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八十大寿那天,特意穿上了那件压箱底的绸缎袄子。
大儿子宋长兴在酒店包了五桌,亲戚朋友来了三十多号人。
我坐在主位上,笑得合不拢嘴。
老邻居王婶凑过来,一边嗑瓜子一边说:“妈,您看这排场,长兴可真孝顺。”
“那是。”我夹起一块红烧肉,“我儿子懂事。”
宋长兴穿着新买的西装,端着酒杯挨桌敬酒。他媳妇郑淑琴跟在后面,给小孩们发红包。
我看着这幅场面,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老头子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大三个孩子。
大儿子宋长兴在工厂当车间主任,女儿杨秀英嫁到了外地,小儿子宋根宝到现在还没个正经工作。
但今天这场面,证明我没白养。
“妈,您把存折给我,我帮您存着,免得您操心。”宋长兴端着酒走过来,笑眯眯地说。
我愣了一下。
他接着说:“您看今天这人情往来,以后还得还礼。我帮您管着,省心。”
我想了想,觉得也是。我活了大半辈子,账目这块确实糊涂。
当着满桌子亲戚的面,我从棉袄内袋里掏出存折。
“长兴,你可保管好了。”
“放心吧妈,您儿子还能害您不成?”
我点点头,把存折递了过去。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
01
“妈!”
我转过头,看见女儿杨秀英和女婿赵英飙站在门口。
两人手里拎着几袋子土特产,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褂子。杨秀英头发有些乱,脸上全是灰尘,一看就是赶了远路。
我皱了皱眉:“你怎么穿成这样就来?”
“妈,我们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杨秀英把东西放在桌上。
“行了行了,坐那边角落去吧,别在这丢人现眼。”我挥了挥手。
杨秀英低下头,拉着赵英飙往后排走。
赵英飙这人,老实巴交的,在镇上开了个小修车铺子,我打心眼里瞧不上他。
没本事,没出息,配不上我女儿。
“妈,姐夫还没吃饭呢。”宋根宝端着碗,醉醺醺地说。
“关你什么事,吃你的饭。”我瞪了他一眼。
宋根宝这人,三十好几了还在外头混。他嘿嘿一笑,端着酒杯凑过来:“妈,我最近手头有点紧……”
“又要钱?”我声音大了些,“你上个月不是刚拿了三千?”
“那不是做生意亏了吗。”
“你做什么生意?你那是赌博!”
宋根宝脸一沉,把酒杯往桌上一摔:“你给哥那么大场面,连点零花钱都不给我?”
“你给我滚!”
宋根宝摔门走了。满桌子亲戚都看着我,气氛有点尴尬。
宋长兴赶紧打圆场:“妈,根宝不懂事,您别生气。来,我敬您一杯。”
我端起酒杯,心里却堵得慌。我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儿子。
这时,我看见杨秀英站起来,朝我走过来。
“妈,要不我去看看根宝?”
“你别管他,死了更好。”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你怎么还在这?”
“妈,我想……”
“想什么想?吃完饭赶紧回去,别在这碍眼。”
杨秀英张了张嘴,还是没说什么。赵英飙从角落里站起来,拉了拉她的袖子:“秀英,算了。”
我看着他们回到角落,心里莫名有点烦躁。
我怎么生了这么个女儿,没出息,不会来事,嫁个男人也没本事。
她要是像她哥那样有出息,我也不至于偏心了。
郑淑琴凑过来:“妈,秀英那男人,在镇上修车一年能挣多少钱?”
“谁知道,够吃饭就不错了。”
“那您这房子和存款,将来还是得靠长兴啊。”
我没接话,心里却在琢磨这事。
我这套老房子,虽说不值什么钱,但好歹也是个窝。
将来要是瘫了,还得指望儿子。
至于女儿,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那天晚上,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点。我坐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宋长兴拿着我的存折,说要帮我存着。
我心里有点不踏实,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他是儿子,不会害我。
中秋节那天,事情闹大了。
02
宋根宝喝得醉醺醺的,一脚踹开了我家的门。
“妈,你给我拿两万块!”
