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夜,侧妃唤走太子,我爬上婚床睡在二人中央!侧妃气笑:“没人告诉我太子妃才七岁啊?”我环住她脖颈唤了声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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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新婚夜,红烛燃得正旺,太子刚被赵侧妃派来的人唤走,我困得实在撑不住,便蹬掉绣鞋爬上那张铺满红枣花生的婚床,四仰八叉地瘫在锦被正中央。

没过多久,赵侧妃居然折返回来,她一把掀开帐帘,看到我霸占整张床的架势,当场气笑了:“没人告诉我太子妃才七岁啊?”

我揉着惺忪睡眼坐起来,伸手环住她细长的脖颈,软软地唤了声“姐姐好”。

她浑身猛地一僵,我感觉到她袖中似乎藏着什么硬邦邦的物件,正隔着衣料抵在我后腰处。

01

“殿下,夜色已经很深了,您该去赵良娣那里歇息了。”

喜婆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可这话音还没完全落下,满大殿里燃烧着的龙凤喜烛火苗便齐刷刷地晃动了三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惊扰了一般。

太子萧衍缓缓放下手中那只沉甸甸的青铜酒爵,他那两道斜飞入鬓的剑眉微微向上一挑,嘴角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他的目光穿过摇曳的烛光,落在红绸帐幔内那个被包裹在宽大华丽喜袍里的小小身影之上,那眸色深沉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让人看不清其中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思。

“本宫究竟要去哪里,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奴才在此指手画脚、多嘴多舌了?”

喜婆被这句冰冷的话语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就双膝跪倒在冰冷的地砖上,连连磕头,额头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殿下息怒啊!老奴、老奴也是奉了上头的命令,实在是身不由己才敢开口的啊……”

就在这时候,那层层叠叠的喜庆帐帘忽然被一只白嫩小巧的手给掀开了,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精致得如同画中小仙童一般的脸蛋儿。

那女童看起来顶多不过七八岁的光景,一双乌溜溜、圆滚滚的大眼珠在烛光的映照下亮得惊人,仿佛藏着两颗小小的星辰。

她微微歪着脑袋,用那种奶声奶气、带着几分娇憨的童音开口说道:“太子殿下,你就去吧,我这里不要紧的,我正好困了想要睡觉呢。”

萧衍那双幽深的凤眸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探究,片刻之后他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好,那本宫就过去瞧瞧,去去便回。”

他说完便一甩宽大的衣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走去,那衣袂带起的风声竟然直接将桌案上一支燃烧正旺的龙凤花烛给吹灭了,大殿内的光线瞬间就黯淡了三分。

太子妃沈昭很是应景地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她毫不在意地冲着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喜婆挥了挥小手:“好了好了你起来吧,别跪着了,我要赶紧沐浴换身轻便衣裳,这身行头实在太重了,压得我两边肩膀又酸又疼。”

喜婆战战兢兢地从地上爬起来,偷偷打量着眼前这位小主子那副天真烂漫、浑然不知愁滋味的模样,心里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哪里是什么太子妃啊,分明就是个还没有断奶、连规矩都认不全的小娃娃罢了。

这东宫里面的一池水,深得简直能活活淹死人,这位小主子将来能在这吃人的地方撑过几日光景,恐怕就全看她自己的造化和命数了。

然而当时在场所有人谁都没有预料到,这个所有人都觉得活不过三天的七岁小太子妃,竟然会在不久之后的将来,把整个东宫乃至前朝堂都给搅得天翻地覆、不得安宁。

更没有人能够想到,今夜这场荒唐透顶的洞房花烛夜,最终会用一种匪夷所思、让人啼笑皆非的方式收场落幕。

02

沈昭今年刚满七岁,是镇北侯沈崇的嫡亲孙女,当今天子承平帝亲自颁布圣旨,将她许配给了太子萧衍做正妃。

说起来这事确实荒唐至极,镇北侯沈崇手中掌握着整整十万边防精锐大军,坐镇幽云十六州那片辽阔土地,是北境说一不二的头号人物。

沈家世代都是武将门第,家中男儿个个都是马背上厮杀出来的铁血豪杰,女儿也向来以飒爽英姿著称,堪称真正的将门虎女。

可偏偏到了沈昭这一辈上,她的父亲年纪轻轻便战死沙场,母亲在生下她之后也因为难产而撒手人寰,偌大的沈家嫡系一脉,到头来竟只剩下她这么一根孤零零的独苗苗了。

承平帝颁布这道旨意的那一天,整个朝堂上下简直炸开了锅,满朝的文武大臣们面面相觑,都觉得这事太过离谱。

太子萧衍今年已经二十出头了,东宫里面早就有了良娣赵氏、孺子夏氏、承徽曹氏等好几位妃嫔侍妾,现在竟然要让一个才七岁的小丫头片子来当太子正妃,这不是拿朝廷的体统和规矩当儿戏吗?

可承平帝心意已决,任凭谁劝都不肯听,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只说了一句话:“沈家世代为国尽忠,满门皆是忠烈之士,沈昭这孩子乃是忠良之后,她完全当得起太子妃这个位置。”

这话里面藏着的深意,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听得明明白白——太子妃这个位置其实并不是给沈昭本人的,而是给镇北侯沈崇的,换句话来说,就是给那十万边防大军的安抚和笼络。

至于前朝那些风起云涌的暗流和算计,远在边关长大的沈昭自然是一概不知的。

她从小记事起就跟着祖父在边关的风沙里摸爬滚打,平日里骑着小马驹四处乱窜,拿着小弓箭射靶子玩,偶尔还会爬上树去掏鸟窝,活得简直就像个没人管教的野小子。



祖父沈崇向来对她极为纵容,从来不拿那些闺阁规矩来束缚她,只派了四个身手最好的亲兵远远跟着保护,任由她满军营地疯跑玩耍。

她一直天真地以为,全天下所有的小姑娘都和她一样过着这般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快活日子。

然而就在三个月之前,一道从京城快马加鞭送来的诏书抵达了幽州大营,祖父把她叫到书房里面,神色复杂地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昭儿,你恐怕要去京城了。”

“京城?去哪里做什么呀?”

“去做太子妃。”

“太子妃……那是什么东西?能拿来吃吗?”才七岁的沈昭歪着圆滚滚的小脑袋,一脸懵懂天真地问出了这句让人哭笑不得的话。

祖父被她这番童言无忌给逗得忍俊不禁,可笑着笑着,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眶就不知不觉地泛红了,他把小孙女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坐好,用粗糙宽厚的大手掌轻轻抚摸着她细软的发顶,嗓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昭儿,是祖父对不住你啊。”

沈昭虽然年纪小,不太懂祖父为什么要说对不住这样的话,但她清清楚楚地看到祖父哭了,心里也跟着涌上一阵酸楚难过。

她伸出自己那双小小的手去擦拭祖父脸上的泪痕,嘴里认真又坚定地说道:“祖父不哭了,昭儿很听话的,昭儿愿意去京城。”

从幽州到京城整整三千多里的漫漫长路,她硬是坐在颠簸的马车里走了一个多月的时间。

陪着她一起进京的,是祖父最为信任的副将周戎,还有周戎的女儿周盈。

周盈今年已经十四岁了,生得浓眉大眼、英气勃勃,手脚功夫极为利落,一柄柳叶刀在她手中耍得是虎虎生风、寒光四射。

她父亲周戎原本死活不同意她跟着去京城,说那地方表面上花团锦簇、暗地里却吃人不吐骨头,女孩子家跑到那种地方去简直是往火坑里跳。

可周盈却梗着脖子寸步不让,大声说道:“小姐去哪里我就去哪里!要是有人敢欺负小姐,我就拿刀砍了那些不长眼的东西!”

周戎气得吹胡子瞪眼想要动手抽她,沈昭却在一旁拍着小手兴高采烈地叫好:“周盈姐姐真是太厉害了!我好喜欢!”

就这样,三个人的小小队伍晃晃悠悠、慢慢吞吞地终于进了京城的大门。

大婚那天的排场可谓是极尽奢华、轰动全城,十里红妆铺满了长街,满城百姓都挤在路边争相围观这桩稀奇古怪的婚事。

沈昭被喜婆和宫女们翻来覆去地摆弄了整整大半天的时间,又是沐浴熏香,又是梳妆打扮,光是那件正红色的喜袍就有七八层之多,全部穿在身上简直沉得像披了一副铁打的厚重盔甲。

她好几次想要偷偷溜走,都被周盈眼疾手快给按了回来,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周盈姐姐,你分明是骗我的,你之前明明说过成了亲就能放开肚皮吃肉喝酒,可我到现在连一口水都没喝上呢!”

周盈被她问得哭笑不得,满脸无奈地解释道:“那、那说的是新郎官才有的待遇啊,跟咱们可没关系……”

拜堂的过程中还闹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插曲。

太子萧衍身量颀长挺拔,站在那里如同松柏一般玉树临风、气质卓然,沈昭站在他身边还没到他的腰那么高,跪下磕头的时候需要两个宫女在旁边搀扶着才勉强没有摔倒,起身的时候又一不小心踩到了拖在地上的裙摆,整个人猛地朝前栽去。

萧衍反应极快地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手掌稳稳地托在她的腋下,将她整个人像拎小鸡一样提了起来。

“当心一些。”

沈昭仰起小脸去看他,只看到一个线条冷硬分明、棱角锐利的下巴轮廓,她小声地、带着几分怯生生地说道:“谢谢太子殿下。”

那声音脆生生的,就像春天屋檐下黄鹂鸟的第一声啼鸣,清亮又带着奶气。

满大殿的宾客们都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这声称呼,有人实在忍不住捂嘴笑了出来,也有人暗暗摇头叹息——堂堂太子妃居然管太子叫“殿下哥哥”,这事要是传出去,不知道要被多少人当成茶余饭后的笑柄。

萧衍低头垂眸看了她一眼,他那双幽深的凤眸里面无波无澜,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淡淡地“嗯”了一声作为回应,便随即松开了扶着她的大手。

沈昭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四周投来的那些目光,有好奇打量的,有同情怜悯的,有嘲讽讥笑的,甚至还有几道带着明显敌意的。

她虽然年纪小不懂太多弯弯绕绕,但她从小就在军营里面摸爬滚打、见惯了刀光剑影,对于危险的直觉简直比山里的野兽还要灵敏三分。

她下意识地顺着那几道带着恶意的目光看过去——

观礼席那边,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穿着华美宫装的女子正紧紧地盯着她这边看。

为首的那个女人穿着一身鹅黄色的精致宫装,容貌生得极美极艳,眉眼之间却带着一股怎么也藏不住的凌厉之气,她嘴角边虽然挂着得体的笑容,可那笑意却根本没有半分抵达眼底,看沈昭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件碍眼至极、挡了路的摆设。

沈昭小声地凑到周盈耳边问道:“那个人是谁呀?”

