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保罗的黄昏闷得人喘不上气。
我推开木屋的门,一地碎布片和打翻的药瓶。
罗可馨从不离身的银手镯断成两截,扔在墙角,断口朝向门口。
九个女人,一个不剩。
我膝盖一软,整个人砸在地上,手掌按到半张被撕碎的信纸,上面是奶奶的字迹:“山子,若有难,去找孙秀英。那九个人,是我欠她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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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奶奶走的那天,雨下得特别大。
我接到孙秀英的电话时正在林场锯木头,电话那头她的声音被雨声搅得断断续续:“山子……你奶奶……不行了,赶紧回来。”我扔了锯子就往机场跑,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跨国航班上,我盯着舷窗外的云层,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奶奶的脸。
她爱穿蓝布褂子,冬天缩在堂屋的火盆边上,手里捏着一串磨得发亮的菩提子。
她骂了我一辈子“兔崽子”,却没打我一次。
灵堂设在老宅,白布从梁上垂下来。
我跪在棺前,膝盖磕在青砖上,疼得发麻。
肖宏伟站在旁边,递给我三炷香,嘴里念叨:“节哀,节哀。”他是我的表叔,早年间偷了周家的祖屋地契跑路到巴西,后来混成了侨领。
我跟他有十几年没来往了,这次奶奶过世他倒回来得勤快。
我盯着棺材看了很久,奶奶的右手攥成拳头,指缝里露出来一小截红布边角。
我想掰开她的手,怎么也掰不动。
孙秀英站在身后,轻声说了句:“她留着那东西,肯定有用意。”
头七还没过完,肖宏伟就开始在我耳边念叨:“山子,林场那边出了点事,工人闹着要涨工钱,你不在没人镇得住。”我没理他。
他又说:“听说有人去镇上告你的状,说你非法用工,搞不好要坐牢。”我抬起头看他,他脸上的笑堆成了一团:“表叔替你盯着呢,但你得回去啊。”
临走那天,我去孙秀英家辞行。
她从里屋掏出一个铁皮茶叶罐,表面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她把罐子塞进我手里,紧紧地攥了一下我的手:“你奶奶说,这世上最不能欠的是日子。”她顿了顿,“到了那边再看。”我没多问,把罐子塞进背包。
回到林场后的第三天晚上,我拆开了那个铁皮罐子。
里面没有茶叶,只有一盘老式磁带和一把铜钥匙。
磁带上用圆珠笔写着四个字:“山子亲启。”
我翻遍了木屋的角角落落,找到一台落满灰的旧录音机,还是爷爷当年留的那台。
我按下播放键,磁带转动的沙沙声响了很久,才传出奶奶的声音。
她的嗓门一向大,中气十足,但磁带里的声音苍老了许多:“山子,那九个女人,各有各的来处,都是我托人找的。我这辈子欠你爷爷的,还不了了……让她们替我陪着你还。”声音到这里断掉了,然后是长长的电流声。
我不信邪,把磁带翻了面反复倒带。
没有更多的内容了,那几句话就是全部。
我坐在木屋的门槛上,烟抽了半包。
九个人,九个名字,九张脸。
我想不明白,她们跟我非亲非故,为什么会是奶奶托人安排的?
更想不明白,奶奶一辈子没出过国,她怎么能在巴西找到九个人?
