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五年的冬雪下得比往年都要早,也更冷。朱元璋披着一件玄色的夹袄,坐在宽大的御案后,手里攥着一本账册。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纸上的墨迹,仿佛要生生盯出血来。
殿外,冷风卷着雪花扑打在汉白玉的台阶上。锦衣卫指挥使陆铮像一尊铁塔般立在门外,腰间的绣春刀冷冰冰地贴着大腿。作为皇帝手里最快、最狠的那把刀,陆铮早已习惯了血腥气。自打皇上立下“贪污六十两银子以上者,立杀无赦,剥皮揎草”的铁律以来,死在陆铮手里的大臣,连他自己都快数不清了。
皇上恨贪官,这是满朝文武都知道的事。陆铮知道得更深。他曾听见皇上在深夜里像困兽一样低吼,念叨着当年凤阳大旱,父母兄长活活饿死,而那些元朝的狗官却在仓房里囤满了腐烂的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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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时起,朱元璋的心里就留下了一道淌血的疤,只要闻到贪腐的味道,这道疤就会疼,一疼,他就要杀人。
最近半个月,京城里已经连续杀了八个地方官。
那八个人,个个死有余辜。第一个是户部的主事,贪墨了修河堤的银子,导致秋汛决口,淹了三个村子;第四个是地方的知府,连军户的冬衣钱都要克扣,搜家的时候,地窖里藏着的银冬瓜晃瞎了锦衣卫的眼;到了第八个,是一个转运使,不仅贪污,还逼死了几户交不上税的农户。
陆铮带人去抄家的时候,心里没有一丝波澜。他看着那些平时满口仁义道德的官员在绣春刀前痛哭流涕,裤裆里流出骚臭的黄白之物,只觉得无比厌恶。他坚信皇上是对的,这天下的毒害,就得用最快的刀去剜。
现在,案头摆着的是第九个名字——青远县令,陈寿。
账册上写得明明白白:青远县大旱,朝廷拨下赈灾银五千两,陈寿将其中的三千两不知所踪,做假账充平,且在灾情最重的时候,私下接受了当地富商的一笔巨额“馈赠”。
“把他给朕带进殿来。”朱元璋的声音低沉沙哑,却透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陆铮应了一声,转身走向诏狱。当他把陈寿押进大殿时,心里却闪过一丝疑惑。前面那八个贪官,哪怕是在狱中待了几天,身上依然能看出曾经养尊处优的痕迹,皮肉白净,手指细腻。
但眼前的陈寿,身形干瘪得像一根霜打的枯枝,颧骨高高凸起,官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竹竿上。他的手上全是老茧,甚至还有冻裂的口子,怎么看都不像个手握几千两白银的贪官。
陈寿跪在御案前,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大呼冤枉,也没有瑟瑟发抖。他只是平静地磕了个头,额头贴在冰冷的地砖上,久久没有抬起。
“五千两赈灾银,你贪了三千两。”朱元璋猛地将账册砸在陈寿面前,纸页散开,像一只折翼的鸟,“还有城西胡姓商贾给你的两千两现银。陈寿,你好大的胆子。那都是百姓的救命钱,你吃得下,不怕夜里冤魂索命吗?”
陈寿微微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却清晰:“罪臣,无话可说。银子确实没在账上,胡商的钱,罪臣也确实收了,请皇上降罪。”
这就认了?陆铮站在一旁,眉头微皱。以往的贪官,哪一个不是狡辩到大刑伺候才肯吐口,这陈寿倒痛快得有些反常。
“好,好得很。”朱元璋怒极反笑,他站起身,走到陈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朕就喜欢你这种痛快的。银子藏在哪儿了?说出来,朕给你个痛快,免了你剥皮之苦。”
“回皇上,银子没了。”陈寿平静地回答,“一文钱都不剩了。”
“放屁!”朱元璋猛地一脚踹在陈寿的肩膀上,陈寿本就虚弱,被这一脚直接踹得翻倒在地,但他很快又挣扎着爬起来,重新跪好。“五千两银子,你一个小小的县令,短短几个月能花到哪里去?你当朕是三岁孩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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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转头看向陆铮,眼中满是杀气:“陆铮,你亲自去一趟青远县。带上你的人,把陈寿的县衙、老宅,哪怕是祖坟,都给朕掘开!朕就不信,五千两白银能长翅膀飞了。查实之后,就地正法,剥皮揎草,挂在县衙门口示众!”
陆铮领命退下。他知道,皇上这次是真的动了雷霆之怒。带着几十名精锐的锦衣卫,陆铮顶着风雪,快马加鞭赶往青远县。
一路上,陆铮脑海中都在盘算着该如何审问陈寿的家眷,如何敲打当地的豪绅。他见过太多隐藏财富的手段,有的砌在墙里,有的沉在井底,但他有足够的耐心和手段把这些脏钱挖出来。
然而当他真正踏入青远县的境地时,眼前的一切却让他整个人直接愣住了。
按理说,刚刚经历过大旱,又遭遇了贪官克扣赈灾款的地方,应该是饿殍遍野,十室九空。可青远县虽然看起来贫瘠破败,但路边的百姓虽然面有菜色,却都还活着,而且不少人正在官道两旁修复干旱导致的裂沟,准备来年的春耕,那绝不是一个被绝了生路的县城该有的景象。
带着疑惑,陆铮一行人直接踹开了县衙的大门。没有想象中的奢华摆设,大堂上的匾额因为年久失修,甚至缺了一个角。后院的县令签押房里,冷得像个冰窖,连盆炭火都没有。
“搜!”陆铮一挥手,锦衣卫们如狼似虎地散开,翻箱倒柜,敲砖探地。
半个时辰后,百户长一脸错愕地回到大堂,对陆铮摇了摇头:“大人,什么都没有。连个像样的瓷器都没有,地皮都撬开看了,没有藏银的暗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