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二柱,你哥走了五个月了。”嫂子王玉兰放下手里的针线,抬头看着我。
我愣了一下,没敢接话。
“明天陪我去赶集。”她说,语气很平常,好像只是随口一提。
可第二天一早,我差点没认出她——碎花衬衫,藏青裤子。
村口碰上李翠花,那婆娘扯着嗓子喊:“哟,玉兰打扮这么好看,相看人家去啊?”
嫂子眼皮都没抬:“翠花姐,别老嚼舌头根子,嚼多了牙会烂的。”
我在后头差点笑出声。
回来的路上,走到那片高粱地边上,她站住了。
她突然踮起脚尖,凑到我耳朵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心跳直接漏了一拍。
01
一九九五年秋天,我哥赵大柱出门跑货,算下来已经整整五个月没回家了。
这五个月里头,他一封信都没寄回来过,一张汇款单也没有,就好像一块大石头被人扔进了深水里头,只听见落水那一下的响声,后面连个气泡都没冒出来。
他走的那天拍着胸脯跟我嫂子说,他去省城倒一批布料回来卖,来回最多两个月,赚了钱就给嫂子买双新皮鞋,再给我买一身像样的衣服。
![]()
结果两个月变成了三个月,三个月又拖成了五个月,人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在外面消失了,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
家里就剩下我跟我嫂子两个人,还有一个腿脚不方便的老娘躺在床上,每天吃喝拉撒都得有人伺候。
我叫赵二柱,那年刚好二十三岁,高中毕业以后没考上大学,就跟着我哥在家里种了两年地。
我哥这一走,地里家里的活计就全都压到了我肩膀上,说实话我那时候年轻,也不觉得有多苦,就是心里头总惦记着他在外头到底怎么样了。
嫂子叫王玉兰,比我大三岁,嫁到我们家已经整整五年了。
她过门第二年怀过一个孩子,可惜生下来没活成,这件事成了她心口上一块永远揭不掉的疤,家里任何人都不敢随便提,谁要是提了就跟拿刀子往她心口上戳一样。
嫂子这个人长得白净,眉眼也好看,腰身匀称,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是说出来每一句都有分量,不是那种随便让人欺负的人。
村里有几个嘴碎的婆娘私下里叫她“白高粱”,说她就像秋天地里的高粱秆子,挺得直直的,穗子沉甸甸的,再大的风也吹不弯她。
嫂子的脾气确实硬,从来不在外人面前掉眼泪,我哥不在家的这五个月里,她一个人撑着里里外外所有的事情,从来没见过她叫一声苦。
我说不清楚自己那会儿对嫂子到底是什么感觉,就只知道她这个人好,做事踏实,能扛事儿,叫人心里头觉得特别放心。
可是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就像地里的草根,你看不见它,它就在土里头扎着,扎进去了就拔不出来。
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她在院子里晾衣服的时候,我总会忍不住多看两眼。
她在灶房里头烧火做饭的时候,我也会在门口多站一会儿,也不说话,就站在那儿看着。
吃饭的时候她随手给我夹了一块咸菜,我能高兴大半天,脑子里头翻来覆去转的就是这一件事,别的什么都想不进去。
我把这种感觉死死地管在心里头,告诉自己要“敬重嫂子”,不能往别的地方想,更不能说出来半个字。
可是有一天半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月光透过窗户纸漏进来照在床头上,我忽然就想了一个念头——要是我哥真的不回来了,这个家以后该怎么办,嫂子一个人又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把被子往脑袋上一蒙,使劲把这个念头往下压,压得死死的。
压是压住了,可是没有消掉,就像一根钉子敲进了木头里头,一动不动的,往后只会越来越深。
02
逢五逢十的日子,镇上就有大集,这是我们那一带最热闹的时候。
赶集前一天晚上,嫂子坐在灯下头,拿着一截铅笔头在一个小本子上划拉了半天,列了一张要买的东西的单子。
我正好从她旁边走过去,凑过去看了一眼,上头写着针线、食盐、给她老娘缝被子的两块棉布料子,还有好几样零零碎碎的家用东西。
她把本子合上以后抬起头看着我说:“明天你陪我走一趟吧,帮我去镇上挑担子。”
我当时愣了一下,问她:“嫂子,你自己去不行吗?我地里还有点活没干完。”
“我一个人拿不了那么多东西,”她把本子塞进衣服兜里,语气很平常地说,“你年轻,有力气,帮嫂子扛扛东西总行吧。”
说完她又低下头去纳鞋底了,根本没有给我留拒绝的余地,我只好点了点头说行。
其实我心里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以前我也跟她去过镇上赶集,不算什么稀奇事。
但是第二天一早我从被窝里头迷迷糊糊爬起来,推开堂屋的门走到院子里,眼前的一幕一下子就把我的睡意全部打散了。
嫂子就站在院子里头,对着那面用铁丝挂在一棵老槐树树枝上的破镜子认认真真地整理头发。
她那天穿了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碎花衬衫,底下是一条藏青色的裤子,脚上蹬着一双半新的黑布鞋,整个人看起来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平时她出门就是随手拿一件旧衣裳套上,头发随便用根皮筋一扎就完事了,从来不在这些事上花什么心思。
可是今天这打扮一看就是认认真真用了心思的,不是随随便便就那么出门的。
我就站在堂屋门口,话堵在嗓子眼里头,什么都说不出来,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她。
她从镜子里头看见我站在那儿,眼神倒是很平静,就好像什么事都没有一样,把地上的篮子拎起来说了一句:“走了,别磨蹭了。”
我跟在她后头走,扛着扁担,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就觉得自己后脑勺一阵一阵地发热,心里头像是有东西浮上来了,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出了院子走到村口的时候,正好碰见隔壁的李翠花蹲在自家门口晒太阳。
这个女人嘴上从来就没有把门的,什么话都敢往外说,她上上下下把嫂子打量了一遍,然后就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哟,玉兰,今天打扮得这么好看,这是要去镇上相看人家吧?”