第二天一早,我拨了一整天电话。
丁凌薇关机,罗可馨停机,唐倩雪的空号。
九个人,一个都联系不上。
我去镇上找警察,说有人失踪了。
警察翻了翻档案,问我:“你跟她们什么关系?”我说是朋友。
警察上下打量我一眼:“九个人跟你住在一个林场,你说是朋友?”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02
从警察局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圣保罗的夜风裹着潮气,吹得人后脖子发凉。
我没回家,去了韩铁柱的木材铺。
他是我在这边的老伙计,跟了我十几年,为人还算老实。
他看见我进屋,愣了一下,赶紧把门关了。
“你怎么回来了?”韩铁柱脸色不大对。
“我的林场,我当然得回。”我说完,注意到他眼角的皱纹比走之前深了不少。
韩铁柱沉默了一会儿,闷声道:“山子,你走以后出事了。”
原来我回国奔丧的第三天,一辆灰色皮卡开到林场。
下来七八个壮汉,带头的是肖宏伟的手下黄三怕。
他们堵在木屋门口,说是“例行检查”。
丁凌薇挡在前面不让进,被一把推了个踉跄。
薛振海冲上来护人,被两个壮汉按在地上。
后来他们把人带走了,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你怎么不报警?”我问韩铁柱。
“报了。”他苦笑,“警察说没证据证明是绑架,还说那九个女人,是你非法拘禁。”
我一拳砸在铺子的柜台上,木屑飞溅。
韩铁柱按住我的肩膀:“山子,肖宏伟早就在动手了,他到处跟人说你在这边骗妇女、关女人,弄了个‘后宫’,告你非法囚禁。现在华人圈子里传遍了,你要是不拿出证据自证清白,别说拿回林场,你人都得进去。”
我气得手指发抖。
第二天天一亮,我去工棚找薛振海。
他是我最老的工人,跟了我十年,平时住在林场北边的小屋里。
推开门,屋里一股酒味,他坐在床沿上,面前摆着半瓶劣质的白兰地,眼神躲闪。
“老薛,那天的细节,你必须跟我说清楚。”
薛振海低下头,把酒瓶攥得咯咯响。
过了好一阵子,他说:“那天来了不少人,你表叔亲自带的队。他们把九个女的叫出来,说带她们去做合法登记。有几个不愿意走,罗可馨都被拖到地上了,银镯子都摔断了。”他说到这里,声音变低了,“带头的那个人,塞给我五百雷亚尔,叫我不许说出去。”
五百雷亚尔。买我十年的情分。
我转身走出去,薛振海在后面喊:“山子,我不是贪那点钱……我是害怕,他们说了,要是敢开口,下次来烧的就是我的房子。”
我没回头。
夜晚的检查,我走进院子里,翻遍了木屋的每个角落。
那一刻,我在杂物间角落的柜子里翻出了地契。
我拿起来一摸,纸张的手感不对。
翻到背面,上面印着一行小字:“合作开发协议(复印件)”。
真正的地契早被人换走了。
我把那沓假文件摔在地上,坐在院子里发呆到天亮。
后半夜起风了,木屋后面的老橡树在风里沙沙响。我想起奶奶,想起她说的那句“让她们替我陪着你还”。她到底安排了多少事瞒着我?
天亮的时候,屋子里的光线透过木板缝隙射进来。
我忽然想到那盘磁带里被剪掉的部分。
孙秀英说“这世上最不能欠的是日子”。
奶奶欠谁的日子?
欠我爷爷的?
我翻出那枚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一个字,是繁体字:“廣”。那方向,是城西的那条老街上,有一家百年药铺,招牌上写着“廣福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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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广福堂在圣保罗城西的老街区,门脸不大,招牌上的漆已经斑驳了。
店里弥漫着中药味,前台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华人老头,戴着老花镜翻账本。
我掏出铜钥匙搁在柜台上:“有人让我来找这把钥匙的锁。”
老头抬眼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你姓周?”
“周远山。”
老头放下账本,慢慢站起身,打量了我半晌,说了句“跟我来”,便往后院走。
我跟着他穿过一条狭长的过道,到了一个堆满旧物的房间。
角落的货架上叠着几只旧皮箱,灰尘落了厚厚一层。
老头从架子上取下一只深棕色的老皮箱,皮面已经开裂了。
他用铜钥匙打开箱锁,咔嗒一声响。
箱子里没有金银细软,只有一摞泛黄的信和一张旧照片。
他拿起那张照片递给我:“你奶奶说,等你肯来找的时候,再交给你。”
照片已经发黄发脆了,边缘卷曲。
上面有三个人。
一个年轻男人,眉眼跟我有几分像。
他的旁边站着一个穿旗袍的女人,二十出头的样子,面容秀气。
最边上是我奶奶。
奶奶那时候还年轻,扎着两条辫子,穿一件土布衣裳。
我看照片看了很久,忽然认出那个年轻男人,是爷爷周德福。
但爷爷身边的那个女人,不是奶奶。
老头见我不说话,自己搬了把凳子坐下来,慢慢说了一句:“你爷爷身边的那个女人,叫叶锦芳。”
“她是谁?”