我正在厨房包饺子,吓了一跳。
“你又要钱做什么?”
“我欠了赌债,不还人家就要砍我手指头。”
“没有,一分也没有。”
宋根宝眼睛红了,冲进厨房,一把把我推倒在地。我脑袋磕在灶台上,疼得眼冒金星。
“你给不给?”
“我没有!”
他翻箱倒柜,把我藏在枕头底下的两千块翻了出来,兜里一揣就往外走。门“砰”一声关上。
我躺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邻居老张听见动静过来,把我扶起来。
“你这儿子也太不像话了,报警吧。”
我摇摇头。报警有什么用?他是我儿子,我不能看着他死。
那天晚上,杨秀英打来电话。
“妈,你腿怎么样了?”
“没事,摔了一下。”
“我听邻居说了,根宝又来找你了?”
“你别管,你顾好自己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
“妈,你存折上的钱还是让哥管着?”
“那怎么了,你哥比你靠谱。”
“妈,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有事快说,我疼得很。”
杨秀英又沉默了半天,最后还是说了出来:“妈,哥那个朋友郭妤,我在网上查了,她以前因为诈骗坐过牢。”
我愣住了。郭妤是我腿摔伤后,宋长兴请来照顾我的保姆。人挺勤快,嘴也甜,认我当干妈,天天端茶倒水。
“你哥介绍的,能有什么问题?”
“可我查到的信息……”
“你别管了,你哥还能害我不成?”
“妈,你听我说……”
我“啪”地挂了电话。
心里却有点不舒服。杨秀英这人,就是见不得我好。她哥对我那么好,她还在这挑拨离间。
![]()
03
第二天,郭妤来了。
“干妈,今天给您炖了老母鸡汤。”
她把汤端到我面前,白色的蒸汽袅袅升起。我喝了口,确实不错。
“干妈,您这腿伤得好好养,不能乱动。”
“知道了。”
“对了干妈,我们楼下那家养老院,听说要招股,您要不要……”
“什么招股?”
“就是投点钱进去,每个月可以拿分红。我认识那个院长,可靠。”
我有些心动。我每月退休金四千多,要是有门路赚点外快,也能给儿子们减轻点负担。
“多少起投?”
“五万就行。”
五万,我存折上还有十多万。
“行,我让长兴帮我去看看。”
郭妤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干妈,您先喝汤。”
我喝着汤,心里琢磨着这事。晚上宋长兴回来,我把这事跟他说了。
“妈,这事不靠谱,别被人骗了。”
“可郭妤说她认识院长……”
“她就是看您手里有几个钱,想骗您。”
我犹豫了。可我又想,郭妤是宋长兴介绍的,应该没什么问题。“那你帮我去查查,看看是不是正规的。”
“行,明天我去看看。”
宋长兴答应得挺爽快。我放心了。
一个月后,杨秀英又打来电话。
“妈,你签了什么委托书?”
“啊?没有啊。”
“我查到你的房产信息有变更。”
“你说什么呢?我的房子好好在这呢。”
“妈,你最近有没有在什么文件上签字?”
我想了想。一个月前,宋长兴拿来一沓文件让我签,说是养老保险升级,需要签字。我眼睛不好,也没细看,就签了。
“那是我让你哥弄的养老保险。”
电话那头传来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妈,那是房产买卖委托书!”
我愣住了:“你说什么?”
“妈,你现在马上去银行,把存折挂了。我明天坐火车回来。”
“你……”
我话还没说完,电话就挂了。
我坐在床边,心跳得厉害。不可能,宋长兴是我儿子,他不会害我。可杨秀英为什么那么说?
04
我拿起电话,想打给宋长兴。
又放下了。
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会说杨秀英在挑拨离间。
我该信谁的?
