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上,郑德江站台上,笑呵呵地说:“今年效益不错,研发部年终奖一分没有。”
全场安静。
我攥着妻子织的红围巾,指尖发凉。
他瞥我一眼,补了一句:“老陈,你要明白,搞技术的一抓一大把,你随时能被替代。”
我没说话。
站起来,把红围巾叠好放进公文包。
走出会场时,手机震了一下。财务老李发来一个U盘照片,配了三个字:“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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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个U盘里的东西,让我一整个晚上没睡着。
不是年终奖的事。年终奖算个啥?这些年我早看透了。但U盘里的文件不一样。
老李偷偷拷贝给我的,是这八年我签过的所有专利补充协议。
每一条都很清楚——我名下的四项国家专利,转让对象不是公司,是一个叫“启航科技”的公司。
法人叫郑晓雯。
郑德江的亲侄女。
我坐在书房里,把那些文件翻来覆去看了一个多小时。
每一页都盖着公司的章,签着我的名。
可签的时候,郑德江跟我说的是“公司内部备案需要”,我连内容都没仔细看就翻了页。
那段时间我妈刚查出来肾衰竭,每周三次透析,我哪有心思细看?
妻子马德芬推门进来,端了杯热水放在桌上。
“还不睡?”
我没说话,把电脑屏幕转向她。
她看了几眼,脸色就变了。
“他早就准备好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准备了八年。”我说。
从第一项专利申报开始,他就在布局。先让我把专利挂在公司名下,然后一步步转到启航科技。等所有专利全部落袋,他就可以随时把我踢走。
这些年他对我客客气气的,逢人就夸我是“公司的宝”。我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
马德芬坐下来,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辞职。”
“妈的透析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查过了,手术已经排上了,医保断了可以走大病救助。透析也能转到社区医院,费用减半。”
马德芬没说话。她起身去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了碗汤圆回来。是我最爱吃的黑芝麻馅。
“吃吧。”她说,“明天还有硬仗。”
我没吃。我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些文件,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他凭什么?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我给老李发了条信息:“谢谢。”
老李秒回:“小心点。”
我回他:“放心。”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我就起了。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很久。四十五岁,两鬓已经开始发白,眼角的皱纹比去年深了不少。
时间这东西,不饶人。
我到公司的时候比往常早了半小时。前台小姑娘还在擦桌子,看见我愣了一下:“陈工,今天这么早?”
“嗯。”我笑了笑,没多说。
办公室里很安静。我打开电脑,调出这两年写的那份核心算法文档。七万多行代码,我一行一行地扫过去,确认每一条关键参数都做了加密标记。
这是我自己设计的加密程序。只要我从公司系统里退出账号,这些代码就会在72小时内自动删除。
简单说,没有我的密码,这世上没人能读懂那些代码。
这是我这几年留的后路。不是有心机,是干技术这行干久了,总得多留个心眼。
八点半,同事陆陆续续来了。
许雅昶提着手提包从我门口经过,探头看了我一眼:“陈工,昨天年会走得那么早,没事吧?”
“没事。”我说,“家里有点事。”
他没多问,点点头走了。他一直这样,表面客气,实际上跟我保持距离。我知道他是郑德江的人,该汇报的汇报,不该说的一个字不说。
九点,郑德江来了。老远就能听见他的皮鞋声,踩着大理石地板,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他推开我办公室门的时候,手里端着杯咖啡。
“老陈,昨天的事,别放心上。”他说,“公司今年虽然赚了钱,但新项目投入太大,资金确实紧张。等明年缓过来,亏不了你的。”
我没抬头,盯着电脑屏幕。
“郑总,我想跟你聊聊专利的事。”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
然后他走进来,关上门,坐在我对面。
“专利的事已经定下来了,还有什么好聊的?”
“定下来了?”我终于抬起头看着他,“我怎么不知道?”