老头沉默了一下。“你亲娘。”
我愣住了,手中照片差点掉在地上。“你奶奶不是亲的,是她把你抱回来的。”老头的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我感觉耳朵里嗡嗡响,像有蜜蜂在飞。我看着他的手,抖着问了一句:“那我爹呢?”
“周建国。你爷爷的大儿子。早年跟着你爷爷来巴西做木材生意,后来在外面出了事,病死的。”老头指了指照片上的叶锦芳,“你娘生下你没多久也走了。你奶奶,就是何春兰,把你抱回了乡下,当亲孙子养大。”
我蹲在地上,背靠着墙,脑袋里乱成一锅粥。
爷爷的大儿子,病死的,留下一个妻子和一个孩子。
奶奶把那个孩子抱回家,当自己的孙子养大。
四十多年,她一个字都没漏过。
我问老头:“我奶奶她……跟那九个女人到底什么关系?”
老头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但你奶奶当年走的时候留过话,说‘这九个人是我欠的债’,她就托人安排她们到这边来。”
“欠谁的债?”
老头没有回答,只是递给我一封旧信:“你自己看吧。”
我拆开信封,里面的纸已经脆得快要碎掉了。字迹是爷爷周德福的笔迹,我认得。信写给何春兰,开头四个字是:“春兰吾妻。”
我握信的手顿住了。
老头说:“你爷爷娶过两个女人,头一个是叶锦芳的娘,你爹周建国的亲娘。你爹的娘走了以后,你爷爷才续弦娶了何春兰。何春兰嫁进周家时,你爹已经十岁了。你爹后来出了事,你爷爷也撑不住,走在你爹后头。何春兰一个人把烂摊子收拾了,带着你回了国。那九个女人……”老头抬起头看着我,“你奶奶临走之前一年,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这辈子欠周家的,还不上。她就想着,给周家的根多攒几双筷子。”
我攥着信纸,眼泪掉在字迹上,洇成一片。
我走出广福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背包里装着爷爷的信和那张旧照片,胸前兜里揣着铜钥匙。
老人站在店面门口,冲我说了句:“你奶奶走得放心,是觉得事情办好了。儿子,那九个女人不是外人,是你奶奶这辈子,替你爷爷还的债。”
“替他还的债”这句话,我听懂了,又不全懂。我慢慢地往回走,走到木屋前,推开门的一刹那,我看到了不可思议的景象。
剥落的墙皮,满地的灰尘,墙角那张旧木桌。桌上放着一碗姜汤,还冒着热气。汤碗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喝了吧,暖了再说。”
我猛地抬头。门口站着一个人,丁凌薇。
她的头发剪短了,脸也黑了瘦了,站在门框边的灯光里,见到我只是弯了弯嘴角:“周哥,你回来了。”
我放下信纸站起来,嗓子里像堵着东西,半天说出三个字:“你们……哪去了?”
丁凌薇没有回答,侧过身子,往后看了一眼。
门外,夜色深处,陆陆续续走出几个身影。
徐彩英,冯清璇,梁梓晴,唐思瑶。
她们一个接一个走进木屋,站在灯光下,脸上都是灰扑扑的,但人都在。
我数了数。
罗可馨,唐倩雪,徐思雨,梁梦瑶。
八个了。
一个不少。
丁凌薇是第九个。
我看着她们,嘴唇发抖,说不出话来。过了好半天,才问了一句:“你们,怎么回来的?”