周盈压低了嗓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戒备:“赵良娣,太子殿下目前最为宠爱的侧妃娘娘。”

“良娣……那又是什么东西?”

“就是……太子的侧室,偏房的意思。”

“哦,我明白了。”沈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小脑袋,“她看起来很不喜欢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出奇,用的根本不是疑问句,而是一个斩钉截铁的陈述句。

周盈心里咯噔一下,紧紧握住了沈昭的小手:“小姐别怕,只要有我在,谁也别想动你一根汗毛。”

沈昭其实并没有感到害怕,她只是觉得那个漂亮姐姐脸上挂着的笑容让她浑身都不舒服,她在边关的时候见过狼群,那些饿狼在扑向猎物之前,脸上露出的就是那样一种表情。

03

拜完天地之后,沈昭按照规矩被送入了洞房,喜房设在东宫正殿后面的栖凤阁里,满屋子都是刺目的大红色绸缎,高高的龙凤花烛噼啪燃烧着,床上还撒满了红枣、花生、桂圆和莲子这些寓意吉祥的东西。

沈昭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宫女们前脚刚一退出去,她后脚就毫不客气地爬到床上抓起花生来剥壳往嘴里塞。

周盈在一旁急得直跳脚,压低嗓音吼道:“小姐!那是寓意早生贵子的东西,不能就这么吃啊!”

“我又不生孩子,吃什么早生贵子啊。”沈昭吃得理直气壮、毫不心虚,“我肚子饿坏了,从早上到现在就只喝了一碗稀粥而已,再不让我吃东西我就要饿死过去了。”

她吃完了花生又开始抓红枣,吃完了红枣又去够桂圆,正吃得满嘴碎屑、不亦乐乎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周盈手忙脚乱地把她按回床边摆好端坐的姿势,又慌里慌张地弯腰去收拾撒了一地的果壳残渣,场面好不狼狈。

进来的是喜婆和几个随行的宫女,喜婆脸上堆着笑正要说话,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尖利刺耳的嗓音就在门外响了起来:“赵良娣娘娘身子突然不适,请殿下赶紧过去瞧一瞧!”

喜婆的脸色当场就变了,变得煞白煞白的,她嘴唇哆嗦着想要说点什么圆场的话,可太子萧衍已经径直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低头看着沈昭,目光在她嘴角边残留的糕点碎屑上面停顿了那么一瞬,似乎是想笑又强行忍住了表情。

“本宫过去看看就回来。”

他说完这句话便转身大步走了出去,衣袂翻飞之间带走了一阵微凉的风,整个人走得毫不留恋、干脆利落。

喜婆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谁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清楚,洞房花烛夜太子被侧妃用这种借口叫走,这是赤裸裸的当面挑衅,更是狠狠的一记下马威。

这位只有七岁的小太子妃,在嫁进东宫的第一天就彻彻底底地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沈昭本人却似乎压根儿不在意这些事情,她早就困得眼皮打架、哈欠连天了,等萧衍一走,她立刻毫不客气地蹬掉脚上的绣鞋就往床上爬。

“周盈姐姐,我要赶紧睡觉了。”

“小姐,你还没沐浴更衣呢,身上还穿着这么重的衣服怎么睡呀!”

“不洗了不洗了,我真的要困死了,谁也别拦着我睡觉。”沈昭一边嘟囔着一边手脚并用地往被窝里面钻。

周盈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上前帮她把那几层厚重的外袍一件件脱下来,只留了贴身的白色中衣在身上。

沈昭一钻进柔软光滑的被褥里面就舒服地长出了一口气,那被面细腻柔滑带着淡淡的熏香气息,比她之前在边关睡的那些硬邦邦的木板床铺可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了。

“周盈姐姐,你也赶紧去睡吧。”

“我就在外间守着夜,小姐夜里有什么事情就大声叫我。”

周盈放下层层叠叠的纱帐,又将多余的烛火吹灭,只留着远处墙角一盏孤零零的昏黄小灯照明,她自己则守在屏风外面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

东宫的占地极为广阔,殿阁重重叠叠一眼望不到头,夜晚的冷风穿过曲折的回廊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听起来就像是有人在暗处低声哭泣一般渗人。

沈昭很快就陷入了沉沉的梦乡之中,呼吸变得均匀绵长起来,她在梦里看见自己骑着小马驹在辽阔的草原上撒欢奔跑,祖父就坐在旁边的草地上笑呵呵地看着她。

跑着跑着,她胯下的小马忽然变成了一匹高大的骏马,驮着她猛地腾空飞了起来,越过了层层叠叠的山川河流,一直飞到了一座金碧辉煌、气势恢宏的巨大宫殿上空。

就在这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了激烈的争执声。

“殿下请留步!太子妃娘娘已经歇下了!”

“给本宫让开。”

“殿下——”

周盈的声音戛然而止,紧接着就是一声沉闷的肉体撞击地面的声响,像是有人被毫不留情地推倒在了地上。

沈昭被这阵动静一下子给惊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透过轻薄的纱帐看到外面映着一个高大颀长的黑影,那人伸手掀开了帐帘,带着一身清冽浓郁的酒气俯下身来看她。

昏黄的烛光照亮了萧衍那张轮廓分明、线条冷硬的脸庞,他已经换上了一身玄黑色的常服,墨色的长发半束半散地披在肩头,比白天拜堂的时候多了几分慵懒随性和恣意不羁。



他的眼睛长得极为好看,眼尾微微向上挑起,瞳仁漆黑如同化不开的浓墨,那双眸子里此刻正倒映着沈昭那张小小的、带着困意的脸。

“已经睡下了?”他开口问道,声音带着几分低沉的沙哑。

沈昭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迷迷瞪瞪地望着他反问:“太子殿下怎么又回来了?你不是去看那位漂亮姐姐了吗?”

“本宫难道不能回来?”

“不是这个意思……”沈昭挣扎着从被窝里面坐起来,锦被从她肩头滑落下去,露出里面那件宽大松垮的白色中衣,领口歪歪斜斜地敞开了大半,露出半个圆润白嫩的小肩膀,她自己却浑然没有察觉,只顾着认真地说道,“那位漂亮姐姐不是生病了吗?你应该留在她身边照顾她才对呀。”

萧衍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沉默地盯着她看,他的目光从她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庞缓缓滑落到她纤细的锁骨上,又继续滑向那一小片露在外面的圆润肩头。

七岁的小女孩身量还完全没有长开,骨骼纤细得如同春天的柳枝,浑身上下找不到任何一丝成熟的风情和诱惑。

可偏偏她的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就像塞北高原上初落的白雪,没有被这人世间任何污浊的东西沾染过一丝一毫。

他忽然之间就笑了,可那笑容里面却并没有多少真正的暖意。

“你倒是大方得很。”

“大方是什么意思呀?”

“大方就是……”他略微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着用词,“不跟别人斤斤计较。”

“哦,原来是这个意思啊。”沈昭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那说起来我确实挺大方的,周盈姐姐从小就经常说我心大得像口锅,天塌下来都不耽误我吃饭睡觉。”

萧衍被她这句天真的话语给逗得低低笑出了声音,那笑声闷在厚实的胸腔里,听上去如同远山深处隐隐传来的滚雷。

他在床边坐了下来,床榻的垫子因为他身体的重量而凹陷下去了一块,沈昭的身体便不由自主地顺着他那边滑了过去,整个人撞在他的手臂上,额头磕碰到他坚硬结实的手臂肌肉,疼得她轻轻倒吸了一口凉气。

“撞疼了?”

“不疼不疼。”沈昭一边揉着额头一边仰起小脸看着他,“太子殿下,你是不是心里不高兴啊?”

萧衍微微挑起眉毛:“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因为你的笑看起来不像是真的在笑。”沈昭说得极为认真,“我在边关见过很多当兵的哥哥叔叔们,他们想家的时候就是那样笑的,嘴巴虽然在笑,可是眼睛里面根本没有笑意。”

一个七岁的小孩子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这让萧衍感到颇为意外,他忍不住重新仔仔细细地审视起面前这个小姑娘来,忽然伸出手去捏了捏她那软嫩嫩的脸颊。

那触感软得不可思议,从指尖看来就像是捏了一块刚刚出笼、还冒着热气的糯米糕一样。

沈昭被他捏得呲牙咧嘴、小脸变形,却也没有躲开他的手指,只是含含糊糊地嘟囔着问道:“太子殿下,你捏我脸干什么呀?”

“本宫只是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只有七岁而已。”

“我当然只有七岁啦!”沈昭掰着自己那几根白嫩的手指头一本正经地数了起来,“我是属兔子的,今年正好七岁,祖父说我生辰在腊月里面,再过几个月就要满八岁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极为严肃认真,掰手指的动作带着几分稚拙可爱的憨态,萧衍眼中那些冷冽的寒意不知不觉之间便消融了几分,他松开了捏着她脸颊的大手,看到她白嫩的脸蛋上面留下了两个红红的指印。

“好了,睡吧。”他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太子殿下不睡在这里吗?”