“当初你自己签的协议,白纸黑字写着。”
“让我看看。”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人,较真。”
“让我看看。”我又说了一遍。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脸上的笑意慢慢褪了。
“老陈,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看看那份协议的原件。”我说,“不是复印件,是原件。”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陈涵蓄,你今天不对劲。是不是听了谁的闲话?”
“没有。”我说,“我就是想看看协议。”
他的眼神变了。
像是突然看清楚了一件事——这个在他手下老实了八年的技术主管,今天来办公室,不是要谈年终奖,是来摊牌的。
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协议在律师那里。你看不着。”
“那辞职。”
他没回头。
02
办公室的门“咣”一声关上了。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心里反倒平静了。八年了,该来的终于来了。
我打开浏览器,调出省专利局的官网。
在查询栏里输入我的名字和专利号,一样一样查。
四项专利的权利人档案全都在,每一项的“当前权利人”都写着“启航科技有限公司”。
八年,四项专利,一个空壳公司。
我点开启航科技的工商信息——注册时间是七年前,注册资金五十万,法人郑晓雯。查法人关联企业,名下只有启航科技这一家。
就是个皮包公司。
我把电脑关了,拔掉显示器后面的移动硬盘,那是公司配的。又从抽屉里摸出自己带的U盘,插上,把这两天的邮件记录和工作日志都拷了一份。
刚做完这些,办公室门又开了。
许雅昶站在门口,表情有些尴尬:“陈工,郑总让你过去一下。”
我站起来,跟着他往总经理办公室走。
走廊两边的墙上挂满了公司的产品海报,上面印着郑德江意气风发的照片。
每一张海报的角落里都有一行小字:“专利技术,行业领先。”
那行小字,是我写的。
总经理办公室里,郑德江坐在老板椅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按灭了三根烟。
“陈涵蓄,”他的语气变了,没有早上那种假客气,“你今天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看看专利转让协议的原件。”
“不在我这。”
“那谁手里?”
“律师。但律师不会给你看。”
“为什么?”
“因为你签了保密协议。协议的内容,你跟公司之间的事,都不准往外说。”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放缓了些:“老陈,咱们共事八年了,我没亏待过你。你妈的病,公司给你批了多少假?你那工资,我一年给你涨了多少?你现在跟我较这个真,没必要。”
“那你把协议给我看看。”
他的脸色又沉下去了。
“你要协议干什么?”
“我想知道,那些专利,是不是真的归我了。”
“当然归你。”他说,“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专利收益五五分。”
“收益五五分?”我笑了一下,“公司去年光那两项核心专利的授权费就收了八百万。我分了多少?”
他愣了一下,随即说:“授权费?什么授权费?”
“你不用装了。”我说,“启航科技把那两项专利授权给了南方的三家公司,每家每年三百万。这笔账,郑晓雯没跟你汇报过?”
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不是因为我说对了,而是因为——他没想到我连这个都知道。
这件事是三个月前我无意中发现的。
有家南方公司的采购经理来我们厂参观,说起他们用的一款核心技术,技术编号跟我的一项专利号一模一样。
我查了查,启航科技把那项专利授权给了他们,授权费每年三百万。
而这些授权,从来没出现在我们公司的账上。
郑德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老陈,”他说,“你知道了多少?”
“够多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辞职。”
他从桌子后面绕过来,走到我面前。
“辞职?”他笑了笑,“你辞职了,你妈的透析怎么办?医保断了,一星期三次,一个月一万二,你能掏得起?”