丁凌薇坐下来,端起那碗姜汤递给我:“先喝了吧。”我接过来,姜汤的热气扑在脸上,是这四年以来最暖的东西。
她看着我的脸,说了一句:“周哥,我们没走,是藏起来了。我们要配合你,把林场夺回来。”我端着碗,愣愣地看着她。
她的眼神很平静。
“肖宏伟要的不是我们,是你手里的那块地。我们得让他以为他赢了。”她把话说得很平静,可我知道她在这段日子里过得并不轻松。
从她剪短的头发和晒黑的脸上看得很清楚。
丁凌薇说完,罗可馨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旧铁盒。
她低着头,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是一叠纸。
“这是肖宏伟跟谭树声签的文件副本,我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拍的。”她说,“就凭这些,可以告他伪造文书。”
我看着那叠纸,又看着眼前这九个人,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你们胆子也太大了。”
丁凌薇笑了一下:“周哥,你奶奶把我们送到这里,不是让我们来享福的。”
“她是欠了你们什么?”我问。
丁凌薇没有回答。
04
九个人在林场住了下来。白天干活,晚上凑在木屋里说话。我用了差不多两三天时间,才陆陆续续弄清了她们离开的真实经过。
肖宏伟带人来那天,丁凌薇就察觉出了不对劲。
她说她认识带头的人,是黄三怕。
她也知道,凭她和姐妹们这几个女人家,拗不过七八个壮汉。
所以黄三怕进门的时候,她主动站了出来,说:“我们跟你走,别动老薛。”
“你们不会以为是去享福吧?”我问。
“一开始是怕的。”丁凌薇说,“但我知道,肖宏伟的目的是你,他扣了我们,是要逼你回来签那个文件的。只要我们不老实,他就有由头把你告进监狱。”
罗可馨接过话说:“我在车上咬了他一口,他叫人把我拖下车打了一顿。银镯子就是那时候摔断的,不是他们扯断的,是我拿石头砸断的。我怕你不信有人来过。”
丁凌薇接着说:“后来他们在福寿山庄关了我们将近二十天,一直有人看守。唐倩雪嘴巴甜,假装投靠他们,当丫鬟打下手,慢慢摸清了肖宏伟的底细。后来她找到机会偷了他的手机,拍了那些文件传给我。”
“然后你们就跑出来了?”
“不是跑的,是放出来的。”丁凌薇停顿了一下,“肖宏伟觉得留着我们反而碍事,怕真闹出人命会引来警察。他叫黄三怕把我们送走,塞给我们每人五百雷亚尔,叫我们滚,说就当没这回事。”
丁凌薇说到这里,从兜里掏出五百雷亚尔的票子拍在桌上:“这钱我没动过,留着当证据。”
我看着那五百块钱,半天没说话。我的表叔,给了她们五百块钱,当做这三个月折腾的赔偿。一百二十多天。一个人工钱掉下来都不止这个数。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说:“薛振海呢?他收了钱。”
“老薛也是没办法。”丁凌薇说,“肖宏伟用他儿子的工卡威胁他,他要是不点头,他儿子连现在的工作都保不住。”
我沉默了一下,把杯子放下:“他对我说了实话。”
丁凌薇看着我:“周哥,那你想怎么办?”
“把林场拿回来。”
我说完这句话,九个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灯火下,她们的脸叠在一起,像一堵墙。
不久后,肖宏伟果然来了。
一大早,院子外面传来引擎的轰鸣。
我推开窗户,两辆黑色越野车停在林场门口,肖宏伟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七八个人。
他穿了一身浅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站在太阳底下的样子,像个来验收成果的开发商。
他看见我站在门口,笑着张开了手:“山子,表叔来看你了。”
我让开门口的位置:“进来吧。”
肖宏伟迈进门,目光扫过院子和木屋,然后看到我身后站着的九个人。
他脸上的笑一瞬间凝固了。
丁凌薇戴着草帽,罗可馨系着围裙,几个人站在我身后,整整齐齐地看过来,像一支等着号角的队伍。
肖宏伟嘴角抖了一下,很快又挤出笑来:“哟,都在呢。”他的语气殷勤得发腻。
丁凌薇没有看他,弯腰拿起一把铁锹。肖宏伟往后退了半步,但很快又站定了。他转身面对我,笑了笑:“山子,表叔跟你谈个正事。”
“说吧。”
“这片林场,”他指了指脚下的地,“你爷爷当年买的时候,用的可不是你的名字。”
“是周德福的名字。”
肖宏伟点了点头,满意地笑了:“周德福是我的姑父。按照继承关系,我也有份。”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我,“这是产权过户的申请表,你签个字,咱叔侄两个把事情分了,别闹得不好看。”
我接过那份文件,没看一眼,直接撕成两半,摔在地上。
“山子!”肖宏伟脸色变了。
“表叔,”我说,“你拿我奶奶的骨灰盒来赌这口气,值吗?”
