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一九五〇年，刘忠派警卫员回才溪寻亲，找着的不是阔宅里的老娘，而是街边讨饭的林连秀。
那一年，他已经是川西军区司令员。
屋里有妻子，有孩子，有军装，有命令。可一想到福建上杭才溪乡刘屋角那个家，他就坐不住。
十八年了。
一九三二年漳州战役后，他曾离家门不远，却没能回去看一眼。此后长征、抗战、解放战争，一仗接一仗，家信断了，亲人音讯也断了。
他把一封亲笔信交给警卫员李招官。
信要送到才溪。
人也要找到。
李招官到才溪后，沿着刘屋角一带查访。街边一个衣衫破旧的老婆婆拦住了他，手里拄着讨饭用的棍子。
李招官问她，知不知道林连秀在哪里。
老婆婆迟疑了一下。
她说，自己就是林连秀。
这一下，李招官手里的信，有了千斤重。
林连秀不知道“司令员”是什么官。她只听明白一件事：太平还活着。
太平，是刘忠在家里的乳名。
他原名刘永灿，一九〇六年中秋生在福建上杭才溪一个穷苦农民家里。家里盼太平，就给孩子取了这个小名。
可他从小见到的，不是太平。
祖父病故，家里借钱办后事；父亲患病，没钱医治；过年时家里好不容易有一小块肉，也被收租的人拿走。
孩子看在眼里。
他没有说话。
刘忠读过几年私塾，后来家里实在撑不住，十二岁就去当泥瓦匠学徒。挑水、做饭、挨打骂，三年后才真正跟着师傅做工。
泥瓦匠手里有瓦刀，有灰桶。可刘忠心里一直有个问号：穷人什么时候能翻身？
二十岁出头，才溪农民运动起来了。
一九二七年，刘忠参加农民协会。一九二九年，他参与领导才溪农民暴动，同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后来参加中国工农红军。
出门那天，林连秀知道拦不住。
家里就这一个儿子。让他走，等于把刘家的顶梁柱交给了枪炮；不让他走，又好像把儿子按回那口旧泥潭里。
她还是让他走了。
这一走，就是多年无音讯。
才溪不是普通村庄。毛泽东曾先后三次到才溪调查，才溪被称作中央苏区模范乡。这里出了很多红军，也有很多家庭把青壮年送上前线。
可红军主力长征后，留下的家属先承受风声。
刘忠在前线做侦察、带部队，走在长征队伍前面。林连秀在家里等消息，等来的却是逼迫和盘问。
敌人要她与儿子划清关系。
她没有答应。
家里塌了，生计也没了。这个客家妇人从刘屋角走到街头，靠一根棍子、一只讨饭碗活下来。
她不知道儿子在乌江、遵义、赤水、大渡河那些地方怎样冲过去，也不知道他后来当过红一军团司令部侦察科长，被称作长征“尖兵”。
她只记得儿子叫太平。
可太平没回家。
一九五〇年，朝鲜战争爆发。刘忠从西康军区司令员调任川西军区司令员，原本准备赴朝作战。
行装要收，命令要等。人在成都，心却往福建走。
他大概清楚，自己这一去，又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家。
于是那封信出发了。
林连秀被接到成都后，母子见面。刘忠已经是带兵多年的军人，见过战场上的死人，也见过部队突围时的险境。
可在母亲面前，他还是那个离家的太平。
他扶着老人，话到嘴边只剩一句：娘，儿不孝。
那不是客套话。
一个人从泥瓦匠到开国中将，中间隔着二万五千里长征，隔着抗大窑洞，隔着太岳山、上党、临汾、晋中、太原，也隔着一个母亲沿街讨饭的背影。
母亲吃上安稳饭后，刘忠本想把她留在身边。
可林连秀住了一阵，又提出回才溪。
她年纪大了，想回老家。儿子有军务，儿媳伍兰英也有工作，孩子还小，她不愿拖累。
刘忠劝不住。
她一辈子吃过太多苦，到了能享几天福的时候，还是惦记那块老屋地。
这就是她。
不久，中央军委调刘忠到南京陆军大学任校务部长。刘忠一开始更想上前线，后来见到刘伯承，刘伯承握着他的手说：“刘忠同志，到了好，就差你这一脚了。”
从那以后，他后半生的大段时间，放到了军队院校建设上。
一九五五年，刘忠被授予中将军衔，荣获二级八一勋章、一级独立自由勋章、一级解放勋章。勋章挂在军装上，林连秀没有常在身边看。
她回了才溪。
一九六三年九月，刘忠接到母亲病危的急电，带着妻子和医生赶回才溪。老人见到儿子，精神好了一些。
可刘忠公务在身，不能久留。
临走前，他把母亲的事托付好，又赶回岗位。
不久，噩耗传来。
林连秀走了。
刘忠没能再赶回去送终，只能请地方政府协助料理后事，并交代丧事从简，择一处清净地方安葬。
南方很远。
刘忠站在北方的屋里，向才溪方向鞠躬。眼前也许又是那条街、那根讨饭棍、那封被老人接过去的信。
他终于找到母亲，却没能一直陪着母亲。
这就是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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