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伊朗政权更迭,有一个问题经常被忽略,那就是推翻现有政权之后,谁来接管伊朗?
这个问题听起来像一句废话,实际上可能比“怎样推翻伊朗政权”重要得多。
很多关于伊朗的讨论,总有一种令人不安的简单化倾向:最高领导层被清除,革命卫队遭到重创,经济继续恶化,民众走上街头,然后神权政府倒台,一个更加温和、更加正常的伊朗自然出现。
现实恐怕不会这么配合。
如果过去几十年的中东政治教会了我们什么,那就是权力真空从来不会保持真空。旧秩序倒下之后,一定有人拿着枪、掌握着钱、控制着政府机关走进去。
真正的问题一直是:那个人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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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拉克和利比亚留下的教训
这也是为什么我对任何“快速解决伊朗问题”的方案都保持警惕。
伊拉克战争留下的一个重要教训,并不只是战争本身的代价,而是摧毁一个政权和建立一个能够运转的新国家,根本是两回事。
萨达姆可以被迅速推翻,巴格达可以被占领,但接下来怎么办?谁管理军队?谁控制警察?谁发公务员工资?谁维持地方秩序?旧政权的官僚还能不能用?原来的军官怎么办?
这些听起来不像战争问题,却恰恰决定了战争结束以后会发生什么。
利比亚后来又提供了另一个版本的警告,那就是卡扎菲消失了并不意味着一个稳定、自由的新国家自动出现。
而伊朗的规模远远超过利比亚,它有近九千万人口,国土辽阔,山地众多,民族和地区结构复杂,还有一套已经存在几十年的军事、宗教、官僚和经济网络。美国显然不愿意在那里打一场大规模地面战争,更不可能长期占领这样一个国家。
所以真正值得研究的,并不是“美国怎样占领德黑兰”,而是另外一个问题:如果伊朗现有权力体系开始从内部松动,谁最有能力接管它?
答案可能让很多人不舒服,我觉得很可能还是革命卫队的人。
革命卫队并不是一群完全相同的人
外界谈到伊朗的伊斯兰革命卫队,很容易把它想象成一个由宗教狂热分子组成的巨大军事组织。
我觉得这样理解太简单了,因为四十多年下来,革命卫队早已不只是一支军队。它渗透进了伊朗的建筑、能源、交通、电信、金融以及各种灰色贸易网络,背后连接着庞大的商业利益和社会关系。某些高级人物掌握的已经不只是部队,还有公司、合同、资产和一整套依附于现行体制的利益网络。
这时候,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就出现了。一个掌握企业、资产和政治关系的高级军官,与一个把输出伊斯兰革命视为毕生使命的圣城旅意识形态人物,他们真的永远拥有完全相同的利益吗?
我觉得未必吧。平时,他们当然可以站在一起,因为神权体系保护他们的权力,革命卫队保护神权体系,双方互相需要。
但如果有一天,这笔账突然变了呢?如果继续效忠现有领导层意味着自己的企业遭到制裁,军事设施不断被摧毁,石油收入越来越少,家族资产面临冻结,而继续向黎巴嫩、也门、加沙和其他地方输送资金又越来越像一个无底洞,那么某些人迟早会重新算账。
尤其当另一种选择摆在桌面上的时候:比如可以保留军队、保留国家机构、保留相当一部分既得利益,但是要放弃核武器野心,削减海外代理人体系,接受国际核查,以此换取制裁解除和经济重新开放。到那一天,“革命理想”究竟值多少钱,就会变成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很多政权最后并不是被街上的抗议者直接推倒的,而真正决定性的时刻,往往发生在掌握武器的人开始怀疑:继续保护原来的领导人,究竟还值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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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反而更关注革命卫队内部会不会撕裂
这可能是伊朗未来几年最值得观察的事情。
假如最高权力不断遭到削弱,经济压力继续累积,革命卫队内部不同利益集团之间的矛盾就可能越来越重要。
届时真正出现的未必是许多人期待的“自由派革命者”。更现实的情况也许是一部分军方和安全系统人物逐渐与神权集团切割。他们完全可能继续保持强烈的伊朗民族主义,甚至继续反美;他们也未必愿意实行西方式民主。
但是,他们可能不再愿意为了所谓“输出革命”,无限承担经济和军事成本,这会产生一种完全不同的伊朗。它仍然可能是威权国家,仍然拥有强大的军队,也不会突然成为美国的朋友。但如果这个政府更关心伊朗自己的石油、工业、贸易和国家利益,而不是维持一个横跨中东的代理人帝国,那么美国面对的战略问题就已经改变了。