“本宫去前面的书房里凑合一宿就行了。”

“可是今天是洞房花烛夜呀。”沈昭歪着小脑袋一脸不解,“喜婆之前明明说过的,洞房花烛夜夫妻两个要睡在一张床上才吉利,分开睡的话是不吉利的。”

萧衍刚要迈出去的脚步顿住了,他转过身来看她:“你知道什么叫做夫妻吗?”

“当然知道啊。”沈昭用力地点了点头,“就是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过日子的人呀,这些都是我祖父亲口告诉我的。”

“……你祖父还教了你些什么别的东西?”

“还教了我骑马、射箭、打拳这些本事。”沈昭一说起这个就来劲了,兴致勃勃地比划着,“祖父说了,将门虎女不能只会拿绣花针做针线活,我五岁就能骑小马驹了,六岁就会拉开小弓射靶子,虽然我的弓比较小,但是周叔叔说我手很稳当,将来一定能成为好射手。”

她说着说着就从被窝里面爬了出来,光着脚丫子站在柔软的床榻上面摆出了一个拉弓射箭的姿势,那件宽松的中衣袖子滑落到了手肘处,露出两截白嫩嫩、圆滚滚如同藕节一般的小手臂,她绷着一张圆鼓鼓的小脸,煞有介事地做出了“放箭”的动作,嘴里还惟妙惟肖地配了一个“咻”的破空声效。

萧衍看着她这副活蹦乱跳的模样,忽然之间就觉得,今晚这些乱七八糟的荒唐事情好像也没有之前那么让人心生烦躁了。

他本来应该是要生气的,赵氏派人来叫他的时候用的是“身子不适”这种老掉牙的借口,等他到了那边才发现她面色红润、精神抖擞,正和几个贴身宫女围坐在桌案旁边打叶子牌玩得正欢。

他当场就阴沉了脸转身要走,赵氏却笑嘻嘻地追上来扯住了他的袖子,娇声说道:“殿下,妾身只是想让你明白,一个七岁的黄毛小丫头担不起太子妃这么重的担子。”

“她担不担得起,不是你说了就能算的。”他甩开了她的手,头也不回地迈步就走。

赵氏在他身后高声说道:“殿下,妾身做这一切可都是为了你好!”

他没有回头。

为了他好?这偌大的东宫里面,真正为了他好的人能有几个?

一个个都是各怀鬼胎、各取所需、各有各的盘算罢了。

他本来打算直接去书房里面独自坐上一整夜,可路过栖凤阁外面的时候听到了里面的动静,鬼使神差地就抬脚走了进来。

现在看着床上这个活蹦乱跳、精力旺盛的小丫头片子,他忽然就觉得让她来当这个太子妃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至少她不会像那些女人们一样,满肚子都是阴狠心机,每走一步都要算计来算计去。

“好了,别再闹腾了。”他伸手按住她瘦小的肩膀,“赶紧躺下来睡觉。”

沈昭乖乖地重新躺了下去,自己拉好被角盖到下巴处,只露出一双乌溜溜亮晶晶的大眼睛在外面望着他:“太子殿下也一起躺下来呀。”

萧衍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在外侧和衣躺了下来,他身材高大修长,这么往床上一躺就直接占去了大半张床铺的位置。

沈昭很有自知之明地往里面缩了缩,给他腾出了足够的空间躺平。

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臂左右的距离,龙凤花烛跳跃的火光透过轻薄的纱帐投射进来,在锦被上面投下了一片朦胧迷离的光影。

沈昭侧过身子,好奇地打量着他线条分明的侧脸轮廓。

“太子殿下。”

“嗯。”

“那位赵良娣是不是很不喜欢我呀?”

萧衍微微阖着眼帘:“你不用管她。”

“可是她看我的眼神,就跟我们边关那边的狼群一模一样。”

萧衍闻言睁开了眼睛,侧过头来看她:“你见过狼?”

“见过呀,每年冬天大雪封山的时候,狼群就会从山上下来找吃的,有一回还偷偷叼走了军营里面养的一只小羊羔呢。”沈昭说得绘声绘色、眉飞色舞起来,“我当时拿着我的小弓就追出去了,后来被周叔叔狠狠骂了一顿,再后来我祖父跟我说,对付那些狼不能光靠蛮力去拼,还得动脑子想办法。”

“那你祖父是怎么跟你说的?”

“祖父说,狼群里面有狼王,只要你能想办法把狼王给制服了,那么整个狼群都会乖乖听你的号令。”沈昭眨了眨那双清澈的大眼睛,“赵良娣是不是就是这东宫里面的狼王呀?”

萧衍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沈昭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然后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这一次的笑容里面终于有了几分真切的暖意,眼底那层厚厚的冰壳也终于出现了裂痕,隐约透出了些许光芒。

“你这个小丫头,知道的事情倒是不少。”

“都是我祖父教我的呀。”沈昭得意地扬了扬小下巴,满脸都是骄傲的神色,“祖父还说了,等到了东宫以后,谁要是敢欺负我就狠狠地欺负回去,要是打不过就写信告诉他,他亲自带着兵马杀到京城来给我撑腰。”

这话说得既天真烂漫又霸气十足,萧衍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细软的发顶:“用不着你祖父出马,有本宫在这里,没人敢动你一根头发。”

“这话是真的吗?”

“君无戏言。”

沈昭那双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她忽然像一条灵活的小虫子一样拱啊拱地蹭了过来,一头扎进他宽阔的胸膛里面,伸出两条短胳膊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腰。

萧衍的整个身体瞬间就僵住了。

他活了二十多年,并不是没有被女人投怀送抱过,可被一个才七岁的小丫头片子这么紧紧搂着,这还真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她的身体又小又柔软,像一团蓬松的棉花,带着一股淡淡的奶香气味,她的小脸埋在他的胸口处,温热的呼吸隔着衣料一下一下地透过来。

“你这是在做什么?”他的嗓音不自觉地有些发紧。

“抱抱呀。”沈昭理所当然地回答,“祖父每次答应了我什么事情,都会这样抱着我,太子殿下既然答应了要保护我,我当然也要给你一个抱抱表示感谢。”

“……好了,抱够了就松开手,赶紧睡觉。”

沈昭乖乖地松开了手臂,像一只听话的小动物一样缩回自己的位置,闭上眼睛不到片刻工夫就发出了均匀绵长的呼吸声,竟然真的就这么睡熟了。

萧衍低头看着那张恬静安然的睡颜,心头翻涌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滋味。

七岁,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一个没有心机、不会算计、说什么就信什么的孩子,在这座处处都充满了阴谋算计的东宫里面,她就像一头误闯进狼群的小羊羔,天真得让人不忍心去伤害她。

可偏偏就是她,被推到了这风口浪尖的最中心。

他想起了父皇下旨那天脸上疲惫又无奈的神情,父皇语重心长地对他说:“萧衍,沈家是咱们大梁的顶梁柱,这根柱子绝对不能倒,沈昭虽然年纪尚小,可她毕竟是沈家仅存的血脉,你善待她,就是在善待大梁这万里江山。”

善待她,这三个字说起来轻轻松松,可真正做起来又何其艰难。

东宫里的妃嫔们各怀心思、势力盘根错节,赵氏身后站着户部尚书赵崇这棵大树,夏氏是太后娘家那边的侄孙女,曹氏的父亲则在江南担任盐铁使……

每一个女人身上都牵连着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每一个女人都睁大了眼睛在盯着太子妃这个位置。

现在这个位置被一个七岁的奶娃娃给占了去,她们怎么可能善罢甘休、咽得下这口气?

今夜赵氏敢明目张胆地把他从洞房里面叫走,明天她就敢做出更加过分、更加出格的事情来,他太了解赵氏那个女人的性子了,她心高气傲、睚眦必报,绝对不可能容忍一个黄毛丫头压在自己头顶上作威作福。

他必须要好好想个办法,护住身边这个懵懵懂懂的小东西。

至少,不能让她在这深宫里面不明不白地丢了性命。

萧衍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进入睡眠状态。

夜更深了,殿外呼啸的风不知何时停了下来,栖凤阁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之中,烛火在角落跳跃不定,在墙壁上投下明明暗暗、不断晃动的影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昭忽然翻了一个身,一条小腿大大咧咧地搭在了萧衍的腿上。

萧衍:“……”

他试图轻轻地把她的腿挪开,可手指刚刚碰到她的脚踝,她又迷迷糊糊地翻了一个身,整个人像八爪鱼一样死死地缠了上来,小脑袋拱进他的怀里,热乎乎的脸颊贴着他的胸口,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梦话。

“祖父……昭儿很乖的……”

萧衍伸出去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很久很久之后,才轻轻地落了下来,放在了她柔软的发顶之上。

“睡吧。”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小丫头。”

04

第二天清晨沈昭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位置已经空空荡荡、没有人影了。

她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床上坐起来,闻到空气中还残留着一缕淡淡的龙涎香气味,锦被的另一侧还留着微微的褶皱痕迹,枕头上面也有一道浅浅的凹痕,这一切都说明昨晚不是她在做梦,太子确实在这里睡了一整夜。

“周盈姐姐!”

周盈端着一套崭新的衣裙从外面快步走进来,她的两只眼睛有些红肿,看起来像是哭过的样子,但整个人的精神状态还算不错。

“小姐醒了?快过来洗漱更衣吧,待会儿还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呢。”

“你的眼睛怎么了?”沈昭盯着她追问。

“没什么大事,就是昨晚没有睡好而已。”周盈偏过头去不让她多看自己的脸。

沈昭却不依不饶地追问道:“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我帮你出头出气去!”