“不用你操心。”
“我不是操心。”他说,“我是提醒你。你以为没了这份工作,你还能靠什么活下去?你在技术圈的名声,我说两句好话,没人会要你。”
“那你试试。”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桌上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把那份文件拿来。”
不到五分钟,许雅昶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郑德江接过来,从里面抽出几页纸,扔在我面前。
“看吧。协议原件。”
我拿起来,一页一页地翻。前几页都是格式条款,跟其他公司的专利转让协议没什么区别。翻到签字页的时候,我看到我的签名,确实是本人签的。
但再往后翻几页,有一份补充协议,我从来没签过。
那份补充协议上写着:甲方(陈涵蓄)同意,将专利的全部财产权和收益权,无条件转让给乙方(启航科技有限公司)。
落款处,有一个签名。
不是我的笔迹。
“这不是我签的。”我说。
郑德江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这个字不是我签的。”我又说了一遍。
他把文件收了回去,放回牛皮纸袋里。
“你有证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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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坐在办公室里,盯着那份被收走的文件看了很久。
不是我的笔迹。我很确定。虽然模仿得很像,但那个“涵”字的三点水,我写的时候会带一个小勾,那个人没写。
这件事我老婆最清楚。
以前每次签合同,我都把名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她总说“你一个搞技术的,字写得跟小学生似的”。
但那个小勾,我从来没改过。
我给马德芬发了条信息:“今天别等我吃饭,有事。”
她回:“辞了?”
“辞了。”
“好。”
就一个字。
她从来不问太多,但什么都知道。
这些年她一个人扛着家里的事,我从没真正帮上什么。
我妈的病,孩子的学费,家里的房贷,每一项都是她在操心。
我只会搞技术,不擅长跟人打交道。
我收拾好东西。也就一个背包,装了些私人物品。公司配的电脑、文件、资料,一律不动。走之前我给老李发了条信息:“撤了。”
老李回:“保重。”
我走到门口,转身看了一眼这间办公室。窗台上还放着我妈去年织的坐垫,红底黄花的,有点土气。我没拿走,就让它留在那儿。
走廊上遇见几个同事,他们都低着头,假装没看见我。只有前台小姑娘喊了一声:“陈工,要走了?”
“嗯。”
“那……慢走。”
我走出大门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卢高邈。
“姐夫,你在哪?”
“公司门口。”
“你等会,我马上到。”
卢高邈是郑德江的小舅子,嘴甜会来事,在公司当销售部经理。他一向跟我关系不错,但也只限于不错。
五分钟不到,他的车停在我面前。他摇下车窗,递了根烟出来。
“姐夫,这事不能这么办。”
“怎么办?”
“你回去跟郑总好好聊聊,我也帮你说说话。你这一走,产线怎么办?”
“产线不是我一个人的。”
“你是核心。没有你,产线跑不动。”
“那不是我该操心的事了。”
他把烟塞进自己嘴里,深吸了一口。
“姐夫,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什么风声?”
“就是……专利的事。”
“知道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我就说这事做不地道。但我姐夫那人,你也知道,倔得很。”
“那你还替他跑腿?”
“我是他小舅子,能怎么办?”
我没接话。他又吸了两口烟,把烟头弹到路边。
“走吧,我请你喝茶。”
“不喝了。”
“那你打算去哪?”
“回家。”
“回家能解决啥?”
我没回答。
他看了我一会儿,突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姐夫,你留一手了没?”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说话。
“你肯定留了。”他笑了笑,“你这人,看着老实,心里有数。”
他发动车子,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车消失在路口。天气很冷,风往领口里钻。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围巾是马德芬织的,年会之前刚织好。她说:“年会得穿正式点,配条红围巾精神。”
她不知道年会会发生什么。
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她陪我熬了一整夜。
晚上九点多,我回到家。马德芬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没声音。茶几上放着半碗面条,已经凉了。
“吃了没?”她问。
“不饿。”
“面凉了,我给你热一下。”
“不用。”
我在她身边坐下。
她看了我一眼,突然问了一句:“那个签名,你确定不是你签的?”
“确定。”
“那怎么办?”
