”
苏杰讪讪地笑了:“惭愧。就是年头长。”
傅勇点了点头,不再说话,沿着走廊走了。他走了大约七八步,忽然又停下来,侧过头,问了一句:“苏工住的地方,离厂里远不远?”
苏杰说:“骑电动车,十来分钟吧。”
“那挺好。”傅勇说,“住得近,踏实。”
说完他继续走了。
苏杰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阳光从窗户打进来,落在地面上,映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苏杰心想,这个傅总,怎么知道我住哪儿?
02
第二天中午,苏杰在食堂碰见了傅勇。
傅勇一个人坐着,面前一份红烧肉、一份炒青菜、一碗白米饭,吃得慢条斯理。旁边的桌都坐满了人,他那桌空着两个位子,也没人过去坐。
苏杰犹豫了一下,端着餐盘走过去,问了一句:“傅总,这没人吧?”
傅勇抬头看了他一眼:“坐。”
苏杰坐下来,低头吃了几口饭,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本来是打算请傅勇吃饭的,但这话在食堂里提,总觉得不正式。
可再不提,年底就要精简了。他思来想去,还是开了口:“傅总,您要是周末没什么安排,到家里来吃个便饭?我爱人手艺还行,做个家常菜。”
他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毕竟这人出了名的不好说话。
傅勇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两口,咽下去,问:“星期六?”
苏杰点头:“这周六,六点。”
“行。”傅勇说,“我准时到。”
苏杰没想到答应得这么痛快。他愣了一瞬,赶紧说:“那我就让家里准备准备。不用带东西,人来就行。”
傅勇没有应声,低着头扒饭。
苏杰端着餐盘站起身,正要走,傅勇忽然叫住他:“苏工。”
苏杰回过头。
傅勇放下筷子,说:“菜不用太多,就做两三样家常的。那什么……红烧肉,我挺喜欢的。”
苏杰笑着说:“那正好。我爱人最拿手的就是红烧肉。”
傅勇没有什么表情,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吃饭。
苏杰走出食堂,秋天的太阳晒在后背上,暖洋洋的。他掏出手机,给丁惠敏拨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丁惠敏那边有超市结账机发出的“嘀嘀”声,她正在收银台。
苏杰说:“周六领导来家里吃饭,你准备准备。”
那头没有应声。苏杰又说:“他喜欢吃红烧肉,你炖一锅。”
停了几秒,丁惠敏才问:“领导……姓什么?”
“姓傅,叫傅勇。三个口那个傅,勇敢的勇。”
电话那头忽然“哐当”一声响,像是金属掉落在瓷砖上的声音。
苏杰赶紧问:“怎么了?”
过了好几秒,丁惠敏的声音才响起来:“没事,锅盖掉了。你说周六是吧?我记下了。”
“那你当心点,别烫着。”
“嗯。”
电话挂断了。苏杰把手机放回兜里,往技术部走。走到三楼楼梯口的时候,他隐约觉得有点说不上的怪异——丁惠敏今天的话特别少。
但他没有多想。
周三傍晚,苏杰下班回到家。
厨房里飘出来一股酸甜的肉香味。
丁惠敏站在灶台前,围着那条蓝白格子的围裙,手里拿一把铲子,正在慢慢地翻着一锅红烧肉。
肉块裹着糖色,油亮亮的,冒着热气。
“今天怎么就先炖上了?”苏杰换上拖鞋,走到厨房门口。
丁惠敏没回头:“这种肉要小火慢炖才入味。今天炖一遍,放冰箱里腌一晚上,明天再炖一遍,味道才能进去。”
苏杰倚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丁惠敏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旧毛衣,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根马尾,侧脸被厨房的油烟烘得微微泛红。
“你以前从来不做这么麻烦的菜。”苏杰随口说道。
丁惠敏的手停了一下:“网上看来的,试试。”
苏杰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去客厅看电视。客厅的电视机开着,天气预报说周末有雨。
他靠在沙发上,闻着厨房飘来的香味,心里觉得踏实。有这么个妻子,有这么个家,请个领导来吃顿饭,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
他不知道的是,丁惠敏在灶台前站了很久。那锅红烧肉炖得咕嘟咕嘟响,她拿着铲子却没有翻动,目光落在窗外。
天色渐暗,远处的高楼上亮起了一盏一盏的灯。丁惠敏看着那些光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随即又恢复了平时的神色。
锅里的肉汤收得差不多了,她把火关掉,盖上锅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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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六早上五点,丁惠敏就起来了。
苏杰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了一句:“这么早?”
“今天菜市场头一茬茄子新鲜。”丁惠敏披上外套,在门口蹲下系鞋带,“你再睡会儿。”
苏杰闭着眼嗯了一声,听见门锁轻轻响了一下,又合上了。
等他七点半起床,丁惠敏已经买了菜回来。她蹲在厨房地砖上择豆角,晨光照在她手背上,把指节照得透亮。
苏杰走过去看了一眼灶台。
砂锅里炖着鸡,旁边泡着一盆木耳,砧板上码着切好的藕片,一个个白白净净的。
灶台角落还搁着一袋油炸花生米,已经炸好晾着了。
“咋做这么多菜?”苏杰说。
丁惠敏没有回答。她把择好的豆角放进水盆里,搓洗了两遍,又换了一盆清水。
“够了吧?就三个人。”苏杰又说。
“还有一个领导,四五个菜不算多。”丁惠敏的声音平静,“你去洗脸吧,豆浆煮好了。”
苏杰应了一声。
上午十点左右,苏思琪打来电话。她声音有点哑,大概是刚起床:“爸,我晚上加班,回来不吃饭啊。”
“行。你忙你的。”苏杰想了想,“晚上你妈做一桌子好菜,你也不回来尝尝。”
“什么日子啊?”
“新领导来家吃饭。”
苏思琪哦了一声:“那我不凑热闹了。爸,你跟领导好好处,别光闷着头吃。”
苏杰笑了:“你就放心吧,这点事我还不会?”
挂了电话,他看见丁惠敏站在客厅门口,手里拿着一条抹布,擦着墙上的相框。
那是他们2015年在公园拍的合影,苏杰站在左边,丁惠敏站在右边,苏思琪在中间,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今天回来吃饭吗?”丁惠敏问。
苏杰说:“琪琪加班,回不来。”
丁惠敏“嗯”了一声,没有回头,继续擦那个相框。她的手从相框顶端慢慢滑到底部,然后又擦了一遍。那个相框其实已经很干净了。
下午两点,天空飘起小雨。苏杰把阳台上晾着的衣服收了,找出一把伞搁在门口。
丁惠敏坐在沙发上,什么也没干,就那么坐着。苏杰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有点累。
“那你躺一会儿,菜我来备。”苏杰说着走进厨房。
厨房里已经码放了一排菜:红烧肉在砂锅里保温着,旁边是切好的藕、洗好的青菜、拌好的肉馅。
苏杰忽然觉得这不像是一顿普通的晚饭,倒像是家里过年才有的排场。
饭快做好的时候,雨势大了一阵,又渐渐小了。
墙上的挂钟走到五点四十分,苏杰听到小区门口的汽车声,隔着一扇窗往外看,一辆黑色的小汽车停在楼下。
傅勇从车里出来,穿一件灰色薄呢大衣,手里没有拿伞,也没有拿任何东西。
他站在车旁,抬头望了一眼楼顶,站了几秒钟,才迈开步子朝单元门走来。
“来了来了。”苏杰赶紧去开门,心里生出一丝奇怪的念头:他刚才抬头望的时候,表情好像有点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