“没有没有,真的没有,小姐你别胡思乱想了。”周盈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快来洗脸吧,水都要放凉了。”

沈昭半信半疑地跳下床来,在周盈的伺候下洗漱完毕,然后开始穿那套崭新的衣裙——正红色遍地金线绣凤穿牡丹图案的宫装,里里外外整整六层布料。

沈昭被裹得像一只圆滚滚的粽子,连迈步走路都变得困难起来。

“这也太重了吧。”她忍不住抱怨出声。

“忍一忍吧,等请安回来就能换下来了。”

周盈又帮她梳了两个小发髻,插上赤金衔珠的小凤钗,倒是勉强有了几分小大人的模样。

梳妆打扮完毕之后,几个宫女端着丰盛的早膳鱼贯而入,沈昭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坐下来就迫不及待地要伸手去拿筷子,却被周盈眼疾手快地按住了手腕。

“小姐,东宫有规矩的,太子妃要等殿下到了才能动筷子。”

“可太子殿下现在不在啊。”

“所以咱们就得等。”

沈昭瘪了瘪嘴,只好眼巴巴地盯着满桌子热气腾腾的吃食干瞪眼,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外面终于传来了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萧衍大步走了进来,已经换上了太子的正式朝服——玄色衮龙袍配金冠束发,腰间悬挂着玉佩,和昨晚那种慵懒随性的气质完全不同,此时的他周身散发着一股凛然的气势,眉眼之间尽显储君应有的威仪。

他看到沈昭端端正正坐在桌旁等他的模样,脚步略微顿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意外的神色。

“在等本宫?”

“回殿下,太子妃娘娘说要等您来了再一起用膳。”旁边的宫女连忙躬身答道。

萧衍走到她对面坐下来,目光落在她那张认真严肃的小脸上,小丫头坐姿端正得很,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面,背脊挺得笔直,如果忽略掉她两只脚悬空够不着地面的滑稽样子,倒还真是有几分太子妃该有的派头。

“以后不用等本宫,饿了就先吃。”

“不合规矩的。”沈昭摇了摇头,“周盈姐姐说了,东宫里面处处都要讲规矩。”

“本宫说的话就是规矩。”萧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糕放进她面前的碗里,“吃吧。”

沈昭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她抓起筷子就把那块桂花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一只偷食的小仓鼠,含含糊糊地说了声“谢谢太子殿下”。

萧衍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翘了翘。

旁边的宫女们全都看呆了——太子殿下居然笑了?在她们的印象中,太子向来不苟言笑,对谁都是一副冷冰冰的面孔,昨晚抛下太子妃去了赵良娣那边,她们都以为这位小太子妃往后肯定要坐冷板凳了,没想到殿下今天居然亲自来陪她用早膳,还亲手给她夹菜?

这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吃完早膳之后,萧衍站起身来对沈昭说:“走吧,该去给母后请安了。”

沈昭从椅子上跳下来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路之后忽然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袖。

萧衍低头看着她。

“太子殿下,我有点害怕。”她小声说道。

“怕什么?”

“怕皇后娘娘不喜欢我。”

萧衍沉默了片刻,然后反手将她那只小手包裹在自己宽大的掌心里面,他的手掌很大,骨节分明,掌心干燥温热,将她小小的拳头整个包住。

“有本宫在,你什么都不用害怕。”

沈昭仰起头来看他,清晨的阳光从雕花的窗棂中斜斜地透进来,照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将那原本冷硬的线条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光,她忽然之间就觉得,这位太子殿下虽然总是板着一张脸,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吓人可怕。

两个人手牵着手出了栖凤阁,一路往皇后居住的坤宁宫方向走去,沿途的宫人们纷纷低头行礼,目光却忍不住偷偷追随着那对身高差距极其悬殊的身影。

太子殿下牵着太子妃的手?这画面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违和感,可偏偏又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走到半路的时候,迎面碰上了一队人马。

为首的女子身着一袭鹅黄色的精致宫装,头上梳着高高的望仙髻,鬓边斜插着一支赤金衔珠的步摇,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她容貌生得极美极艳,柳眉凤目、肤白胜雪,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风流妩媚的韵味,身后跟着七八个宫女和内侍,排场搞得极大。

正是赵良娣。

“妾身参见殿下。”赵氏盈盈拜倒施礼,目光却在萧衍和沈昭紧紧相握的手上停留了那么一瞬,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寒意。

“起来吧。”萧衍的声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毫无波澜。

赵氏站起身来,脸上挂着笑盈盈的表情看向沈昭:“这位就是太子妃妹妹吧?昨夜实在太仓促了,没来得及好好给妹妹见礼,妹妹可千万不要怪我呀。”

她嘴上说得客气动听,却只是微微颔首示意而已,连膝盖都没有弯下去半分,按照东宫的规矩,良娣见到太子正妃必须行跪拜大礼,她这般做派分明就是没把沈昭放在眼里。

沈昭歪着小脑袋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忽然咧开嘴笑了:“姐姐不用这么客气的,对了,姐姐昨晚身子不舒服,现在好些了没有?”

赵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昨晚她装病把太子叫走,结果太子到了那边待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转身离开了,这件事早就传遍了整个东宫上下,此刻被沈昭当面云淡风轻地提起来,简直就像是一记不轻不重却又火辣辣的耳光扇在了脸上。

“劳烦妹妹挂心了,已经好多了。”她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很快就恢复了从容得体的神态,目光一转又落回萧衍身上,“殿下和妹妹这是要去给母后请安?”

“嗯。”萧衍惜字如金,连多余的一个字都不肯说。

“妾身也正要过去请安呢,不如我们同行吧?”

“不必了,各走各的路就行。”

萧衍说完这句话便牵着沈昭径直朝前走去,留下赵氏一个人直挺挺地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丝一丝地碎裂开来。

“主子……”旁边的贴身宫女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赵氏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翻涌的阴鸷和怒意强行压了回去,重新挂上那副得体端庄的笑容:“走吧。”

她看着前方那一大一小的背影渐行渐远,心中的念头纷乱繁杂、来回翻涌,太子殿下对这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似乎并不排斥?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殿下那样心高气傲的人物,怎么可能容忍一个黄毛丫头做自己的正妃?

一定是在做给外人看的表面功夫罢了,毕竟镇北侯沈崇手里的势力不容小觑,殿下就算再不喜欢这个孩子,面子上的功夫也必须要做到位才行。

对,一定是这样。

赵氏这样反复安慰着自己,脚下的步伐却不自觉地加快了许多。

05

坤宁宫位于东宫的正北方向,是大梁皇后卢氏的居所,整座皇宫占地极为广阔,从栖凤阁到坤宁宫这段路足足走了一刻钟的时间。

沈昭人小腿短,跟在后面走得有些吃力,萧衍察觉到了这一点,便放慢了自己的脚步来迁就她的步伐节奏。

“累不累?”

“不累。”沈昭摇了摇头,可是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

萧衍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握着她的手更加用力了一些,几乎是半拖着她往前走的。

终于到了坤宁宫门口,守门的内侍通报之后便引着两人走入殿内。

大殿里面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除了皇后卢氏之外,太子的其他几位妃嫔也都到了——孺子夏氏、承徽曹氏,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的低阶侍妾。

赵氏也赶到了,正坐在皇后下首的位置上面,端着茶盏小口小口地抿着,姿态优雅大方、无可挑剔。

“儿臣参见母后。”萧衍躬身行礼。

“臣妾参见母后。”沈昭照着周盈提前教好的礼仪,老老实实地跪下去磕头行礼。

她的动作还带着几分笨拙,跪下去的时候身体往前一冲差点栽倒在地上,幸亏萧衍眼疾手快从旁边扶了一把才稳住身形,周围的妃嫔们有人用团扇掩着嘴偷笑,有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目光里面满是看好戏的神色。

皇后卢氏端坐在高高的凤座之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新过门的儿媳妇,她今年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极为得体,看起来不过三十许人的模样,容貌端庄大气、眉眼之间带着温和的笑意,整个人显得很是慈祥和蔼。

“起来吧。”她抬了抬手示意,“走近些让本宫好好瞧瞧。”

沈昭走到她面前仰起小脸让她看。

卢氏端详了片刻之后忽然笑了:“果然还是个小丫头片子呢,本宫当年嫁给先帝的时候已经十三岁了,那时候还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小的皇后,你倒好,才七岁就当了太子妃,这可是直接破了本宫的纪录了。”

她的语气轻松明快,带着几分玩笑打趣的意味,殿内原本紧绷的气氛顿时松弛了不少。

“臣妾其实也不想这么早就成亲的。”沈昭老老实实地回答道,“但是皇命难违嘛,祖父说了,皇上让我嫁我就得嫁,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这话一出口,满大殿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之中。

赵氏端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夏氏和曹氏迅速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皇后卢氏却忽然放声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凤钗上面的珠串都在不停地颤动。

“好一个‘皇命难违’!”她笑够了之后伸手摸了摸沈昭的头顶,“你祖父把你教得很好,是个诚实坦率的好孩子,本宫很喜欢你。”

沈昭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母后真的喜欢我吗?”

“当然喜欢。”卢氏从自己的手腕上退下一只晶莹温润的羊脂白玉镯,轻轻套在了沈昭纤细的手腕上面,可惜那镯子实在太大太宽了,一下子就顺着她的小臂滑到了肘弯处,看起来活像戴了一只臂钏似的。

卢氏被这副滑稽的模样逗得又是噗嗤一笑:“等再过几年你长大了就能戴了。”

“谢谢母后!”沈昭开心地举着手臂晃了晃,镯子在肘弯处叮叮当当地碰撞作响。

赵氏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捏着茶盏的手指节捏得发白,那只羊脂白玉镯是皇后心爱之物,当年她曾经开口讨要过,被皇后以“时机尚未成熟”为由委婉地拒绝了,如今却轻轻松松地就赏给了一个才七岁的小丫头片子,这让她心底如何不恨得咬牙切齿?