“我有办法。”
她没再问了。安静了片刻,她起身去了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硬盘。
“这是你以前备份的那些代码,我上个月帮你整理了一下。”
我接过硬盘,心里堵得慌。
这女人,什么都替我准备好了。
“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会有今天?”我问她。
“不是料到。”她说,“是怕。怕你哪天被人算计了,连个翻身的后手都没有。”
我没说话,握着那个硬盘,手心发热。
那天晚上我打开电脑,把硬盘里的代码调出来,一行一行地核对。
全部都在。
那些核心算法,那些关键参数,那个没写进专利文档的设计逻辑,一丁点都没丢。
我打开办公软件,开始写一封邮件。收件人是我自己。
标题:“陈涵蓄,你记住了。”
正文只有八个字:“留好后路,别太善良。”
发送。
然后我关了电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今天晚上开始,我不用再想明天怎么去公司了。
04
第三天,产线停了。
我在家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阳台上浇花。老李打来的,声音里藏不住紧张。
“陈工,二号产线出问题了。压铸机的参数全不对,出来的工件全是废的。”
“找技术部的人看啊。”
“他们看了,搞不定。说少了核心算法模块,查不到密码锁在哪。”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
“陈工,他们说,那些代码只有你能看。”
“你走之前,是不是设了锁?”
“你说呢?”
他那边传来一声叹息。
“郑总刚才在办公室里砸了三个杯子。”
“让他砸。”
我挂了电话。
马德芬从厨房里探出头:“怎么了?”
“产线停了。”
“他让你回去?”
“没。还没正式开口。”
她没再问,继续切菜。刀起刀落,很稳当。
下午两点,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老李,是许雅昶。
“陈工,你那个加密程序,密码是什么?”
“什么密码?”
“你离职的时候,系统里那些代码被加密了。技术部的说,没有你的密码,谁也解不开。”
“那是我自己的代码,密码只有我知道。”
“陈工,这不是开玩笑的事。二号产线已经停了一上午了,损失了十几万。”
“那是你们公司的事。”
“陈工……”
“许主管,我辞职那天,郑总跟我说‘你以为没了我你能活’?现在你们来问我密码,你觉得我会给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陈工,有什么条件你尽管提。”
“没有条件。”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静音了。
晚上七点,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看见卢高邈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瓶茅台。他穿着件皮夹克,冻得直跺脚。
“姐夫,开门让我进去呗,外面太冷了。”
我侧身让他进来。他把酒往茶几上一放,也不客气,直接坐到沙发上。
“姐夫,这事闹大了。”
“怎么说?”
“今天下午,二号产线直接爆了。压铸机参数失调,模具废了,机子也烧了。郑总气得差点把手摔了。”
“那是他的机器。”
“可他跟你耗不起。”卢高邈看着我,“他没有核心技术,产线就是废铁。”
“那他有专利啊。”
卢高邈愣了一下,然后苦笑着摇了摇头。
“姐夫,你别跟我打哑谜。我知道你手上有真东西。郑总那些专利,就只是个壳,核心的技术全在你手里。这才是他能走到今天的原因。”
他把其中一瓶茅台打开,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我倒了一杯。
“我不是来替他说话的。我是为自己。”
“我是销售部经理。产线停了,三个月没货可卖,销售部也得散。我手底下十几号人,都是跟着我吃饭的。我不能让他们跟着倒霉。”
他端起酒杯,一口干了。
“姐夫,我也不让你白干。你就告诉我,你要什么条件才肯回去?”
“我不回去。”
“那你总得给条活路。”
“你们自己想办法。”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然后叹了口气,站起身。
“姐夫,那今天我白来了。”
“酒带上。”
“酒留下。”他说,“以后喝起来,还能想起今晚的事。”
他穿上外套,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姐夫,小心点。郑总那个人,不是没手段的。”
门关上,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两瓶茅台。
我拿起那杯酒,端到嘴边闻了闻。
挺香。
但我没喝。
我把酒倒进了洗手池。然后打开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名字,拨了过去。
“喂,是李总吗?我是陈涵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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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李总叫李磊,是南方那家机械制造公司的老板。
两年前在一次行业展会上认识的,当时郑德江也在场,他当着我的面跟李磊说:“陈工是我公司最核心的技术人才。”
李磊没接话,只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记得。
李磊跟我聊了四十分钟。话不多,句句在点子上。最后他说:“陈工,你要是愿意过来,条件你开。产线的事,我们慢慢聊。”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长长吐了口气。
马德芬端着切好的水果出来,看我脸色不对,问了一句:“谁的电话?”