肖宏伟的表情彻底冷了下来。
他眯着眼盯着我,慢慢说了一句:“周远山,你以为你赢了?地契的原件在我手上,你撕了什么用都没有,那只是复印件。我已经让谭议员帮你申请了‘非法拘禁’的调查令,你不出三天就得进去。”
罗可馨从屋里走出来,手里举着那把铁锹,停在肖宏伟面前。
肖宏伟身边一个壮汉伸手要拦,罗可馨把铁锹往地上一杵,横在门口:“谁也别过来。”
肖宏伟冷笑一声,正要往里走。
忽然,他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电话,嗯了两声,脸色刷地一下变了,从耳朵根白到了脖子下面。
他挂了电话,定定地看了我一眼,转身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回过头,声音冷得吓人:“周远山,你手里有什么牌,咱走着瞧。”
他上了车,车门“砰”的一声关上,引擎声远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九个人站在原地,谁都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我把那封爷爷的信收到了怀里,低声说:“该来的,总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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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肖宏伟走后第三天,我找到韩铁柱,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韩铁柱听到一半就站了起来,说:“山子,你手里那张地契的副本,是不是盖着红章?”我点了点头。
他说:“那就还有救。那张地契的存档,在州土地局的档案柜里。只要你能证明你是周德福的合法继承人,他们就得把地还给你。”
“我身份证上写的是周远山,可我爹的名字在签证记录上是周建国。”我说。
“这就够了。”韩铁柱说,“你得找到能证明你和周建国关系的文件。”
我去了一趟巴西州立档案馆,带着韩铁柱一起。
档案管理员熬了三个多小时,翻出了一份1987年的出生登记记录。
上面写着:周远山,生父周建国,母亲叶锦芳。
旁边还贴着一张黑白照片。
我拿着那张照片,手指一直在抖。
照片上的父亲很年轻,眉目端正,嘴角带着笑意。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自己亲生父亲的样子。
我看了很久,没有流泪,心跳却快得像要撑破胸口。
“这是你爹。”韩铁柱说,“他当年跟我在一条船上搬木头。你爹人好,话不多,干活特别卖力。”他沉默了一会儿,“他在伐木场出的事,被一棵倒下来的大树砸了。”
他顿了顿:“你爹走的时候,你才出生两个月。你娘熬不住,也病了。”
韩铁柱说到这里,停住了,隔了很久才说:“后来你奶奶把你抱走了。”
“她没告诉我。”
“她不想让你知道。”韩铁柱说,“你奶奶说,你爹的事,不该跟着你一辈子。”
我把出生登记复印了一份,和爷爷的信装在一起。
离开档案馆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韩叔,你认识我奶奶?”
韩铁柱沉默了很久,回头看我:“山子,你奶奶当年嫁给你爷爷的时候,你爹才十岁。你爹的亲娘死得早,你奶奶进门那年,正好赶上你爷爷在林场亏了一年的钱,连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你奶奶把自己的嫁妆全卖了,还找了她娘家的亲戚借了一笔钱,才把林场撑下来。”
“那九个女人……”我说。
“我不知道她们怎么回事。”韩铁柱摇摇头,“你奶奶在巴西的时候,认识一些跟我们一样的华人女工。她们后来有的回了国,有的留在这边,日子一直不太好过。也许你奶奶就是看她们可怜,就托人把她们送了过来。”
我恍然大悟。她不是欠了谁的债。她是想给这些人一个落脚的地方。
可是她为什么不说呢?