这话说得太难听了,专门挑人的痛处戳,我当场脸色就黑了下来,正要开口替嫂子说两句。
可是嫂子脚步半步都没有停,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翠花姐腿脚好使,也多出去溜达溜达,别老蹲在门口嚼别人的舌头根子,嚼多了牙会烂的。”
李翠花当场就被噎住了,嘴巴张了好几次又合上了,一个字也没找出来说。
我在后头差点没憋住笑出来,脚底下踩空了一块突出来的石头,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心里头暗想,嫂子这话说得真是带劲,一句顶一万句,叫那个碎嘴婆娘连气都喘不过来。
从我们村出来往镇上走,是一条七八里的土路,秋天天气干燥,走快一点脚底下就会扬起一层黄乎乎的尘土,鞋面上头全是灰。
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庄稼地,玉米秆子已经长得比人还高了,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远处的高粱地红彤彤的一片,穗子沉甸甸地弯着腰。
03
进了镇子以后一下子热闹起来了,大集的日子是这一带最嘈杂的时候,七八条小巷子被赶集的人和摊子堵得水泄不通,推着自行车的人都得小心翼翼地慢慢往前挪。
嫂子走在人群里头不慌不忙的,挑东西的眼光又准又快,看上了就直接问价钱,合适了就买,不合适转身就走,那股子干脆劲儿叫我在旁边看着都忍不住竖大拇指。
![]()
给她老娘挑布料的时候,她在一块一块的布上头摸了又摸,比了又比,最后挑了两块素色的厚棉布,说冬天缝被子暖和,老人怕冷,棉花得絮厚一点。
我帮她把布料压进筐里头,两个人并排走着往前走,偶尔肩膀挨着肩膀,她也不躲开,倒是我偏偏往旁边躲,躲得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
走到一个卖糖块的摊子前头,嫂子忽然停下来,买了两颗硬糖,转过身把其中一颗递给我,眼睛直直地看着我说:“拿着,嘴甜一点儿,少说那些浑话。”
我把糖塞进嘴里头,是甜的,但是那一刻我的脑子已经乱了,分不清楚甜的是那颗糖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嫂子走在前头,走着走着她步子忽然慢了下来,我差点一头撞上她后背去。
我抬起头顺着她看的方向望过去,就在前头不远的人堆里头,站着一个穿着黑夹克的中年男人,正叼着一根烟在那儿东张西望。
这个人叫刘三炮,在我们全镇上下没有不认识他的。
他祖上传下来一点薄产,自己放着高利贷,手里头还捏着几条人脉关系,就在这一片地方横着走路,谁见了都得给他几分面子。
谁欠了他的钱他比账本记得还清楚,到时候连本带利一分不差地往回要,说好了什么时候到期就是什么时候,你哭穷他根本不管。
还不上就拿东西拿人来抵,他做这一行做了十几年了,从来没有空着手回去过一次。
但是这个刘三炮最叫人恶心的,不是他放的利息有多高,是他那双眼睛。
这人见了年轻媳妇就走不动路,嘴皮子下流得很,打着关心的名义往人家门上凑,张口闭口就是“你男人不在家,我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他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像沾了一层油,听着就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可是你偏偏找不到一个明显的毛病来堵他的嘴。
我哥走了以后,他就开始往我们村里溜达,三天两头在我们院门口晃来晃去的。
嫂子烦他烦到了骨子里头,当面怼过他好几回,可这人厚着脸皮照样来,根本不把你的话当回事。
他每次张嘴就是那套“你男人不在,有事找我”,说得比亲戚还体贴,我每次听见都觉得自己胃里头一阵翻腾。
我上前拦过他一回,他斜着眼睛把我从上到下打量了一圈,说了句“小兔崽子,你知道你哥欠我多少钱吗”。
那一句话把我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口气到今天还搁在我胸口里头,一直都没有咽下去。
眼下他大摇大摆地往我们这边走过来了,嫂子攥着篮子的那只手一下子就收紧了,指节都发白了。
我把担子换了个肩膀,走上前两步站到她旁边,刘三炮抬起头看见我们,嘴角往上一扯,扯出那种叫人看了就浑身不舒服的笑来:“玉兰,今天赶集呢?”