不过她毕竟涵养功夫极好,心中虽然恨意滔天,面上却不肯显露出分毫来,反而笑着附和道:“母后这样疼爱妹妹,可真是妹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呀。”

卢氏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赵良娣,你是东宫里面的老人了,太子妃年纪还小不懂事,你平日里要多加帮衬照顾才是。”

这话明面上是嘱托,暗地里却是赤裸裸的敲打,赵氏心中自然明白其中的分量,连忙起身行礼道:“妾身谨遵母后教诲,一定会好生照顾太子妃妹妹的。”

“嗯。”卢氏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目光缓缓扫过殿内其余众位妃嫔,“你们也都给我记住了,太子妃虽然年纪尚幼,但她毕竟是名正言顺的太子正妃,该有的尊重和礼数一样都不能少,若是让本宫知道有谁怠慢了太子妃,那就休怪本宫不讲情面了。”

众妃嫔齐刷刷地站起身来行礼:“谨遵母后懿旨。”

沈昭站在皇后身边,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底下那些花枝招展的女人们,她们一个个容貌出众、笑容恭顺,可沈昭心里清楚得很,这些笑容背后所藏着的真实面目,和边关草原上那些虎视眈眈的狼群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她在心里默默给每个人都贴上了一个标签——赵氏是头凶悍的头狼,夏氏是只狡猾的狐狸,曹氏则是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

这些都是祖父手把手教给她的识人之术,边关的将士们想要在残酷的战场上活下去,不仅要有过硬的身手功夫,更要有看透人心的眼力,看一个人究竟是你的朋友还是敌人,不能听他嘴上说了什么漂亮话,要看他的眼睛传递了什么真实信息。

赵氏的眼睛里面有野心,夏氏的眼睛里面有算计,曹氏的眼睛里面有阴毒。

这些人,都不可能会成为她的朋友。

请安结束之后,皇后单独留下萧衍说话,让沈昭先自己回去休息,沈昭跟着周盈往大殿外面走,在门口迎面遇上了赵氏。

赵氏站在廊下似乎就是在等她出来,看到沈昭的身影出现,她立刻扬起一个温婉和善的笑容主动迎了上来。

“妹妹,姐姐送你回去吧。”

沈昭停下脚步仰头看着她:“不用麻烦姐姐了,我自己认得回去的路。”

“那怎么行呢,妹妹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万一在这偌大的宫里面走丢了可怎么办?”赵氏伸手就要来拉她的手腕,“来,姐姐牵着你走。”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上面染着鲜艳的凤仙花汁,那颜色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沈昭手背的那一瞬间,沈昭忽然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一样朝后退了一大步。

“我说了不用,我自己会走。”

赵氏伸出去的手就这么僵在了半空中,进退两难,她脸上那副精心维持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旁边的宫女和内侍们都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可心里都在暗暗咋舌——这位小太子妃胆子可真够大的,进宫第一天就敢这么直接给赵良娣甩脸子看。

赵氏缓缓收回自己那只落空了的手,声音依然温柔动听,可是眼底深处已经布满了冰冷的寒意:“妹妹这是嫌弃姐姐吗?”

“不是嫌弃。”沈昭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是祖父教过我,不能跟不熟悉的人走得太近。”

“……妹妹的祖父教给你的东西还真是够多的啊。”

“是啊,祖父可厉害了。”沈昭扬起小脸满脸骄傲,“祖父说了,京城里面的人最喜欢欺负小孩子了,让我多长几个心眼才行。”

这话一出口,赵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旁边不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宫人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又飞快地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赵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于再也维持不住那副温柔体贴的假面孔了,她冷冷地瞥了沈昭一眼,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就走,那鹅黄色的裙摆在地上拖曳而过,像一条狼狈逃窜的尾巴。

周盈憋笑憋得双肩都在发抖,一直等到赵氏走远了才凑到沈昭耳边小声问道:“小姐,你刚才那些话是故意说的吧?”

“什么故意不故意的?”沈昭眨了眨那双无辜的大眼睛。

“故意气她呀。”

“我可没有故意气她,我说的全都是大实话。”沈昭一脸正色道,“祖父确实说过京城的人最喜欢骗小孩子嘛。”

周盈简直哭笑不得,镇北侯确实说过这样的话没错,但她敢用自己的脑袋打赌,小姐绝对是掐准了时机故意挑这个时候说出来的,这小丫头表面上看起来天真烂漫、不谙世事,可肚子里装的可不全是糖水。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过御花园的时候,沈昭忽然看到花圃里面有一丛开得正艳的红蔷薇,顿时就走不动路了。

“周盈姐姐,我想摘那朵花!”

“小姐,御花园里的花可不能随便乱摘啊……”

周盈的话还没说完,沈昭已经像一阵小旋风一样跑了过去,踮起脚尖伸长了胳膊去够那只开得最红最艳的蔷薇花,可她个子实在太矮了,胳膊又短,怎么够都够不着,急得在原地直跳脚。

“我来帮您摘吧。”一个温和的声音忽然在她身后响了起来。

沈昭回过头去,看到一个穿着青色短打衣裳的小厮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花丛旁边,这人约莫十六七岁的模样,生得眉清目秀、笑容腼腆,他伸手帮她摘下那支高高在上的红蔷薇递了过来。

“给您。”他将花递到沈昭面前,手指不经意间轻轻擦过了她的掌心。

沈昭接过花道了一声谢,正要转身离开的时候,那个青衣小厮忽然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嗓音飞快地说了一句话。

“太子妃娘娘,请您务必小心赵良娣。”

沈昭的脚步猛地顿住了,她回过头去看的时候,那个青衣小厮已经如同一阵风一般消失在了繁密的花丛深处,速度快得像一道掠过的影子。

周盈警觉地将沈昭护在自己身后,警惕地环顾四周,可是再也没有看到刚才那个人的身影。

“小姐,刚才那个人……”

“我看到了。”沈昭低头看着手中那只娇艳欲滴的红蔷薇,花瓣上面还挂着清晨的露水,在阳光下折射出晶莹的光,她轻轻转了转花茎,忽然发现那绿色的茎秆上面裹着一张极其细小的纸条。

她不动声色地将纸条攥进了自己汗湿的手心里面,抬头对周盈说:“周盈姐姐,我们先回栖凤阁去。”

回到栖凤阁之后屏退了所有伺候的宫女,沈昭这才摊开掌心展开那张纸条,纸条只有手指般宽窄,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一行娟秀的字迹——

“八月十五,御花园假山后面,有人在等着见您。”

周盈皱着眉头凑过来看:“小姐,这会不会是别人设下的圈套和陷阱?”

沈昭将纸条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味道,又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线看了看,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只巴掌大的小荷包,荷包里面装着一块黑墨锭和一支极细的小狼毫笔,她打开墨锭用笔尖蘸了一点茶水,在纸条空白的边缘处轻轻涂抹了几下。

纸条上面渐渐浮现出另一个隐藏的印记——一只振翅欲飞的雄鹰,锋利的鹰爪下面紧紧抓着一支穿云箭。

那是沈家族徽的标志。

“是我祖父安排的人。”沈昭低声说道。

周盈也认出了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印记,惊疑不定地望着她:“侯爷在这皇宫里面安插了人手?可是为什么之前一直都没有联系小姐呢?”

“我也不知道。”沈昭将纸条凑到烛火上面烧成了灰烬,看着那一缕青烟袅袅升起,“但是祖父做事情向来都有他的道理和考量,八月十五那天,我会去赴约。”

“那也太危险了!”

“周盈姐姐。”沈昭抬起头来望着她,那双平日里总是亮晶晶、笑嘻嘻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了超越她实际年龄的深沉和冷静,“祖父在我出发之前就说过,我进了京城之后,就是沈家安插在京城里面的一枚棋子,身为棋子就要有棋子的觉悟和担当,不能因为害怕危险就退缩不前。”

周盈的眼眶瞬间就热了,眼泪差点夺眶而出,七岁啊,才七岁的孩子就要说出这样的话来,这背后该是经历了多少的无奈和磨砺?

她紧紧地握住了沈昭那双小小的手,用力到指节都泛了白:“小姐,不管你要去哪里,我都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沈昭冲她展颜一笑,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周盈姐姐最好了。”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进来,蔷薇花的香气随着微风潜入殿内,氤氲弥漫了满室的空气,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平静祥和、安宁无事,可沈昭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平静的水面下面,早已是暗流涌动、危机四伏。

她虽然只有七岁的年纪,可她是镇北侯沈崇一手带大的嫡亲孙女,祖父教会她的不仅仅是骑马射箭这些表面功夫,还有如何在虎狼环伺的绝境中想方设法活下去。

京城是一座巨大的猎场,东宫就是猎场里面最深最险的那处陷阱。

而她沈昭,既是误入陷阱的猎物,同时也是一把藏在暗处的利刃。

06

接下来一连半个多月的时间,东宫里面倒是风平浪静,没有闹出什么大的动静来。

沈昭每天按部就班地遵守规矩,早起去坤宁宫给皇后请安,回来之后要么读书习字要么在花园里面玩耍,日子过得倒也还算安稳。

萧衍隔三差五就会来栖凤阁坐一坐,陪她用一顿饭,偶尔也会考较一下她的功课进展,发现她虽然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毛毛虫爬,可是《千字文》《百家姓》这些蒙学读物都能背得滚瓜烂熟、一字不差。

“祖父在边关请了先生教我念书。”沈昭一脸骄傲地挺着小胸脯,“先生说过我脑子很聪明,学什么东西都快得很。”

“那你除了这些还会什么别的本事?”