韩铁柱说:“你奶奶这个人,做事从来不解释。”
我回到林场,天已经黑了。九个人在院子里等着我,没有进屋,也没有开灯,就那样坐在门槛上。丁凌薇走近,递给我一个馒头:“吃饭了。”
我接过馒头,在她身边坐下来,咬了一口。她没有再问,我也没说话。院子里的风很轻,头顶的老橡树沙沙响,像奶奶在轻声说话。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坐到后半夜才回屋。
我翻开爷爷留给何春兰的信,看了最后一页。
信纸上只有短短两行字:“春兰妹,我周德福这辈子没本事,让你跟着受苦了。那片林场,好就留着,不好就卖了。这世间能托付的人不多,你就是我唯一的托付。”
我合上信,看着窗外的夜色。奶奶,你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那九个人,欠的是谁的债?她们自己又知不知道?
第二天傍晚,孙秀英打来电话。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人听见:“山子,你走以后,肖宏伟回过一趟老宅。他在你奶奶的卧房翻了整整两个钟头,走后门带走了两个纸箱子,说要烧掉。”我握着电话,手心里全是汗:“他翻到了什么?”
孙秀英说:“我也说不准。但我看到,他走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一个名字。”我屏住呼吸,等她往下说。
孙秀英停顿了一下,轻声说:“信封上写的名字是叶锦芳。”
我眼前一黑,手扶着门框才稳住身子。
“那封信……是我奶奶的?”我问。
“不像,”孙秀英说,“信是新的。倒像是那九个女人中谁写的。”
电话挂了。
我攥着手机,站了很久,直到天彻底黑下来。
那封信,说什么的?
谁写的?
为什么会落进肖宏伟手里?
如果她们真是一伙的,那她们在我身边演戏的目的又是什么?
正想着,唐倩雪端着碗走进来:“周哥,吃面了。”我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心里一沉。
这一张张脸,我是真的认得出吗?
哪个是演戏的,哪个是真的呢?
我又凭什么确认呢?
06
我决定赌一把。
第二天一早,我当着九个女人的面,把爷爷的信摔在桌上。
信纸碰撞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屋里静了片刻,我开口说:“今天,我跟你们摊牌说个明白。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来我的林场?”
徐彩英先开口的。
她系着围裙站在那里,像在菜市场跟人吵过架的样子:“周哥,我是湖南人,老家遭了水灾,田都没了,男人跑了。当时我在工厂打工,手指头被机器切掉了一截。”她伸出手,左手食指少了一截,疤痕又白又亮。
“奶奶认识我干妈,托人带口信说这边有个活路,我就来了。”
梁梓晴说:“我也是我表姐介绍来的。表姐说这边主人心善,给住,给工钱,不像我在东莞那边老被拖欠工资。”她说完笑了笑,“来了之后发现你确实不拖欠工资。”
几个女人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唐思瑶是被人贩子卖过两次,自己跑出来,走投无路时遇上了奶奶托付的人。
梁梦瑶是家里重男轻女,爹妈把她卖了换彩礼,她半夜翻墙跑了,在镇上的超市里打工,被人介绍过来的。
徐思雨年纪最小,说奶奶托的人给了她路费,让她来这边学点手艺,说“日子能过起来”。
每个人的来处各不相同,但都指向同一个人:我的奶奶,何春兰。
她确实是一个一个找到她们的。
我说:“你们来之前,都见过我奶奶?”
丁凌薇说:“我没见过。但罗可馨见过。”
我看向罗可馨。
她低着头,过了半天才开口:“我是被奶奶亲自送上船的。那年我十九岁,在深圳的电子厂打工,工厂出了事故,我伤了眼睛,老板赔了两万块钱就把我赶出来了。我没地方去,蹲在车站哭。一个老太太走过来,问我是不是姓罗。我说是。她点了点头,把一张船票塞进我手里,说:‘去巴西吧。到了那边,找一个叫周远山的。就说是我让你去的。日子能过。’”
我愣在那里,问:“她没跟你说,你是谁?”