“李总。”
“哪个李总?”
“就是南方那家公司的老板。咱们上次在展会上见过。”
“他想让你过去?”
“对。”
“你去吗?”
“还没想好。”
她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坐到我旁边。
“去了也好。”她说,“这边的事,眼不见心不烦。”
“可我走了,妈的病……”
“妈的病我已经问过了。社区医院那边我已经登记了,一周三次透析都有床位。手术排期还没到,也不急这一两个月。”
我看着她,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
“马德芬,这些年你怎么扛过来的?”
她没回答,只是伸手拿了块苹果递给我。
“吃你的吧。”
我接过苹果,咬了一口。脆的,甜。
又过了一周。
那几天我手机一直静音,郑德江打了十七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许雅昶发了三十多条信息,我连看都没看。
老李中间打过两个,我接了,他说产线已经全停了,公司账上的钱撑不了两个月。
我说:“那是他的事。”
老李叹口气,挂了。
第十天,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是郑晓雯。
“陈叔叔,我是晓雯,郑德江的侄女。我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聊聊专利的事。”
“你直接跟郑总谈就行。”
“陈叔叔,他是他,我是我。启航科技是我名下的公司,但那些专利的真实归属,我心里清楚。”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那些核心代码只有你有。我知道那个签名不是你的笔迹。我还知道,他私下偷偷做了很多你不清楚的事。”
我沉默了一下。
“你想干什么?”
“我想跟你谈谈。面谈,可以吗?”
我斟酌了几秒。
“行。明天下午三点,市图书馆旁边的茶馆。”
挂了电话,马德芬问我:“郑晓雯找你?”
“她会不会是郑德江派来的?”
“可能是。但听她的语气,不太像。”
我看了她一眼,说:“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
“明天下午你也去。坐远一点,帮我看好她的一举一动。”
马德芬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那天晚上,我又把硬盘里的代码拿出来看了一遍。七万多行,我闭着眼睛都背得出来。但我还是全部读了一遍。
天亮的时候,我给李磊发了条信息:“李总,我决定接受你的邀请。但我有个条件。”
李磊很快回了:“什么条件?”
“我先用自己的技术入股,但不签正式合同。等这边的事处理干净了,再谈合作的事。”
“可以。”
我放下手机,趴在桌上眯了一会。梦里全是那些个参数和代码,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下午两点五十,我到茶馆的时候,郑晓雯已经坐在里面了。
她长得跟郑德江一点都不像。瘦瘦的,戴着眼镜,看着挺文气。
“陈叔叔,谢谢你愿意见我。”她给我倒了杯茶。
“说吧,你找我想说什么?”
她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件事,我早就想跟你说了。”
“哪件事?”
“那份补充协议上的签名,是我签的。”
我愣住了。
她继续说下去,声音很轻:“叔叔让我模仿你的笔迹签的。他说,你不懂这些,他不会追究。我当时刚毕业,他让我帮忙注册公司,让我做法人,我什么都不懂。”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要说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因为我查出来了。他当年也没跟我说实话。那些专利的收益,他一分都没分给我。所有的授权费,全部进了他个人账户。”
我慢慢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你今天来找我,想要什么?”
“我不想要什么。我就是想让你知道,真相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还有别的内情吗?”