“会的可多了!我会骑马、射箭、投壶、下棋……”她掰着白嫩的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数过去,“还会唱边塞那边的民歌,都是周盈姐姐教给我的。”

“唱一首给本宫听听。”

沈昭清了清小嗓子,张口就唱了起来:“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童声清脆悦耳,字正腔圆,竟然真唱出了几分塞外草原那种苍凉辽阔的韵味来,萧衍靠在凭几上面闭着眼睛听她唱完,难得露出了彻底放松下来的神情。

“唱得确实不错。”

“太子殿下喜欢听吗?那我再给你唱一个!”

“改天吧。”他看了看窗外已经偏西的日头,“本宫还有些公务要处理,不能久留了。”

沈昭明显有些失望,但还是懂事地点了点头:“那太子殿下先去忙你的正事吧。”

萧衍站起身来走了两步,忽然又回过头来:“对了,明日中秋宫宴,你随本宫一同出席。”

“宫宴?”

“嗯,父皇也会亲自到场,满朝文武百官都在。”他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害怕吗?”

沈昭挺起自己瘦小的胸脯,声音响亮地答道:“不怕!”

“好。”萧衍的唇角微微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明日会有教养嬷嬷来教你宫宴上的礼仪规矩,你要好好跟着学。”

他离开之后,沈昭立刻跑到书案前面,从暗格里面取出那枚鹰爪抓箭的铜令牌翻来覆去地看,这令牌是三天之前周戎趁着夜色偷偷送进来的,随令牌一起送到的还有一句简短的口信——“中秋宫宴之上,见机行事即可”。

中秋宫宴,又是中秋宫宴。

那天在纸条上面约定的八月十五正是明天,那个要见她的人,应该就会在明天的宫宴上面现身吧?

她无从得知答案,祖父做事情向来滴水不漏,从来不会在事前多透露半个字,她只能安安静静地等待,等待那个神秘人的出现。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沈昭就被周盈从温暖的被窝里面硬生生挖了出来,沐浴、熏香、梳妆、更衣,整整折腾了两个多时辰才总算收拾妥当。

今天的礼服比大婚那天还要繁复华丽得多——正红色缂丝凤穿牡丹大袖衫,下面配着同色百褶如意长裙,腰间系着玉带挂着双佩绶,头上梳了双鬟髻,簪着九尾凤钗,眉心还点了一颗鲜红的朱砂痣。

“这也太重了吧!”沈昭忍不住哀嚎出声,“我感觉我的脑袋都要被这些东西给压扁了!”

“忍一忍吧,今天的场合非同小可,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周盈一边帮她整理衣襟一边不厌其烦地叮嘱道,“小姐一定要记住,见了皇上要规规矩矩行大礼,说话不能随心所欲乱讲,各位娘娘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不该说的多余话一句都不能往外蹦。”

“知道了知道了。”沈昭不耐烦地摆了摆小手,“周盈姐姐你比我祖父还要啰嗦一百倍。”

周盈被她这句话气笑了,在她脑门上面轻轻弹了一下:“你这个小没良心的东西。”

中秋宫宴设在太和殿举行,酉时正式开宴,申时三刻就要提前入席就座,沈昭跟着萧衍来到太和殿的时候,大殿里面已经乌压压坐满了人,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端坐,皇亲国戚坐在最前排的位置上,后宫的女眷们则坐在纱帘后面的偏殿里面。

萧衍牵着沈昭的手走进大殿的那一瞬间,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那些目光里面有好奇打量的,有探究审视的,还有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和看热闹心态。

太子妃才七岁这件事早就传遍了朝野上下,不知道有多少人正等着看笑话呢,他们就想看看这位乳臭未干的小太子妃如何在这么隆重的宫宴上面当众出丑。

沈昭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那些目光,她握着萧衍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力道。

萧衍低下头看了她一眼,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别害怕,跟着本宫走就行。”

他的嗓音沉稳而有力,像是一颗定心丸稳稳地落进了她慌乱的心底,沈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学着祖父教她的那样昂首挺胸、目视前方,迈开自己的小短腿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虽然步伐不大,但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倒也真有几分不容小觑的气势。

太子夫妇的位置安排在御座右下方,紧挨着皇后的席位,沈昭坐定之后悄悄用目光环顾了一圈四周的环境,太和殿金碧辉煌、气势磅礴,巨大的铜柱上面盘绕着栩栩如生的金龙,数百盏宫灯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龙涎香和桂花酒的芬芳。

纱帘后面的女眷席上,赵氏、夏氏等东宫妃嫔们已经各自入座了,赵氏今天特意穿了一身银红色的华美宫装,整个人娇艳欲滴、光彩照人,正笑吟吟地和旁边的夏氏说着什么悄悄话,看到沈昭的目光望过来,她举起手中的酒杯遥遥示意了一下,嘴角那抹笑容显得意味深长。

沈昭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在心里面的小本本上又给赵氏重重地记了一笔。

酉时正刻,鼓乐齐鸣、钟磬交响,当今天子承平帝驾临太和殿。

满朝文武群臣齐刷刷地起身跪拜,山呼万岁的声浪震耳欲聋,沈昭也跟着跪了下去,额头贴在手背上面老老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起身的时候偷偷抬眼望过去,只见高高在上的龙椅上面端坐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面容慈祥和蔼,可那双眼睛深处却透着精明锐利的光芒。

承平帝今年已经六十有六了,在位三十余年,是大梁开国以来在位时间最长的君主,他年轻的时候励精图治,北击戎狄、南平蛮夷,将大梁的版图扩张到了前所未有的广阔程度,如今上了年纪身体大不如前,朝政大事大多交由太子代为打理,可涉及重大的决策依然必须由他亲自点头才行。

“众卿平身吧。”承平帝抬了抬手示意众人起身,他的目光落在萧衍身旁那个小小的身影上面,脸上浮起了笑意,“这就是朕的小儿媳妇吧?”

沈昭连忙再次跪下行礼:“臣妾沈昭,参见父皇。”

“起来起来。”承平帝朝她招了招手,“上前来让朕好好地瞧瞧你。”

沈昭转头看了看萧衍,见他微微点了点头,便起身快步走到御座前面站定,承平帝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她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眼中渐渐流露出了复杂难言的情绪。

“像,实在是太像了。”他喃喃自语道,“这眉眼之间,简直跟你祖父年轻时候一模一样啊。”

沈昭老老实实地回答道:“祖父也经常这么说,说我长得像他,不像我祖母那边的人。”

承平帝闻言哈哈大笑起来:“你祖母当年可是京城里面出了名的大美人,你要是不像她的话,那可真是亏大了呀。”

“祖父说祖母的美貌没什么大用处,像我这样才好,有力气跑得快,还能动手打坏人。”

这话一出口,满大殿里面顿时响起了一片嗡嗡的议论声,有人忍俊不禁笑出了声,有人暗暗摇头叹息,纱帘后面的赵氏更是用团扇掩住了半边脸,眼底满是讥诮和不屑的神色。

承平帝却丝毫不以为忤,反而笑得更加开怀了:“好!好一个‘能动手打坏人’!这才是真正的将门虎女该有的气魄!”他伸出手拍了拍沈昭瘦小的肩膀,“丫头,在宫里面住得还习惯吗?”

“回父皇的话,住得还算习惯。”沈昭嘟了嘟小嘴,“就是规矩实在太多了,有点让人头疼。”

“哦?都哪些规矩让你觉得头疼了?”

“比如说吃饭不能先动筷子,走路不能跑跑跳跳,说话不能太大声。”沈昭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数给他听,“还有衣裳穿得太多太厚了,头上的东西也戴得太重了,我这脖子都酸得快要抬不起来了。”

她说话的语气天真烂漫、毫无遮掩,可句句都是在变着法子告状诉苦,底下的那些嫔妃们脸色微微变了变,尤其是那些专门负责教导太子妃礼仪规矩的教养嬷嬷们,更是紧张得冷汗直流。

承平帝的眸色微微沉了沉,可脸上的笑容却没有收起来:“那你想怎么办呢?”

“臣妾想……”沈昭歪着小脑袋认真地想了想,“想请父皇开恩,允许臣妾在东宫里面不用穿这么多层衣裳,还有吃饭的时候不用每次都等着太子殿下,他老是忙得不见人影,我都快饿坏了。”

最后那句话说得委屈巴巴的,承平帝听得心头一软,大手一挥:“准了!从今往后在东宫里面,太子妃不必再拘泥于那些繁文缛节,怎么舒坦就怎么来!”

“谢父皇!”沈昭那双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她跪下去就要磕头谢恩。

“行了行了别磕了。”承平帝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转头看向萧衍,“太子,沈家丫头年纪还小,你平日里要多担待一些,若是让朕知道她受了什么委屈,朕可要拿你是问。”

萧衍起身拱手行礼:“儿臣谨遵父皇旨意。”

满殿的朝臣们面面相觑,心里都在暗暗盘算着同一个问题——皇上今天这是唱的哪一出戏?对太子妃这样偏爱纵容,到底是在敲打威慑谁?还是单纯因为看在镇北侯的面子上?

无论出于哪种原因,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这位年仅七岁的太子妃,绝对不是谁都能随便踩上一脚的软柿子。

宫宴正式开始之后,歌舞升平、觥筹交错,气氛渐渐热闹起来,沈昭坐在萧衍身边专心致志地对付面前那些美味佳肴,她人虽然小可胃口却大得惊人,一口气吃了半只烤乳鸽、三块桂花糯米糕,还咕咚咕咚喝了两碗桂花酒酿圆子。

萧衍看着她狼吞虎咽的吃相,忍不住低声提醒道:“慢一点吃,又没有人跟你抢。”

“实在是太好吃了!”沈昭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含含糊糊地说道,“比东宫平时那些饭菜好吃多了。”

“东宫那边的饭菜不好吃?”

“也好吃啦,但是没有这里的好吃。”她咽下满嘴的食物认真解释道,“周盈姐姐说了,东宫的饭菜要经过好几道检查才能端上桌,等送到面前的时候早就凉透了。”

萧衍的眸色微微凝固了一瞬:“还有这种事情?”