郭妤对我的照顾越来越周到了。
每天端茶倒水、洗衣做饭,比亲女儿还贴心。
“干妈,这天气凉,我给您织了条围巾。”
她围在我脖子上,还真暖和。
“干妈,您一定要长命百岁,我还要好好孝顺您呢。”
我拉着她的手,眼泪都要下来了:“你这孩子,比我那女儿强多了。”
郭妤笑了笑,眼睛弯成月牙:“干妈,您别这么说。秀英姐也是一片孝心。”
“她孝心?她就是想气死我。”
我越说越气。
“干妈,您消消气。秀英姐也是关心您。”
“她关心我?她巴不得我早死,好分我的房子!”
郭妤低下头,没接话。
这时候,门铃响了。郭妤去开门,来人是郑淑琴,宋长兴的媳妇。
“妈,我来看您了。”郑淑琴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坐吧。”
郑淑琴坐下,看了看四周:“妈,我听长兴说,您跟秀英闹矛盾了?”
“谁跟她闹矛盾?是她自己找事。”
“妈,您别生气。秀英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她就是想把我这房子弄走!”
郑淑琴叹了口气:“妈,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秀英嫁到外地这么多年,她男人也没本事。她要说您的房子,您可别信她。”
我沉着脸,没说话。
“长兴是您亲儿子,他能害您吗?”
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儿子再怎么样,也是我的骨肉。女儿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妈,养老院那个投资,您觉得怎么样?”
“我还在考虑。”
“长兴去查了,说是正规的,就是名额不多。”
“那行,我投五万。”
郭妤在一旁递过来一份合同:“干妈,您在这签个字就行。”
我拿过来,想仔细看看。可那些字密密麻麻的,看着眼晕。“这个字怎么这么多?”
“干妈,就是标准的投资合同,您放心。”
我犹豫了一下:“我让长兴帮我看。”
“干妈,长兴哥今天加班,要不我讲给您听?”
我想了想,还是签了。
签完字,郑淑琴和郭妤对视了一眼。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晚上,宋长兴回来了。
“妈,您今天签了什么?”
“养老院的投资合同。”
宋长兴脸色变了:“妈,您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郭妤说你是知道的。”
“我什么时候知道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你帮我去看看,合同有没有问题。”
宋长兴接过合同,看了几页,脸色越来越难看:“妈,这合同上说,您把房子抵押了。”
“什么?”
“您把房子抵押给养老院了,要是还不上钱,房子就是他们的。”
我脑子“嗡”一声:“我什么时候抵押房子了?我签的是投资合同!”
“妈,您看这一条。”宋长兴指着合同上的一行小字,“上面写着,以自有房产作为抵押担保。”
我盯着那些字,眼泪“哗”一下流了下来:“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这个字这么大……”
“妈,您这是被郭妤骗了!”
我愣愣地坐在那里。原来郭妤对我那么好,都是有目的的。
![]()
05
“那现在怎么办?”
“我去找她!”
宋长兴拿着合同冲了出去。
我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屋子里。突然,我想到了杨秀英。她提醒过我,她说郭妤坐过牢,我说她挑拨离间。她让我别签东西,我说她多管闲事。
我这是怎么了?为什么我总是不信女儿的话?为什么我总是觉得儿子什么都是对的?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墙上挂着的全家福,三个孩子小时候的照片还贴在镜框里。
那时候宋长兴才十岁,抱着刚出生的宋根宝,笑得露出豁牙。
杨秀英站在一边,扎着两个羊角辫,怯生生地看着镜头。
我那时候也年轻,穿着花布衫,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可现在呢?
我拿起电话,想打给杨秀英。可号码拨到一半,又挂了。我有什么脸打给她?她说了我不听,她走了我不想。
窗外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打在玻璃上。
我想起老头子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兰芳,孩子们长大了,你得学会听他们说话。尤其是秀英,这孩子心细,将来能靠得住。”
我当时还笑他:“秀英一个姑娘家,能靠得住什么?将来还得靠长兴。”
老头子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现在想来,他早就看透了。
只是我看不透。
06
郭妤跑了。
宋长兴去找她时,早已人去楼空。手机打不通,地址是假的。
我坐在沙发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妈,您别难过,我已经报警了。”宋长兴坐在我身边,轻声安慰。
“长兴,你说我是不是老了,不中用了。”
“妈,您说什么呢?是那女人太狡猾了。”
“可要不是我贪心,也不会……”
“妈,这事不怪您。她有心骗您,您怎么防得住?”
