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舌照”里的中医国际化探索——访旅英中医殷鸿春

本文转自：人民网

人民网伦敦8月10日电（徐量）一场以“传承精华，创新发展——现代舌诊的国际化与AI数字化未来”为主题的学术交流活动日前在伦敦举行。来自海内外的30余位中西医专家、学者围绕舌诊的临床应用、国际传播以及人工智能与数字化发展等展开讨论。

交流中，参会的西医医师分享了运用现代舌诊辅助指导中药及针灸临床实践的经验；一些初涉中医领域的医生则结合自身学习经历，分享了通过学习现代舌诊建立中医诊疗思维、提高学习效率的体会。作为现代舌诊体系的主要推动者，旅英中医殷鸿春在会上分享了其多年研究和海外实践。活动间隙，他接受了人民网的采访。

海外行医，让他重新审视“望闻问切”

从伦敦一间中医诊所，到逐步建立起以数字舌象为基础的研究和教学体系，殷鸿春对现代舌诊的探索，源于20多年前初到英国行医时遇到的一个现实问题：离开国内医院相对便利的现代医学检查条件，中医还能依靠什么获得更加直观、稳定的信息？

“我到英国以后，才真正感受到行医环境很不一样。”殷鸿春说。

2001年，殷鸿春从山东来到英国伦敦。此前曾在国内医院工作的他发现，在国内医院，医生可以借助多种现代医学检查手段辅助诊断；而在英国，患者接受相关检查通常需要先经过家庭医生，再根据情况转诊至专科医生。这种差异让他重新审视中医传统的“望闻问切”。

“我过去在脉诊上也下了很多功夫，但要把脉象的信息准确提取出来，需要很长时间训练。”殷鸿春说。相比之下，舌象具有更加直观的特点，特别是随着数字影像技术普及，一张舌照可以被保存下来，供医生反复观察和前后比较，“它在那里，医生能看，患者也能看。”由此，他逐渐将研究重点转向舌诊。

2016年前后，殷鸿春开始系统研究和推广其所称的“现代舌诊”。在传统舌诊基础上，他尝试进一步研究舌面不同区域与人体状态之间的对应关系，并将阴阳、寒热、虚实以及气机升降等中医辨证思路与舌象特征相联系。“传统中医很多东西需要靠经验去体会，我想做的是尽量让它能够被看见。”殷鸿春说。

在此基础上，他进一步探索舌象记录、辨证与临床应用之间的联系，并将数字图像引入舌诊的教学和研究。对他而言，一张可以保存、比较的“舌照”，不仅是诊察工具，也成为向不同医学背景的学习者解释中医的一种直观方式。

2025年末，殷鸿春关于现代舌诊的创新成果入选世界卫生组织“健康与传承创新”计划相关创新成果名单。经过多年海外临床和教学实践，如何让传统中医经验更加可视、易于理解和传播，也逐渐成为他探索现代舌诊的重要方向。

从“经验”到“可视”，让更多人读懂中医

在殷鸿春看来，现代舌诊与传统舌诊相比，一个重要特点是“可视化”。采访中，他打开手机里积累的舌象图片，不时放大局部进行比较。“一张图摆在这里，我告诉你观察什么位置、什么变化，你很快就能理解。”他说，相比需要长时间训练手感的脉诊，图像更容易保存、比较，也更适合教学。这种特点也让舌诊成为他向海外医生解释中医的一种“语言”。

自2017年开始，殷鸿春陆续举办现代舌诊培训。据其介绍，目前学员已达数千人，其中相当一部分来自海外，英文班学员中还有家庭医生、肿瘤科医生、放射科医生等具有现代医学背景的从业者。

“他们原来不一定理解中医所说的‘气’‘寒热虚实’，但通过图像去解释，就容易找到一个切入口。”殷鸿春说。此外，他认为，中医走向海外，仅仅强调传统并不够，更重要的是找到能够被不同医学和文化背景的人理解的表达方式。

在临床实践中，他也尝试把舌象观察与现代医学检查结合起来。当观察到某些值得关注的舌象变化时，会建议患者通过英国公立医疗或专科医生接受进一步检查。对于舌象与疾病之间究竟存在怎样的相关性和作用机制，殷鸿春也坦言，这恰恰是未来需要进一步通过现代医学研究回答的问题。

从AI到基础研究，中医还要回答“为什么”

人工智能兴起后，舌诊因其天然具有图像属性，也成为中医数字化研究受到关注的领域之一。“AI肯定有帮助，这是毫无疑问的。”殷鸿春说，但在他看来，现阶段的关键并非算法本身，而是提供给AI什么样的数据。

“AI有很强的学习能力，但前提是你给它的东西要准确。”他说，如果舌象标注和医学解释本身缺乏可靠标准，再先进的算法也难以产生可信结果。

因此，他更关注两个方向：一是继续积累和标准化舌象数据，为未来AI辅助分析提供基础；二是开展基础医学研究，寻找舌象变化与人体生理、病理变化之间可能存在的机制联系。他说：“过去我们更多解决的是看到了什么，下一步更重要的是解释为什么会这样。”他说。

医术是根本，沟通也是一剂“良方”

谈及中医如何更好走向海外，殷鸿春没有把答案局限于技术。“医术当然是根本，但沟通也非常重要。”殷鸿春说，面对不同文化背景的患者，医生不仅要能够判断病情，也要让对方理解自己的诊疗思路。

“中医讲‘仁’，最后还是要让患者感受到，你是在认真地帮助他。”殷鸿春说。尤其面对对中医并不熟悉的海外患者，与其反复解释抽象的中医概念，不如通过更加直观的方式呈现身体变化和诊疗思路。这也是他多年来推动舌诊可视化、探索中医现代表达方式的原因之一。

在殷鸿春看来，中医国际化并非简单地把传统医学搬到海外，而是要在不同医疗体系、科学方法和文化语境中寻找新的连接点。从一张小小的舌照出发，他仍在继续这样的探索。

“我本身就在国外，所以国际化对我来说并不是刻意去做的一件事。”他说，“真正重要的是，怎么让别人看得懂、学得会，也经得起验证。”