她又低下头,咬了咬嘴唇。
“那一共签了很多份文件。有一份,他让你签的是专利转让协议,但你以为是普通的续约合同。那是他唯一一次骗你签字成功的。”
我靠在椅背上,久久没有出声。
马德芬坐在角落的卡座里,手里拿着手机,正对着我们这边。我不知道她在拍什么,但我相信她。
“陈叔叔,”郑晓雯说,“我可以给你一份完整的录音。那是他两年前在饭桌上跟别人聊天的时候,我偷录的。他亲口在录音里说,那些专利的核心技术,全是你的。”
我看着她。
“你把这些给我,你不怕他?”
“我不怕了。”她说,“我已经准备好辞职了。”
06
郑晓雯走的时候,留给我一个U盘。里面是一段两年前的录音,时长四十分钟。
我回到家,戴上耳机,听了一遍。
郑德江的声音很清晰:“老陈那个人,技术确实没得说。但技术好有什么用?他现在手里那几项专利,核心参数都在我手上。离开我,他什么都干不了。”
录音里还有另一个声音,听口音像是南方的客户:“那你不怕他自己出去单干?”
“单干?他敢?我手里有他签的协议。就算闹到法院,他也是败诉的那个。”
“可那些代码他一个人写的,法院判了,他也不用写第二遍啊。”
“我早就想好了。他那些核心代码,在他自己的电脑上。他要是敢翻脸,我就以公司名义把那些代码封锁了,让他一丁点都带不走。”
录音结束。
我摘下耳机,狠狠地攥了一下拳头,然后松开。
“现在证据够了。”马德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还不够。”
“还差什么?”
“差他怎么把这些专利从我手里拿走的完整证据。”
我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手头已有的材料:偷录的录音,老李给的U盘,郑晓雯的证词,还有那份不是我自己签的补充协议照片。
我把它们按照时间顺序排好,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叫“证据”。
然后又复制了一份,存到移动硬盘里。
“你打算用这些干什么?”马德芬问。
“先留着。他要是逼我太紧,我就让他看看。”
“那李总那边呢?”
“明天我去跟他签意向协议。先不签正式合同,但让他知道我已经决定跟他合作了。”
马德芬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当天晚上,我没有失眠。睡得反而很安心。
那家南方公司的工厂在苏南开发区,规模不大,但设备很新。李磊亲自接待了我,带着我参观了他们的产线。
“陈工,你以前写的那些技术文档,我看过一些。确实厉害。我们这边有几个技术瓶颈,一直没能突破,你要是能帮我们解决,条件好说。”
“李总,条件我可以晚点谈。但我有个要求。”
“你说。”
“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从今天开始,你们公司要从市场上收购一批含有那两项专利的零部件。越多越好。作为我的技术入股条件之一。”
李磊看我的眼神变了一下。
“你确定?”
“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收购那些东西,需要时间,还需要关系。”
“我知道。但我需要你的承诺。”
他权衡了几秒,最终点了下头。
“行。我答应你。”
当天下午,我回到酒店,又开始整理那些证据。刚弄完,卢高邈的电话打进来了。
“姐夫,你今天是不是去苏南了?”
“你怎么知道?”
“有人看见了。”
“然后呢?”
“郑总知道了。他让我告诉你,你再不回来,他就去专利局告你盗取公司技术档案。”
“让他去。”
“姐夫,你疯了?”
“我没疯。”
“郑总那个人,真干得出来。”
“他不怕我反过来告他伪造签名?”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什么伪造签名?”
“你自己去问他。”
我挂断电话。
回到家的第二天,我收到了一封挂号信。
是省专利局寄来的,通知上说,有公司对我名下的几项专利提出所有权异议申请,要求我限期提供证明材料。
郑德江真去告了。
马德芬看到信的时候,脸色紧绷了一瞬,很快就恢复了。
“现在怎么办?”