我拉着宋长兴的手:“长兴,存折上还有多少钱?”
宋长兴愣了一下:“妈,这个……”
“怎么了?”
“上次您住院,我取了些钱交押金。后来郭妤又说要帮您做投资,我又取了五万。”
“还剩多少?”
“就剩两万了。”
我张着嘴,一句话说不出来。那十多万的存折,怎么就剩两万了?
“长兴,你取钱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妈,我是怕您操心。再说,那些钱也是为了您好。”
“为我好?”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跟我说实话,那些钱到底去哪了?”
宋长兴眼神闪了闪:“妈,您这是不信我?”
“我不是不信你。我只是想知道,我的钱去哪了。”
“都花在您身上了。住院费、检查费、营养品,还有郭妤的工资,哪样不要钱?”
我想了想,好像也是。住院那几天的费用,少说也要几万块。
“那房子呢?合同怎么办?”
“我已经找律师看了,那合同有法律效力。要是郭妤拿着合同去告我们,房子可能保不住。”
“那怎么办?”
“妈,要不这样。您先把房子过户到我名下,这样就算郭妤拿着合同,也没用了。”
我愣住了:“过户给你?”
“妈,您放心,过户到我名下,还是您的房子。只是换个名字,您照样住。”
“那你媳妇呢?”
“淑琴那边我跟她说,她能有什么意见?”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可想想,儿子说的也有道理。房子过户给他,总比被外人骗走好。
“行,那什么时候办?”
“明天就去。”
第二天,我跟着宋长兴去了房管局。签字的时候,我的手有点抖。
“妈,您别紧张,就是签个名。”
我点点头,签下了名字。
走出房管局大门,我抬头看了看天。秋天的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头晕。
“长兴,你说妈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妈,您说什么呢?您什么都没做错。”
“那我怎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宋长兴搂着我的肩膀:“妈,您就是想太多了。以后您就安心住着,有我呢。”
我靠在儿子肩膀上,眼睛有点酸。
可我心里还是不踏实。
接下来的日子,宋长兴对我更好了。每天下班回来都带点水果,周末还带我去公园散步。郑淑琴也变了个人似的,三天两头给我送汤送菜。
“妈,这是今天我炖的排骨汤,您尝尝。”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不错。”
“妈,您觉得好喝,我天天给您炖。”
我看着郑淑琴的脸,心里那点不踏实慢慢压了下去。
日子就这么过着。
转眼到了腊月,杨秀英又打来电话。
“妈,过年我回去看您。”
“不用了,你顾好自己就行。”
“我已经买好火车票了。”
“随你。”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点烦。杨秀英每次回来,都要挑刺。这次她要是知道我把房子过户了,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
腊月二十八,杨秀英回来了。这次她没带赵英飙,就一个人。
“妈,您瘦了。”
“瘦了还不好?省得减肥。”
杨秀英坐在我身边,看着我:“妈,我有话要跟您说。”
“说吧。”
“我找了律师,查了郭妤的情况。她以前确实坐过牢,是同犯,跟一个中介公司合伙骗老人的房子。”
“我知道了。”
“妈,您那合同的事,我已经在办了。律师说,只要证明您签字的时候意识不清,合同就无效。”
“不用了。”
杨秀英愣了一下:“妈,您说什么?”
“房子已经过户了。”
“过户了?过户给谁了?”
“给你哥了。”
杨秀英脸色变了,腾地站起来:“妈,您怎么能把房子过户给他?”
“那是我儿子,我为什么不能?”
“妈,您知不知道,房产过户和委托书是两码事!您签了委托书,房子就是他的了!”
“那又怎么样?他是我儿子,还能把我赶出去?”
杨秀英眼泪掉下来了:“妈,您怎么就那么信他?”
“我不信他,难道信你?”
“妈,您听我说。我查了哥的银行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