嫂子低头没理他,想从旁边绕过去,刘三炮横跨一步挡在路中间,笑着说:“急什么急,我就问你一句,你家赵大柱什么时候回来?他欠我的账已经到期了,你让他快点回来把钱结了。”
他说话的时候,那双眼睛一直黏在嫂子身上转来转去,那种目光叫人浑身都不舒服,就像有什么脏东西贴上去了,你用手怎么抖都抖不掉。
我把担子放到地上,走上前直接站到嫂子正前方,挡住了他的视线,直视着刘三炮说:“刘叔,账的事等我哥回来再说,你现在把路让开。”
刘三炮把烟叼进嘴里,慢慢吐出一口白烟,上上下下又把我打量了一圈,说了句“二柱翅膀硬了”。
不过他还是往旁边退了一步,把路让了出来,只是那双眼睛还是黏在嫂子身上,一直跟着我们走,一直到我们走出去好远了,我回头看,他还站在那儿看着我们的背影,一动不动的。
04
出了集市以后,嫂子整个人就沉了下来,跟刚才在集市里头完全不一样了。
她脚步走得特别快,攥着篮子一句话也不说,就跟赶路逃命似的,我在旁边挑着筐跟着走,感觉她身上那根弦绷得太紧了,紧得好像随时都会崩断。
“嫂子,刘三炮这段时间常来咱家吧?”我挑着筐,侧头看了她一眼,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她走了两步才开口说话,声音平得像一块石板,听不出什么情绪来:“来过几次了,我都没让他进门。”
“那我哥到底欠他多少钱?”我又问了一句,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一些。
“嗯。”她咬着嘴唇,就回了这么一个字,然后就不再说话了。
“欠了多少?”我追着问,心里头已经有点发慌了。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过了半天才开口说:“你哥走之前告诉我了,本金是两百块,但是利滚了这些个月,现在不知道已经滚成多少了。”
我听到这句话,心里一下子就沉了下去,沉到了底。
两百块钱,那是一九九五年的两百块,对我们这样的人家来说,那是一家人将近半年的口粮钱。
是我和嫂子两个人省吃俭用好几个月才能攒出来的数目,更别说这是刘三炮放出去的利钱,一个月滚一个月,滚了快五个月了,谁知道已经变成了多少。
这种账只要你开了头就没有头,越拖越是要命的账,你越还不上它就越滚越大,最后把你整个人都吞掉。
我没敢再追问下去,把扁担换了个肩膀,闷着头继续走路,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着该怎么办。
走了一段路以后,嫂子忽然开口说话了,声音比刚才压低了两分:“二柱,你以后少跟刘三炮顶嘴,那个人不好惹,咱家现在惹不起他。”
我没有立刻应声,就是把肩上的扁担攥紧了一点,攥得手心里头全是汗。
我们两个人并排走在土路上,谁都不说话,只有脚步声踩在干土路上嘎吱嘎吱地响,把四周的寂静衬得越发深了。
远处田里的乌鸦偶尔叫一两声,那种叫声又哑又长,把这片寂静衬得更深更重了,压得人心里头难受。
05
走到高粱地这一段的时候,是回村最偏僻的一截路,平时白天也很难见到有外人从这里经过。
这片高粱地种了好些年头了,每年秋天都是红彤彤的一大片,穗子沉得把秆子都压弯了,风一吹就哗哗地响,像是有好多人在低声说话。
路两边的高粱长得密不透风,比人还高出一大截,人走在这条小路上,就像钻进了一条绿色的巷子里头,前后左右全被高粱秆子挡住了。
嫂子走在前头,我跟在她半步后面,扁担压在肩膀上,筐里的东西随着步子轻轻哐当哐当地响着。
她今天的话比进镇子的时候更少了,少得有点不太正常,我心里头觉得不太对劲,但是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对。
我就那么跟着她走,脑子里头乱七八糟地想着刘三炮的事,想着我哥欠的那些钱,想着这个家以后到底该怎么办。
正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呢,嫂子忽然停住了脚,停得特别突然。
我差点一头撞上她后背去,赶紧猛地刹住了步子,整个人往前晃了一下才站稳。
我们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一个巴掌那么宽了,近得我几乎能感觉到她碎花布衫上棉布的温度贴近了这片秋天的空气。
她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回头看我,就那么直直地站在那儿,背对着我,一动不动地站了好一会儿。
风从高粱地里头吹过来,把她的碎花衬衫吹得贴在了身上,把她的头发也吹散了几缕,飘在脸旁边。
我站在她身后,不知道她到底要干什么,也不敢开口问她,就那么愣愣地等着。
突然之间她偏过头来,踮起了脚尖,凑到了我耳朵旁边。
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喷在我的耳朵上,热热的,有点痒,我的心跳一下子就乱了节奏,砰砰砰地跳得特别快。
她轻轻地把一句话送进了我的耳朵里,声音压得特别低特别轻,轻得好像怕被风刮走了一样。
当我的耳朵听清楚了嫂子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的时候,我的心跳就好像被什么人狠狠攥住了一样,猛地漏了一拍,整个人像被定在了原地。
“嫂子,你……你说的当真?”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厉害,连话都快说不囫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