“我早就料到他会走到这一步。”
我从硬盘里调出所有材料,开始往邮件里粘贴。那项录音、U盘里的协议照片、郑晓雯的证词、老李的U盘内容,一样一样,附在了附件里。
收件人,我填了省专利局的官方邮箱。
标题:“关于被冒用签名的专利所有权异议的回应。”
正文很短:“我是专利发明人陈涵蓄,关于专利所有权异议的详细说明材料见附件。如有疑问,请与我联系。电话:138xxxxxxx。”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邮件显示“发送成功”,整个人像是被卸了一块大石头。
“发了?”马德芬问。
“发了。”
她站在我身后,手搭在我肩膀上,没说话。她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让我觉得踏实。
那天深夜,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我拿起一看,是郑德江发来的信息。
三条,连续弹出:“陈涵蓄,你等着。”
“你那些东西,我不会放过。”
“咱们走着瞧。”
我盯着屏幕,愣了几秒钟。
然后我把手机放回桌上,转过身,看着马德芬。
“他急了。”
马德芬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我一眼。
那一刻,我心里莫名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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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几天,我哪里都没去,就在家里等着。不是等郑德江的电话,是等专利局的消息。
卢高邈又打了几次电话,我一个没接。他把短信发到我手机上:“姐夫,郑总已经疯了。他找人去专利局活动关系了。”
我回了他三个字:“知道了。”
马德芬那天出门去了社区医院。我妈的透析时间到了,她得去陪。走之前她再三叮嘱我:“今天别犯傻,接到什么电话都别急。”
“知道。”
她走了以后,家里很安静。我把硬盘里的证据又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又复制了一份U盘,放在鞋柜最底层的抽屉里。
下午四点,座机响了。
“陈先生,我是省专利局的工作人员。我们收到了你发来的邮件。根据其中提供的证明材料,我们对几份专利的权属问题需要进一步调查。请您在三天内到局里配合做个笔录。”
“好的。”
挂了电话,我往椅背上靠了靠。嘴角不自觉地扬了一下。
三天后,我在专利局待了整整一个上午。做了笔录,提交了所有证据的复印件。接待我的工作人员姓刘,女的,四十多岁,挺和气的。
“陈先生,你提供的这些材料很有价值。特别是那份补充协议上的签名对比和录音,对我们判断权属争议很有帮助。”
“谢谢。那接下来怎么处理?”
“我们会启动调查程序,如果需要,也会移交上级部门。”
她顿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郑德江那边我们也联系了。他今天下午也得来。”
我没再多问。出了专利局的大门,阳光很刺眼,我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马德芬发了条信息:“搞定了。”
她回:“晚上吃饺子。”
那天晚上我在家里包饺子,马德芬剁馅,我擀皮。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电视开着,里面放着什么电视剧,谁也没认真看。
“你觉得那个调查能多久?”马德芬问。
“不一定。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三五个月。”
“那你李总那边的合作怎么办?”
“等这边事处理完再说。”
她没再问了。我低头擀皮,面有点软,容易破。擀到第三张的时候,她突然说了一句:“你要是觉得累,可以不去的。”
“去哪?”
“苏南。”
我手停了一下。
“那你说我还能去哪?”
“哪儿都行。”她说,“反正咱们手里要什么没什么,走得开。”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神很平静。不像是在安慰我,更像是在陈述一件事实。
我没说话,继续擀皮。面皮破了,我用手捏了捏,没捏住。
又过了几天,专利局那边没有新消息。但我收到了另一条短信,是郑晓雯发来的。
“陈叔叔,我叔叔这边的事情有点不对劲。他最近在卖掉自己名下的房子。你最好小心点。”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卖房子?他为什么要卖房子?公司账上的钱不够了?还是欠了高利贷?
我正想着,手机又响了。
这个号码我没存,但一眼就认出来了——许雅昶。
“陈工,有一个消息我跟你通个气。公司三个最大的客户,今天同时发了解约函。说从下周起停止采购我们公司的所有产品。”
“他们说我们的专利有问题,怕惹上纠纷。”
“那你该跟郑总说。”
“我跟他说了。他说是你搞的鬼。”
“我没那个本事。”
许雅昶那边叹了口气。
“陈工,不管是不是你,公司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那你什么时候跳槽?”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下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