“嗯,说是怕有人在饭菜里面做手脚下毒。”沈昭又夹起一块红烧鹿肉塞进嘴里,“可是凉掉了的菜吃起来就没什么滋味了呀。”

萧衍没有再接话,只是若有所思地朝着纱帘后面的方向看了一眼。

宴席进行到中途,到了献礼贺寿的环节,各级官员纷纷起身献上各种奇珍异宝作为贺礼,什么南海夜明珠、西域和田玉、高丽百年老山参,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轮到东宫献礼的时候,赵氏作为代表捧着一尊白玉观音像走上前去。

“妾身赵氏,代东宫献上白玉观音一尊,恭祝父皇福寿安康、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尊白玉观音通体莹白温润,雕刻工艺精湛无比,观音眉眼之间透着慈悲祥和的神韵,一看就是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承平帝微微颔首道了一声:“你有心了。”

就在这时候,一个还带着奶气的稚嫩嗓音忽然在殿中响了起来。

“父皇,臣妾这里也有一份礼物想要献给父皇。”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全都汇聚到了沈昭身上,她灵活地从座椅上面滑下来,小跑着走到御座前方,从宽大的袖子里面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小弓,弓身漆黑如墨,弓弦是用上好的牛筋绞制而成的,整张弓只有一尺来长的尺寸,小巧玲珑十分精致,弓身最上面还刻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雄鹰图案。

“这是……”承平帝的目光猛地一凝。

“这是臣妾的祖父年轻时使用过的第一把弓。”沈昭双手捧着那把陈旧的小弓高高举过头顶,“祖父说这把弓曾经陪着他射杀了人生当中的第一个敌人,后来又在战场上陪伴了他三十多年的戎马生涯,祖父还说咱们大梁的万里江山,就是父皇和众多将士们一箭一箭拼杀出来的,所以让我把这把弓献给父皇,祝愿父皇龙马精神、身体康健,也祝愿咱们大梁国运昌隆、万世永存。”

大殿里面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落在那把斑驳老旧、漆面脱落的小弓上面,弓身上面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弓弦也有些松弛了,看起来寒酸得不能再寒酸,可就是这样一把破旧寒酸的小弓,却让高高坐在龙椅之上的老皇帝瞬间红了眼眶。

承平帝缓缓地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下御阶,伸出微微颤抖的双手郑重地接过了那把弓,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弓身上那些岁月留下的刻痕和鹰纹,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和颤抖。

“三十九年前,朕御驾亲征北伐北狄,不幸陷入敌军重重包围之中,是你祖父率领八百轻骑不顾生死冲入敌阵,将朕从死人堆里面硬生生背了出来。”他抬起头来望向沈昭那张稚嫩的小脸,“那时候你祖父腰间挎着的,就是这一把弓。”

沈昭用力地点了点头:“祖父说他一直都记得,皇上也一直都记得这把弓。”

“记得,朕当然记得。”承平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忽然伸手解下自己腰间悬挂的佩剑,递给旁边的贴身内侍,“把这柄龙泉宝剑即刻送往镇北侯府,亲自交到沈崇手中,替朕转告他一句话——剑在人在,朕在京城等着他凯旋归来。”

“遵旨!”那内侍双手恭恭敬敬地捧过长剑,快步退出大殿之外。

承平帝又转头看向沈昭,那双苍老的眼睛里面满是柔和慈爱的光芒:“丫头,你这份贺礼,比那些金银珠宝都要贵重千百倍,朕非常喜欢。”

沈昭展颜一笑,露出两颗洁白的小虎牙:“父皇能喜欢,那真是太好了。”

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席位,路过赵氏身边的时候,清清楚楚地看到后者的脸色已经难看得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了。

那尊价值连城的白玉观音,和一把破旧斑驳的旧木弓比起来,简直就像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而她赵氏,就是那个笑话本身。

沈昭从她身边不紧不慢地走过,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端上,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施舍给她。

赵氏捏着酒盏的那双手指节已经发白,指甲几乎要深深嵌进银质的杯壁里面去了,旁边的夏氏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凑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话,赵氏的脸色这才稍稍缓和了一些。

沈昭重新坐回萧衍身边,拿起筷子继续埋头吃菜,仿佛刚才那场暗流汹涌的交锋完全没有发生过一样。

萧衍侧过头看着她,目光深沉复杂,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道:“那把弓,是你祖父让你带进京城的?”

“嗯。”沈昭点了点头,“祖父说了,要我在今天这场宫宴上面亲手送给父皇。”

“你祖父还跟你说了些什么别的话?”

“还说……”沈昭停下筷子想了想,“皇上只要看到这把弓,就会想起沈家这些年立下的功劳和苦劳,这样一来我在宫里面的日子,就不会被人欺负得太惨了。”

萧衍沉默了,久久没有再开口。

镇北侯沈崇,果然不仅仅是一个只会在战场上拼杀的莽夫武夫,这把弓松得恰到好处、时机精准,既不显得张扬跋扈,又有着沉甸甸的分量。

在满朝文武的众目睽睽之下,承平帝亲口承认了沈家的赫赫功绩,等于是当众给了沈昭一道货真价实的护身符。

从今往后,谁想要动沈昭一根头发,都得先掂量掂量承平帝今天的态度。

“你确实有一个好祖父。”萧衍夹了一块糕点放进她面前的碗里,“吃吧。”

沈昭低下头继续吃那块糕点,可是眼角的余光却一直没有离开过大殿侧门的方向,她一直在等,在等那个通过纸条传递消息的人现身。

宫宴进行到后半程的时候,气氛逐渐变得更加轻松随意起来,文武百官们互相推杯换盏、你来我往,承平帝今天兴致极高连着喝了好几杯酒,脸上泛起了酡红,皇后在旁边劝了好几次,他都只是摆摆手说“没关系没关系”。

就在这时候,一个不起眼的内侍无声无息地走到沈昭身后,借着帮她斟满酒杯的动作,将一个细小的纸团飞快地塞进了她的手心。

沈昭面不改色地握紧了那个纸团,等那内侍走远之后,借着桌案上酒壶的遮挡悄悄展开来看,纸团上面只有简洁的两个字——

“更衣。”

她心中瞬间了然,转头对萧衍说道:“太子殿下,我想去后面更衣方便一下。”

萧衍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什么,只说了句:“让周盈陪你一起去。”

沈昭点了点头,招呼上周盈一起悄然离席,两个人在宫女引领下来到偏殿的净房门口,周盈自觉守在门外,沈昭一个人推门走了进去。

净房里面熏着淡淡的檀香,光线有些昏暗,一个穿着内侍服色的高大身影正静静站在角落里,听到开门的声音之后转过身来。

那人缓缓摘下头上的帽子,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沧桑面孔——花白的头发和胡须,左脸颊上有一道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的狰狞疤痕,看起来大约五十多岁的年纪,脊背微微有些佝偻,右腿似乎受过重伤,站立的时候整个身体微微向一侧倾斜着。

“小姐。”他单膝跪地行礼,嗓音沙哑低沉,“属下嬴绝,奉侯爷之命暗中潜入宫中保护小姐周全。”

沈昭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目光从他脸上那道骇人的伤疤慢慢移到那条伤残的腿上,最后落在他虎口处厚厚的老茧上面,那是常年握刀厮杀的人才磨得出来的痕迹。

“你脸上的这道伤是怎么来的?”

“十年前北狄那场血战留下来的。”嬴绝淡淡地答道,“那一战侯爷救了属下的性命,从那时候起属下的这条命就是侯爷的了。”

沈昭点了点头:“你是什么时候进到宫里来的?”

“三个月前,侯爷得知赐婚的消息之后,便立刻安排属下设法潜入了皇宫。”嬴绝从怀中取出一枚铜令牌,正是那鹰爪抓箭的家族印记,“小姐,时间紧迫属下长话短说,这东宫里面有人正在密谋要害您的性命。”

“我知道。”沈昭平静地回答道,“赵良娣、夏孺子、曹承徽她们都不喜欢我,这我心里有数。”

“不只是她们几个。”嬴绝压低了嗓音,“太子殿下的身边,还藏着比她们更加危险的人物。”

沈昭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那个人是谁?”

“属下目前还没有查清楚具体的身份,但是侯爷收到了密报,说是朝中有人勾结外敌意图对太子不利,而小姐您恰好挡在了他们的路上面。”

“我挡了他们什么路?”

“太子正妃这个位置。”嬴绝一字一顿地说道,“幕后之人想把自己族中的女儿推上这个位置来掌控东宫,只要您不死,他们的计划就无法得逞。”

沈昭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她虽然只有七岁的年纪,可从小在边关军营里面长大,早就见惯了生死离别,祖父曾经说过,在权力的游戏里面人的性命简直比草芥还要廉价,她只是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变成那根被随意践踏的草芥。

“祖父还有什么别的吩咐吗?”

“侯爷让属下转告小姐三件重要的事。”嬴绝伸出三根粗糙的手指,“第一,无论如何都要想方设法活下去,用尽一切手段也要活下去,第二,不要相信东宫里面的任何人,包括太子殿下在内。”

沈昭眨了眨那双清澈的大眼睛:“也包括太子殿下吗?”

“尤其是他。”嬴绝的声音近乎冷酷,“小姐你要明白,太子殿下是储君,是未来的天子,帝王心术深不可测,他今天对你好可能是因为心里愧疚,可能是因为侯爷手里的兵权势力,但绝不可能是出于真心实意。”

“那第三件事呢?”

“第三,”嬴绝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双手奉上,“若到了万不得已、走投无路的绝境之时,就打开这个锦囊,里面的东西能够救您一命。”

沈昭接过那只锦囊,入手沉甸甸的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物件,她将锦囊贴身收好之后又问:“以后我要怎么联系你?”