从这个意义上说,我认为伊朗最终出现的政治安排,未必像1989年的东欧,而更可能接近某种民族主义军人政府。这方面埃及提供了一种可以参考、但不能简单照搬的模式:军队继续作为国家最重要的权力中心,同时把国家稳定、经济利益和自身组织生存放在意识形态革命之前。
对很多期待伊朗一夜之间变成自由民主国家的人来说,这当然不够理想。但外交政策从来不是在理想和邪恶之间选择,很多时候,是在几个都不完美的结果中选择一个没那么危险的。
当然,还有其他可能
最慢的一条路,是让经济压力继续侵蚀这个政权。
任何威权体系最终都需要钱。军人需要工资,民众需要工资,官僚需要工资,代理人组织更需要钱。
如果石油收入下降、金融体系长期被隔离、军事工业不断受损,维持整个体系的成本最终可能超过它能够承受的范围,这一点在苏联晚期多少提供了一点参考。
问题在于,伊朗仍然能够出售石油。只要还有国家愿意购买折价的伊朗原油,这个体系就始终存在一个输血口。因此,经济压力可以削弱它,却未必能够按照西方希望的时间表解决问题。
另一条路更加危险:持续打掉最高层人物,直到权力结构自己裂开。者确实可能加速政权瓦解,但“瓦解”这两个字绝不会像听起来那样爽。如果中央政府失去控制,而革命卫队不同派系、地方安全机构和武装组织各自控制一块资源,届时伊朗得到的未必是新政府,也可能是一群军阀,这可能是最令人担心的结果之一。
还有一种更加传统、也更加不体面的办法:策反。那就是给某些关键人物留一扇门,如果他愿意在关键时刻倒戈,那么他的家人可以安全离开,他的部分资产可以得到保护,他本人甚至可能在未来的政治安排中拥有位置。
这种事情永远不会写在漂亮的外交政策演讲里,但现实世界的政权转型从来没有教科书那么干净。
如果目标是让掌握枪的人停止为旧领导层开枪,有时候必须给他一个不开枪以后还能活下去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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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伊朗反对派,问题比口号复杂得多
海外当然存在伊朗反对力量。
以巴列维王朝为代表的君主派拥有相当的可见度,也确实拥有支持者,但它在伊朗国内究竟有多大的组织能力和实际支持,目前很难准确判断。
真正存在于伊朗国内的反对网络又往往非常分散。这其实很容易理解,在一个长期高压监控的国家里,一个全国统一、公开领导、层级清晰的反对组织,本身就很难长期生存。
而美国如果公开支持某个反对派,又可能产生反效果。德黑兰只需要说一句“这是美国人的代理人”,就足以让很多原本对神权政府不满、但民族主义情绪强烈的伊朗人产生戒心。
这就是伊朗问题最麻烦的地方之一。反对神权统治,并不等于愿意接受外国决定谁来统治伊朗。
有一条路尤其应该避免,那就是试图利用伊朗内部的民族矛盾,把国家从边缘地区撕开。
伊朗拥有库尔德人、俾路支人、阿拉伯人、阿塞拜疆人等不同族群,其中一些地区长期存在政治和经济矛盾。
从纯粹军事角度看,支持地方武装当然可以增加德黑兰的压力。但问题是然后呢?
一旦中央政府衰弱,不同民族武装开始争夺领土,邻国介入,各派争夺石油、城市和交通线,所谓“推翻伊朗政权”很快就可能变成另外一件事:把伊朗变成另一个叙利亚。
这不能称之为胜利,一个失去核武能力、停止资助海外代理人的伊朗,显然比一个拥有核野心的神权国家更符合美国利益;但一个拥有近九千万人口、多个武装集团彼此战争、难民大规模外溢的失败国家,同样可能成为几十年的安全噩梦。
华盛顿真正应该想清楚的,是自己究竟需要什么
所以我并不认为美国当前最重要的任务,是设计一场漂亮的“伊朗民主革命”,因为那不是能够设计出来的东西。
美国真正能够做的事情其实更加有限,也更加现实:继续让伊朗的核计划无法突破、继续削弱它向海外代理人输送资金和武器的能力、继续压缩神权体系维持地区扩张的经济空间;同时观察伊朗内部,看谁开始动摇、看谁开始与谁保持距离、看哪些革命卫队人物越来越像商人和民族主义军官,而不是革命传教士。
更重要的是,当真正的裂缝出现时,华盛顿必须知道该和谁谈、愿意给什么,又有哪些条件绝对不能退让。
所以说伊朗政权如果有一天真的倒下,最困难的问题才刚刚开始。现在的美国真正需要回答的并不是:“我们怎样推翻它?”而是:“我们究竟能够接受一个什么样的新伊朗?”
如果答案是一个不拥有核武器、不再用石油收入供养遍布中东的武装代理人、不再把霍尔木兹海峡当作勒索世界经济工具的伊朗,那么这个目标至少是可以理解、可以衡量,也可能实现的。
至于它最终是不是一个完美的西方式民主国家,应该由伊朗人自己决定。对美国而言,最现实的战略仍然是三件事:遏制,施压,耐心。把核威胁压住,把代理人帝国的输血管切断,然后等待伊朗内部真正决定未来的人开始重新计算自己的利益。
如果有一天那一刻真的到来,美国要做的不是冲进去替伊朗人建立一个国家,而是帮助他们别错过机会。这一点,我觉得正是川普政府正在执行的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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