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年间的一个深秋,京城外的天阴沉得像是一块吸饱了泥水的破布。冷风卷着枯黄的树叶在逼仄的胡同里打转,不多时,便淅淅沥沥地落起了冻雨。
弘历穿着一身不太惹眼的青色绸缎长衫,手里攥着两枚核桃,眉头微微皱起。他那日是微服私访,只带了御前侍卫林泰一人。原本是想看看京郊大集上的太平烟火,听听百姓口中对他这位“十全老人”、对这“康乾盛世”的交口称赞。可那场突如其来的冻雨,扫了所有的兴致。
两人在泥泞中走了一阵,雨势渐大,四周连个躲雨的茶棚都没有。林泰眼尖,指着不远处半截塌陷的院墙说,主子,那边像是个废弃的关帝庙,咱们先去避避雨吧。
弘历点点头,快步走进了破庙。
庙里的景象破败不堪,神像上的彩漆剥落得辨不清面目,屋顶漏下成串的雨水,在地上积成一个个泥坑。但在供桌靠右的角落里,却有一点微弱的火光。
那是一个用碎砖块垒起的小火堆,上面烤着两个干瘪发黑的地瓜。火堆旁,蜷缩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他身上披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里面的棉絮发黑结块,像烂草一样露在外面。他的一条腿似乎断了,软绵绵地扭曲着,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刀刻出来的,右眼是一个凹陷的肉坑,只有左眼半睁着,正盯着火堆发呆。
听到脚步声,乞丐没有抬头,只是把身边的破木棍往自己怀里拢了拢,用沙哑得像两块粗砂纸摩擦的声音说:“角落里没漏雨,两位客官随便站,别踩了我的地瓜就行。”
弘历看着那两块焦黑的、甚至散发着一点霉味的地瓜,胃里微微一阵翻腾。他在宫中享尽天下奇珍,即便是在这京郊,他以为百姓的日子再不济,也该有口热粥喝。这盛世之下,怎会有如此落魄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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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泰见状,本想上前呵斥这乞丐不懂规矩,却被弘历抬手制止了。弘历掸了掸身上的雨水,在距离火堆不远的一块干石墩上坐了下来。
“老人家,这大冷天的,怎么一个人躲在这破庙里?你的家人呢?”弘历开口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京城富商常有的悲天悯人。
乞丐翻动了一下地瓜,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家人?早死绝了。如今这世道,能一个人活着,就已经算是阎王爷打盹了。”
弘历眉头一皱。他最听不得这种话。在他的心里,如今海内晏清,国库充盈,四海臣服。他忍不住说道:“老人家这话未免有些偏激了吧?当今圣上宽厚,连年减免赋税,常有赈灾救济之举。这京畿重地,更是首善之区,只要肯卖力气,怎么会连个家都保不住?”
乞丐终于抬起头,那只浑浊的左眼上下打量了弘历一番。看着弘历身上虽然颜色低调但质地极好的绸缎,以及他那不怒自威的神态,乞丐摇了摇头。
“一看客官就是城里的大户人家,没吃过苦,没见过真正的天。”乞丐叹了口气,用枯瘦的手指捏了捏烤软的地瓜,“您说的那些,都是榜文上写的,是戏台子上唱的。可这天下,不是写出来的。”
弘历强压下心中的不悦,沉声问:“那你说说,这天下是什么样的?”
“三年前,黄河决口,淹了河南大半个省。”乞丐的声音很平淡,没有起伏,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我老家在开封府底下。大水冲下来的时候,我儿子为了护住家里仅剩的一袋粗粮,被塌下来的房梁砸断了脊骨。我背着他,带着老伴,跟着流民往北走,想讨条活路。”
弘历微微点头,这事他知道。当年黄河水患,他亲自下旨,拨了三百万两白银赈灾,还免了河南三年的赋税,他自认为这件事处理得极为妥当。
“朝廷是有赈灾的银子下来的。”乞丐继续说道,浑浊的眼里倒映着微弱的火光,“可您猜怎么着?那银子到了州府,被刮了一层;到了县里,又被刮了一层。等换成赈灾粮到了我们嘴里,那粥稀得能照见人影,里面掺的全是发霉的麸糠和观音土。”
“不可能!”弘历猛地提高了音量,“朝廷法度森严,钦差亲自督办,谁敢在这上面动手脚?”
乞丐像是看傻子一样看了弘历一眼,突然咧嘴笑了,露出几颗残缺不全的黄牙:“客官,您可真天真。钦差下来的时候,县太爷早就把我们这些快饿死的流民赶到了山沟里,派兵拿着刀守着不让出来。钦差大人坐在大轿子里,掀开帘子一看,嗬,好一个太平盛世。他哪里知道,离他不到十里的山沟里,每天都有几百人被破席子裹着扔进万人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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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历愣住了。他想反驳,可乞丐那种毫无波澜的语气,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直直地扎进他心里。
“我老伴就是吃了太多的观音土,肚子胀得像个鼓,活生生憋死的。”乞丐把地瓜掰开,热气腾起来,糊住了他的半张脸,“我儿子疼得受不了,求我给他个痛快。我下不去手啊……后来,他是自己咬舌自尽的。死的时候,连口干净水都没喝上。”
庙里的风似乎更冷了,冻雨打在破瓦上,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闷响。林泰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只要主子一个眼色,他就能让这个口出狂言的刁民永远闭嘴。但弘历坐在那里,浑身僵硬。
“我气不过,去府衙告状。”乞丐摸了摸自己瞎掉的右眼,又拍了拍那条断腿,“结果连大堂都没进去,就被衙役按在门口打。他们说我妖言惑众,破坏盛世祥和。这只眼,是被水火棍捅瞎的;这条腿,是生生打折的。”
乞丐咬了一口地瓜,费力地咀嚼着,仿佛刚才说的只是别人的一场梦。
弘历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他想起了自己批阅过的那些奏折,上面无一不是“灾情已稳”、“百姓安居”、“感恩戴德”。他想起了自己南巡时,沿途那些欢呼雀跃的百姓,那些堆满粮仓的米粟。
难道,全都是假的?
不可能。弘历在心里告诉自己。即便有贪官污吏,那也是少数。朕诛杀了那么多贪官,查抄了那么多家产,朕的天下,依然是这古往今来最鼎盛的天下。这个乞丐,不过是个极端的例子,是个怀恨在心的可怜人罢了。
一种混合着愧疚、愤怒和高高在上的怜悯的情绪在弘历心头交织。他伸手入怀,摸出了一锭他从银库带来的银子。
“当啷”一声,白花花的银子落在了乞丐面前的破碗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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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家,你的遭遇我很同情,但世事无常,也不能全怪朝廷。”弘历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下摆,恢复了那种习惯性的居高临下的姿态,“这锭银子你拿着,去城里治治腿,买处宅子,安度晚年吧。”
随后说了句“你可知我是谁?”
乞丐停下了咀嚼。他没有像弘历预料的那样跪地磕头、感恩戴德。他慢慢地伸出沾满泥垢的手,摸索到了那锭银子。
他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然后用粗糙的拇指指腹,在银子的底部缓缓摩挲。官银的底部,通常刻有铸造的年份、用途和重量。
乞丐摩挲了很久,久到破庙里只剩下雨水滴落的声音。
突然,乞丐笑了。那是一种比凄厉的哭声还要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声。他把银子扔回了弘历的脚边,银子在石板上滚了两圈,沾上了泥水。
“客官,您问我知不知道您是谁?”乞丐扬起头,那只半睁的左眼在昏暗中死死地盯着弘历,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种深深的悲哀和嘲弄,随后说出了那句让乾隆后背发凉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