“属下如今在御膳房里面当差,负责往东宫各处送膳食,小姐若有急事要传递消息,就把书信放在栖凤阁后院第三棵老槐树的树洞里面,属下每隔两日便会去查看一次。”

“好。”沈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嬴伯,辛苦你了。”

嬴绝那双浑浊的老眼倏地就红了,他猛地别过脸去不愿让小姐看到自己失态的模样,嗓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小姐千万别这样称呼属下,实在是折煞属下了!属下的命都是侯爷救回来的,保护小姐是属下分内之事,万死不敢推辞。”

“那我就叫你嬴伯吧。”沈昭认真地看着他说道,“嬴伯你要记住,从今以后我就是你在这宫里面唯一的亲人了。”

嬴绝喉头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最终还是单膝跪地朝她深深一拜。

“小姐,千万保重。”

他重新戴上帽子闪身出了净房,那身影很快就消融在了外面的沉沉夜色之中。

沈昭一个人站在原地,紧紧地握住了怀中那只温热的锦囊,外面宫宴上的喧哗声和丝竹管弦声隐隐传来,可她此刻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东宫里面的水,比她之前想象的还要深得多。

那个嬴伯口中“勾结外敌”的幕后黑手究竟会是谁?赵良娣的父亲是当朝户部尚书赵崇,夏孺子是太后的侄孙女,曹承徽的父亲在江南担任盐铁使……这些人每一个都有作案的动机,也都有足够的实力。

可嬴伯说了,还有比她们更危险的人藏得更深。

那个人,就藏在太子萧衍的身边。

她不由得想起了萧衍那双幽深不见底的凤眸,想起了他偶尔流露出来的温柔和关切,想起了他牵着她的小手走过长长宫道的那些画面。

太子殿下对她好,到底是真的好?

还是像嬴伯说的那样,只是出于愧疚、出于沈家的兵权势力?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现在清清楚楚地知道了一件事——从今天开始,她必须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学会独自长大。

07

中秋宫宴过去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凉了下来。

东宫的日子表面上看起来依然风平浪静,可水面之下的暗流却一刻也未曾停止翻涌。

沈昭每天的生活过得极为规律刻板——早起去坤宁宫给皇后请安问好,上午回到栖凤阁读书习字练功课,下午和周盈在花园里面玩闹一阵子散散心,到了晚上就等着萧衍过来一起用晚膳。

太子并不是每天都会来栖凤阁,有时候前朝政务太过繁忙,就会一连两三天都见不到他的人影。

不过每隔一两天,他总会抽空过来坐上一会儿,有时候待一刻钟,有时候待半个时辰,两个人之间的话并不多,大多数时候都是沈昭叽叽喳喳地说着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而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听着。

偶尔他会开口问几句她的功课进度,或者跟她讲一些前朝发生的趣闻轶事给她解闷。

沈昭渐渐地摸透了他的一些脾性——这个人表面看起来冷冰冰的不近人情,其实只是天生话少而已,他会在听她说话的时候不自觉地微微勾起嘴角,会在她打喷嚏的时候不动声色地让人给她加一件厚披风,会在她抱怨饭菜凉了之后的第二天就吩咐御膳房单独给栖凤阁开了一个小厨房。

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周盈全都一一看在了眼里,有一天晚上她忍不住说道:“小姐,我看太子殿下对你是真的好,处处都在为你着想呢。”

沈昭正趴在床榻上面翻着一本话本子消遣,闻言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嗯,是挺好的。”

“那你为什么还……”周盈欲言又止地住了口。

“为什么还不肯完全信任他是吗?”沈昭替她把后半截话说了出来。

周盈用力地点了点头。

沈昭慢悠悠地翻了一页话本子,语气显得淡淡的:“周盈姐姐,你知道边关那边的人是怎么驯服野狼的吗?”

“驯狼?”

“嗯,猎人们捉到小狼崽带回去养大,每天给它喂食陪它玩耍,让它慢慢以为自己就是猎人的伙伴。”沈昭合上话本子抬起头来看向周盈,“可是等那只狼真正长大了之后,它终究还是会咬死养育它的猎人,这并不是因为猎人待它不够好,而是因为狼的天性生来就是如此。”

周盈的心头猛地一跳:“小姐你的意思是说,太子殿下他……”

“我没有说太子殿下就是狼。”沈昭摇了摇头,“我只是说我还没有弄清楚他到底是不是,在我彻底搞清楚之前,我不能把自己的性命交到他的手上。”

周盈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她忽然之间就意识到,自己一直当作小妹妹来百般保护的这个女孩儿,骨子里面流淌的终究是世代将门的热血,镇北侯花了整整七年的时间教会孙女的,从来就不仅仅是骑马射箭这些表面技艺,还有在这个残酷世道当中活下去的智慧。

“小姐长大了。”周盈轻声说道。

沈昭冲她做了个鬼脸:“我才七岁呢,还没有真正长大呢。”

两个人笑闹着滚作一团,仿佛刚才那个严肃沉重的对话从来不曾发生过一样。

就在这天夜里,意外突然发生了。

沈昭睡到半夜时分,忽然被一阵剧烈的腹痛给活活疼醒了,那阵痛楚来得又急又猛,就像有一把锋利的尖刀在她小小的肚子里面狠狠地搅动翻绞,她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豆大的冷汗瞬间就浸透了贴身的白色中衣。

“周盈姐姐……”她艰难地开口呼救,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我、我的肚子好疼啊……”

外间守夜的周盈听到动静立刻就冲了进来,她掀开帐幔看到沈昭那张惨白如纸的脸,瞬间吓得魂飞魄散——小姑娘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已经变成了灰紫色,整个身体蜷得像一只被煮熟了的虾米。

“小姐!”周盈一把扶住她颤抖的身体,“哪里疼?怎么个疼法?你快告诉我!”

“肚子里……好疼好疼……”沈昭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眼泪不受控制地扑簌簌往下掉,“周盈姐姐……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不许胡说八道!”周盈一边抱住她一边朝外面高声喊道,“来人啊!快来人!赶紧去传太医过来!”

宫女们被这阵动静惊醒了,惊慌失措地在黑暗中跑进跑出,有人在慌乱中摔倒在地上,有人失手打翻了烛台,整个栖凤阁瞬间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尖叫声哭喊声瓷器碎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划破了东宫寂静的夜空。

太医令董仲被连拖带拽地赶来的时候,沈昭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的迷糊状态,她躺在柔软的床榻上面,小脸白得像一张透明的宣纸,嘴唇已经完全变成了灰紫色,额头上密密麻麻全是冰冷的汗珠。

董仲是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家,在太医院待了整整四十多年,见过稀奇古怪的病症不计其数,他伸手搭上沈昭细小的手腕静心诊脉,片刻之后脸色骤然大变。

“这是中了毒!”

“中毒?!”周盈差点原地跳起来,“什么毒?能解得了吗?快想办法解毒啊!”

董仲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先翻开沈昭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命宫女取来银针在她指尖刺了一下,挤出来的血珠呈现出暗红的颜色,散发出一股诡异的甜腻气味。

“断肠草。”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有人给太子妃下了断肠草的毒。”

大殿里面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断肠草这三个字,让在场所有人的血液都像是被瞬间冻结了一般,那是宫廷秘闻里面最为臭名昭著的剧毒之物,无色无味难以察觉,服食入腹之后大约一个时辰左右发作,发作时腹痛如同刀绞,最终会肠穿肚烂而死,死状惨不忍睹。

“能解毒吗?”一个冰冷到极致的声音忽然在门口响了起来。

所有人齐齐回头望去,只见太子萧衍大步流星地从门外走了进来,他显然是被从睡梦中紧急叫醒的,身上只随意披了一件玄黑色的外袍,满头墨发松散地披在肩头,可那双眼睛却清亮得可怕,里面翻涌着暴风雨来临前最浓重的雷霆和怒意。

董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回禀殿下,臣只能暂时用金针压制住毒性的蔓延扩散,想要彻底解毒的话,必须弄清楚下毒者所用的具体剂量和配方……”

“那就先给本宫压制住毒性。”萧衍大步走到床榻前面低头看着沈昭那张惨白如纸的小脸,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紧,“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住她的性命,听到没有?”

“臣遵旨!”

董仲不敢再耽搁,立刻打开随身携带的药箱取出银针开始为沈昭施针,他的手极稳极准,一根根银针精准地落在各个穴位上面,片刻的功夫沈昭的头顶、手臂和腹部就密密麻麻地扎满了银针。

施针完毕之后他又命人取来绿豆、甘草、金银花等几味解毒药材,亲手煎了一碗浓黑的解毒汤药,可沈昭此时已经陷入深度昏迷,牙关咬得死紧,汤汁根本灌不进去。

“殿下您看这……”董仲端着药碗一脸为难地望向萧衍。

萧衍二话不说劈手夺过药碗,另一只手用力捏住沈昭的下颚迫使她微微张开嘴,然后一点一点将苦涩的药汁灌了进去,大半碗药汁顺着她苍白的嘴角流了下来弄脏了衣襟和被褥,他毫不在意地继续灌,直到最后一滴药汁也灌进了她的嘴里才重重地放下空碗。

“然后要怎么做?”

“等。”董仲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如果能够撑过今夜,毒性就能化解大半,如果撑不过去的话……”

他战战兢兢不敢把后面半截话说完,可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意味着什么。

萧衍在床沿边上坐了下来,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她那么小那么瘦弱,躺在宽大的锦被里面几乎看不出胸口还有起伏,几根银针在她身上微微颤动,每一次颤动都让他的心脏随之收紧再收紧。

“给本宫查。”他嘴里缓缓吐出两个字来,声音冷得像淬了寒冰,“栖凤阁里面所有人一律拿下严加审问,今日太子妃用过的一切饮食器具全部封存起来,给本宫一寸一寸地查下去,若查不出结果来,就全都提头来见本王。”

殿内的宫人们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一个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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