罗可馨低着头,声音发涩:“她说了。她说我是周家欠了债的孩子。”
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九个人站在不同角落,谁都没有说话。
我的眼睛扫过她们的脸,从丁凌薇到罗可馨,从唐倩雪到梁梦瑶,最后停在了墙角那盏孤零零的灯上。
“你们都知道?”我问。
丁凌薇说:“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但来了这么久,慢慢也都猜到了。”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那我奶奶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丁凌薇说:“这得问你自己。你爹走的时候,你才两个月大。你奶奶带着你,一个女人家,人生地不熟。她把你拉扯大,又给你攒钱买了出国门的路费。后来你在这边扎了根,她隔着重洋托人送来了我们几个。我想来想去,只有一个理由。”
“什么?”
“她怕你一个人孤零零的。”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赶紧别过头去。我不愿意让她们看到我哭。她们也很懂分寸,谁都没有再说话,各自散了开,留下我一个人坐在木屋里。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橡树底下,风吹着树叶沙沙响。
我忽然明白奶奶说的“欠”是什么意思了。
她欠的不是九个女人的债,她欠的是周家的日子。
她嫁进周家,日子还没过上几年,丈夫走了,大儿子也走了。
她一个人撑着家里那一摊子事,连口气都没喘匀过。
她这辈子,都在给别人铺路。
凌晨四点多,我听到木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丁凌薇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姜汤,递给我。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你们打算怎么办?留下来,还是走?”
丁凌薇蹲在我面前,拉着我的手放在膝盖上,说:“周哥,我们走了,你一个人顾不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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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一周之后,肖宏伟又来了一趟。
这次,他的车停在林场门口,身后跟了六个人,还有一辆拖车。
他站在院子里,身后的人打开后备箱,抬出一卷新的铁丝网。
他转头对我说:“山子,别怪表叔,表叔也是帮人办事。谭议员上头的靠山出了点事,他要钱打点,这林场的地价正合适。”
“我不卖。”我平静地说。
肖宏伟笑了笑,慢慢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你不卖?行。那我问你,你奶奶留下的那笔钱,你打算怎么办?那可是上百万雷亚尔,留在账上只会生蛆。你要是不知道密码,我可以帮你想办法。”我盯着他的脸,一瞬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的笑容在太阳下闪着,露出来的牙白得刺眼。
这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知道那笔钱的密码吗?我知道。”
肖宏伟回头,看到丁凌薇站在木屋门口。
她的头发已经束起来了,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绳,绳上系着一把古旧的钥匙。
“我奶奶说过,那笔钱是她留给周远山的,轮不到外人来惦记。”丁凌薇说。
肖宏伟的脸色变了:“你算什么东西?”
丁凌薇没有回答他。
她转身走进屋里,片刻后走出来,手里多了一个铁皮茶叶罐。
跟孙秀英给我的那个一模一样。
她把罐子放在院子里的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文件和一个老旧的存折。
她抬头看着肖宏伟:“你要的都在这里。”
肖宏伟的目光闪了闪,伸手就要去拿。
丁凌薇退了半步:“你伸手之前,想清楚。存折的密码只有我知道,你拿了也没用。”肖宏伟手停在半空,脸色僵住了。
他眯着眼睛看了看丁凌薇,又看了看我,忽然笑了:“行。周远山,你厉害。你收的这些女人,个个都是好狗。”
他说完转身就走。
车声远去,院子里安静下来。
我走到丁凌薇面前,问她:“那存折,哪来的?”她把铁皮罐子合上,抬起头看着我:“周哥,你奶奶走之前,把存折和密码都托人带给我了。她说,‘山子要是撑不住,你就替他把家看好。’”
我喉咙紧了一下:“你为什么不早说?”
“不是时机。”丁凌薇低下头,“肖宏伟盯着老宅那边的人,我怕他要动那笔钱。”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她低声说:“因为孙秀英给我打电话了,她说肖宏伟已经去过老宅了。那封信,就是指路牌。”
“那封信……”
丁凌薇打断了我:“周哥,那封信是我写的。我托人寄给孙秀英姨,让她觉得情况有变,好让你加紧动作。”
我看着她的眼睛,久久没有说话。我忽然意识到,我从未真正看懂过眼前这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